第一章 车上的一千二百份饭
去年,我们公司的营业额是一亿零六百万。
今天早上八点十七分,许小宁把手机递给我,账户余额是三千二百七十六块四毛三。
公司三百多名员工,大部分挤在厨房门口和院子里。赵姨站在人群前面,怀里抱着一本蓝皮账本。她身上还穿着白大褂,袖口沾了点没洗掉的酱油。
“周满,上个月工资,你说今天给。”
我问许小宁:“别的账户呢?”
“昨天核过了,都在这里。”
人群里有人说:“那就是没钱了?”
我没答。他们已经等了太多次,答一句“再等等”,只会让人往前挤。
院里停着辆配送车,车厢门打开一半,装了十二只保温箱。一千二百份饭,四点钟开始做的,赵姨带人装了两个多小时。
司机老孔把钥匙捏在手里:“老板,郑厂那边到底送不送?再耽搁就凉了。”
手机响起来。郑厂长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老周,车到哪儿了?厂里今天清设备,饭少不了。”
他那边机器响得厉害。我听见他冲人喊了一句:“先把货码里面,别挡车。”
我望着车。供餐协议还没解除,饭送过去,他至少得签收;不送,厂里一千多号人的午饭就悬了。
赵姨把蓝皮本摊开,翻到折了角的一页。
“工时和欠的数,我跟小宁核过了。周满,今天到底发不发?”
老孔说:“油是昨天加的。我两个月工资没拿到了,今天出去,这车还回不回来,我也说不好。”
郑厂长在电话里催:“你说句话啊,老周。”
我走到车边,摸了一把车厢门,铁皮被早上的太阳晒得微温。我让老孔把门关上。
他看着我,没动。
我又说了一遍:“关上吧。”
铁门合拢时,电话还贴在我耳朵上。郑厂长听见动静,问:“出发了?”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十九年前,我第一次跟人借车送饭,也是在这样一个早上。那时候车主把钥匙交给我,只问了一句:你要是赔了,拿什么还?
第二章 两张饭票
十九年前,我十八岁,在工业园外一家小饭店洗碗。
店里早上卖面,中午炒菜,晚上给附近厂子的司机热菜下酒。我住在后厨楼上,跟两个配菜工挤一间,窗户对着园区北门。
那年夏天,北门修路,公交改了线。中午十二点,厂里工人从门口出来,挤过满地碎石,走到饭店门口,已经只剩半小时。老板娘嫌他们都点盖饭,占桌快、走得也快,一边收钱一边骂。
有天一个穿灰工衣的女人买了两张饭票,吃完一份,把另一张夹在筷子下面。我追出去,她说那张给夜班的同事。同事昨晚下班晚,食堂关门,饿着肚子睡了。
我拿着那张票看了半天。票上盖着饭店的红章,一张八块,只能中午用。
第二天,我趁倒泔水,问门口保安:“你们厂夜班多少人?”
“我们厂哪来的夜班?”
“昨天一个阿姨说替夜班买饭。”
“北门里不止一家厂。东边那栋,宏达电子,旺季赶货,两班倒。食堂承包的人嫌夜班人少,十点就收摊了。”
我又问了几天。宏达白天和夜里各一百多人,白班能赶上食堂,夜班下班时没地方吃。厂里给每人每天八块餐补,工人自己买;夜班想凑单送饭,可人散在几条线,谁也不愿收钱、登记、担错。
我去找老板娘,说晚饭后能不能多做一百份,送进厂。
她拿锅铲指着我:“一百份?先拿钱。”
“有饭票。”
“饭票能买菜?”
她说得没错。更麻烦的是一百个人每天要吃什么、谁付钱、谁没来,靠我一张张问,饭还没做,嘴先磨破。
那几天我留了个心眼。宏达工人下班买面时,穿同色袖套的人总坐一桌,结账也是其中一个人先垫。我问出来,袖套按车间分颜色,领班每天要给他们点名、算加班餐补。
星期四下午,我在北门等那位买饭票的女人。她姓赵,大家叫她赵姐,是宏达三车间的领班。
我说:“你们要是有热饭,愿不愿意买?”
“你先说多少钱。”
“八块,跟中午一样。两荤一素,十一点送到门口。”
她笑了:“你都不知道我们有几个人。”
“你们车间昨天四十七个,加班本上写的。我不问名字,你问大家要不要,收了饭票,按个数给我。”
“谁吃坏肚子找谁?”
我把老板娘做外卖的营业执照照片给她看,又拿出两张饭票:“我先做两份。今天晚上你和另一个领班尝,钱我出。不满意,当我请客。”
赵姐没立刻接。她翻过照片看了看:“十一点准时?”
“准时。”
那晚我骑自行车送去两份,车后座绑着泡沫箱。赵姐夹了块肉,叫来另一个车间的领班,两个人当着我的面吃完。她们挑出的问题比我想的多:米饭太硬,菜汤洒了,夜里不能只放辣椒炒肉,有人胃不好。
我记在烟盒背面,拿回去给老板娘。老板娘说:“挑这么多,叫她们自己做。”
我把两张饭票放在灶台上:“她们自己做不了。这两张我买的,一张你赚两块。她们要是一百个人订,你多炒几锅,就多赚二百。”
老板娘瞥了票一眼,手上的锅铲慢下来:“饭票你收得到?”
“先收票,再做。”
赵姐答应周一试一天。周末我去了附近三家饭店,借他们的饭票本子看。不同店的票长得差不多,谁也不认谁。我琢磨到半夜,找老板娘商量:夜班票单独盖个蓝章,印上日期,过期不退。工人白天顺路来买,赵姐他们下班前只数票,不替我收现金。
老板娘答应了,但要我先交三百块押金,说饭做了送不出去,至少菜钱有人赔。
三百块是我攒了两个月准备寄回家的。我给家里打电话,弟弟接的。他刚上小学,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等过年。”
“妈说你寄钱买的风扇会摇头。我给你看。”
电话里传来嗡嗡声。他把听筒贴在风扇前,问我听见没有。我说听见了,别把手伸进去。
周一中午,老板娘卖出了六十七张蓝章票。还差得远。我拿着没卖完的票在门口站着,赵姐出来买酱油,我拦住她。
“不是说车间里都要?”
“有的人怕你只做一天。夜里买不到,就得饿着。”
“那我给你留明天的票。”
“今天都没吃上,谁买明天的?”
我回店里找老板娘:“先做八十份。”
“多出来十三份你掏钱?”
“我掏。”
她把三百块押金从抽屉拿出来,在我眼前拍了拍:“说好了,剩一份扣你八块。”
晚上十点,饭装好,借来的三轮车却没来。车主老秦在北门卖水果,答应收二十块跑一趟,临时被叫去接孩子。他把车钥匙扔给我:“你自己骑,碰坏了怎么算?”
我说:“押我一个月工钱。”
“你一个月才多少钱?”
“那就两个月。秦叔,你相信我一次。”
他看我半天,把头盔也递过来:“桥头有交警,箱子绑牢。”
八十个饭盒塞满三个保温箱,绳子勒得我掌心发白。骑到桥头,车子往右歪,我停下来重绑。后面喇叭连着响,有个开货车的探出头骂我,我没空还嘴。
十点五十七分,车到北门。
赵姐点完饭票,领走六十七份。剩下十三份,她没接,说:“我叫人问问,你别急。”
她跑到厂房门口喊了一声,两个领班去各自车间问。十分钟后,又来了七个人。第八个人要买,我把饭盒递过去,他摸遍口袋只有张十块的。
我说:“明天补票也行。”
他看我一眼:“你明天还来?”
“来。”
他没拿饭,还是跑回宿舍换了零钱。等最后三份卖完,饭盒底下的米已经有些凉了。
那天收了六百四十块。按约定,老板娘收五百二,我给老秦二十,自己留下的一百块放在裤兜里,硬得硌腿。除去那两份试吃,我真正赚了八十四。
我把押金拿回来,先去电话亭给家里打电话。弟弟说风扇坏了,不摇头了。我说别扔,回头找人修。
第二天中午,蓝章饭票卖了一百一十三张。赵姐拿着一叠票来店里,问老板娘晚上能不能再加一锅不辣的。
老板娘朝后厨喊:“周满,你出来记!”
第三章 别人不敢赊
那年冬天,宏达食堂换了承包商,夜班饭也包了进去。
新承包商有车、有厨房,还能开票。赵姐把最后一叠饭票交给我,说厂里统一安排,她没法再帮我收。
我算过,每天一百多份,挣得并不多,可一停下来,借的钱还没还清。老板娘觉得我脸色不好,拿了两个馒头塞给我:“做买卖就是这样,往前找。”
我不甘心,骑着三轮车绕工业园。转到西门,看见一群人蹲在墙根吃泡面。塑料桶放在膝盖上,风一吹,汤水洒了半裤子。
他们在一家包装厂上班。厂里原本管饭,最近换了老板,食堂停了,要找外面送。周围两家餐饮公司都来看过,听说要月底结账,就没了下文。
门卫大爷说:“上一家做饭的还欠着两万多,老板不肯认,说是前任留下的。”
我去找新老板。姓何,三十来岁,厂房是租的,电话一刻不停。听说我送饭,他先问:“有发票吗?”
我当时还没有自己的公司,借老板娘的店能开,但她不肯赊。何老板说厂里三百来人,一份十块,做满一个月按实际结。说完就拿起电话,显然没指望我答应。
我没走,问:“你们旧老板欠饭钱,怎么不管?”
何老板脸色变了:“厂子我租的,机器也是我的,原来欠谁的钱,找原来那个人。”
“工人呢?也换了?”
“留了一半。”
“欠工资没有?”
他挂了电话,盯着我:“你是来送饭还是来查账?”
我说:“我得知道你敢不敢欠他们。”
他气笑了,把我轰出来。
我没死心,第二天又到西门,给门卫买了包烟,蹲在路边等下班。工人说新老板工资发得还算准,上月晚了三天,车间主任被围在办公室里,后来钱补上了。厂房里机器刚添过两台,地上还堆着没拆的包装膜。
我又跑了一趟材料市场,找到给包装厂送纸板的杨师傅。杨师傅说货一直在送,不过现在每周结一次,何老板不肯压太久。
我回头找何老板:“月结我做不了,一周一结。前三天的钱先付,后面每星期五结清上星期的。”
“人家干一个月才结,你要我预付?”
“人家没答应你。我做得下去,工人才能吃得上。你要是连前三天都拿不出,我也不敢做。”
他让我出去等,半小时后叫我进去,拿出一沓钱,一张张数了九千。他说:“三百人,多退少补。周五我要开票。”
我把钱交给老板娘。她听见一周一结还是摇头。我说:“你做饭,我自己送。先用前三天的钱买菜,后面一星期的钱你按天记。周五结不到,我把车卖了先付你。”
那辆车是我从老秦手里买的旧三轮,刚换过电池。老板娘问:“要真卖呢?”
“先付你。欠我的我慢慢要。”
她答应试两周。赵姐正好离开宏达,在找活。我问她肯不肯来帮忙分餐,每天多给二十块。她说自己炒过大锅菜,不用只叫她站着装盒。
第一周,何老板按时付了。第二周的周五,他的电话打不通,办公室门也锁着。
老板娘找到我:“先停,明天早上不买菜了。”
她说得有道理。车卖了也只够赔一部分。我骑车去厂里,门卫说何老板下午出去了,车间有人等工资。
那天晚上我在厂门口坐到九点多,何老板的车终于回来。他从后备箱搬东西,嘴角破了,衬衫上有一片灰。
“周师傅,你的事明天说。”
我帮他把箱子抬进屋,里面是包装好的样品。他坐下来,喝了半杯凉茶,说下游客户验货卡住,一笔款没到,今天去求对方提前打钱,挨了顿数落。
“钱什么时候能到?”我问。
“周三。”
“有准信?”
“人家肯出个单子,银行那边周一办。”
他把单子递给我看,我看不懂那些盖章和付款条件。他说可以拍照,我拿给杨师傅看。杨师傅看完说:“那家公司我听过,东西是真的。可单子上写的是预计,钱到不到,谁敢替他打包票?”
我回到饭店,老板娘还没睡。赵姐在剥蒜,听完就问:“你要是停,明天厂里三百人怎么办?”
老板娘瞪她:“三百人的饭,她掏钱?”
赵姐不说话了。
我算了一遍:如果周末两天都送,再多垫三千多;要是停了,何老板另找人,原来那笔钱未必就能要回来。我又给何老板打电话,约他早上六点见。
第二天,他果然来了。我让他当面给老板娘看发货单,也说清欠多少钱。老板娘问:“你能不能先凑一半?”
何老板打了两个电话,凑出三千,放在桌上:“剩下的周三。你们接着送,我这边机器不停,货才能出去。”
老板娘把钱收了:“到周三晚上,再没有,我先歇。”
周三下午四点,我在饭店门口等。四点半,何老板骑摩托来了,带了剩下的钱,还有两百块利息,说耽误我们买菜。我把利息退回去,只收饭钱。
他把两百又推给我:“你们这几天没断,我厂里没乱。收着。”
我留下那两百,转手分给老板娘和赵姐。赵姐嘴上说不用,回家时把钱揣得很紧。
后来何老板把隔壁服装厂介绍给我。服装厂只愿半月结,我先打听厂房、工人和上下游,又请何老板牵线。合同签之前,我特意问对方:“要是有一天真周转不开,能不能提前告诉我?”
对方笑着说:“周老板,你还挺会做生意。”
那是第一次有人叫我周老板。
服装厂的单子谈到一半,对方又找了两家报价。采购拿着其中一家送来的菜单问我:“人家便宜五毛,你能不能降?”
我没马上接话。那天下午,我在厂门口等他们换班,看到工人下楼买饭,有的往东走,有的往西走。问过才知道,两个车间下班差四十分钟,第一拨吃完,第二拨进食堂,打饭的锅早空了。
采购说:“所以我要多留人,再热一次菜。另两家都嫌麻烦。”
我问:“两拨人的米饭能不能一起蒸?”
“当然能。”
“那菜分两次炒。第二拨的菜我们配好、分装,车先把第一拨的送来,回厨房再拉第二拨。饭不用多做,车也不用再加一辆。”
她说另一家也有车,凭什么选我。我请她给三天试餐时间:若第二拨晚了,按试餐约定赔付;若做到了,按我的原价签一年。
赵姨那几天凌晨就起来配菜,第二拨菜装上车后,她坐在副驾驶,一路盯着保温箱。第一天路口堵了,我们提前给厂里打电话,先把米饭和现成的菜送进去,剩下一盆让门口保安帮忙接。第二天,我换了条路,第三天提早十分钟出发。
三天后,采购把签好字的合同递给我,说:“你没降价,锅倒是让你跑出了花样。”
干满一个月,服装厂按半月结算的约定付了两期钱。付完饭店和车费,我留下一叠现钞,带赵姨去买了两口大锅,又给那辆从老秦手里买来的三轮车换了新电池。老板娘站在门口,看我把锅搬上车,问:“明天的菜钱,你今天给?”
我说:“先给你两天的。”
她摆摆手:“先不用。你上回答应的饭钱,哪天都没少我,等服装厂结了再给。”
月底回家,我给妈买了台新风扇。弟弟抱着纸箱,追着我问花了多少钱;妈嘴上埋怨我乱花,晚上却把风扇搬进我睡的屋子。
回园区时,我兜里还剩下几千块。何老板介绍服装厂、服装厂按月给钱,几个愿意先听我把话说完的人,又替我介绍了后来的客户。
我逐渐不再每天去厂门口等他们结账。有人晚两三天,我打个电话,听见对方说“周老板你放心”,便把手里的催款单放回抽屉。
第四章 我弟读过大学
弟弟大学毕业那年,我三十三岁,公司的厨房从一间租来的店面搬进了园区。
那时我们每天给十几家厂送饭,有些厂月底结,有些半月结。我让财务盯着账,还请了两个业务员跑客户。赵姐早就成了赵姨,带着一帮厨师管后厨。
周远拎着行李来公司,先去厨房转了一圈。赵姨塞给他一个刚出锅的鸡腿,他站在走廊上啃,西装袖口沾了油,想擦又怕弄脏。
“你哥以前洗碗,一天摔俩盘子。”赵姨说。
周远看我:“真的吗?”
“第一天摔的,后面没摔过。”
赵姨伸出三根手指。我假装没看见。
他学财务管理,我想让他跟着许小宁做财务。许小宁跟了我七年,管钱细,连司机买胶带的收据都要折好夹着。她见到周远,先把一摞合同推过去,让他对账。
一星期后,周远拿了个表来找我。表上用红色标出好几家厂的付款日期,说:“哥,咱们应收太多了。能不能要求新客户现款现结,老客户也逐步改?”
我问他:“你吃饭之前先付一个月饭钱,乐意吗?”
“公司不一样。我们每天都在垫。”
“工厂也要收客户的钱。你要人家先给钱,人家为什么不找别人?”
他不服:“找不到能按时付款的客户,单子做得越多,缺口越大。”
许小宁站在门口说:“他说的也不是全没道理,至少超期的该列出来。”
我说:“列。谁拖了,谁去谈。但一刀切现结,我不同意。”
正好城东有家做汽车零件的启盛厂要换供餐商,日均两千份,招了三家比方案。厂方要求次月结算,厨房离得远,还要提供夜班餐。我让周远去谈。
他准备了两天,把成本、车辆、预付款比例都列得清楚。回来时文件夹夹在胳膊下面,说:“他们不接受预付,我没签。”
“对方为什么换供餐商?”
“他说原来的菜不好。”
“还有呢?”
“我问了,没说。”
我带他再去。启盛的采购姓梁,三十多岁,说话很快,开会时把三家报价摊在桌上,问我们能不能降到每份十三块。
我没接价,问:“梁经理,你们夜班饭几点吃?”
“十点。”
“我昨天十点半到门口,看到有一车饭原路回去了。”
她看我一眼:“人数没报准。”
我指着走廊里贴的生产排班表:“你们有两条线经常调班,饭提前一天报,临时加人来不及。送多了要扔,送少了工人没饭吃。你想换的不是菜,是这个数,对吧?”
梁经理没马上答。她把报价纸压住:“你能怎么办?”
“固定份数照常送,机动部分晚半小时。我们在离这儿最近的老客户厨房留一小组人,九点半接你们的最终人数,十点半送到。多出来的主食和菜分开装,能按卫生要求留存的留存,剩下的我们自己承担。”
周远捅了我一下。那家老客户的厨房确实有空档,但临时加人、加车都会增加成本,他担心报价算不平。
我让梁经理给我看过去一个月每天的夜班人数。她不肯给,说是内部资料。我说:“你不用给原表,只告诉我最多和最少差多少。”
她报了个数。我拿笔写下车辆、人工和损耗的范围,把最低能做的价划出来,推回去:“十三块不行。十四块二,机动餐按实际份数算,你每月给我们一张签收单。”
梁经理翻了翻旁边的报价:“别人十四块。”
“那你拿我的办法跟他谈。人家能做,你找他。做不了,明天给我打电话。”
出来后,周远急了:“你刚才把方案全说了。”
“他听见了,不一定有厨房接。”
“万一有呢?”
“那人家本来就比我们方便,咱们降价也抢不过。”
我嘴上这么说,晚上还是睡得不踏实。第二天梁经理打电话来,说另外一家答应了低价,却不愿承担临时加餐的损耗。她愿意按十四块二试三个月,但要我们先提供一周试餐。
试餐那晚,周远跟着车跑到十点半。临时加了八十三份,锅里的菜少了一盘,司机打电话回来,他找赵姨临时调了两盆菜,用另一辆车送过去。
十二点,梁经理发来一张照片:工人排着队,最后一个人的餐盒里还有菜。
周远把手机递给我时,眼睛红着,脸上却带了笑:“她说下星期开始正式签。”
我拍他肩膀:“现结的事,还提不提?”
他把手机抽回去:“这家先不提。你上次说的那两家,已经拖了三个月,明天得去。”
我笑了:“行,明天你跟我一起去。”
那晚我们在厨房吃剩下的饭。他把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问我当初怎么想到晚上送饭。
我说:“先看见有人饿,再看他们为什么饿。”
他扒了口饭,问:“你以前给我寄生活费,是从饭钱里挣的?”
“废话。”
“那我以后少吃点。”
“你少吃这一口,也还不完。”
赵姨端着汤过来,敲了我一下:“人家刚上班,你就惦记让他还?”
过了几天,周远把超期客户按金额和天数重新排了一遍。许小宁照他的表打电话,追到两笔款。我嘴上没说什么,让她以后每周把表给我一份。
周远又夹来一张建议:客户超期,新增供餐先暂停,再去核实原因。我扫了一眼:“你坐在屋里,怎么知道人家是周转还是赖账?”
“所以才要核实,不能一直凭感觉。”
“你先把这月到期的钱收回来,再跟我讲这个。”
他抽回那张纸,折起来放进包里。
那张表最上面的客户,过了两年,换成了郑厂长。
第五章 一个亿的老板
郑厂长第一次请我吃饭,只点了四个菜。
他把新厂区的规划图摊在桌上,油碟压住一角。三处厂房,两班倒,一天七千多份饭,扩产之后还要加人。
“你能不能接?”
我看了半天图,问:“你原来的供餐商呢?”
“跟不上。前天夜班临时加四百个人,饭不够,工人堵着食堂窗口骂我。”
我说:“你这三个地方下班时间错开了,送餐车能轮着跑。不过厨房要扩,一下添这么多饭,原来的锅装不下。”
“钱呢?”
“价得重新谈。”
他笑了笑:“我问的是账期。八十天。”
边上有人劝我:“老郑的厂子订单多,出了名结账慢。很多人宁可不赚他的钱。”
我看郑厂长。他没解释,端起茶抿了一口。
“你给我看看车间。”我说。
那天我看了机器、原料和发货单,又去厂门口问了几家送货的。郑厂确实有订单,也确实拖过款;一家做包装的说,最晚拖了四个月,后来给了。
“你还敢给他送?”我问。
“他厂还开着,我们就继续送。停了,我上哪儿要钱?”
这话我爱听。
回公司后,小宁把贷款资料拿来,又叫了周远。新中央厨房的租金、设备、车辆、人工,都是钱。银行愿意谈,但要看我们已有业务和新订单,并要求我签连带保证,家里的房子也要做抵押。
周远盯着合同:“郑厂的账期八十天,建完厨房,他一家就占这么大份额。只要他拖几个月,咱们自己的菜钱都拿不出来。”
我问:“他不做生意了?”
“厂子开着,不等于他有钱按时付。”
我指指柜子上的旧饭盒。铁皮边已经磕瘪,盖子用细铁丝拧着。搬办公室时妻子要扔,我没让。
“当年何老板欠钱,全园区没人敢送。我蹲他厂门口等,钱不照样拿回来了?”
“那是三百个人的饭。”
“现在我也不是十八岁了。”
周远把合同推过来:“规模差了这么多,你看这个数字。”
“数字我看得懂。一个亿的大厂,还赖我几口饭钱?”
“他不是赖不赖的问题——”
“你读傻了吧?”
我声音有点大,外面有人停了脚步。周远看了门口一眼,走过去把门关上。
“哥,我知道你怎么把公司做起来的。可郑厂这么大的单子,只要他晚付,银行不会跟着晚收。”
“你今天去大街上找一个做生意的,让他先给我八十天的钱。找到了,我把这个合同扔了。”
许小宁插进来:“周远说的不只是账期。咱们现有的厨房,也许能分批接,不一定非得一次扩这么大。”
我算过分批接的账。郑厂长给的价不低,三处一起拿下来,物流可以共用;一处分给别人,剩下两处的固定支出照样得摊。可我还有个没跟他们说的念头。
上个月行业聚会,主持人介绍另一个老板,说人家年营收过亿。那人端着杯子上台,台下手机都举起来了。我坐在第二排,听见隔壁的人说:“送饭能做到一个亿,也算有本事。”
我当时就在心里算,郑厂这单接了,我也能过亿。
年初回老家,村口那条路修好了。我把车停在小卖部门口,几个从小看着我长大的叔伯出来递烟。
有人问:“听说你现在给工厂做饭?”
“嗯。”
“做得大不大?”
我说了个数字,别人没听清。只有隔壁桌做建材的老板说:“他那个盘子,一年快过亿了。”
几个人都转过脸看我。小卖部老板娘给我拿饮料,非不肯收钱。
那天回去,妻子说:“你要是爱喝那水,下回我给你买一箱。”
“我也没说爱喝。”
“那你拿着它在门口站半天?”
我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扔:“你知道什么。”
银行的人来公司看过几回,材料补齐以后,贷款批了。我签保证那天,周远拿着修改过的测算表,站在会议室门口。
“哥,再缓一缓。你把郑厂的单子分一部分出去,厨房小一点,照样能做。”
我问他:“分给谁?分给上回在聚会上拿话挤兑我的那个人?”
“人家说你几句,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今天有单子我接不住,明天谁还把单子给我?”
他把笔从桌上拿走,放到我够不着的地方:“你自己看,最差的情况,咱们拿什么填?”
我绕过他,拿起笔签了字。
“最差的情况,我去跑。”
妻子也要签房产抵押文件。她翻到其中一页,指着“最高额”三个字问我:“不是说只借这一次建厨房的钱?”
我说:“银行把以后可能借的额度也写进去了。咱们现在只用第一笔,以后要动,肯定还得跟你商量。”
她把那页折了个角,带回去问朋友。朋友提醒她看清期限和最高限额。我说郑厂合同签了,钱到位就能开工;没用的额度放在那里,也不会变成欠款。
她最终签了字。我收起抵押合同,没再提授信期限内可以分次支用的那一页。
合同递回银行,我让司机把扩建的消息发到工作群。下面一排“恭喜周总”,赵姨也发了个鼓掌,她不常发表情,发成了三个拍西瓜的。
我截图给周远看:“瞧见没有,人家都比你懂。”
他说:“她是高兴有新厨房。”
“有新厨房不好?”
他没再争,把那张测算表折起来,放进自己的包。
新厨房开张那天,赵姨戴着高帽子,嫌像蘑菇。我给她拍了照,发到公司群。她追着我删,我没删,后来郑厂长还拿着手机笑,说我们的厨师长比他精神。
订单一批批进来。饭车从天没亮排到天亮。郑厂扩产时,我们调了车辆和人手,硬是把增加的餐数送上去,工人没有再堵窗口。
年底,许小宁把报表递给我:“今年营业额一亿零六百万。”
我把数字看了两遍,抬头问:“过亿了?”
“过了。还有不少款没收回来,利润要扣掉——”
我已经拨通老家电话,让做建材的那位老板替我给叔伯们带话,过年我请吃饭。
许小宁等我说完,把报表往前推了推:“郑厂这笔到期了,还没付。”
“才几天?”
“已经超过合同的日期。”
我给郑厂长打电话。他说财务正在核分厂的签收单,核完一起走流程。我把手机开成免提。
“你听见了?”我对小宁说,“人家账都没对完,你先急什么。”
周远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我问他:“你也要说两句?”
他说:“你看一下未收的总数。”
“我看了。”
其实我只看见报表最上面那个一亿零六百万。
过年聚餐,我特意把郑厂也算进客户名单,给同桌的人看手机里的新厨房照片。叔伯们轮流给我敬酒,有人问一年挣这么多钱怎么花。
我说:“买辆车算什么,想做大就得敢往里投。”
周远也在。他一直低头剥花生,等大家去门口合影,才说:“哥,那个数字是营业额。”
“我说错了?”
“他们以为那都是你的钱。”
“你挨个去跟他们解释。”
他看着我,放下手里的花生,走到门口,把大家招呼到一起。
照片拍好后,我站在正中间,郑厂的新厨房照片被我设成了手机屏保。
第六章 先把饭送过去
年后第二个月,郑厂欠我们的饭钱超过了五百万。
许小宁把工资表和催款单一起放到我面前:“周一发工资,账上不够。”
我看了看手机:“前天郑厂财务还说这个星期付。”
“前天是星期四,今天星期六。”
周远从包里拿出那张折过的测算表,摆在我面前。纸角已经卷了。
我没接:“你拿这个出来干什么?”
“你先看。郑厂拖过八十天之后,后面每送一天,都得我们先出钱。现在减掉一部分,保住启盛,账还能慢慢追。”
“工资呢?你把郑厂停了,工资谁发?”
“其他客户有回款,缺的先收缩。我们可以和供应商谈,不再接新量。”
我笑了:“好好的大客户你叫我停,让人家明天另找一家。我前面五百万不要了?”
周远说:“你不停,后面会变成六百万、七百万。”
“你连人家的钱从哪儿来都没问,就知道拿张纸吓我?”
他问:“那你问到没有?”
我拿起外套,出门找郑厂长。
郑厂外头停着几辆货车,司机在门卫室打牌。车间里机器照常响,工人推着成箱的零件出来,往仓库搬。我叫住一个熟悉的车间主任,问这些货发给谁。
他说了客户名字。那家公司我听过,启盛也给他们做过配套,规模不小。
“什么时候付款?”
“这我哪知道。货还等人家来验。”
仓库堆得满满当当,连通道都占了。郑厂长说,客户要等库位,分批提货,他一边付仓储费,一边等验收款。
“老郑,工资等不了。”
“我知道。你看我躲你了吗?”
“人你没躲,钱呢?”
他揉了揉脸:“客户验收一过,先把你这笔安排上。”
“你说个日子。”
“我也在催。现在我能做的,就是把货先交出去。”
我看着仓库门口。郑厂没地方,客户也没地方,货就这么堵在中间。我想起启盛搬仓时租过一个周转场,立刻给梁经理打电话。
她没马上答应,把场地负责人的电话给了我:“人家接不接,你自己谈。”
我当着郑厂长的面拨过去,约对方看货,又让郑厂的仓储主管把出货清单发过去。对方说周末能腾出一片区域,但装卸、保管和验收要重新商议。
郑厂长眼睛亮了:“老周,你这脑子……”
“先把货发出去。还有,我的人周一要工资。”
我没有等他客气,开车带仓储主管去看场地,又联系货车。对方答应腾库位,但要求货主确认收货和验收方式,不能把一仓库货扔过去就算完。
郑厂的销售经理给客户打电话,对方最早只能周二派人。我问他:“上一批不是已经验过了吗?”
“验过一部分,等这批一起结。”
“那先把验过的单子挑出来,问人家能不能先结这一部分。外仓我替你联系,搬运费你出,进了库,客户自己能查数量。”
郑厂长把财务和销售叫来,当着我打电话。对方不肯当场答复,我们等到晚上,客户才同意先核验已合格的部分,确认后提前支付一笔货款。
老郑说:“只要钱进来,先给你两百万。”
“写下来。”
他愣了一下,随即让财务起草付款安排。纸上还写了分厂下个月要增加的供餐量:他要保证交货,不能在这个时候换供餐商。
我看了人数:“两百万回来,你后面得继续付。”
“后面的货也在走。你先帮我把这一批送出去。”
我签了字,又盯着他们把已验收的单子、入库清单和付款申请发给客户。第一批货当晚转走,周日下午,外仓和客户核完数量,财务才把付款通知发过来。
小宁打来电话,问我钱什么时候到。
“有一部分已经验过,客户答应先结。你等我消息。”
“周一怎么办?”
“我来想。”
她顿了一下:“你先回来。老马要见你。”
老马给我们供肉六年,以前从没拿着账单堵过门。这回他坐在办公室,脚边放着一个空保温杯。
“周老板,明天的肉我给你备好了,今天先把到期的结一部分。”
我问:“先送,周一再结?”
“不行。下面催我两回了。”
“你认识我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少过你的?”
“没少过,所以我今天才坐这儿。换个人,我电话都不打。”
我把郑厂的发货安排拿给他看:“货出去了,客户验收就付款。我这边周一先补你。”
老马没看那几张纸,问:“周一拿不到呢?”
周一一早,我又到了郑厂。客户那笔钱十点多到账,我站在郑厂财务桌边,看她按约定填好付款单。审批通过后,她把回单给我看。
许小宁打来电话:“两百万到了。”
我让她先发工资,再付老马最急的一笔。她说:“郑厂答应每周对账,后续什么时候给,还没有落实。”
“先把今天的发出去。”
转账页面上的名字一排排跳过去。赵姨在员工群里发了条消息:工资收到了。
“不发留着过年?”
周一,员工群里陆续收到工资短信。有人发了个笑脸,老孔在群里说:“周老板的饭碗丢不了。”
我把手机举给周远看:“你让我停。停了,他们领什么?”
他接过手机看了一眼:“这次是拿回来了。新增加的分厂餐费呢?”
“至少眼下过去了。”
“那下个月呢?”
“下个月的事下个月再说。”
郑厂的货转到外仓,验收确实推进了。厂长请我吃饭,给我倒酒,说分厂后续还有加餐,要我们一并接下。
周远也在。他把酒杯推开:“郑厂现在欠我们的,已经够多了。新业务先不加。”
郑厂长看我:“你们商量好了再说。”
我把杯子端起来:“你先干你的。饭的事我管。”
周远没动筷子。回去的路上,他问我:“你是不是答应增加供餐了?”
“人家订单多,是好事。”
“好在哪儿?饭先做,钱以后再说?”
“人家的货卖不出去,哪来的钱还咱们?我现在把他卡死,对我有什么好处?”
“你当初也问过何老板拿什么还。你现在问过郑厂没有?”
我握着方向盘:“货我亲眼看见的。”
“货是货,钱是钱。”
前面红灯,我踩住刹车,把手机从架子上拿下来,翻出货车进外仓的视频给他看。
“你看看,人家厂子还在干。你想把这生意推给别人?”
他没有接手机:“哥,我想让咱们先活下来。”
绿灯亮了,后面按喇叭。我把手机放回去,一脚油门开过路口。
第二天,我签了郑厂增加供餐的单子。
第七章 梁经理的三百六十万
郑厂的新单子进来不到半个月,老马不肯再送肉。
他不是来闹事的。他把以前的对账单带来,摊在桌上,拿笔在欠款的地方画了圈。
“周老板,我下面也压着钱。我再给你送,我自己的车就要停了。”
我说:“你再给我一星期。”
“上回也是一星期。你要实在拿不出,先停几家,少买一点。”
“哪家都停不了。”
老马把笔放下:“那你得先付钱。”
我把他送到门口,说等会儿打给他。他没有催我,走到车边时,回头看了一眼厨房。
那天的肉刚卸完,赵姨和几个工人正把筐子抬进冷库。老马的司机往里头看了一眼,没打招呼,关上车门走了。
周远坐在会议室里,把几个稳定客户的合同挑出来。
“启盛在筹划新厂区,加上原来的两处,接下来几个月用餐量很大。他们预算刚批,我可以问梁经理,能不能提前结一部分。我们给折扣,把这笔钱放着,至少启盛自己的饭不用担心。”
我问:“能有多少?”
“不知道,得谈。但钱进来以后要留备料和人工,不能再全用去填旧账。”
“你先谈下来。”
他看着我:“哥,这回你答应我,启盛的钱先保启盛。”
我说:“你哪来这么多条件?钱不先进来,咱们谁也保不了。”
他没走:“你答应,我才去。”
“行。”
他去了启盛三趟,谈价格、看新厂区配餐点,又找老孔一起跑了两次线路,记下堵车和装卸的时间,重新排了主车和备用车。
看见排车表上留了空档,我问他:“这段时间车不跑?”
“留给临时加餐。主车晚了,备用车也能从这里过去。”
老孔说路线试过,照这个排能跑。
梁经理很快回了电话。他打开免提,她说新厂区夜班人员还在增加,原供餐商试送过几次,临时加餐总赶不上。集团想一次锁住几个厂区的价格和产能,预算已经批下来,但采购部要看合同里的违约和退出条件。
“预付款能谈,”她说,“价格你得再让一点。还有,我们三个厂区,夜班加餐、备用车都要写进去。”
周远捂住话筒,小声问我:“每份再降五毛,能接吗?”
我让赵姨和车队负责人过来。赵姨说照现在的进货价可以做,怕的是临时加餐太多,得另加人;老孔说早晚车次都很满,一辆车耽搁就得调别的线。
周远把表转过去:“三个厂区合并采购,量够了,老马答应备料款先付,可以按九折供货。新厂区跟旧线顺路,备用车留着,人手照现在的排班就够。”
赵姨在表上指了指:“万一新厂区突然加人呢?”
“合同里写明提前报数。超出约定的临时加餐另行确认,我们不接无限量的。”
我问:“利润还剩多少?”
他报了个数,比原来的少。我嫌低,他把老马确认价格的消息给我看:“九折按现款算,钱得先留出来。车和人也照这张表排,不能临时抽走。”
我拿过笔,在报价单上签了字。他把数字报给梁经理。两个人又谈了保障条款和提前解除时的结算方式,她说要提交采购部审批,过了几天才打回来。
她同意推进,但要看厨房的供货能力。那两天赵姨带人把冷库、车辆和配餐台都收拾了一遍。梁经理过来时,赵姨正领着新厨师分饭,见她拿起一只空盒子看,笑着问:“还记得那个夜班加餐吗?”
梁经理说:“记得。最后一次是周远带着车来的,他在门口等了半小时。”
赵姨冲他使眼色:“以前他哥等你电话也这样。”
我说:“你少替他吹。他还得跟我学。”
梁经理看完现场,找周远核了预付金额、折扣和送餐周期。三百六十万是近五个月预计餐费的一部分,从每月应付餐费中依次抵扣;抵完之后,剩余餐费再按合同付款。反复配送不达约定,书面通知后仍不整改,启盛可以提前解除,未履行部分的预付款要结算。
我签字时,她问:“你们现在接了郑厂,车够吗?”
“够。启盛的主车和备用车我单独留着。”
周远把排车表递给她:“我们在原来的线路上加一个点,备用车按这张表走。您随时可以查。”
她看了表,点头签字。
钱到账那天,周远端着手机跑上楼,脚步比平时快。他把入账记录给我看时,忍不住笑了。
“三百六十万。”
我说:“这回你有点做生意的样了。”
他把手机收回去:“钱到是到了,咱们说好的,先留足启盛的。”
许小宁拿来一张表,把未来几个月的食材、工资和配送支出列在一起。我看得出来,扣掉需要留的钱,眼下能拿去解决旧账的没有多少。
“这么多钱摆在账上,老马一分钱拿不到?”
小宁说:“可以先付一部分,剩下得留着。”
“留着等他断货?他断了,我拿什么给启盛做?”
周远说:“老马要的是到期的钱,不是三百六十万全给他。郑厂那边先减量。”
我把郑厂分厂的新订单拿给他:“刚签的,一减,厂里几千个人怎么办?”
“他们可以先找人接。”
“找着人了吗?”
“要先通知。”
“你去通知?告诉他我这边收了启盛的钱,先不管他了?”
我给老马打电话,让他报一个能恢复供货的数。他说清掉到期款,后续按短账期来;我让小宁安排付款,她没动。
“先付老马可以,但下一笔你准备付郑厂那边的专项备料。这几批货数量大,按郑厂增加的餐数订的,不能把预付款全压进去。”
“订了货,饭不是就做出来了?”
“订的是未来郑厂的饭。启盛吃的还得买。”
“郑厂的货一交,款就回来。”
周远把笔放在表上:“他们这次没有给确定日期。”
“你去过车间,机器开没开?”
“开着。”
“货有没有发?”
“发了,不等于客户付钱。”
我把老马的对账单拍到桌上:“再跟我说这些,明天连肉都没有。先把老马的车叫回来,郑厂不能断,启盛也不能断,钱就能回来。”
小宁说:“你要这么安排,付款单你自己签。”
我签了。
第一笔付给老马,他的车第二天照常进门。其余预付款,我陆续拿去订郑厂增加供餐所需的肉菜、付配送和应急欠款。许小宁每送来一张单子,都会问一句:“这笔从哪儿补?”
我说:“从郑厂的回款里补。”
她把我的话写在单子背面,让我签名。
周远又来找我,问账上还剩多少。我让他自己去财务看。半小时后,他拿着付款明细回来。
“哥,钱都走了。”
“买货不是钱?”
“买的是郑厂和眼前的货。启盛往后几个月还要吃。”
“货做成饭送过去,郑厂能回款。我把局盘活了,你看不出来?”
“钱拿回来了吗?”
“你有完没完?”
他把明细放下,转身要走,我叫住他。
“这钱是你谈来的,我让你吃亏了?”
“你答应过我,留够启盛的。”
“合同是你谈的,价也是你定的。”
“我谈的时候,老马的备料款、车辆和人手都留出来了。你把钱拿走,九折就没了。”
“我是你哥,也是老板。你谈下客户,后面怎么安排,我说了算。”
他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梁经理问的时候,我说过咱们留了钱。”
我说:“你没必要什么都跟客户说。”
“她问供货有没有保障,我得回答。”
“你就说有。我欠过启盛一顿饭?”
周远看了我一会儿:“目前没有。”
他出门时,轻轻把门带上。我以为他还在生气,过两天就好了。
那天下午,老马的肉车开进院子。赵姨带人验货,司机把一筐筐肉搬下来。厨房恢复了先前的忙碌,我拍了张照片发给郑厂长。
他回我:“还是你有办法。”
我把这句话转给周远,他没有回。
第八章 留一辆车
三百六十万花出去以后,我跟郑厂长见了两次。
第一次,他带我去看已经发出去的货,客户正在验收。第二次,他请我到车间,指着新装的机器说,等这笔款下来,下半年的订单也稳了。
我问:“先给我多少?”
他把机器声压过去:“第一笔回来,先安排你。”
“多少?”
他比了个手势:“你放心,不会让你白等。”
我回公司,把这话告诉许小宁。她没接,只把启盛下个月的供餐计划摆到桌上。
“他们新厂区开了,人比原来预计的还多。买菜和配送的钱,你从哪儿出?”
“正常收的款先用上。”
“启盛已经提前付了。那三百六十万抵完之前,不能再按原样收它的月结款。”
“别的客户呢?”
“别的客户也要吃饭,也要工资和油钱。”
我让她再排一遍付款计划。她把原表拉过来,告诉我:老马恢复了供货,但后续款很快又要到期;几个客户能按月付,只是刚好覆盖不了现在所有的支出。
小宁抽出启盛的成本单。老马的九折价要先付备料款;我只结了旧账,剩下的钱拿去垫郑厂。启盛需要的肉,只能按新价格买。
我指着支出问:“周远当初算的利润呢?”
许小宁把他的报价表和付款单并排放在我面前:“九折是按备料款现付谈的。你把这笔钱用了,他还能按九折给你供?”
“不是给老马打了钱?”
“那是结旧账。你问问他,给启盛留的备料款到没到账。”
我打给老马。他说旧账收了,启盛新货要按九折供,得把备料款补上。
我挂了电话,把单子推回去:“先按正常价买。等郑厂回款,再跟他谈。”
“那备用车呢?”小宁又拿出一张加班单,“你把启盛的车调到郑厂,赵姨只能把装箱时间往前赶,临时找人上夜班。”
“她不能跟我说一声?”
“赵姨凌晨打过电话,你那时候在郑厂。车队说等不到,就先叫了人。”
周远敲门进来:“启盛昨晚的饭晚了。”
我问:“晚多少?”
“二十分钟。你把备用车调去郑厂接临时加餐,启盛主车路上出问题,等它赶回来耽误了。”
“饭送到没有?”
“送到了。梁经理给了书面提醒,让我们交整改方案。”
他已经请老孔和赵姨重新对过排班,也向梁经理解释过。梁经理同意重新确认加餐报数时间,但要求把备用车按约定留下。
我把那张纸拿过来。梁经理要求我们说明主车、备用车和夜班应急安排。合同上写得清楚:连续发生配送问题,书面提醒后仍未改正,可以解除。
“二十分钟就发函?”我说,“当初她夜班加餐找不到人做,还是我给她安排的。”
“正因为她信过咱们,才先发提醒,没有直接换人。”
“她换得掉吗?这附近谁有我们的厨房?”
周远说:“有一家叫宏丰的团餐公司,最近在园区租场地,正接别人的线路。他们去启盛看过。”
“看过就能接?”
“人家在招司机和厨师。”
“招几个厨师就敢跟我抢单?”
我在整改表上写了“保留备用车”,让周远发过去。他拿起纸,问我:“这辆车以后能不能别调?”
“别的线路真有急事,用一天不行?”
“你先把别的线路排好。”
“知道了。”
他看了我一眼,还是把表发给梁经理。
那天下午老孔把主车开去修理厂。车跑了好几年,近来两头加班,有两回水温比平时高。修车师傅检查后说,常规保养可以先做,但散热系统还得留车进一步查,最好安排半天。
老孔给我打电话:“备用车今天刚回来,能不能趁它在,把主车留下?”
我看了一眼订单表,郑厂明天又加餐,两辆车都排上了。
“先换机油,做常规保养。你盯紧水温,等这星期过去再查。”
老孔说:“师傅说热起来可能还要拆。”
“我听见了。先叫他把能做的做完。”
第二天老孔把保养单送来,师傅在备注栏写了“建议进一步检查散热系统”。我在单子上签了字,让小宁付钱。那张单子后来夹进车辆档案,主车却一直没空再停半天。
一星期后,我在园区饭店碰见宏丰的人。对方是个四十来岁的女老板,姓林。她认得我,先过来打招呼。
“周总,早就想去你们厨房看看。”
“大家做一样的,看看就能学会?”
她笑了笑:“设备能买,熟手不好找。我听说你们最近挺忙,有人想换地方,我这边倒缺人。”
我把茶杯放下:“我这儿的人跟了我多少年,你拿工资就能挖走?”
“工资该给多少,就给多少。想不想来,他们自己定。”
她没多坐。临走时她递给我一张名片,说宏丰在园区新接了几家食堂和配送客户,厨房扩建正在招整组的厨师、配餐和司机,如果我们有接不过来的单子,可以谈交接。
我把名片塞进兜里。回公司后,赵姨正和几个厨师在抽烟区说话。我问她是不是有人找过。
她说:“有个姓林的给过电话。人家说缺大锅菜师傅,我说我这儿还干着呢。”
“以后这种电话别接。”
赵姨看着我:“人家打过来,我怎么知道说什么?”
“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外面多给几百块,你就走?”
“我说要走了吗?”
“我提醒你。”
赵姨把烟掐了:“我记得你刚开始连三轮车都没有。那会儿你也没提醒过我。”
她回厨房,半天没出来。我让人把她叫到办公室,想说刚才语气重了点。她进门以后,先把一张工资表放下。
“周满,上个月有几个人的加班费还差一点。小宁说这两天补,大家在问。”
我把表推回去:“你先告诉他们,等我把客户的钱收回来。”
“什么时候?”
“快了。”
“我外甥女住院,医生说要准备手术。我之前答应她妈,工资发了借她点。她昨天又给我打电话,我总得给人家个准话。”
“差多少?你先说。”
赵姨报了数。我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放在桌上:“先拿去。”
她没有接:“我拿的是自己挣的钱。你现在欠大家的,我拿你这张卡,回头怎么跟他们说?”
“给你救急的。”
“那你给个发工资的日子。”
我说下星期。她这才把表收起来,却没碰那张卡。
过了两天,周远来问赵姨外甥女的事。他那时已经在外面找工作,上午请假出去面试,回来时带着一袋苹果。
我问他干什么去了。
“去见了个朋友。”
“公司忙成这样,你还有空见朋友?”
他把苹果放到桌上:“赵姨外甥女那边,我先借给她。”
“你有多少钱?”
“够我先借的。”
“家里供你上大学,你挣的钱倒先往外送。”
他停了一下:“当初她给咱们借过钱,你忘了?”
我记得。那年厨房换锅,赵姨把她攒的几千块拿出来,连借条都没让我写。后来我还她,她说等挣大钱再算利息。
“她找你借的?”我问。
“没有。我问了医院的事,她才说。”
“行。那你借了,回来找我报。”
周远说:“不用。”
他带着苹果去医院。晚上回来,给我看赵姨发的消息:钱收到了,等工资补发就还。后面跟了个她常用的拍西瓜表情。
我把手机还给周远:“这钱我会补给你。”
他说:“先把大家的工资补了。”
我没有答应日期。赵姨前几天刚问过,我说了下星期,现在连这个星期都快过完。
第二天早会,我让车队把各条线路排出来,准备再压一次配送费用。
周远把启盛那张表单独拿开:“这条不能压。上次晚了以后,梁经理要求保留备用车。”
“备用车天天停着,司机的工资谁出?”
“你跟她签了整改安排。”
几个司机都在,我不愿意当着他们的面被他顶回来。我拿笔在表上画了一道:“一辆车空着也是空着,哪个厂急了就先去哪个厂。”
周远把纸转回去,指给大家看:“这辆不能这样排。要调,也得先找好替代的车。”
我说:“我还使唤不动我自己的车了?”
老孔站在桌边,低声说:“老板,启盛夜班那段路窄,大车不好进去。临时找车,不一定能顶。”
“那你就把主车看好了。”
我把表压在文件夹下面,散了会。司机们出去的时候,老孔回头看了周远一眼,没说话。
中午,小宁拿着一张付款单来找我。租车公司有一辆适合装载保温箱、能跑启盛线路的配送车,先订下来,要付一笔费用。保温箱和进厂手续还得我们自己准备。
“谁让你问的?”
“小远问的。他说你不想空养车,临时租一辆先放着。”
“放着不一样花钱?”
“启盛要的就是出事时有车。”
我把付款单推回去:“等郑厂的钱到,我买两辆给你们放着。现在先顾得上哪头顾哪头。”
许小宁没有走。她指着单子上的日期:“人家只给我们留到明天。你不订,我就回复了。”
“回复吧。”
她走到门口,又问了一句:“我写你不同意?”
“写。”
那天傍晚,周远没有像往常一样留在公司。他换了件衬衫,从柜子里拿出大学毕业时的文件夹。我问他去哪儿,他说见人。
“见客户?”
“见一个招聘的人。”
我愣了一下:“你要走?”
“我先看看。”
“公司这时候缺人,你还出去看?”
他把文件夹扣好:“我递给你的表,你看了吗?”
“你就是因为一张表跟我闹?”
“不是一张。”
他走后,我在他的桌上看见那辆租车的报价单,旁边放着启盛的整改通知。他用回形针把两张纸夹在一起,没带走。
那天夜里,郑厂长打电话,说客户验收有一批要复测,原定的付款推迟。
“老郑,你前两次怎么说的?”
“我也刚知道。他们没有说不要,只让我们返一部分工。”
“那我的钱呢?”
“你别急。我厂里还有一处仓库,正跟人谈转让。签完合同,尾款先给你一百八十万。”
我坐起来:“什么时候签?”
“下星期。”
“钱到我账上呢?”
“交接完。你过来看,合同都拟好了。”
第二天我去了郑厂,看见仓库门上贴着转让的告示,也看见对方公司的报价。款项还没进来,但签约日期写在纸上。
郑厂长给我看仓库转让的付款安排,说交接一办完,尾款到账,先给我一百八十万。
我问:“别的人呢?”
“我都在谈。你帮我把分厂稳住,你的钱我放第一位。”
他把那页合同递给我拍照,又把下面几页压进了文件夹。
我拿着照片回公司,周远看完说:“签了才能算,交接完也不等于会先付你。先按原来的减量计划通知他们。”
我说:“一百八十万到手,工资、采购都能喘口气。”
“那要是没到呢?”
“你说话能不能盼点好的?”
他把照片放大,指着付款条件:“你看这儿,还有交接和付款审批。你要等,就按最晚的日期算,别提前把钱花了。”
我嘴上没理他,却让小宁准备了减供通知,约定过渡期后减少郑厂分厂的供应。她把通知拿去盖章时,周远说:“这回别改了。”
我说:“只要他钱按时到,减不减我自己定。”
他想说什么,最后只问:“启盛的备用车呢?”
“留着。”
他这才把排车表收起来。
第九章 车刚保养过
减供通知送出去的第三天,郑厂长来了。
他把仓库转让合同放到我桌上:“签了。对方的定金也到了,剩下的等交接。”
我翻到付款那一页,合同上有双方盖章,日期是下星期。他指着尾款说:“钱一到账,先给你一百八十万。”
“老郑,这句话你前面说过。”
“上次我没签合同。你自己看。”
他把合同推近了一点。那张纸我从头看到尾,又拿手机拍给小宁,让她下来。
郑厂长说:“我现在有个难处。你通知分厂减供,我已经在找人接。可新找的供餐商车不够,临时场地也没协调好。你再送二十天,让我把这一关过去。”
我问:“这跟仓库转让有什么关系?”
“下星期客户的人要到分厂验现场。饭断了,工人聚一堆,人家问起来,我怎么说?验厂过不去,后面的活也难做。”
他把手机翻给我看,是客户发来的验厂安排。我见过那个客户的车,也知道郑厂确实盼着这一批通过。
“我帮你把客户稳住,尾款一到,你先付我一百八十万?”
“写下来。”
他当场让采购发补充协议草稿。许小宁和周远都来了,看完后,周远没说话,先去找车队负责人。
几分钟后,他拿着排车表进门。
“分厂的饭要加一辆车、一组人。车从哪里来?”
我指着表:“这辆。”
“这是启盛备用车。”
“启盛主车平时不是一直在跑?”
“上次晚了二十分钟,人家已经书面提醒。你答应过备用车留在那里。”
郑厂长说:“先借我们用二十天。车我出钱租,找着新的就还给你。”
周远问他:“现在租好了吗?”
“我明天让人问。”
“司机呢?进厂手续呢?”
“可以一起办。”
“那就等都办好了再说。”
我说:“等办好,你去给人家送饭?一百八十万不想要了?”
周远把表推到我面前:“这边是启盛主车,这边是备用车。主车坏了怎么办?”
“刚保养过,哪那么容易坏?”
“你上个月也说不会晚,结果晚了。”
“晚二十分钟饭送到了。梁经理跟我们做了这么多年,还能真因为一辆车不用我?”
“她已经书面提醒过。”
“那我去跟她说。”
许小宁把手机放下:“老周,我刚问了租车的,适合装保温箱的配送车有,但司机不熟路线,最早要一周。你如果一定要调,这一周启盛只能靠主车。”
“那就先调一周。”
“你先听我说完。启盛的钱咱们提前收了,后面供不上,剩余的钱是要算回去的。”
郑厂长说:“一百八十万不是嘴上讲,我这里合同都签了。”
小宁看了他一眼:“我没说你合同是假的。你能不能先付,我们也没法替你保证。”
郑厂长脸色有点不好:“周满,我今天是带着诚意来的。钱一到,先给你。要不我现在就在补充协议上写。”
周远说:“你们写尾款先给他,可以。但启盛的车不能动。我们已经给人家发过整改安排。”
我把笔拿起来:“我签。”
他伸手按住排车表:“哥,你现在是在赌。这个字我不签。”
我看着他的手:“排车是我定的,轮不到你签。”
“那你把我名字从负责人那栏划掉。”
屋里安静下来。郑厂长说:“你们兄弟先商量,我出去抽根烟。”
他刚走到门口,我叫住他:“不用出去。二十天,我们送。”
周远把表收回去,在自己名字上画了一道。他画得太用力,笔尖划破了纸。
“启盛的合同是我去谈的。我跟梁经理说过备用车留着。你现在调走,我得告诉她。”
“你敢?”
“我不能替你瞒。”
“你拿公司的客户威胁我?”
“我跟人家说的是实话。”
我站起来:“行。你现在出去,这里的事不用你管。”
他抱着排车表,没动。
“工资我照发,车也照调。你要是看不上这个公司,门在那里。”
周远把表放在桌上,摘下工牌。那块工牌是他毕业第一天我亲手给他挂的,照片拍得傻,赵姨笑了好几次,他也没换。
他把工牌放在表上:“我不干了。启盛那边,我会把手里的交接资料交回公司,也会告诉梁经理车没留住。”
我说:“你出去就别回来。”
他抬头看我。我等着他认个错,或者把工牌重新拿起来。他什么都没说,走了。
许小宁收起付款表:“补充协议我看过,字你自己签。启盛那边,我也要把真实安排告诉对方。”
我看了她一眼。她跟我这么多年,知道我发火时不爱听人顶嘴,这次却没有退。
“你也想走?”
“我今天还在这儿。欠账、工资我负责核,但不能说有一辆车停在那里,实际上没有。”
我当着她和郑厂长的面签了字。
“我给梁经理打。”
电话接通,我说备用车临时调走一周,新车正在租,主车可以照常送。
梁经理听完问:“你们之前给我的整改表,写的是备用车固定在这条线上。”
“就一周。车刚做过保养,司机也熟路。”
“合同写的不是车保养过就行。上次晚送,我们已经发过通知。”
“梁经理,当年你夜班加餐,是谁带着车帮你跑的?我们合作这么久,你给我一星期。”
“周老板,我让采购评估。你把现在的安排发过来。”
挂电话后,我冲周远办公室喊了一声,才想起他已经走了。我让司机把更新后的表发给梁经理,又联系租车公司,催他们早点把车送来。
当天晚上,周远发来一条消息:启盛的合同、签收记录和联系人都交给了小宁,客户那边他只说明了自己离职,没有替我承诺车辆安排。
我回他:“你走得挺干净。”
他没有回复。
第五天,租车公司打电话,说车手续出了点问题,还要两天。我骂了对方几句,对方说最晚两天交车,取消的话定金按合同算。
我盯着手机,想给郑厂打电话,把调走的备用车叫回来。郑厂那边已经按新排班装货,第二天客户就来验厂。老郑上午还发来现场照片,工人穿着整齐的工服在门口集合。
我把电话放下,只差两天。主车昨天刚跑完,老孔说水温没有再升。修车师傅建议的检查还没做,我想着等租来的车一到,就把主车送过去。
第六天凌晨四点半,老孔的电话把我吵醒。
“老板,车坏在高架入口了。”
我一下坐起来:“哪辆车?”
“启盛的主车。水温上去了,开不了。”
“你先靠边,我叫备用车。”
话说出口,我想起备用车在郑厂。
老孔说:“交警让尽快挪,饭都装车上了。”
我给车队打电话,又联系出租车和附近的面包车。饭盒装在保温箱里,一辆小车装不了多少,得一箱箱搬。等我赶到高架下面,老孔蹲在车边,手上沾了一层黑油。
“能修吗?”
“师傅还没来。”
“郑厂那辆呢?”
车队负责人说:“正往分厂去。要叫回来,得先把饭卸了,赶不及启盛第一批。”
“叫回来!”
他打了电话,电话那边说郑厂分厂已经排上队,临时停送会出事。我抢过手机:“先卸,叫司机回来!”
老郑的电话紧跟着打过来:“客户九点到!你说好今天有饭!”
“我这边车坏了,借你那辆先还我。”
“你叫我现在上哪儿弄车?咱们合同上写了,你要保证这二十天!”
我把手机塞回车队负责人手里,叫他继续找车。最后两辆小车把饭分批送进启盛,第二批晚了将近一个小时。
我赶到启盛时,食堂窗口摆着面包和牛奶。梁经理站在门口,几个夜班工人从她身边走过,有人问这饭还能不能吃,有人把自己的餐盒推了回去。
我说:“梁经理,车坏在路上了,我一早就赶过去了。”
她看着我:“备用车呢?”
“郑厂那边临时——”
“周远告诉过我,他离职了。小宁也把新的排车表发给我看过。我问你有没有备用车,你说正在租。”
“车后天到。”
“工人今天吃什么?”
我指着已经送来的饭:“饭在这儿,我按合同处理损失。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上面是之前的书面提醒和这次的配送记录。她说启盛依合同解除未履行部分,要尽快交接,并核算预付款余额;有关费用和争议由双方按约定处理。
她把最后一张对账表递给我:“已经供过的餐费从预付款里扣,剩下的请你们先核。财务算过,还有一笔余额要退。”
我扫了一眼那个数,问:“能不能等郑厂的钱到了,一起结?”
“付款日期和争议部分可以谈,但你先签收对账表。我们那边还要找临时供餐商。”
我拿过笔,在收件栏签了名字。那张纸她没有收回,让我带给许小宁。
“你们已经找好人了?”我问。
“宏丰那边一直在谈。他们接了园区几家厂,有厨房,也在招人。今天先应急,正式交接还要核验和排班。”
“就为晚了这么一次?”
她看了我一会儿:“上次也晚了。你保证过有备用车。”
我想说当年她找不到人加餐,是我带着周远来的。可她已经转身去跟采购说话,让人把送来的饭和应急食品分开登记。
我站在窗口边,赵姨带出来的保温箱一只只被搬进后厨。一个工人揭开饭盒,闻了一下,又把盖子扣回去。
中午,郑厂分厂那边总算没断供。老郑发来消息:客户验厂通过,晚上去办仓库交接。
我把消息转给小宁:“一百八十万马上到,先把启盛那边稳住。”
小宁回我:“启盛已经发了解除通知。钱到也得先跟他们谈清楚。”
第二天,我等了一整天。郑厂没转钱。第三天,我开车到厂门口,门口停着几辆搬设备的车。
分厂门口多了一块新牌子。车间主任正在清点设备,见了我,先把手里的单子折起来。
“老郑呢?”
“去南方了,跟那边办交接。”
“仓库尾款不是到了?他说先给我打钱。”
主任看着我:“你不知道分厂卖了?”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是卖仓库?”
他展开手里的单子。上面印着接手公司的名字,列着设备和订单资料。仓库单独签了一份合同,设备和订单又是另一份。
“上个月就谈了。人家来验现场,看生产线能不能接着跑,工人有没有到位。验完签交接,钱昨天到了。”
“那他为什么还让我送饭?”
主任把单子折好:“老郑说,验厂那几天千万别让食堂出事。”
我拨郑厂长的电话,连打三遍才通。
“说好的一百八十万呢?”
他那边很吵,像在开会:“老周,我正要找你。”
“钱呢?”
“钱有别的用处,暂时给不了你。”
“那我的呢?”
“分厂交给别人了,总厂还在清设备。我欠你的账都认,你拿单子去跟那边对。”
“你签过字,钱到了先给我!你跟我说只卖仓库!”
他那边停了几秒:“我要是告诉你分厂要卖,你还肯把启盛的车调过来?”
我攥着手机:“一百八十万呢?”
“交接款早就安排好了,到账先还银行那笔我个人担保的贷款,再清设备尾款。那几笔拖不起。”
“那你把我的车叫过去,把我的饭送进去,让我等?”
他不说话了。我听见旁边有人催他签字,他说:“老周,欠条和签收单你拿来,先跟公司对。我这边回去再说。”
我问:“一百八十万,一分钱都没有?”
“现在没有。”
我把电话挂了,又拨过去。他没有接。
厂区里面一辆叉车倒出来,司机按了两声喇叭。我把车挪到路边,给梁经理打电话。她没接,过了一会儿回消息,让公司业务人员与采购联系交接。
我翻出那天签的补充协议。纸上写着尾款到账后先支付我们一百八十万,下面有我的签名,也有郑厂长的。
我把纸翻到背面,再翻回来。手机屏幕亮了一次,是车队问启盛那条线的司机怎么安排。
第十章 最后一顿饭
郑厂停产后,启盛也撤了单。
我们厨房一下少了两条大线。郑厂以前占的产能抽不出去,买来的食材、租来的场地、分期的设备还在,司机和厨师也得发工资。
许小宁把梁经理给的对账表摊在我面前。已经做过的饭扣掉后,启盛还有未履行的预付款要结算,双方对一项费用有争议,剩余部分的数额已经对上。
“我跟他们谈了,先还一部分,剩下的约个时间。”她说。
“现在从哪儿还?”
“你从启盛拿钱的时候说过留着,他们现在找我要。”
我给梁经理打电话,请她宽限。她说可以把方案带回去商量,但采购和财务都要看;新供餐商要付钱,她不能一直替我们垫着。
那天下午,老马等着结货款,房东也要租金。小宁把三张单子放在一起,我把启盛那张抽出来,又塞回最下面。
老马送来最后一批肉,站在院里等我。
“往后要货,得先付。”他说。
“你也知道郑厂欠我的钱。他那边在谈重组,不是没有厂子了。”
“周老板,我知道。可我的钱要从你这儿拿。”
“再送两天,等其他客户付款。”
老马摇头:“我那些车也是雇的。”
他把送货单递过来。我签完,想让他中午留下吃饭,他说还有事,拿了单子就走。
那两天,我到处找钱。以前递名片给我的人,有的接电话,说最近也紧;有的让我等消息,等了半天也没回。
我去找房东,请他缓一缓租金。他带我去看隔壁空出来的厂房,说有别的团餐公司来问过,想连着我们那片区域一起租。
“宏丰?”我问。
他没直接答,只说:“人家已经在看设备。你要继续做,至少先给我一个能执行的付款安排。”
我说:“启盛原来是我的客户。”
“客户不是连房子一起租出去的。”
我问他能不能再宽限一个月。他把钥匙放进兜里:“老周,我前面答应过你的时间,也等过了。你真想谈,就把小宁叫来,咱们把账对清。”
回家以后,妻子正在收拾柜子。旧饭盒被她摆在一边,盖上的铁丝松了。
“房东今天找过我。”她说。
“他找你干什么?”
“找你的电话。你没接,他怕你出事。”
我把手机拿出来,有两个未接,确实是他的。我刚才在路上,看见号码没想接。
妻子问:“启盛真不做了?”
“换了人。”
“周远说,他们问过你几次备用车。”
“他还跟你说什么了?”
“说赵姨那边手术的钱够了。他借了一部分,人家医院也安排上了。”
“他倒是什么都跟你说。”
妻子把饭盒放回去:“是我问的。他现在在外面找工作,明天就去面试。”
“我供他读大学,给他开工资,到头来他去替别人算我的账。”
“你签字调车的时候,他说过没有?”
我没回答。
她等了一会儿:“小宁也说过?”
“她们都对,就我错。”
“我问你,她们说过没有。”
“说过。”
我把车卖了,还差一大截。妻子看着桌上的付款单,问我准备从哪儿拿剩下的钱。
“银行以前批过一笔额度,还有没用完的。”
她停下手:“当初你说过,房子担保的额度,以后要动会跟我商量。”
“我现在就在跟你商量。钱用来发工资,不能让人家白干。”
“工资要发,郑厂的饭呢?你拿了钱,还想不想继续给他送?”
我没回答。她拿出房产资料,翻到折过角的那一页。
“这笔不能再借。你先跟员工和债主把账摆出来,该停的停。”
我说:“你让我现在停,前面欠大家的钱怎么办?”
“你告诉我,借了这一笔,下一笔从哪儿还?”
那天晚上,她把房产资料带走了。
我还是去了银行。抵押登记和授信是建厨房时办好的,我按原合同申请支用剩余额度,交了材料;银行审核后,批下来一笔。钱到账以前,我一直没告诉她。
她看见银行的放款通知,拿着手机到公司找我。
“你不是答应过我,再动会先商量?”
“钱已经借到了。我先把工资补上,等其他客户回款——”
“我说过这笔不能再借。”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那天我问你以后怎么用,你怎么答应我的?”
我没接话。她把手机拿回去,说:“先发工资。房子的事,我自己去银行问。”
钱到账后,我先补发一部分工资,又付了租金和食材款。公司群里有人发消息说收到了,我盯着屏幕等赵姨回复,她一直没有发言。
晚上我去厨房找她,她在给几个厨师分工作服。衣服叠好,一人两套,放在不同的袋子里。
“工资收到了?”我问。
“收到了,还差的,小宁给我对过。”
“外甥女怎么样?”
“手术做了,人在恢复。”
“那就好。”
她把最后一套衣服塞进袋子。我问她:“你们明天去哪儿?”
“林老板那边缺人,她约大家去试工。”
“宏丰?”
“嗯。她前些日子来过,接了园区几家厂,又拿了启盛的单子,厨房和配送都要人。”
“我刚把工资发了,你们转头就走?”
“上个月的工资还没发齐。人家跟我们谈的是下个月怎么干,多少钱,什么时候给。”
我把袋子拎起来放回桌上:“赵姨,你当初缺钱,我什么时候亏待过你?”
她伸手把袋子拿走:“周满,我外甥女住院那天,你也说下星期发。后来小远把钱借给我,我才敢跟孩子她妈说够了。”
“那钱我说了还他。”
“你先把欠大家的发了。”
她提着袋子从我身边过去。门口站着老孔和几个配菜工,我听见老孔问:“那边晚上也送吗?”
“送。路线还要重新排。”
我想叫住他,问他还认不认我这个老板。赵姨已经把一件衣服塞进他怀里,让他先试试尺码。
接下来一周,宏丰把厨房和车辆看过,拿到启盛及另外几家客户的供餐安排,又按工种分批面试。赵姨带着原来的厨师组过去试做了一天,老孔跟着跑了一趟路线。林老板没有让他们口头答应,工资和上班时间写进聘用材料,愿意来的再签。
我以为总有人会回来。第二天早上,我在公司门口等,果然看到赵姨和老孔一起进来。
我把烟盒递给老孔:“那边怎么样?”
“还行。”他没接烟,“我来拿自己的东西。”
赵姨带他去更衣室,拿走了柜子里的鞋和雨衣。出来时,她把工牌放在我的桌上。
“我月底过去。你这边还没发的工资,我和小宁核好了。”
“你真走?”
“你要是给得出来,先把欠的给大家。”
她转身时,我说:“你当年夜班没饭吃,是谁给你送的?”
她停在门口,没有回头:“周满,那时候我付过饭钱。”
门关上以后,我坐了很久。桌上有两块工牌,一块是赵姨的,一块是周远的。我把它们推到抽屉里,又拿出来,放回原处。
抵押贷来的钱撑了没多久。其他客户听说启盛换了供餐商,有的照合同做完不续,有的提前来问交接。员工走了一批,剩下的人每天从凌晨忙到中午,工资仍不能准时发。
妻子那边接到了银行的电话。她把通话记录给我看,说还款不能再拖,房子已经拿去抵押,她准备和我一起谈处置。
“卖了能剩多少?”我问。
“还没定。先让人来看房。”
“再等等。”
她说:“看房的人星期六来。我到时候带钥匙。”
那天晚上,她先搬走了自己的衣服和证件。我帮她提箱子到车边,问她住哪儿。她说找了间出租屋,离上班的地方近。
“你要不要也过去?”她问。
我说公司这边还有事。
“那你明天换件衣服。你身上都是厨房的味儿。”
她把车门关上,没有等我回答。
又过了几天,郑厂打来电话,说虽然停了生产线,厂里仍有人清设备、搬库存,要订一千二百份饭。我问老郑:“前面的钱怎么算?”
“我这里还在谈。老周,今天先送,钱我记着。”
我想,只要厨房今天开火,工人就还在;再有别的客户打款,我就能把眼前撑过去。我接了单。
凌晨四点,赵姨应我的请求,最后回来帮着带一班。她说这天宏丰还没正式排她的班,欠着大家的账,她想亲眼看我怎么说。
一千二百份饭做好,装进车里。天亮后,许小宁查完所有账户,给我看了余额:三千二百七十六块四毛三。
员工陆续聚到院里,赵姨捧着账本问工资,老孔拿着钥匙等我决定。郑厂长打来电话,催那一千二百份饭。
车厢门关上的时候,郑厂长听见动静,问我:“出发了?”
我张了张嘴,隔了一会儿才说:“没出。你找别人吧。”
他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随即捂住听筒叫采购打电话。我听见有人说还得给清设备的人吃饭,没人回答他。
电话挂断后,院子里有人问:“我们怎么办?”
我说:“先把账核了,能发的我想办法发。”
一个年轻厨师把工资条举起来:“上回就是这么说的!”
“你要想走,我不拦。”
“我走了,工资就不要了?”
“没说不给。”
“什么时候给?”
我没有说出日期。
许小宁站出来,让大家拿着工牌和考勤去办公室核对,欠条和记录都留副本。宏丰那边已经发了录用通知,接了园区几家业务,按新合同需要成组的厨师、配餐员和司机。愿意去的两百多人已经通过面试,可以分批入职;新工作不抵原来的欠薪。
有人把赵姨围住,问明天几点去报到;也有人留下继续对账。老孔把车钥匙放在我手里,脱下工作服,从口袋摸出折好的入职通知。
“我明天跑宏丰的线。”他说。
我问:“工资比我给得高?”
“人家说每个月十五号发。”
赵姨把最后几个人的名字记完,合上账本。她说:“我明天也过去。欠我们的,你别忘。”
我点点头。
她看着我,像是想再说什么,最后只把一张纸交给小宁。纸上写着外甥女欠周远的钱,第一笔还款日期已经填好。
我拿出手机,给老马打电话,问他能不能再赊一车食材,至少让厨房把其他客户的饭送完。
“老周,我那里也有人等钱。”
“你相信我一次。”
他沉默了片刻。
“老周,这句话,我已经听了很多次了。”
我把手机放下。院里的人陆续散去。小宁抱着工资记录往外走,我叫住她。
“本子给我一份。”
“你要干什么?”
“工时和欠的钱,我跟你一起核。已经走的人也得能拿到。”
小宁没有把原本递给我。她拿手机拍了几页,发到我手机上,又说:“有几个人的加班还没对,明天他们会来。”
“我在这儿等。”
她看了我一眼,把账本抱回怀里。
我给周远拨电话。他没接,过了一会儿发来消息:“我在新单位。赵姨的钱收到了,剩下的我和她说好慢慢还。”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只回了一个“好”。
太阳从厨房的屋顶移到围墙上。车厢里的饭从凌晨装到下午,保温箱早已失温。我拉开一只箱子,热气没了,米饭和菜混着一股酸味。
最上面的饭盒盖没扣严,一根青椒从缝里露出来。它碰在箱盖上,被压成了一条。
我把盖子扣好,又合上车厢门。
老孔的钥匙还在我手里。我坐进驾驶室,打开小宁发来的工资表。照片有些歪,我把它放大,一行行对照名字。赵姨在其中两个人的加班时数旁边打了问号,我拿笔记下来。
院门外有车开走,远远传来两声喇叭。我翻到下一页,等照片慢慢加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