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简介
我妈卖了一辈子豆腐,抠到连塑料袋都要洗了再用。她走后我在铁盒里翻出七本存折,户名全是我,第七本里只有三千块,夹着一张纸条。
第一章 铁盒
苏晚跪在地上擦缝纫机的踏板。抹布是妈用过的,洗得发白,边上脱了线。
苏明在她身后翻抽屉。
他把妈的手机、一对金耳环、半盒降压药一起塞进红塑料袋,袋口打了个死结。
“耳环我拿着。”他说,“放着也是放着。”
“妈说过给谁。”
“她说过什么。”
“她说给王婶。”
苏明把袋子捏了一下,没放下。
“人都走了,你还替她做人情。”
苏晚没抬头。踏板正中磨得发亮,木纹都平了,是妈踩了三十年的地方。
“放下。”
“姐,这东西留着也没用。”
“放下。”
苏明把袋子往怀里一塞,坐到床沿,腿一伸,鞋底的灰蹭在地上。
十二平米的屋子,一眼看到底。一张床,一个柜,一台缝纫机,一个煤球炉。柜门合页松了,开着一指宽的缝,里面叠着七件衣服,全是一个颜色。
屋里有股味。豆腥,混着煤球没烧透的硫味,底下一层是膏药。这味她三年没闻过,一进门就认得。
柜子底下摆着两双鞋。一双胶鞋,鞋帮裂了口。一双棉鞋,底磨穿了,里面垫着一块剪成鞋垫形状的硬纸板。
门后的钉子上挂着围裙。蓝布的,洗到发白,下摆有一块补丁,针脚歪,是妈自己缝的。腰上的带子断过,接了一截红布条。
苏晚把抹布在盆里搓了两遍,水黑了。她端出去泼掉,回来时看见苏明在拉床底的纸箱。
“那里面是棉被。”
“我看看还有没有别的。”
“棉被。”
苏明把箱子推回去,站起来拍手上的灰。
苏晚重新跪下。手背蹭到床沿,铁架的焊点硌了一下。
床底下还有东西。
她趴下去,胳膊伸进去,指尖碰到一块铁皮。凉的,边上起锈,刮手。
拖出来是个饼干盒,铁皮的,印着两朵牡丹。花瓣掉了一半漆,露出底下的黑铁。
盒盖上落着一层灰。灰上有几道横印子,像被人反复摸过。
她掀开盖子。
七本存折。
一根橡皮筋捆着。皮子老了,发黏,粘住一张对折的纸。她扯了一下,纸角撕开一点。
她停了手,改用指甲一点一点挑。
橡皮筋断成两截,一截弹到地上,滚进床脚。
苏晚是会计。做这行第九年,她见过整箱的承兑汇票,见过一夜清零的账户,手从来不抖。
这会儿她的手在抖。
第一本的角是圆的。第二本也是。七本都是。妈用剪刀修过,她说毛边扎手。
她翻开第一本。
户名:苏晚。
第二本,苏晚。第三本,苏晚。七本,七次,都是这两个字。
“七本。”苏明凑过来,“妈哪来这么多存折。”
“一本一个户。”
“都写谁。”
“我。”
“七本都写你。”
苏晚把第一本转过去,让他看户名那一行。
苏明看了两秒。
“她怎么不写我。”
她把七本翻过来。每一本的封底都用铅笔写着六个数字,浅得快要看不见。
她的生日。六个数字,妈写了七遍。
“妈还有钱啊。”
苏明绕过床尾,伸手。
苏晚把盖子扣上,手掌压在上面。
“多少?”苏明的手停在半空,“我又不是外人。”
“你手上有灰。”
苏明在裤子上蹭了两下,又伸过来。
苏晚把盒子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
“先放着。”她说,“头七过了再说。”
苏明的脸沉下去:“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妈的东西,我一个儿子也有份。”
“儿子。”苏晚重复了一遍。
苏明张了张嘴,没接上。他摸出烟,看了一眼墙上的遗像,又塞回去。
“头七的席面订了。”他说,“八桌,一桌四百八。”
“钱谁出的。”
“我出的。”他把手一摊,“连纸扎带坟地,两万八,先垫的。”
“单子呢。”
“什么单子。”
“席面、纸扎、灵车、坟地。”苏晚说,“一样一样,多少钱,列个单子。”
“姐,办丧事还开单子。”
“办丧事最该开单子。”
苏明盯着她看了几秒,笑了一下。
“行。你是会计。”
“单子列清楚,一分不少你。”
“随你。”
门在这时候被推开。
舅舅苏建进来,手里拎个黑皮包。他在门口站了两秒,眼睛把屋子扫了一圈,在缝纫机上停了一下。
“晚晚。”
“舅舅。”
他把包放在桌上,坐下,膝盖分开,两手撑在腿上,像要开个会。
“你妈不容易。”
苏晚给他倒水。杯子是妈刷牙用的搪瓷缸,口上磕掉一块,露出黑底。
“一个人,卖豆腐,拉扯你们俩。”舅舅说,“我这个当哥的,没帮上什么。”
“帮了。”苏晚说。
舅舅看她一眼,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放下。
“你妈走之前,跟我借了八万。”
水壶坐在煤球炉上,响了一声,细细的,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吹口哨。
苏晚把铁盒往腿里收了收。
“什么时候借的。”
“这几年,断断续续。”舅舅把手在膝盖上抹了一下,“看病,进豆子,给你弟填窟窿。哪笔是哪笔,我也记不清了。”
“八万,一笔都不记得。”
“你妈记性好,她记着。”舅舅说,“她人没了,账不能没。”
“舅舅,我妈卖豆腐,一斤挣八毛。”苏晚说,“八万块,她得磨十万斤豆子。”
“你这是不信我。”
“我在算。”
“算什么算。”舅舅的声音高了半格,“你妈当年嫁到苏家,一分陪嫁没有,是我凑的三百块。三百块,那年头能买一头猪。”
“这个我知道。”苏晚说,“我妈说过。”
“她说过就好。”
“她说第二年就还了。”
舅舅的手在腿上停住。他重新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
“还了三百,跟后来的八万,两码事。”他说。
“那您给我个日子。”苏晚说,“八万,哪年哪月,分几回,我记一下。”
“我六十七了。”舅舅说,“记那个干什么。”
“我妈记。”
舅舅端起缸子,水在杯底晃了一下,又放下。
“这房子,房本在哪儿。”
“我妈名下。”
“你妈名下,往后就是苏明的。”他说得很快,“我不是图这个。我是说,兄妹两个别为这个红脸。”
“房本在哪儿,我记得。”苏晚说,“头七以后再说。”
“我就问问。”
“您问过两回了。”
舅舅把缸子往里推了推。
“舅舅,我妈最后一次见您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他顿了一下,“她来还我二百块钱。”
“二百。”
“她说欠着不舒服。”
舅舅端起缸子,把剩下的水喝完,站起来拎包,走到门口又回头。
“晚晚。”
“嗯。”
“你妈走那天,我在。”
“我知道。”
“她说什么了。”
“她说,别催你回来。”舅舅拉开门,“她说你忙。”
门关上。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灭了。
苏明在门口穿鞋,回头说:“姐,舅舅那人,你别跟他硬顶。”
“我知道。”
“他真能闹。妈在的时候他就闹过两回。”
“闹什么。”
“钱。”苏明说,“还能闹什么。”
他把鞋后跟踩下去,走了。
苏晚坐了很久。水壶还在响。
她把铁盒抱到床上,一本一本往外拿。
前六本都有些厚,纸页边发黄,翻起来有股旧纸币的霉味,混着一点豆腥。
第七本最薄。
她翻开。最后一页只有一行:3000。
日期是三月十二号。妈走之前一个星期。
橡皮筋粘住的那张纸从盒底滑出来,落在地上,正面朝上。
苏晚捡起来。
上面是妈的字。横平竖直,一笔一笔,像用尺子比着刻的。
“这本没攒够,晚晚你别嫌少。”
三千。三月十二号。
苏晚把纸条捏在手里,捏到纸角扎进掌心。
第二章 七个日子
那天夜里苏晚没睡。
她把七本存折按日期排在床板上,从左到右,中间隔两指宽。
又从包里拿出本子和笔。看东西先看日期,再看金额,最后看经手人。这是她的习惯。
第一本,开户二〇〇八年八月十四日。
那年她十三,考上县一中,住校。学费八百,住宿一百二。妈挑着担子送她到车站,扁担一头挂着蛇皮袋。
“钱我出。”妈当时说,“你只管念。”
存折上是一万二。
第二本,二〇一三年九月二日。她十八,考上大学。走的前一晚跟妈吵了一架。
妈说:“念那么多,早晚是人家的人。”
苏晚把妈塞进包里的钱掏出来,摔在桌上。
“我不要你的钱。”
这句话她记了十三年。她也记着自己摔门的时候,妈在身后一句话没说。
这本是一万八。
第三本,二〇一六年四月。她在省城第一次租房,押一付三,差六千,跟同学借的。
一万五。
第四本,二〇一八年十一月。她辞了银行外包的活,在家躺了两个月。
两万。
第五本,二〇二〇年六月。谈了三年的人走了,她一个人搬家。
两万二。
第六本,二〇二二年三月。她去看房,首付差二十七万,回来在楼下坐了半小时。
两万七。
第七本,二〇二六年三月十二日。三千。
苏晚把七个数字加了一遍,又加一遍。
十一万七。
对得上。
做了九年账,加完要验一遍。验完就该合本子,做下一项。
这次她合不上。
七个日子,七道坎。她数了数自己这十三年回过几次家。
三次。每次不超过四天。
妈怎么知道她辞职,怎么知道她分手,怎么知道她去看房。
她三年没在家过年。电话一个月一个,每次三分钟。妈不问别的,只问一句:钱够不够。
她每次都说够。
天快亮时王婶来了。她提着一塑料桶热水,进门先看灶台。
“煤气还有吗。”
“有。”
“你妈那罐上月才换的。”王婶把桶放下,“她说能烧到来年。”
苏晚给她搬凳子。
王婶坐下,看了一眼床板上的存折,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没去碰。
“都找着了。”
“找着了。”
“她藏床底下,我知道。”王婶说,“有一年她搬床,我帮她抬,看见的。她让我别跟人说。”
“她还说什么了。”
“你妈每年腊月都去银行。”王婶说,“腊月二十几,摊上最忙,她把摊子交我看半天。回来就高兴,说又攒上了。”
“攒上什么。”
“她不说。就说又攒上了。”
苏晚低头看那七本。腊月。每年腊月。
“还有呢。”
王婶的手在围裙上搓了两下。
“你发的那个圈,她看不见。”
“什么圈。”
“手机上那个,能发照片的。”王婶说,“她不会弄。你一发,我闺女念给她听。她听完就记日子,记在一个小本上。”
苏晚的手指停在第二本的封面上。
“我发的,她都听过?”
“听过。”王婶说,“去年冬天你发了个医院的单子。她当天晚上去了银行,第二天眼睛是肿的。我问她哭啦,她说没有,夜里风大。”
“她去医院了。”
“她哪知道你在哪个医院。”王婶说,“她取了钱,又存回去了。她说不知道你卡号,汇不出去。”
苏晚没说话。
“你打给她的钱,她也一分没花。”王婶说,“她说那是你的钱,她不动。”
苏晚翻开第二本的内页。每一笔存入旁边都盖着一个小方章,日期大多在腊月。
七本,三十几笔,一笔一笔,都在她不在家的那些年。
“你妈那罐气你别退。”王婶说,“能用。”
“她最后那天,摊还摆着。”
“摆着。”王婶说,“上午还卖了半板。中午她说头晕,回去躺了一会儿。我去叫她吃饭,门从里头插着,喊不应。”
“几点。”
“两点多。”王婶说,“撬开门,人在地上,围裙还系着。”
苏晚的手指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围裙口袋里有什么。”
“一把零钱,三十七块。”王婶说,“还有一个存折。”
“第七本。”
“我不认得字。”王婶说,“我给了明明。他看了一眼,说等你姐回来再看。”
王婶走的时候,苏晚问她豆腐摊那块木板还在不在。
“在。楼下棚子里。”
苏晚下楼。木板靠在墙上,四条腿不一样高,最短的那条底下垫着一本书。
她抽出来。是一本旧电话簿,一九九九年的,封面卷了边,用透明胶带粘过。
翻开,里面夹着一张奖状。
“苏晚同学,在一九九九学年度被评为三好学生。”
纸角卷了,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晚晚三年级。
电话簿翻到的那一页是豆制品批发,三个号码被圆珠笔描过很多遍,纸都快破了。
板面上有一道一道刀痕,横的,密的地方被刨过。她用手指顺着走了一遍,木刺扎进指腹。
苏晚把奖状夹回去,合上本子,抱在怀里。
上楼,她给苏明打电话。
“妈给你存过钱吗。”
“存、存过吧。”苏明那头顿了顿,“姐你问这个干啥。”
“多少。”
“五万。”他说得很快,“妈说给我娶媳妇的。”
“取过吗。”
那边有打火机的声音。
“取过一点。”
“多少。”
“姐。”
“多少。”
“两万多吧。”苏明说,“我也记不清了,妈让我取的。”
“妈让你取的,还是你让妈取的。”
苏明没声了。过了几秒,他说:“妈都没说什么。”
“妈走了。”苏晚说。
她把电话挂了。
苏晚在床边坐下,翻手机通话记录。
三月五号,二十三点四十,四分零八秒。
“妈,公司裁人。”
“裁到你了。”
“嗯。”
那头静了几秒,能听见风扇转的声音。
“回来就回来。”妈说。
“我再看看。”
那是最后一通。
妈在三月十二号去开了第七本,存了三千。
苏晚把手机扣在床板上,屏幕朝下。
下午三点,舅舅来了,身后跟着两个男人。
他们径直去了楼下棚子。
苏晚下去的时候,三轮车已经推到巷口。车斗里还剩半袋石膏粉,白的,撒了一路。
“舅舅。”
“这车我先推走。”舅舅没回头,“抵两千利息。钱凑齐了,你来推。”
“车是我妈十月买的。”苏晚说,“三千二。”
“我知道。”
“车斗里那袋石膏,是她最后一袋。”
舅舅的手在车把上停了一下。
“晚晚,你别跟舅舅说这个。”
“那我说什么。”
“说你妈的八万。”舅舅转过身,“你妈在的时候,可没这么跟我说话。”
苏晚站在巷口。地上那道白印子,从棚子一直拖到马路上。
她没拦。
三轮车拐过路口,链条响了一阵,没声了。
她上楼洗手。铁锈和石膏粉混在水里,成了灰的。
舅舅在门口等她。
“想通了。”
“我妈有账。”苏晚说。
舅舅笑了一下,那种长辈听小孩说话的笑。
“你妈一个卖豆腐的,记什么账。”
第三章 账
账本是在缝纫机抽屉里找到的。
抽屉卡住了,苏晚用改锥撬开。里面是鞋样、顶针、半卷白线,最底下压着一个作业本,封面印着“语文”,那两个字被人用圆珠笔画了一道。
本子三十几页。妈的字,一行一行,顶格写,像排队。
那天晚上,舅舅又来了,苏明跟在后头。王婶端着一盆浆糊来糊纸钱,坐下就没走。
苏晚把它拿到桌上,从第一页开始念。
“一九九八年三月,大哥借三千,侄子学费。”
“二〇〇三年八月,大哥还清。”
“二〇一〇年十一月,大哥借两万,说半年。”
后面空了三行。
“二〇一五年九月,大哥拿走五千,侄子学费。”
王婶手里的纸钱停在半空。
舅舅的两只手一直撑在膝盖上。听到“二〇一〇”的时候,右手抬起来,又放回去。
“念完了。”他说。
“没完。”
苏晚翻页。
“二〇二一年五月,明明取八千,买手机。”
“二〇二二年一月,明明取一万二。”
后面跟了三个字:不问啦。
“二〇二二年九月,明明取三千,请客。”
“二〇二五年十月,买三轮,三千二。”
她合上本子,看苏明。
苏明的脸从耳朵开始红,红到脖子。他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那一万二,我还账了。”他说。
“什么账。”
“就……欠人家的。”
“赌。”
苏明没答。他把手机又拿起来,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王婶咳了一声。
“明明,”她说,“你妈找我借过两千。她说月底还,第二个月就还了。我问她借钱干什么,她说给明明填个窟窿。”
“填什么窟窿。”
“她不说。”王婶说,“她说别让人知道。”
苏明低下头。他的鞋尖在地上蹭,蹭出一小片白印。
“妈让我取的。”他说,声音很低,“她没说不让。”
“她也没说让。”苏晚说。
“姐,你不在家。妈有个头疼脑热,谁送她去医院。我。”
苏晚看着他,没接。
“你三年没回来。”苏明说,“三年。”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念这个本子。”
“我念的是数。”苏晚说,“数是真的。”
苏晚把账本推到桌子中间。
“舅舅,三轮车在您院里。”
“抵两千。”
“三千二。”苏晚说,“车斗里那袋石膏也算,四百八一袋。”
“你连石膏都算。”
“我做账的。”
舅舅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支,没点,夹在手指上。
“我妈欠您的八万,您报一下。”苏晚把笔放在本子上,“哪年,哪月,多少。”
“我说了,断断续续。”
“断断续续也是笔数。”苏晚说,“您报,我记。记完我核,核完我认。”
舅舅没说话。
“一九八几年,你妈嫁人。”他开口了,“家里穷,一分陪嫁没有。我那时候在供销社,一个月三十七块五,我拿了三百给她。三百,那年头能买一头猪。”
“账本上记着。”苏晚翻到第二页,“一九八五年四月,大哥给三百,我嫁人。下面一行,一九八六年十月,还大哥三百。”
舅舅的手指捏紧了那支烟。
“你妈还了,我没要利息。”
“没要。”苏晚说,“这笔是平的。”
“九八年那三千,我也没催过。”
“记着,二〇〇三年还清了。”苏晚说,“还的时候您收了。”
“我收了。”
“那现在这八万,是哪八万。”
舅舅把烟放回烟盒,没放进去,掉在桌上,滚到地上。
他弯腰去捡,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你妈住院那次,我送过五千。”他说。
“哪年。”
“一九年。”
苏晚翻账本,翻到中间一页。
“二〇一九年六月,大哥给五千,收了。”
“你看。”舅舅说,“我不是白拿你家的。”
“这五千我认。”苏晚说,“我认,就从您欠的里面扣。”
“我欠的。”
“两万五,扣五千,扣三轮三千二。”苏晚在纸上写,“一万六千八。”
她把纸转过去,推到舅舅面前。
“您欠我妈一万六千八。”
屋里没人说话。煤球炉灭了。楼道里有人上楼,脚步从下面响到上面,过去了。
舅舅盯着那张纸。他的手指在“16800”上按了一下,纸按出一个印子。
“这不对。”他说。
“哪一笔不对。”
“你妈记的是她的理。”
“那您报您的理。”苏晚说,“八万,一笔一笔。您报出来,我核。核不上,我认一半。”
舅舅张了张嘴。
他没报出来。
他把那支烟塞回烟盒,手在盒口蹭了两下,没塞进去,索性把整盒烟推到一边。
“我今年六十七。”他说,“我记不住那么细。”
“我妈比您小两岁。”苏晚说,“她记得住。”
苏晚站起来,走到床边。
她把七本存折一本一本拿起来,摊在桌上,从左到右排开。七本,七道边,七个户名,全是“苏晚”。
最旧的那本封面磨白了,边角是圆的。最新的那本还带着银行的油墨味。
“这七本,十一万七。”她说,“今天一分不动。”
“不动你摆出来干什么。”
“摆出来给您看,我妈有钱。她攒了十八年,一分没给过我。”
“那是你妈愿意的。”
“是。”苏晚说,“所以我不跟您吵这八万。我只跟您算清楚,谁欠谁。”
舅舅的眼睛在那七本上扫了一遍。
“她哪来这么多钱。”
“一斤豆腐挣八毛。”
“八毛。”舅舅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下去。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有老年斑,指甲修得整齐。
苏晚重新坐下,把纸翻到背面。
她要算一笔总账。
妈卖豆腐三十年。一天两板,一板四十斤。一斤挣八毛,后来涨到一块二。一年三百六十天,除去初一,除去下大雨。
她算收入,算豆子的本钱,算卤水、石膏、煤球、摊位费。
算到妈这一辈子给出去多少,收回来多少。
给舅舅两万五。给苏明五万,取走两万三。给她零。
一列一列写下来,写得很整齐。
然后她算自己这一栏。
收入:十一万七。
支出:零。
苏晚的笔停在“零”上。
她重新算了一遍。又一遍。
三遍都是零。
十三年,七本存折,妈一次都没给过她。她也没要过。
有一次她在电话里说,妈,我这边紧。妈说,紧就省着花。
她把笔放下。笔没放稳,滚到桌沿,掉在地上。
她没有去捡。
舅舅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很长。
“这钱本来就该给你弟。”
苏晚抬起头。
“您说什么。”
“我说这钱该给苏明。”舅舅的声音大了,脖子上的筋绷着,“你妈就这一个儿子。她攒的钱,不给儿子给谁。你在省城有工作,你缺这个。”
苏明坐在旁边,没抬头。他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来回蹭。
王婶站起来,把手里的纸钱放在桌上。
“苏建。”她说,“你再说一遍。”
第四章 第八本
王婶站在桌边,手在围裙上按着。
“再说一遍。”
舅舅的手在桌面上收回去,坐下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说。
“那您是什么意思。”苏晚说。
“我是说,明明还没成家。”
“我也没有。”
舅舅看了她一眼,把话咽了回去。
苏明在这时候站起来。
“舅舅,你别说了。”
“明明。”
“我说别说了。”苏明的声音不大,尾音有点抖,“我取了两万三,我自己知道。”
屋里安静下来。
苏晚把账本合上,推到舅舅面前。
“舅舅,一万六千八,我不要了。”
舅舅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
“三轮车您留着,石膏您也留着。”苏晚说,“我妈的账,到这儿为止。以后别来了。”
“晚晚。”
“我送您到门口。”
舅舅坐在那儿没动。他的嘴唇动了两下。
“你妈当年最疼你。”他说,“你小时候发烧,她抱着你走八里地去卫生院。走到半路鞋掉了一只,她没回头捡。”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这么跟我说话。”
“舅舅,”苏晚说,“您替我妈抬过豆子,我记着。您借走的两万,我也记着。这两样不能抵。”
舅舅的手指在桌沿上扣了一下。
“那五千是我从工资里扣的。”他说,“我老婆跟我吵了一个月。”
“五千我认了。”
“你认五千,你扣我两万。”
“我扣的是您拿走的。”
舅舅盯着她。他六十七了,头发染过,发根是白的。
“你妈要是还在,”他说,“她不会让我这么走。”
“我妈要是在,”苏晚说,“这八万她自己也说不清。”
舅舅没接上这句。
他站起来,把黑皮包拎在手里,拉链没拉,露出一叠纸。
“苏建。”王婶叫他名字。
舅舅从她身边过去,没看她。
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你妈走的那天,我在县医院。”他说,“她进抢救室之前,抓了我一把。”
“她说什么。”
“她说,别难为晚晚。”
苏晚看着他。
“您现在才说。”
舅舅下楼了。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到二楼拐角停了停,又往下。
头七那天下了雨。
八桌坐了五桌。苏明在门口收礼金,用一个小学生作业本记,字写得很大。
王婶在灶上热菜。苏晚跪在灵前烧纸,一张一张往火盆里放。
散席后,苏明把本子摊在桌上。
“礼金一万四千二。”他说,“丧事两万八。”
“差一万三千八。”
“我垫的。”
“单子。”
苏明从兜里掏出一叠收据,皱的,有两张上面写了两个数。
苏晚一张一张看,看完在手机上转了一万三千八。
“姐,这钱……”
“该我出的。”
苏明把收据收起来,捏在手里没动。
隔了一天,苏明又来了。
他进门没坐,站在桌边,两只手插在兜里。
“姐。”
“说。”
“妈那五万。”
“妈那五万,你取了两万三。”苏晚说,“还剩两万七。”
“我知道。”苏明的声音低下去,“我这边要交个首付。”
“你交首付,用什么还。”
苏明不说话。
苏晚打开手机银行,输密码,转账。
“五万。我的钱。”
苏明的手机响了一声。他掏出来看,看了很久。
“姐,这……”
“拿了,以后别再提妈的存折。”
“那存折上不是有钱吗。”
“跟你没关系。”
苏明的脸涨红了,又退下去。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塑料袋,放在桌上。
“耳环。我问了,金店说只值八百。”
“放妈柜里。”
苏明把袋子放进柜子,关上门,站着没走。
“姐,我不是……”
“回去吧。”苏晚说,“路上买点吃的。”
苏明走到门口,回头。
“三月十号,妈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她问我,家里能不能再摆一张床。”
苏晚的手停在半空。
“我说能。”苏明说,“她就挂了。”
门关上。
三月底,苏晚去了银行。
九点开门,她排到三号窗。柜员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指甲做得亮。
“都销。”
“都销。”苏晚说。
七本存折从窗口递进去。姑娘一本一本刷,打印机咔哒咔哒响。
“这本三千的也销。”
苏晚看了一眼第七本。封面上有一道折痕,是妈揣在围裙口袋里压出来的。
“销。”
“密码。”
苏晚报了六个数字。她的生日。
“存几年。”
“三年定期。”
“户名还是苏晚。”
“苏晚。”
打印机吐出一张新存折。深红封面,纸比妈那几本硬。
苏晚翻开第一页。
户名:苏晚。金额:117000.00。
十一万七。对得上。
她把新存折合上,收进包里,又把七本空折子摞好放进去。销户章是红的,盖在最后一页。
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一下。
苏明发来一张照片。首付收据,数字朝上,拍得很正。
她看了一眼,没回。
柜台的打印机还在响,吐出一张回单。她把它对折,放进包里,跟存折放在一起。
回到楼下,她把豆腐摊那块木板搬上来,靠在窗边。
四条腿不一样高。她用抹布把板面擦了两遍,擦出一层灰白的水。
板面上有一道一道刀痕,横的。妈切豆腐不用刀,用一根线,这些痕是剁卤水豆腐的竹片划的。
旧电话簿她没扔。她把它放进铁盒,压在最底下。奖状还在里面,夹在原来那一页。
王婶上楼来,手里拿着一本新电话簿,电信局送的,厚,纸白。
“垫这个。”她说,“旧的太薄,腿还是晃。”
苏晚把新电话簿垫到那条短腿底下。木板站住了。
王婶伸手在板面上按了按。
“这板子比你岁数大。”她说。
苏晚退后两步看了看。板面朝外,跟妈在的时候一样。
“摊子还摆不摆。”王婶问。
“您摆吧。”苏晚说,“摊位费我交到年底。”
王婶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那你呢。”
苏晚没答。
“王婶。”
“嗯。”
“我妈那对耳环,在柜里。”苏晚说,“您拿一只。”
“这干什么。”
“她说过要给您。说过两回,我在电话里听见的。”
王婶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很久。
“那我拿一只。”她说,“另一只你留着。”
晚上,她在手机上把回程的票改了。从明天改到后天。
天黑了。她关了大灯,只留缝纫机上那盏小的。
她坐在床沿,把七本空折子从包里拿出来摞好,新存折放在最上面,一起放进铁盒。
铁盒的盖子有点变形,扣了两次才扣上。
扣上的时候响了一声,很轻。
她把铁盒推回床底,推到最里头,靠墙。铁皮在地上刮了一下,声音很闷。
楼道里有脚步声上来。
“晚晚,吃饭了。”
“来了。”
“今年腊月你回来不。”王婶在门外问,“我给你留一板豆腐。”
苏晚站在门里,手搭在灯绳上。
她没答。
出门前,她蹲下去,拿抹布把缝纫机的踏板又擦了一遍。木头被她擦得发亮,映出一点窗外的光。
她拉灭了灯。
这本我自己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