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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8:01:47

沈既白高中状元那年,娶了侯府千金。

而我这个陪他熬过寒窗苦读的未婚妻,却病死在他大婚当日。

临死前,我仍不肯相信他负了我。

重活一世,我回到了他成婚前一个月。

这一次,我终于有机会弄清楚,他究竟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可当我亲眼看见他与侯府千金相处的模样时,心里却第一次生出了一个念头。

倘若他根本没有苦衷呢?

01

“文娘,沈既白和谢家小姐今日就要成婚了,你莫要再执迷了。”

娘坐在床边,红着眼睛握住我的手。

“我不明白,娘,我想不明白……”

我望着床头那件尚未穿过的嫁衣,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沈郎三个月前还说,此生只娶我一人。怎么转眼间,就要另娶贵女了?”

我与沈既白青梅竹马,自幼定亲。

他家境贫寒,我便替人绣花,攒钱供他读书。后来他赴京赶考,我又熬了几个通宵,替他凑齐了盘缠。

他高中状元那日,我比谁都高兴。

我以为自己终于等到了好日子。

可他登门退婚时,只说自己与谢宝珠情投意合,让我另寻良人。

我不肯信,去沈府求他回心转意,最后竟闹到投河寻死的地步。

人是救回来了,我却染了风寒,病情反反复复,始终不见好转。

如今,他要成婚了。

我却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

“娘……”

我捂着嘴咳了几声,掌心竟多了一抹血色。

“是不是我变丑了?还是沈郎嫌我粗鄙,觉得我配不上他?”

娘哭着替我擦去嘴角的血。

“不是的,文娘,是他负了你!是他负了你啊!”

我还想说话,胸口却闷得厉害,眼前渐渐模糊起来。

最后听见的,是娘撕心裂肺的哭声。

“我苦命的儿啊!是娘没本事,让你生在这无权无势的人家,受了委屈也无处讨公道……”

“下辈子,你投个富贵人家吧,别再跟着娘受苦了……”

我想伸手替娘擦擦眼泪,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不甘心。

我真的不甘心。

我还没问到沈既白的答案,还没让爹娘过上好日子。

我才十六岁。

我还没活够啊。

沈既白与谢宝珠成婚那晚,我死在了自己的闺房里。

02

“文娘,文娘?”

额头传来温热的触感。

“头还热不热?醒了就睁眼看看娘。”

我猛地睁开眼。

娘正坐在床边,担忧地望着我。

她的头发还没有白,眼角也没有后来那么深的皱纹。

我愣了片刻,猛地扑进她怀里。

“娘!我错了!我再也不投河了!”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以后一定好好活着,再也不让你担心了!”

娘被我吓了一跳,连忙抱住我。

“什么投河?你这孩子,莫不是烧糊涂了?”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好不容易退了热,怎么醒来尽说胡话?可不许再说这些丧气话了。”

说着,她又叹了口气。

“再过一个月,你就要嫁人了。若是病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我僵住了。

嫁人?

嫁给谁?

沈既白不是已经退婚,要娶谢宝珠了吗?

我不是已经死了吗?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指尖还留着做绣活磨出的薄茧,却没有久病后那种瘦得只剩骨头的模样。

再看屋里,桌椅虽然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窗边摆着我的针线筐,里面还放着尚未绣完的嫁衣。

娘也好端端地坐在我面前。

难道,我真的重活了一世?

03

我记起来了。

前世这个时候,我夜里贪凉,忘了关窗,染了风寒,发了一场高热。

娘守了我一天一夜,直到我退热才放下心来。

病稍好些,我便拿着绣好的帕子去找沈既白。

谁知刚走到沈府后院,就撞见他将谢宝珠堵在假山后。

两人离得极近。

谢宝珠脸颊通红,沈既白却沉着脸,似乎正在训斥她。

见我来了,他立刻松开手,解释说谢宝珠几次三番纠缠,他一时气急,才有了那般失礼的举动。

我心里难受,却还是信了他。

毕竟我们相识十几年,他从未骗过我。

只是那日我病还未好透,又在外头吹了许久的冷风,回家便再次发起高热。

后来身子一直不好,直到退婚后投河,病得越发厉害。

如今想来,原来这个时候,谢宝珠就已经缠上沈既白了。

可我分明记得,他当时满脸厌烦,绝不像是喜欢她的模样。

难道是谢宝珠仗着家世,逼他就范?

我心里一急,掀开被子便想下床。

“做什么去?”

娘连忙按住我。

“才退了热,就想往外跑?药还没喝完呢!”

我望着娘担忧的脸,忽然想起临死前,她抱着我哭得几乎喘不过气的模样。

心口猛地一酸。

前世我只顾着追问沈既白为什么不要我,却忘了爹娘也会为我伤心。

这一回,我不能再让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我乖乖躺回床上。

“娘,我不去了。”

她这才松了口气,替我掖好被角。

我望着窗边那件尚未绣完的嫁衣,心里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我还是想知道。

沈既白究竟是被谢宝珠逼迫,还是当真变了心?

但这一次,我不会再拿自己的性命去求一个答案。

04

在家又养了几日,娘见我能吃能睡,脸色也红润起来,才终于放下心。

说来也怪,这场病好了之后,我的身子竟比从前还要轻快些。

往日为了供沈既白读书,我常常熬夜赶绣活,肩颈酸痛,眼睛也总是发涩。后来他中了状元,给家里送来不少银钱,我和娘才渐渐清闲下来。

只是做了这么多年的绣活,我们母女都闲不住,偶尔还是会接些活计。

这日,我挑了几件绣得最好的帕子和香囊,去了平安侯府。

那是谢宝珠的家。

谢府从前买过我家的绣品,门房认得我。我说新绣了几样花色,想请府里的主子瞧瞧,他便让人进去通传。

没过多久,一个丫鬟出来,将我领进了后院。

几位姨娘和庶出的小姐正在廊下挑选绣品。

我低着头,将帕子一件件摆开,有人问起针法和价钱,我便答上几句。

心思却全不在绣品上。

谢宝珠不在。

我正想着要不要向丫鬟打听,便听见有人问:

“大小姐呢?今日怎么没见她出来?”

“还能去哪儿?又去寻沈大人了呗。”

我手上一顿。

说话的是个穿藕荷色衣裳的姨娘。她捏着一方帕子,笑着摇头。

“听说昨日才从沈府回来,今日一早又去了。咱们大小姐这回可真是上心。”

另一人压低声音:“可沈大人不是早有婚约了吗?”

“有又如何?不过是个寻常人家的姑娘。”

“听说沈大人对大小姐冷淡得很,几次都不肯见她。”

“那又有什么法子?咱们大小姐看上的人,哪里肯轻易撒手。”

几人掩嘴笑起来。

我攥紧了手里的绣帕。

果然。

谢宝珠一直在纠缠沈既白。

前世我撞见他们在假山后争执时,沈既白满脸厌烦,见我来了,还急忙向我解释。

原来他没有骗我。

只是谢宝珠出身侯府,又有皇后娘娘撑腰,他一个刚入仕的寒门学子,如何得罪得起?

我心里又酸又疼。

沈郎一定也很为难吧。

“柳姨娘。”

一道娇俏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你方才说,谁不肯轻易撒手?”

05

廊下顿时安静了。

我回过头。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站在月洞门前,穿着石榴红的衣裙,头上金钗随着步子轻轻晃动。

她生得极美,眉眼明艳,唇边还带着笑。

柳姨娘却吓得脸色发白,慌忙起身行礼。

“大小姐,妾身不过是闲话几句……”

“闲话?”

少女走到她面前,笑意不减。

“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说嘴了?”

柳姨娘扑通跪下。

“大小姐恕罪!妾身再不敢了!”

“掌嘴。”

两个婆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柳姨娘。

巴掌声接连响起。

柳姨娘哭着求饶,嘴角很快见了血。

其余几人全都低着头,连大气也不敢出。

我也吓得不轻。

原来这就是谢宝珠。

平安侯府唯一的嫡出小姐。

听说她母亲早逝,侯爷念着亡妻,一直不曾续弦。她又有皇后姑母疼爱,自幼便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可我没想到,她竟跋扈到这个地步。

不过几句闲话,便能把自己的庶母打成这样。

“行了。”

谢宝珠嫌吵,摆了摆手。

婆子这才停下。

她慢悠悠地扫过众人,目光忽然落在我身上。

“你是做什么的?”

我忙低头答道:“回小姐的话,民女是来送绣品的。”

“抬起头来。”

我依言抬头。

谢宝珠盯着我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我当是谁呢。”

她走近两步,拿帕子隔着手指挑起我的下巴。

“柳文娘,是吧?”

我心头一惊。

她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06

“听说沈既白还没中状元时,你就跟着他了?”

我没有答话。

她上下打量我,目光落在我洗得发白的袖口上。

“模样倒还过得去,就是寒酸了些。”

说着,她松开手,拿帕子擦了擦指尖。

“沈既白如今是朝廷命官,往后出入的都是高门大户。你一个绣娘,难不成还想做他的夫人?”

我忍着难堪,低声道:“民女与沈大人自幼定亲,婚事是两家长辈早就定下的。”

“我知道。”

谢宝珠答得轻巧。

“可那是从前。”

她随手拿起我绣的一只香囊,看了两眼,又扔回桌上。

“绣得倒不错。可惜了,再好的绣工,也不过是伺候人的手艺。”

我脸上发烫,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这些年我靠绣花养活自己,供沈既白读书,从不觉得这是什么丢人的事。

可在她眼里,我赖以谋生的本事,竟如此低贱。

“行了,东西留下。”

谢宝珠朝丫鬟抬了抬下巴。

“赏她些银子,打发出去吧。”

我不愿再留,将卖绣品的银钱收好,匆匆告退。

走出院门时,身后又传来柳姨娘含糊的哭声。

07

直到出了侯府,我才敢长长吐出一口气。

方才谢宝珠看我的眼神,我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心惊。

她不但知道我是谁,还知道我与沈既白的婚约。

她分明早就打听过我。

可她既然知道沈郎有未婚妻,为何还要这般纠缠?

我想起前世沈既白登门退婚时的模样。

他低着头,不敢看我,只说自己与谢宝珠情投意合,让我另寻良人。

当时我只顾着伤心,从未想过,他是不是也有难言之隐。

如今看来,倒真有这个可能。

谢宝珠在自家府里尚且如此跋扈,仗着侯府和皇后的势,怕是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东西。

沈郎虽中了状元,到底出身寒门,在朝中又没有根基。

若谢家当真以权势相逼,他又该有多为难?

我越想越坐不住。

回到家,我把银钱交给娘,又从箱底翻出这些年攒下的积蓄。

沈既白虽然给过我家银钱,可我和娘一直没舍得乱花。若真要离开京城,省着些用,足够我们过上一阵子。

大不了往后再苦些。

我有手有脚,还能绣花挣钱。

只要沈郎没有变心,我们总能想出办法。

娘见我翻箱倒柜,疑惑道:“文娘,你这是做什么?”

“娘,我想去见沈郎。”

“不是说好了,身子刚养好,不许再折腾?”

“这回不一样。”

我握住娘的手。

“有些事,我得亲自问清楚。”

若谢宝珠当真仗势逼迫,我便劝沈郎不要再忍。

官做不成也罢。

我们回乡去,照样能过日子。

我不信这世上就没有讲理的地方。

更不信那个曾握着我的手,说此生只娶我一人的沈既白,会心甘情愿地抛下我。

第二日一早,我带着绣好的帕子去了沈府。

门房认得我,见我来了,便领我往书房去。

刚走到院外,便听见里面传来谢宝珠的声音。

“沈既白,我再问你最后一遍。”

“你当真要为了那个绣娘,得罪我谢家?”

08

“谢小姐,我与文娘自幼定亲,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沈某不会,也不愿更改婚约。”

“这里不是谢府。谢小姐若想耍威风,还是回自己府上去吧。”

沈既白清冷的声音从院中传来。

我心下一松。

果然,沈郎还是那个沈郎。

我示意领路的小厮先别通报,打算等谢宝珠走了再进去。

“沈既白!你明明知道我的心意,你明明也……”

她的话忽然断了。

紧接着,院里传来沈既白的一声怒喝。

“谢宝珠!你放肆!”

我吓了一跳。

还没等我弄清发生了什么,谢宝珠便气冲冲地从院里出来。

见我站在廊下,她脚步一顿。

“又是你!”

她狠狠瞪了我一眼,带着丫鬟扬长而去。

沈既白跟出来两步,见到我,脸上的怒色还未散去。

“文娘?你怎么来了?”

他挥退一旁的小厮,将我领进书房。

“可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没有。”

我从怀里取出绣好的帕子。

“先前答应给你绣的,今日正好送来。”

帕子上绣着青竹。

沈既白从前最喜欢竹子,说竹有君子之风。我练了许久,才绣得像样。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随手搁在桌上。

“这些东西让下人送来便是,何必亲自跑一趟?”

我有些失落。

从前他在书院读书,我去送东西,他总会高兴地迎出来。

如今他做了官,倒像是连见我一面都嫌麻烦了。

我压下心里的酸涩,试探着问:

“方才那位,是谢家小姐吧?”

“与你无关。”

沈既白答得很快。

见我不说话,他又缓了语气。

“宝珠年纪小,性子顽劣了些,往后我多教教她便是。”

我怔了怔。

宝珠?

他何时叫得这般亲近了?

“可你又不是她的夫子,为何要教她?”

“她兄长与我是同窗好友,托我照看一二。”

“她又不是三岁孩童,哪里需要你日日照看?”

沈既白皱起眉。

“文娘,你今日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

明明方才听见他亲口拒绝谢宝珠,我该放心才是。

可想到前世他登门退婚的情形,我还是忍不住问:

“沈郎,谢小姐是不是想让你退了我们的婚事?”

09

“文娘!”

沈既白沉下脸。

“慎言!”

我被他喝得一怔。

他似乎也觉得语气重了,叹了口气。

“我与宝珠清清白白。她只是被家里宠坏了,做事不知分寸,你别胡思乱想。”

“我们不日就要成婚,往后便是夫妻了。你也该稳重些。”

说着,他抬手抚上我的头发。

我下意识退开一步。

沈既白的手停在半空,自己也愣了一下。

我们虽自幼定亲,他却最重礼数。自懂事以来,便连我的手都不曾随意碰过。

今日怎么忽然……

他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我定了定神,将今日在谢府的遭遇说了出来。

“谢小姐不仅知道我是谁,还当着众人的面说我配不上你。她连府里的姨娘都敢随意责打,我怕她仗着家世为难你。”

“沈郎,你若真有什么难处,不必瞒着我。”

“大不了我们回乡去。我还能绣花挣钱,日子苦些也没什么。”

沈既白却皱起眉。

“文娘,你想得太简单了。”

“我寒窗苦读十余载,好不容易才有今日,岂能说走就走?”

我一时语塞。

他又道:“何况根本没有人逼我。谢家的事,我自会处理,你不必插手。”

“还有,宝珠毕竟是侯府嫡女。你在外头说话要谨慎些,别平白坏了她的声誉。”

我望着他,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谢宝珠当众羞辱我,他只说让我别坏了她的声誉。

可我分明才是他的未婚妻。

“沈郎,那我们的婚事……”

“不会变。”

他打断我。

“你我自幼定亲,我既答应娶你,自然不会食言。”

他看了一眼窗外。

“好了,婚期将近,你我还是少些私下往来,免得旁人说闲话。你先回去吧。”

我攥紧衣袖,终究没有再问。

谢宝珠三天两头往沈府跑,他从不拿男女大防说事。

到了我这里,倒讲起规矩来了。

我起身告辞。

走过沈既白身边时,忽然瞥见他耳根下方有一点浅红。

像是女子的口脂。

我脚步一顿。

想起方才谢宝珠冲出来时,唇上的胭脂似乎也花了。

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回头看了沈既白一眼。

他正低头整理案上的公文,神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而那方绣了许久的青竹帕子,还被他随手搁在桌角。

10

我怎么也没想到。

不过短短三日,再次踏进沈府时,我竟亲眼撞见沈既白与谢宝珠衣衫不整地纠缠在床榻上。

两人的衣裳散落一地,床帐凌乱不堪。

而我亲手绣给沈既白的青竹帕子,就被踩在床边。

“沈郎!”

我失声叫道。

谢宝珠猛地回头,脸色霎时白了。

“柳文娘?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慌忙扯过被子遮住身子,以往的气焰荡然无存。

我顾不上回答,只死死望着沈既白。

他双眼紧闭,脸颊通红,像是根本不知道我来了。

“沈郎,你醒醒!”

我刚要上前,谢宝珠便尖声喝道:

“不许过来!”

她抓起衣裳,胡乱往身上套,嘴里还不忘威胁我。

“今日的事,你若敢说出去,我绝不会放过你!”

我浑身发抖。

“你们……你们怎么能……”

“文娘。”

床上忽然传来沈既白沙哑的声音。

我猛地抬头。

他不知何时睁开了眼,额上全是汗,神情却清醒了几分。

“宝珠,你先出去。”

谢宝珠一怔。

“沈郎……”

“出去!”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怒意。

谢宝珠眼圈一红,咬着唇不肯动。

沈既白撑着床沿,艰难地坐起身。

“今日是你做错了事。文娘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许为难她。”

谢宝珠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只是想让你……”

“够了!”

她终于不敢再说,抓起外衣,狼狈地逃了出去。

我站在原地,连哭都忘了。

沈既白抬手按住额头,呼吸依旧急促。

“文娘,别怕。”

“我……我没有……”

他话没说完,身子便晃了一下,重新倒回枕上。

我这才发现,他的脸红得不正常。

“沈郎?”

我扑到床边,伸手探他的额头。

烫得吓人。

他抓住我的手腕,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她在酒里……动了手脚……”

我整个人僵住。

原来如此。

原来他不是自愿的。

我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沈郎,你别怕,我去请大夫。”

我转身要走,他却忽然攥紧我的手。

“文娘……”

“今日的事……”

他费力地睁开眼,望着我。

“千万别告诉旁人。”

11

沈既白清醒后,第一件事便是让人送走了大夫。

第二件事,是再三求我不要声张。

“文娘,宝珠确实做错了事,可她毕竟是个未出阁的姑娘。此事若传出去,她这辈子就毁了。”

我愣住了。

我原以为他是怕谢家势大,担心事情闹开后遭到报复。

没想到,他字字句句担心的都是谢宝珠。

“那你呢?”

沈既白一怔。

“什么?”

“是她给你下的药,做出这种龌龊事。她的名声要紧,你的名声就不要紧了?”

“文娘,我知道你受了委屈。”

他叹了口气。

“可事情已经发生了,再追究又有什么用?”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那日他脸上的口脂,想起他唤谢宝珠时亲昵的语气,还有那个不合时宜的抚摸。

原来有些事,早就有了端倪。

“沈郎,谢宝珠给你下药之前,你就知道她喜欢你,对不对?”

沈既白沉默了。

我望着他,忽然害怕起这个沉默来。

许久,他才低声道:

“宝珠虽然任性,却也有率真的一面。”

我怔住。

“她从小锦衣玉食,想要什么便有什么,却偏偏愿意为了我放下身段。”

“有时我也觉得,她待我的心意,确实难得。”

我望着他,眼泪一点点涌上来。

“所以你喜欢她?”

沈既白避开了我的目光。

我终于明白了。

谢宝珠给他下药,他确实不知情。

可他对谢宝珠的心思,却不是从今日才有的。

谢宝珠的纠缠,他嘴上嫌烦,心里却未必不受用。

他喜欢她毫不掩饰的爱慕,喜欢她为他争风吃醋,也喜欢她身后那座显赫的侯府。

只是他舍不得十余年的青梅竹马,也不愿背上负心的骂名。

所以一直拖着。

直到谢宝珠替他做出了选择。

12

“文娘。”

沈既白见我不说话,放缓了声音。

“我与你的情分,自然不是旁人能比的。”

“只是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我总要给宝珠一个交代。”

我抬头看他。

“什么交代?”

“她毕竟是侯府嫡女,又与我有了肌肤之亲……”

我笑了。

前世我跪在他面前,哭着求他不要退婚。

我说我可以不做官夫人,可以陪他回乡,可以什么都不要。

他却说,我不懂他的难处。

如今我终于懂了。

他的难处,是一时舍不下十余年的旧情,又更贪恋谢宝珠给他的那份新鲜与热烈。

“沈既白。”

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

“我们退婚吧。”

他猛地抬头。

“文娘,你说什么?”

“我说,退婚。”

“你不必再想了。我成全你们。”

沈既白脸色骤变。

“文娘,你不要意气用事!”

“我没有说要退婚!”

“可我不想嫁你了。”

他怔怔地望着我。

我解下腰间那枚他当年送我的玉佩,放在桌上。

玉佩并不值钱。

那年他赴京赶考,身上只剩几两银子,还是我拿绣品换来的钱,替他添了盘缠。

临走时,他把这枚玉佩塞进我手里,说等高中之日,便是娶我之时。

我珍藏了许多年。

如今,也该还给他了。

“婚书我会让爹娘送来。你家的聘礼,我们一样不少地退回去。”

沈既白脸色难看。

“十余年的情分,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我看着他。

“不是我不要的。”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我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沈既白忽然叫住我。

“文娘!”

“你当真舍得?”

我没有回头。

当然舍不得。

十余年的情分,哪能说放下就放下。

可前世,我已经为了留住他,连命都搭进去了。

这一回,我想好好活着。

13

回到家后,我把自己关在房里,整整哭了三日。

可哭着哭着,我也想明白了。

沈既白明知有婚约在身,却任由谢宝珠纠缠。如今出了下药的事,他不想着追究,反倒处处替她考虑。

谢宝珠更是荒唐,堂堂侯府千金,竟不惜用这种手段抢别人的未婚夫。

这两人,倒真是绝配。

我擦干眼泪,决定将事情告诉爹娘,尽快退了这门亲事。

谁知刚推开房门,便听见院外传来爹的怒吼。

“你们简直欺人太甚!”

我心头一紧,赶忙跑了出去。

家门口停着一顶青布小轿,旁边站着个衣着体面的老嬷嬷,身后还跟着几个轿夫。

“柳老爷,您可别不识抬举。”

那嬷嬷昂着下巴,慢悠悠道:

“我们小姐仁慈,念着柳姑娘与沈大人的旧情,才肯容她进门做个妾室。换了旁人,哪有这样的福分?”

我愣在原地。

做妾?

谁答应要给沈既白做妾了?

嬷嬷又道:

“三日后,我们小姐便要与沈大人成婚。柳姑娘既要进门,自然得先去侯府学学规矩,免得日后冲撞了主母。”

“放屁!”

爹气得浑身发抖。

“我柳家的女儿,便是一辈子不嫁,也绝不给人做妾!”

嬷嬷脸色一沉。

“柳老爷,您可想清楚了。我们小姐肯容她进门,是给你们柳家脸面。若惹恼了侯府,往后可没这样的好事!”

娘气得冲上前去。

“谁稀罕你们的福分!我女儿与沈既白有婚约在先,凭什么给你家小姐做妾?”

嬷嬷嫌恶地退了一步。

“粗鄙妇人!难怪教出这样不知好歹的女儿。”

说罢,她朝身后的轿夫使了个眼色。

“还愣着做什么?请柳姑娘上轿!”

两个轿夫当即上前。

爹挡在门口,被其中一人狠狠推了个趔趄。

娘连忙去扶,却又被嬷嬷扯住胳膊。

“你们敢动我爹娘?!”

我冲上前,将娘护在身后。

可那嬷嬷丝毫不怕,反倒冷笑。

“柳姑娘,识趣些吧。我们小姐肯让你进门,已是天大的恩典。”

我看着爹娘狼狈的模样,气得浑身发抖。

跟这群人讲道理,根本讲不通。

我咬了咬牙,转身冲进屋里。

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面铜锣。

当!

一声锣响,震得嬷嬷愣在原地。

我站在门口,用力又敲了几下。

“街坊四邻!快来评评理啊!”

“新科状元见异思迁,婚书未退便要另娶!侯府千金仗势欺人,竟派人上门逼我做妾!”

原本就有人在看热闹,听见锣声,附近的街坊纷纷围了过来。

嬷嬷顿时慌了。

“柳文娘!你胡说什么!”

她伸手便要捂我的嘴。

爹娘赶紧上前拦住她。

我趁机举起婚书。

“诸位街坊都知道,我柳文娘与沈既白自幼定亲。他当年赴京赶考,连盘缠都是我做绣活替他凑的!”

“如今他高中状元,便与侯府小姐有了私情!”

“我原想着退婚成全他们,谁知婚书还在我手里,谢家竟派人来强接我入府,逼我做妾!”

我指着门前的小轿。

“我爹娘不肯,他们便动手打人!”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这不是柳家的文娘吗?她与沈状元的婚事,咱们可都知道!”

“人家姑娘还没退婚呢,就要另娶侯府千金了?”

“娶就娶了,怎么还逼着人家做妾?这也太欺负人了!”

“侯府了不起啊?仗着有权有势,便能强抢民女?”

也有人小声嘀咕:

“柳姑娘也太豁得出去了,姑娘家的名声还要不要?”

“可不是。都闹成这样了,往后谁还敢娶她?”

这些话听得我心里发疼。

可我没有停下。

今日若忍了,往后他们只会更加肆无忌惮。

嬷嬷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终于没了方才的气焰。

“你……你等着!我们小姐不会饶了你的!”

她领着几个轿夫,灰溜溜地挤出人群。

我扶着爹娘回屋。

娘握着我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文娘,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怎么不早告诉娘?”

我再也忍不住,扑进她怀里哭了起来。

“娘,我不嫁了。”

“我再也不要嫁给沈既白了。”

14

爹红着眼睛,重重地点头。

“不嫁!咱们明日就去退婚!”

我正要应声,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娘抹了把眼泪,起身去开门。

片刻后,她脸色铁青地回来了。

“文娘,沈既白来了。”

我浑身一僵。

他来得倒快。

方才侯府的人在门前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也不知他听说了多少。

我走到门口。

沈既白站在阶下,衣冠整齐,神色却有些不自然。

见了我,他先看了一眼我爹娘脸上的伤,随即移开目光。

“文娘。”

他压低声音。

“今日的事,咱们进屋说。”

我没有让开。

“沈大人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

沈既白皱了皱眉。

“文娘,你非要同我如此生分?”

我望着他。

“谢宝珠派人来接我做妾,你知道吗?”

他沉默片刻。

“宝珠前几日确实同我提过。”

我心口一沉。

“你答应了?”

“我没有答应,只是……”

他顿了顿。

“她说会妥善安排,不会委屈了你。”

我险些笑出声。

“所以,你觉得让我给你做妾,就是不委屈我的妥善安排?”

“文娘,你别把话说得这样难听。”

沈既白放缓语气。

“宝珠毕竟是侯府嫡女,身份摆在那里。我与你的情分,她也知道。往后我多疼惜你一些,便是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的人陌生极了。

“沈既白,我与你自幼定亲。你当年赴京赶考,是我一针一线替你挣的盘缠。”

“如今你中了状元,便要我做一个正妻可以随意发卖的妾室?”

他面露难色。

“文娘,我也有我的难处。”

又是这句话。

我忽然想起方才那嬷嬷趾高气扬的模样,想起爹娘脸上的伤。

“那我问你,今日侯府的人上门,你什么时候来的?”

沈既白神色一僵。

我盯着他。

“你是不是早就到了?”

他没有回答。

我的心一点点凉了下去。

“你看见他们欺负我爹娘了?”

“文娘……”

“你看见了,是不是?”

沈既白终于低下头。

“我原想着宝珠派来的人自有分寸,没料到会闹成这样。”

我怔怔地望着他。

原来他一直都在。

他看着侯府的人辱骂我爹娘,看着他们推搡我父亲,却始终没有露面。

直到街坊散了,才敢进门。

“沈既白。”

我声音发颤。

“你就眼睁睁看着?”

他急忙解释:

“我若当众露面,旁人便会认定此事是我授意的。传扬出去,不仅有损宝珠的清誉,也会坏了我的名声……”

“所以就让我们一家受委屈?”

他张了张嘴。

我爹再也听不下去,抄起门边的扫帚。

“滚!”

“伯父……”

“我让你滚!”

沈既白狼狈地退下台阶。

临走前,他仍不甘心地望着我。

“文娘,我是真想娶你的”

我扶住气得发抖的爹。

“不用了,我没这个福分。”

他脸色一白。

我关上了门。

第二日,爹带着婚书去了沈府。

这一次,沈既白终于在退婚文书上落了字。

15

听说谢宝珠得知此事后大发雷霆,还想派人来找我的麻烦。

却被沈既白拦了下来。

他大约也知道自己做得太过分,难得硬气了一回。

三日后,两人成婚。

谢宝珠十里红妆,满城皆知。像是要用排场压过那些流言。

我没有去看。

那日,绣庄的掌柜正好来取我新绣的屏风。

他看过后十分满意,当场付清了银子,还说往后有好活计会继续找我。

我收下银子,给爹娘各添了一身新衣。

日子渐渐平静下来。

直到两个月后,我听说沈既白与谢宝珠闹翻了。

原来谢宝珠婚后仍疑心沈既白忘不了我,连他从前的书信、衣物都要一一查过。

沈既白起初还哄着她,后来实在忍无可忍,两人争吵不断。

有一回,谢宝珠发现他还留着我绣的青竹帕子,当场便烧了。

沈既白气得摔了茶盏。

谢宝珠也不甘示弱,命人将他书房里我送过的旧物尽数扔了出去。

那日,沈府闹得鸡飞狗跳。

谢宝珠一怒之下,还责打了贴身丫鬟。

那丫鬟跟了她多年,知道不少内情。

受了委屈,便偷偷回侯府,求一位姨娘向谢宝珠讨要自己。

谁知几日后,京中贵眷之间便传起了一桩秘闻。

说平安侯府的大小姐当初为了嫁给新科状元,竟下了秘药。

这话传得隐晦,却足够让人浮想联翩。

平安侯得知后勃然大怒,严令府中上下不得再提。

可越是遮掩,背后的议论便越多。

谢宝珠从前仗着身份,没少得罪人。

如今那些人当面仍恭恭敬敬,背地里却都等着看她的笑话。

沈既白也没能独善其身。

平安侯为了保全女儿,认定是沈既白行为不检,才惹出这些事端。

原本答应替他引荐的几位朝中大人,也再没了下文。

沈既白这才明白,自己攀上的侯府,未必真把他当成一家人。

而谢宝珠也终于发现,自己抢来的丈夫,心里始终惦记着另一个女人。

两人从此互相埋怨,再无半分新婚时的甜蜜。

这些事传到我耳中时,我正在绣庄里挑选新进的丝线。

掌柜笑着问我:

“柳姑娘,听说沈大人如今过得不大如意?”

我低头理好丝线。

“他的事,我早已不关心了。”

掌柜点点头,又将一份契书递给我。

“倒是有件喜事。城南那间铺子已经谈妥了,你若愿意,过几日便能挂上自己的招牌。”

我接过契书,忍不住笑了。

从前我一针一线挣来的银子,都拿去供沈既白读书。

如今,终于能替自己挣一份前程了。

16

我的绣坊开张那日,沈既白来了。

他瘦了许多,身上的衣服依旧体面,眉眼间却尽是疲惫。

“文娘,恭喜。”

我让伙计收下贺礼,客气地道了谢。

他望着门前的匾额,忽然笑了笑。

“从前你总说,想有一间自己的绣坊。没想到真开起来了。”

“是啊。”

“往后不用再替我操心,你也能轻松些。”

我没有接话。

他却红了眼眶。

“文娘,我如今才知道,从前你待我有多好。”

我看着他。

“沈大人今日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他沉默许久,忽然低声道:

“我与宝珠,过不下去了。”

谢宝珠自从听见那些流言,便认定是他故意放出去的。

两人争吵不休,甚至惊动了平安侯。

平安侯不许他们和离,嫌丢了侯府的脸面。

沈既白夹在中间,日日不得安宁。

“我原以为她待我一片真心,往后总能琴瑟和鸣。”

他苦笑。

“可她根本不懂我。”

我忍不住问:

“所以呢?”

沈既白抬起头。

“文娘,我想与你重新开始。”

“我会想办法与她和离。到时候,我一定明媒正娶,绝不再让你受半分委屈。”

我怔了片刻,竟笑出了声。

“沈既白,你是不是忘了,我原本就是你的未婚妻?”

他脸色一白。

“当年我陪你吃苦,供你读书,盼了十余年,才盼到你高中。”

“可你给我的是什么?”

“让我做妾?”

他嘴唇颤了颤。

“文娘,我知道错了。”

“你不是知道错了。”

我摇摇头。

“你只是娶了谢宝珠,发现日子不如意,才想起我的好。”

沈既白眼泪落了下来。

“可我是真的后悔了。”

我望着他,心里却没有半分波澜。

前世,我也曾这样求过他。

求他念在十余年的情分上,不要丢下我。

可他连最后一面都不肯见。

如今他终于肯回头,我却已经不想等了。

“沈既白。”

我将贺礼退回他手里。

“你若真觉得亏欠我,往后便不要再来了。”

说完我便转身离开,不愿再跟他啰嗦。

他站了许久,最终失魂落魄地走了。

后来听说,沈既白到底没能与谢宝珠和离。

平安侯不肯让女儿再添一桩笑话,谢宝珠也不愿放他走。

沈既白依旧做着他的官,只是再没有从前的意气风发。

谢宝珠仍是人人称羡的侯府千金、状元夫人。

只是那座人人艳羡的宅院里,三天两头便传出争吵。

17

再后来,他们的消息渐渐少了。

我也不再打听。

第二年春天,我的绣坊接到了江南商行的订单。

娘高兴得一夜没睡,爹则忙着替我添置新的绣架。

那日,我翻出从前亲手绣的嫁衣。

红绸上金线灿灿,鸳鸯交颈,针脚细密。

前世我穿着它,盼了一辈子也没等来沈既白。

今生它一直压在箱底,我舍不得扔,也不愿再看。

娘问我打算怎么办。

我拿起剪刀,拆下上头的金线。

“留着做新绣样吧。”

娘愣了愣,随即笑了。

窗外春光正好。

我低头穿针,忽然想起前世临终时,娘伏在床边哭着说:

“文娘,若有来生,娘只盼你投生到富贵人家。”

可真有来生,我还是要做她的女儿。

只是这一回,我不要她再为我哭了。

如今我十七岁了。

爹娘健在,家中安稳,我还有一间自己的绣坊。

往后十八岁、十九岁,还有许多许多年。

我终于不必再守着谁的承诺过日子。

这一世,我会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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