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业第六十三次投诉我半夜唱歌扰民时,我终于忍不住报了警。
楼下邻居说,我每天凌晨三点准时开嗓,唱的还是同一首老歌。
“灯亮着,别怕黑,回家的人有人陪……”
声音断断续续,听得他家孩子整夜睡不着觉。
可我从出生起就无法正常发声,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民警上门调查,我把残疾证明和病历递过去。
物业经理却冷笑:“不能说话又怎么样?现在手机什么歌放不了?”
为了查清真相,我们决定在凌晨三点守着。
谁知时间刚到,那阵苍老的女人歌声真的响了。
警察拿着检测设备在屋里找了一圈,却发现一个诡异的现象。
我家客厅里几乎听不见歌声。
可卫生间的排气口,却在不停地往外传唱。
物业经理说是通风管道串音,明天找人修修就好。
我却听出不对劲。
因为那首歌唱到最后,女人突然咳嗽了两声。
紧接着,一个微弱的声音从管道深处传来。
“救……”
歌声戛然而止。
三天后,警察拆开十七楼一处被封死的检修间,在里面发现了一个被藏了整整两个月的人。
而那个人,竟然是……
01
“闻笙,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我刚把超市买来的东西放进冰箱,门外就传来了怒吼声。
透过猫眼,我看见楼下1606的住户赵建国,正站在门口。
他身边还跟着物业经理曹志远。
我叹了口气,打开门。
赵建国今年四十多岁,开一家五金店,脾气不太好。
自从两个月前开始,他几乎隔三差五就来找我。
原因只有一个。
他觉得我每天半夜在家唱歌。
而且唱得特别难听。
“你别装听不见!”
赵建国见我不说话,更生气了。
“昨天晚上三点零二分,你又唱了!我老婆都录下来了!”
他说着,把手机举到我面前。
我低头看去。
视频里黑漆漆的,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卧室天花板。
背景里确实有人在唱歌。
是个女人的声音。
听着年纪不小。
她唱得很轻,声音有些发颤,唱到后面还会停顿。
我以前也听过。
只是我一直以为,那是其他住户半夜播放的音乐。
赵建国看我没反应,气得直拍门框。
“你说话啊!”
我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然后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字。
“赵先生,我无法说话,这件事我以前解释过很多次。”
我把屏幕转向他。
他看完,脸色更加难看。
“我知道你是哑巴!”
“可你不能说话,不代表你不会放音乐吧?”
我继续打字。
“我没有在凌晨三点播放过任何音乐。”
“那我家天花板上为什么天天有人唱歌?”
我摇头。
他一把抓住旁边的曹志远。
“曹经理,你来评评理!”
曹志远穿着一件深蓝色衬衫,脸上挂着职业性的笑容。
“闻小姐,这件事我们已经处理两个月了。”
我看着他。
他继续说:“赵先生家里有个刚上初中的孩子,每天晚上被吵得睡不着。您就算工作再忙,也得照顾一下邻居吧?”
我在手机上打字。
“请问你们有什么证据证明,歌声来自我家?”
曹志远愣了一下。
“赵先生听得清清楚楚,声音就是从楼上传来的。”
“楼上有三户。”
“可1606正上方就是您家1706。”
我抬头看他。
“仅凭这个,就能确定是我?”
曹志远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闻小姐,您这样就没意思了。”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
“这是物业拟定的噪音整改通知。麻烦您签一下,承诺以后凌晨两点到六点不再播放大音量音乐。”
我看着那张纸。
上面已经写好了我的姓名和门牌号。
甚至连违规行为都替我填好了。
“长期在深夜时段播放歌曲,严重影响其他业主正常休息。”
我忽然觉得很好笑。
一个从出生起就没办法说话的人,竟然需要向物业保证,以后不在半夜唱歌。
我拿出手机,直接拨通了110。
赵建国脸色一变。
“你干什么?”
我把手机转过去。
屏幕上写着两个字。
报警。
02
我是先天性声带发育异常。
从小到大,我几乎没有办法发出清晰的声音。
小时候上学,老师会让我把答案写在纸上。
后来智能手机普及,我开始使用文字转语音软件。
遇到陌生人需要交流时,只要把想说的话打进去,手机就能替我念出来。
除了不能正常说话,我的听力没有任何问题。
甚至因为工作需要,我比一般人更习惯分辨声音。
我今年二十九岁,在一家音频制作公司做声音修复。
主要工作是清理录音杂音、修复老旧音频,以及处理一些纪录片的声音素材。
大多数时候,我都可以在家办公。
两年前,我用攒下来的钱买了青禾公寓1706。
房子不大,九十多平方米。
但采光很好,离公司也不远。
最重要的是,小区有无障碍电梯,物业服务当时看起来也不错。
我原本准备在这里住很久。
谁知道今年春天,楼下突然开始投诉我唱歌扰民。
第一次接到物业电话时,我还以为他们打错了。
我把自己的情况解释清楚,物业也说可能是误会。
第二次,赵建国直接上门。
他拿着手机里的录音,说我凌晨三点放音乐。
我让他进屋查看。
电视关着,电脑在待机,家里没有外放音响。
赵建国找了一圈,什么都没发现。
那天临走时,他还挺不好意思。
“那可能是我听错了。”
可是第二天晚上,歌声又出现了。
第三天,第四天。
一直到现在。
更奇怪的是,那个女人每天唱的都是同一首歌。
调子很老,有点像几十年前的童谣。
赵建国说,声音从天花板上传来。
曹志远却始终不肯安排专业人员检查管道,只说小区隔音不好,让我注意生活习惯。
后来事情闹大,业主群里也有人开始指责我。
“1706到底什么情况?天天凌晨三点放音乐?”
“白天看着挺安静的一个姑娘,怎么晚上这么能折腾?”
“是不是做直播的?”
“听说她不能说话,那应该是用音箱放歌吧?”
我解释过。
也发过自己家里的照片和视频。
可没有多少人相信。
最让我难受的是,上个月有人在业主群里发了一张我的照片。
照片是我在楼下取快递时拍的。
配文写着:
“就是这个女的,半夜唱歌不让人睡觉,白天装得挺老实。”
我看着那张照片,整整半小时没有动。
以前因为不能说话,我遭遇过不少误解。
可像这样,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被一群人当成故意扰民的人,还是第一次。
所以这回,我决定不再跟他们争辩。
直接让警方介入。
03
民警晚上十一点多来到我家。
一共两个人。
年纪大一些的姓罗,年轻的姓徐。
罗警官看完我的病历,又确认了投诉记录,先向我了解情况。
我用手机输入:
“我没有播放音乐。如果需要,可以检查我的电视、电脑和其他设备。”
手机里的机械女声把这句话念了出来。
罗警官点头。
“先别着急,我们是来查声音来源的,不是来认定谁有责任。”
他又转头看向赵建国。
“你确定声音每次都是凌晨三点左右出现?”
赵建国连忙点头。
“特别准时!最多前后差两三分钟。”
“持续多久?”
“有时候五分钟,有时候十分钟。”
“白天有没有?”
“没有。”
罗警官想了想。
“那我们等一会儿。”
于是几个人留在我家。
曹志远原本说自己有事要回物业办公室。
罗警官却希望他留下,方便随时查看楼里的公共设备情况。
他只好坐在沙发上。
我给大家倒了水。
赵建国没喝,一直盯着客厅里的东西看。
似乎想找出藏起来的音箱。
时间慢慢过去。
凌晨两点五十五分,我忽然注意到,曹志远开始频繁看手机。
他先是看了一眼时间。
接着给什么人发了条消息。
然后站起身,说要去一趟洗手间。
我没在意。
直到三点整。
卫生间里忽然响起一阵轻微的嗡嗡声。
紧接着,那个熟悉的女人声音出现了。
“灯亮着……”
“别怕黑……”
赵建国猛地站起来。
“听见没有!就是这个!”
罗警官立刻示意大家安静。
歌声从卫生间的方向传来。
很轻。
可当我把门打开,走到排气口下面时,声音突然清晰起来。
“回家的人……”
“有人陪……”
唱到最后,女人的声音突然停住。
紧接着是两声压抑的咳嗽。
罗警官看了一眼手里的便携检测设备。
又走到客厅。
赵建国跟着过去。
很快,他们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客厅里几乎听不到歌声。
可卫生间排气口附近,声音却很明显。
罗警官抬头看着排气扇。
“曹经理,你们这栋楼的排风管道是怎么设计的?”
曹志远从卫生间出来,脸色不太自然。
“就是普通住宅的设计,应该有公共排风井。”
“相邻住户之间会不会串音?”
“理论上有可能。”
他说着,伸手关掉了卫生间的排气扇。
“估计就是哪里串音了。明天我安排工程部检修一下。”
他话音刚落,歌声忽然又响了一小段。
这一次,女人的呼吸声明显比之前重。
我站在排气口下面,心里突然一紧。
因为我听见,她唱完以后,似乎还说了一个字。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
我连忙拿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
可那阵声音已经消失。
罗警官问我怎么了。
我迅速打字。
“歌声不像录音。”
他看完,皱眉。
“为什么?”
我继续输入:
“每次停顿的位置不一样,而且有呼吸声和咳嗽声。”
“这次最后,好像有人在求救。”
罗警官的表情变得认真。
曹志远却立刻笑了起来。
“闻小姐,您想多了吧?不就是楼上有人放老歌吗?怎么还扯上求救了?”
我没有理他。
重新播放刚才录到的十几秒音频。
把声音放大以后,那个苍老的女声变得更加清楚。
唱到最后时,她似乎用尽力气,挤出了一个模糊的音节。
“救……”
罗警官的脸色变了。
“曹经理。”
“啊?”
“明天上午,带我们看看这层楼的管道布局。”
曹志远笑容一僵。
“好,没问题。”
我看着他。
突然发现,他握着手机的那只手,已经攥得发白。
04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好。
早上七点,我把凌晨录到的音频导入电脑。
这是我的专业工作。
原始录音有不少杂音。
其中最明显的是一种持续的低频嗡鸣,像大型风机启动时发出的声音。
我先做了频谱分析。
随后调整了几个频段,尽量保留人声。
等处理完,我戴上耳机,反复听了三遍。
越听越觉得不对。
那不是普通的音乐录音。
女人唱歌时,气息明显不足。
每唱两三句,都要停下来换气。
有一次,她甚至因为咳嗽,直接唱错了一个音。
而这段咳嗽声,与赵建国上星期提供的录音并不相同。
如果是固定播放的音乐,不应该每次都有这样的变化。
除非有人把不同时间的录音剪在一起。
但那样做又有什么意义?
更让我在意的,是歌声后面那阵持续的嗡鸣。
我将杂音单独提取出来。
发现它有一个很稳定的变化规律。
凌晨三点左右,嗡鸣声突然增强。
七八分钟后,又慢慢消失。
这很像楼内某套机械设备按时启动。
想到这里,我打开电脑,翻出买房时保存的一份物业交付资料。
里面有小区公共设施的简要说明。
我找了很久,终于在附录中看到一条记录。
“十七层公共排风系统,夜间定时排气。”
后面标注了设备运行时段。
03:00—03:10。
我盯着这行字,心里猛地一动。
每天凌晨三点。
女人的歌声也在这个时间出现。
难道不是她只在凌晨三点唱歌?
而是只有凌晨三点,某个排风设备启动后,她的声音才能通过管道传出来?
这个念头一出现,我就坐不住了。
我立刻打开小区楼层平面图。
1706旁边是1707。
再往东,是一间公共设备间。
那间设备间不大,按照图纸,只有十几平方米。
里面主要是排风和管道检修设施。
我买房以后,从来没见人进去过。
正准备继续看图纸,手机忽然弹出一条消息。
是赵建国。
“闻小姐,昨晚的事不好意思。我之前态度太差了。”
我回复:
“没关系,声音确实存在。”
他很快又发:
“我想问问,你听到的那个女人唱的歌,是不是叫什么《回家》?”
我愣了一下。
“你知道?”
“我妈以前唱过,老一辈人喜欢的调子。不过昨晚那个声音,总觉得有点耳熟。”
我盯着他的消息。
突然想起了一个人。
十七楼的俞老师。
两个月前,我还在电梯里见过她。
她姓俞,叫俞映秋,今年七十二岁。
退休前是一名小学音乐老师。
她平时特别爱唱歌。
每次在电梯里碰到我,都会笑眯眯地跟我打招呼。
知道我不能说话以后,她还专门学过几个简单手语动作。
有一次,我帮她把买来的菜送回家。
她高兴地说要请我喝茶。
临走时,还哼了一小段自己年轻时候教学生唱的歌。
我记得那段旋律。
就是现在每晚凌晨三点响起的歌。
我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因为我忽然发现。
自己已经整整两个月,没有见过俞老师了。
05
我先去了1707。
门口很安静。
防盗门上贴着一张水电费通知单,日期是上个月。
我按了两次门铃。
没有人开门。
正准备离开,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开了。
曹志远从里面走出来。
他看到我站在1707门口,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闻小姐,您在这儿干什么?”
我拿出手机打字。
“我找俞老师。”
“俞阿姨?”
他笑了笑。
“人家早搬走了。”
“搬去哪了?”
“去外地养老了。”
“什么时候?”
“差不多两个月前吧。”
我又问:
“她自己走的?”
曹志远皱眉。
“这话什么意思?”
我把手机转向他。
“我只是问一下。”
他明显不高兴了。
“闻小姐,别人的私事,物业也不方便告诉您。您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配合解决噪音问题。”
我看着他。
“昨晚警方不是已经发现,歌声可能来自排风管道吗?”
曹志远脸色沉下来。
“我们正在调查。”
“那为什么还要我配合?”
他没有回答。
直接从我身边走了过去。
我站在1707门口,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门上的通知单,收件人还是俞映秋。
如果她真的已经搬去外地养老两个月,为什么没人帮她处理这些通知?
更奇怪的是,门口的垃圾桶很干净。
旁边却放着一个刚换过的黑色垃圾袋。
我没有碰那些东西。
只是拍了张照片,回到自己家里。
下午,我联系了赵建国。
问他能不能帮忙留意一下1707的情况。
他一听就来了兴趣。
“你怀疑唱歌的是俞老师?”
我回复:
“现在还不能确定。”
他发来一条语音。
“我以前也见过她,老太太人挺好的。要真是她唱的,那更奇怪了,她不是搬走了吗?”
我想了想。
又问:
“最近有没有看见什么陌生人经常上十七楼?”
赵建国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别说,还真有。”
“谁?”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的,拎着保温袋。我前几天晚上下楼取快递,在电梯里碰到过。”
我盯着手机。
“几点?”
“快凌晨三点吧。”
我后背突然有些发凉。
凌晨三点。
又是凌晨三点。
我立刻问:
“他去了哪层?”
赵建国回复:
“十七楼。”
随后,他又补了一句。
“不过我不确定他去哪户。”
我看着屏幕,犹豫了片刻。
最后把这些信息整理好,发给了罗警官。
罗警官当天傍晚回复我:
“收到。我们会核实俞女士的去向,也会联系她的家属。你先不要擅自进入其他住户家里。”
我回复:
“明白。”
当天夜里,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准备早点休息。
谁知道凌晨两点四十七分,门口的智能门铃忽然发来一条移动提醒。
我点开监控画面。
走廊里出现了一个男人。
他穿着黑色外套,戴着帽子。
手里拎着一个大号保温袋。
男人走到1707门口。
左右看了看。
然后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我盯着屏幕,心跳突然加快。
过了大概十二分钟。
凌晨三点整。
那首熟悉的老歌,再次从卫生间的排气口传了出来。
06
我盯着手机里的门铃画面,足足看了十几分钟。
凌晨三点十三分,1707的门再次打开。
那个黑衣男人走了出来。
他手里的保温袋明显瘪了下去。
男人关好门,在走廊里停了一会儿。
随后,他竟然朝我的房门看了过来。
虽然隔着帽檐,看不清他的眼睛,但我还是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过了几秒,他转身离开。
我一直等到电梯门关上,才重新走进卫生间。
歌声早就停了。
排气口只剩下很轻的风声。
我把昨晚录下来的音频重新播放了一遍。
听着听着,忽然发现一个细节。
女人唱的那首歌,最后一句总是断掉。
“灯亮着,别怕黑,回家的人有人陪……”
正常的童谣,到这里应该还有一句。
可她每次都只唱到这里。
有时重复前半句,有时直接停下。
我努力回忆俞老师以前在电梯里唱过的版本。
那次她提着一袋橘子,我帮她按住电梯门。
她一边笑,一边轻轻哼歌。
最后一句似乎是:
“门开着,等你归。”
我把这几个字记在纸上。
突然想到一种可能。
俞老师如果真的被困在什么地方,会不会正在通过唱歌求救?
可她为什么不直接喊?
为什么每次都要等到凌晨三点?
又为什么没有人发现她?
我想了很久,还是没能找到答案。
第二天上午,罗警官给我打来了电话。
我按下接听键,打开文字转语音。
“罗警官,有结果了吗?”
他告诉我,警方已经核实了1707户主的身份。
俞映秋今年七十二岁,退休前确实是一名音乐教师。
她有一儿一女。
女儿俞宁在杭州工作,儿子俞骁留在本市。
两个月前,俞骁曾告诉物业,母亲身体不好,要送去外地疗养。
此后物业便将1707登记为长期无人居住。
“我们正在联系她的家属。”
罗警官说。
“不过她女儿提供的情况,和物业登记的不太一致。”
我立刻打字。
“哪里不一致?”
“俞宁说,她母亲没有去外地疗养,而是由弟弟安排在本市的一家康复机构。”
我愣住。
“那机构呢?”
“我们正在核实。”
罗警官停顿片刻。
“闻笙,你昨晚发来的监控视频很重要。我们也会调查那个男人的身份。”
我把手机握得更紧。
随后问:
“如果俞老师真的被困在楼里,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如果有人身安全风险,我们会依法采取必要的救助措施。”
挂断电话后,我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但那天晚上,事情又发生了变化。
十点多,曹志远突然带着两个维修工人上门。
他说已经找到歌声来源。
“闻小姐,昨晚辛苦您了。”
他笑着指了指卫生间。
“工程部检查发现,公共排风系统有一处线路老化,可能把设备间的测试音频传进了管道。”
我看着他。
“测试音频?”
“对,维修人员说以前调试设备时留过一段音乐,夜间定时程序启动以后,就会自动播放。”
他说着,从工人手里接过一个小型播放装置。
“就是这个。”
我低头看去。
那是个巴掌大的塑料盒。
外观很普通,带着电源接口。
曹志远按了一下按钮。
盒子里立刻响起熟悉的旋律。
“灯亮着,别怕黑……”
我愣住了。
赵建国在旁边激动地拍了一下手。
“我就说有声音吧!原来是物业的设备!”
曹志远笑着点头。
“是我们工作疏忽,让大家误会了。”
他又看向我。
“闻小姐,真不好意思,害您受委屈了。”
我没有回应。
只是伸手示意他再播放一次。
曹志远照做了。
歌声重新响起。
唱到第三句时,女人咳嗽了两声。
然后停下。
我心里突然一沉。
这确实是我前天录到的那段声音。
连咳嗽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我拿出手机打字。
“这段音频从哪里来的?”
曹志远笑了笑。
“设备里自带的。”
我继续问:
“设备用了多久?”
“好多年了。”
“为什么播放的是最近两个月才出现的歌声?”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个……我也不清楚,可能以前就有。”
我盯着他。
随后输入:
“我保存了十五段不同日期的录音,里面的咳嗽和停顿都不一样。”
曹志远没说话。
我继续打字。
“如果这个盒子一直播放同一段录音,为什么以前每天听见的都不同?”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07
曹志远很快恢复了镇定。
“闻小姐,您做音频工作的,应该知道设备有时候会自动更新素材。”
我点点头。
“我知道。”
他明显松了口气。
可我接着打字。
“但这个盒子没有联网模块,也没有存储卡接口。你说的自动更新,具体是怎么实现的?”
曹志远不说话了。
站在旁边的维修工人也有些尴尬。
其中一个年轻人小声说:
“曹经理,这设备不是您刚才在办公室交给我们的吗?我们也没检查过里面的程序啊。”
客厅突然安静下来。
曹志远猛地回头。
“你懂什么?让你修设备,不是让你乱说话!”
年轻维修工吓得闭上嘴。
我看着他们,忽然明白。
那个播放装置未必是导致噪音的设备。
它更像是有人提前准备好的解释。
曹志远见我不再说话,立刻带着维修人员离开。
临走前,他还强调:
“放心,今晚肯定不会再有声音了。”
我没有回复。
等他们走后,我把刚才的过程整理成文字,连同自己保存的原始录音和门口监控,一起发给了罗警官。
他很快回复:
“收到,相关设备我们会核查。今晚如果还有异常,及时联系我们。”
那天晚上,我没有像以前一样回卧室休息。
我拿了条毯子,在客厅沙发上坐着。
两点五十分,走廊里响起脚步声。
这一次,门铃监控没有拍到那个黑衣男人。
我看着时间一点点过去。
三点整。
什么声音都没有。
三点零二分。
还是安静。
我把卫生间的门打开。
排气口也没有任何动静。
曹志远难道真的把问题解决了?
我站在那里,心里却总觉得不踏实。
就在准备回卧室的时候,卫生间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咚。
我停住脚步。
过了几秒。
又是一声。
咚。
咚。
三下。
声音很轻。
像是有人用指关节敲击金属板。
我立刻走过去。
把耳朵贴近排气口。
一片安静。
我没有离开。
等了大概半分钟,又听见三下敲击。
咚。
咚。
咚。
我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绝对不像普通管道热胀冷缩的声音。
它有明确的节奏。
而且每次都是三下。
我想起以前看过的一些求救案例。
有人被困时,会通过敲击墙壁、管道来引起外界注意。
可问题是,我没办法开口回应。
我站在排气口下面,急得手心冒汗。
忽然,我想起手机里的文字转语音功能。
我迅速输入一段话。
随后把手机扬声器靠近排气口,按下播放。
机械女声响了起来。
“如果有人被困在里面,请敲三下。”
声音播放结束。
我屏住呼吸。
一秒。
两秒。
三秒。
排气管道深处,突然传来回应。
咚。
咚。
咚。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真的有人!
我又输入一句。
“你是不是俞映秋老师?如果是,请再敲三下。”
很快。
咚。
咚。
咚。
我眼眶一下红了。
这一次,我没有再犹豫。
直接拨通了罗警官的电话。
08
罗警官赶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二十。
他带着两名同事,还联系了小区的值班工作人员。
我把刚才的录音放给他们听。
罗警官听完,立刻走到卫生间排气口下面。
他让我再次播放那段文字转语音。
“如果你现在还在里面,请再敲三下。”
我们等了很久。
没有回应。
我心里一沉。
就在以为声音不会再出现时,管道里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碰撞。
随后是三下敲击。
罗警官立刻抬头。
“有人。”
旁边的年轻警察也听见了。
他马上拿出对讲机,联系楼下同事。
罗警官转头问物业值班人员:
“十七楼公共设备间的钥匙在哪里?”
那人愣了一下。
“钥匙应该在曹经理那里。”
“给他打电话。”
电话拨过去。
没人接。
又打了两次,还是没人接。
罗警官让同事继续联系有关人员,同时查看我提供的楼层图纸。
他指着1707旁边的公共设备间。
“这里现在是什么情况?”
值班人员想了想。
“好像几年前就封起来了。”
“为什么?”
“说是设备改造,以后不用从走廊进去。”
“现在从哪里进去?”
“这……我真不知道。”
我站在旁边,忽然想起1707的户型。
俞老师家比我家稍微大一些。
而且她家的洗衣房,就在公共设备间旁边。
我立刻把这个发现打出来。
罗警官看完,沉默了几秒。
随后让同事联系俞映秋的家属,并进一步核实1707目前的情况。
很快,警方确认了一个重要事实。
俞宁根本不知道母亲住在哪里。
弟弟俞骁一直告诉她,母亲正在一家私人康复机构治疗。
可警方联系了他提供的机构地址,发现那里早就已经停止营业。
而俞骁本人,电话也始终打不通。
事情到了这一步,谁都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罗警官再次朝排气口喊话。
“里面有人吗?我们是警察!如果需要帮助,请敲击管道!”
过了大概十秒。
咚。
咚。
咚。
回应又来了。
罗警官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
他让同事继续按紧急情况处理,并联系消防和急救人员。
随后,警方依法采取了必要的紧急救助措施,进入1707查看情况。
我跟着他们来到门口。
门打开以后,一股闷热的气味扑面而来。
屋里很整洁。
家具没有蒙灰。
冰箱里有食物。
厨房水池边还放着没洗的碗。
这根本不像两个月无人居住的房子。
可奇怪的是,卧室、客厅和卫生间都没有人。
警方检查了每一个房间。
最后来到洗衣房。
洗衣房不大。
里面摆着洗衣机、烘干机,还有一整面白色储物柜。
我站在门口,忽然注意到墙边有一道很细的缝。
那道缝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
颜色跟墙面差不多,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把手机举起来,输入:
“这面墙可能是后来加的。”
罗警官看了看。
示意消防人员检查。
就在这时。
墙后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咳嗽。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紧接着,一个女人断断续续地哼起歌。
“灯亮着……”
“别怕黑……”
声音很轻。
却清清楚楚。
罗警官立刻朝里面喊:
“里面有人吗?我们是来救你的!”
女人没有回答。
只是继续哼唱。
消防人员开始检查这面隔墙。
很快,他们发现储物柜后面藏着一道检修门。
门上加装了锁具。
经过必要的安全确认后,消防人员打开了那道门。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通道。
通道尽头,竟然还有一间小房间。
我站在原地。
整个人都愣住了。
因为那间房里,真的有人。
09
俞映秋就坐在那间小房间里。
她穿着一套洗得发白的睡衣,身上盖着薄毯。
头发乱糟糟的。
整个人瘦得厉害。
她坐在一张带轮子的旧椅子上,右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左手则抓着一把塑料勺子。
墙边有一根金属管道。
上面留下了很多细小的敲击痕迹。
我看着那把勺子,瞬间明白了。
刚才的敲击声,就是她发出来的。
听到有人进来,俞映秋慢慢抬起头。
她的眼神起初有些茫然。
直到看见我。
她突然激动起来。
嘴唇不停颤动。
像是想说什么。
可无论怎么努力,都只能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闻……闻……”
我急忙走过去。
在她面前蹲下。
俞老师伸出左手,紧紧抓住我的衣袖。
她的手特别凉。
我鼻子一下酸了。
拿出手机输入:
“俞老师,我是闻笙。”
手机把这句话念出来。
老人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她用力点头。
嘴里断断续续地发着声音。
“笙……”
“笙……”
我握住她的手。
又打了一句话。
“警察来了,你安全了。”
她看着手机屏幕。
眼泪流得更厉害。
急救人员很快进入房间,对她进行初步检查。
我被请到了外面。
这时,我才真正看清那间房的结构。
所谓的公共设备间,早就被人私自改成了一间狭窄的储物房。
房间没有正常窗户,只有一处连接旧排风管道的通风口。
里面摆着一张折叠床、一张小桌子,还有几个塑料水桶。
角落里堆着吃剩的食品包装。
墙上装着一只摄像头。
旁边甚至还有一台小型取暖设备。
很明显。
有人长期把俞老师关在这里。
而且一直有人给她送饭。
我想起凌晨两点四十七分进1707的那个黑衣男人。
突然觉得手脚发冷。
他每天带着保温袋来,不是照顾一位普通的病人。
而是来给一个被藏起来的人送食物。
罗警官走到我旁边。
“闻笙,今天多亏你提供了线索。”
我摇摇头。
他看着房间里的老人,脸色很不好看。
“我们会继续调查她为什么被关在这里。”
说完,他又问:
“你以前认识俞女士?”
我点头。
随后打字。
“她教过我手语。”
罗警官愣了一下。
我继续输入:
“只学了几句,但她每次见我,都会用手语跟我打招呼。”
“她以前还说,等有机会,要教我用手语打拍子。”
说到这里,我突然想哭。
因为我记得,俞老师那时候总是笑眯眯的。
她说自己教了一辈子音乐。
退休以后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把年轻时编的那些小曲子整理出来。
我还答应过她,有空可以帮忙修复老磁带。
可后来工作太忙,一直没能兑现。
没想到再次见面,她竟然变成了这个样子。
救护人员推着俞老师出来时,她忽然朝我伸出手。
我连忙走过去。
她张了张嘴。
却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最后,她用左手艰难地比了一个动作。
先伸出食指。
再慢慢弯曲。
那是她当年学会的第一个手语词。
谢谢。
我握住她的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10
俞老师被送进医院以后,警方很快找到了她的儿子俞骁。
他的身份并不难查。
三十五岁,经营过一家装修公司。
两年前,公司因为资金问题倒闭。
此后一直没有稳定工作。
警方进一步调查发现,他在外面欠下了数百万元债务。
其中不少借款已经逾期。
而俞映秋名下,除了1707这套房子,还有一处老城区的商铺。
两处不动产加起来,市场价值接近八百万元。
事情逐渐清楚了。
俞骁急需钱。
但母亲不肯卖房。
她一直认为,1707是自己和老伴攒了一辈子钱买的家,绝不能为了替儿子还债,就轻易卖掉。
母子俩因此争吵过很多次。
两个月前,俞映秋突发脑血管意外。
经过治疗,虽然保住了性命,却留下了右侧肢体活动障碍和语言表达困难。
她的大部分意识仍然清醒,能够理解别人说的话,也能通过左手做一些简单动作。
但无法流畅地表达完整句子。
俞骁却趁这个机会,对外谎称母亲需要长期康复治疗。
随后,他私自将母亲转移到1707旁边那间被封闭的旧设备间。
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他不想让姐姐俞宁知道母亲的实际情况。
同时,他还在筹划出售母亲名下的房产。
他原本打算等母亲身体稍微恢复,就继续逼她签署相关文件。
如果母亲拒绝,他就准备再寻找其他办法。
警方后来在他家里找到了一些尚未完成的房产转让材料。
其中部分文件存在伪造签名的嫌疑。
至于他为什么能使用公共设备间,答案也很快浮出水面。
曹志远。
当年物业进行设备改造时,曹志远就参与过相关工作。
他知道十七楼那间旧检修室已经基本停用,也知道从1707的洗衣房,可以通过一处原有检修通道进入。
俞骁找到他时,提出借用这个地方暂时安置母亲。
作为交换,答应给他一笔钱。
后来警方查到,曹志远先后收过俞骁多笔转账。
他还利用物业管理权限,隐瞒了俞映秋仍住在楼里的事实。
更过分的是,他知道那阵歌声可能来自被关起来的俞老师。
却一直没有报警。
反而把所有责任推到了我身上。
警方调查期间,我还知道了另一件事。
曹志远之所以反复让我签噪音整改通知,是想让我承认声音来自自己家。
一旦这个事实被写进物业记录,他就可以继续把邻居的投诉引向1706,避免有人检查1707。
他甚至曾经找人打听过,我是否准备卖房搬走。
不过,警方并没有因为这些情况就直接认定所有人的罪责。
他们继续围绕俞老师被限制人身自由、房产文件、资金往来和相关人员的具体行为展开调查。
至于曹志远拿来的那个播放装置,也被查清楚了。
里面存的歌,正是我前几天在业主群里上传的录音。
曹志远让人将音频放进一个普通播放器,再谎称它是老旧排风设备中的测试音源。
他以为这样就能解释歌声。
可他不知道,我每天处理的就是录音。
相同音频与真实现场声音之间的区别,我听得出来。
后来有人问我:
“你怎么就这么确定,那不是普通的录音?”
我想了想。
在手机上打出一句话。
“因为她每次唱歌,都在努力把气息接下去。”
那不是什么恐怖的怪声。
是一个身体虚弱的老人,在想尽办法让别人听见自己。
11
俞老师住院后的第三天,我去看了她。
她的女儿俞宁也回来了。
俞宁四十岁出头,看起来很疲惫。
见到我,她立刻站起来。
“你就是闻笙吧?”
我点头。
她眼睛一下红了。
“谢谢你。”
我拿出手机。
“不用客气。”
俞宁拉着我的手,半天没松开。
她告诉我,自己过去两个月一直想去看母亲。
但弟弟总说母亲在做康复治疗,不方便探视。
有时说病房不让进。
有时又说医生建议减少外界刺激。
她原本已经准备请假回来亲自确认情况。
没想到警方先打来了电话。
听到母亲竟然被关在一间没有窗户的小房子里,她当场就哭了。
我安慰她几句,走到病床旁边。
俞老师已经醒了。
脸色比上次见面时好了不少。
她看见我,立刻伸出左手。
我赶紧走过去。
俞宁在旁边解释:
“医生说,妈妈的语言功能需要慢慢恢复。她现在能听懂大部分话,但想把话说完整,还比较困难。”
我点头。
随后打开手机输入:
“俞老师,今天感觉怎么样?”
手机发出声音。
她慢慢点头。
我又问:
“您是不是每天凌晨三点,故意唱那首歌?”
俞老师看着我。
眼睛忽然红了。
她点了点头。
俞宁连忙拿过一块写字板。
“妈,您想说什么,可以慢慢写。”
俞老师用左手握住笔。
写得很费力。
第一个字写歪了。
第二个字又停了很久。
我没有催她。
等了将近五分钟。
她终于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三点,有风。”
我愣了一下。
她又写:
“能听见。”
我突然明白了。
那间小房间没有正常窗户。
通风主要依靠那套旧排风系统。
每到凌晨三点,系统启动,空气会从管道里流动。
俞老师发现,只要在这个时候唱歌,声音就能顺着管道传出去。
她试过喊叫。
但因为语言功能受损,根本喊不出清晰的句子。
后来,她想到了自己年轻时教学生唱的歌。
熟悉的旋律比普通说话更容易让她发出连续的声音。
虽然仍然唱得断断续续,但至少有可能被外面的人听到。
于是,她每天都等。
等到凌晨三点。
听见风机启动,就开始唱。
第一天,没人回应。
第二天,也没有。
第十天。
第二十天。
整整两个月。
她一直在唱同一首歌。
俞宁看到这里,已经哭得说不出话。
我坐在病床边,也觉得鼻子发酸。
突然,俞老师又拿起了笔。
她这次写了两个字。
“闻笙。”
我抬头看她。
她用力点头。
然后又慢慢写:
“记得。”
我看着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原来她一直记得我。
记得那个每次在电梯里,只能拿手机跟她交流的姑娘。
她知道我住在隔壁。
也知道我能够听见声音。
可她不知道,自己的歌究竟能不能传到我家。
更不知道,整整两个月,所有人都以为唱歌的人是我。
我拿起手机。
打了很长一段话。
“俞老师,我听见了。以后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您也可以直接给我发消息。”
她看着屏幕,慢慢笑了。
笑着笑着,又掉了眼泪。
12
事情结束后的一个星期,赵建国来找我。
他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还有一盒点心。
开门时,我差点没认出他。
原本每次见我都气冲冲的人,现在站在门口,竟然有点手足无措。
“闻小姐。”
我点头。
他看着我,脸慢慢红了。
“那个……以前的事,对不起啊。”
我没有说话。
赵建国把水果递过来。
“我以前脾气不好,没把事情弄清楚,就天天找你吵架。”
他挠了挠头。
“后来听说俞阿姨的事,我这心里真不是滋味。”
我接过水果,打字。
“你家确实被吵了两个月,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赵建国看完,更不好意思了。
“可我不能因为生气,就认定一定是你。”
我点头。
他又说:
“我已经在业主群里跟大家解释了。之前发你照片那个人,也说愿意道歉。”
我笑了笑。
“谢谢。”
赵建国站了一会儿,忽然问:
“闻小姐,我能不能问你个事?”
我示意他继续。
“你当时怎么就想到,可能有人被困了?”
我想了想。
然后在手机里输入:
“因为我听过俞老师正常唱歌的声音。”
他愣住。
我继续打字。
“她以前唱得很轻松,声音也很稳。可后来每晚那首歌,她唱得特别费力。”
“唱几句,就要停下来。”
“有时候还会咳嗽。”
“我觉得,如果一个人已经那么难受了,还要每天坚持唱歌,一定有她必须这么做的理由。”
赵建国看着手机。
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
那天以后,青禾公寓渐渐恢复了平静。
曹志远被物业公司解除职务,相关违法犯罪嫌疑由司法机关继续处理。
物业管理方也对公共设备间被私自占用、住户信息管理混乱的问题进行了整改。
业主群里不再有人指责我半夜唱歌。
偶尔还有邻居主动给我发消息,询问俞老师的恢复情况。
一个月后,俞老师开始接受更加系统的康复训练。
她的右手仍然不太灵活。
说话也不流畅。
但已经能用左手写下一些简单句子。
俞宁给她买了台平板电脑。
里面装着跟我一样的文字转语音软件。
俞老师学得很认真。
第一次学会使用时,还专门给我发来一段消息。
“闻笙,我会说话了。”
机械女声把这句话念出来。
我坐在电脑前,突然笑了。
随后回复:
“恭喜俞老师。”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条。
“你什么时候有空?”
我回复:
“周末就有。”
“来家里吃饭。”
我答应了。
那个周末,我带着一盒茶叶去了1707。
房子已经重新整理过。
原来洗衣房后面那处被非法改造的通道,也在相关部门核查后依法恢复了正常状态。
俞老师坐在客厅窗边。
阳光照在她身上。
看见我进来,她高兴地挥手。
俞宁正在厨房忙着做饭。
我把茶叶放下,坐到俞老师旁边。
她拿起平板电脑,慢慢输入一行字。
“我最近又开始练歌了。”
我笑着回复:
“真好。”
她又写:
“医生说,慢慢来。”
我点头。
然后突然想到什么。
打字问她:
“您以前教学生唱的那首歌,叫什么名字?”
俞老师看完,笑了。
她在平板上输入两个字。
《归家》。
我愣了一下。
原来那首歌真的叫《归家》。
难怪每次唱到最后,都会有一句:
“门开着,等你归。”
俞老师靠在椅背上,慢慢闭上眼睛。
随后轻轻哼起熟悉的旋律。
声音很低。
还带着一些不稳定的颤音。
可她的神情很放松。
唱到中间,她停下来休息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
我没有打断她。
只是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
唱完以后,俞老师看着我。
眼睛里带着笑意。
她拿起平板,慢慢写下一句话。
“这次好听吗?”
我忍不住笑了。
认真打字回复:
“好听。”
她又问:
“比以前呢?”
我想了想。
打下一行字。
“比以前更好听。”
俞老师看完,笑得特别开心。
她握着我的手,久久没有松开。
那天吃完饭回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我坐在客厅里,打开电脑。
屏幕上还留着前几天没有完成的音频修复项目。
是一段几十年前录制的家庭录像。
里面有个小女孩正在唱生日歌。
录音质量很差,背景里满是杂音。
我戴上耳机,开始一点点清理。
工作做到一半,手机忽然响了。
是物业新上任的经理发来的消息。
他说,之前那起噪音纠纷已经彻底处理完毕。
为了避免类似情况再次发生,物业决定完善投诉核查流程。
以后遇到邻里噪音问题,会先查清声源,再通知相关住户。
我回复:
“这样很好。”
放下手机后,我突然想起两个月前的自己。
那时候,每天都有人指责我。
他们说我半夜唱歌。
说我故意扰民。
说我装聋作哑,不愿意解释。
可我明明已经解释了无数遍。
只是我的声音,必须通过手机才能被人听见。
后来我发现。
有时候,一个人能不能开口说话,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别人愿不愿意认真听。
俞老师整整唱了两个月。
赵建国只听见了噪音。
曹志远明明知道她可能在求救,却选择了隐瞒。
直到那天夜里,我听见歌声后面微弱的呼吸和敲击,才终于有人愿意停下来,问一句:
里面是不是有人需要帮助?
晚上十一点,我关掉电脑,准备睡觉。
走到卫生间门口时,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排气口。
那里已经重新检修过。
风机运行正常。
管道里也没有了奇怪的声音。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拿出手机,打开录音软件。
找到最早保存的那段歌声。
按下播放。
耳机里,熟悉的旋律再次响起。
“灯亮着……”
“别怕黑……”
唱到最后,仍然是那两声咳嗽。
随后是模糊得几乎听不清的求救声。
我听完,把录音暂停。
没有删除。
因为我想留着它。
提醒自己,有些声音听起来很奇怪,甚至会让人害怕。
可在声音的另一头,或许只是一个拼命想活下来的人。
第二天早晨,俞老师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她坐在阳台上,身边放着一盆新开的茉莉花。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她笑得很好看。
照片下面,附着一句话。
“闻笙,今天的太阳真好。”
我看着屏幕,也跟着笑了。
随后打字回复:
“是啊。”
“俞老师,以后每天都会有太阳的。”
发送成功后,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清晨的阳光洒满了客厅。
楼下有人正在遛狗。
不远处的小广场上,几个老人跟着音乐做早操。
一切都跟从前差不多。
只是我再也不会因为有人说我不能说话,就觉得自己比别人少了什么。
我知道自己有很多事情做不到。
比如大声喊一个人的名字。
比如亲口唱一首歌。
又比如在遇到委屈的时候,立即用声音替自己辩解。
但我也知道。
一个人即使无法开口,也依然可以让自己的意思被别人听见。
而那个曾经被困在黑暗里的老人,也终于等到了有人回应她的那一天。
我关上手机,重新坐到电脑前。
开始处理今天的第一段录音。
窗外,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