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奥数娃找上门
周五下午四点,检验科的离心机嗡嗡转着,窗外的梧桐叶被太阳晒得打卷。
我刚把一排血样插进架子,后背就挨了一巴掌。
“小何,帮姐个忙。”
吕姐拖着一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箱子上坐着个小男孩。
寸头,圆脸,腮帮子鼓鼓的,怀里抱着一本书,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去省城进修,七天。我妹连着值夜班,我爸妈在海南跳广场舞,机票都退不了。”吕姐把一个奥特曼双肩包塞进我怀里,“豆豆,叫何叔叔。”
小男孩抬头,盯了我三秒。
“何叔叔好。你的工牌挂反了。”
我低头。
工牌背面朝外,上面贴着我上个月从食堂顺来的一张券:凭此券红烧肉加一勺。
“……谢谢提醒。”
“不客气。”他又低下头。
我凑过去瞄了一眼封面。
《奥数入门:从一数到无穷》。
书页上用铅笔写满了算式,字歪歪扭扭,每一步都对。
我抬头看吕姐。
吕姐正掰着手指头算托运费,嘴里念叨:“二十公斤以内免费,超一公斤三十,我超了三公斤,那就是……就是……小何,三乘三十多少?”
“九十。”
“哦对,九十。”她松了口气,“我就说我心算挺快的。”
我又低头看豆豆书上那道题。
三位数乘两位数,竖式写得工工整整,进位的小点点标得清清楚楚。
【这娃,怎么来的?】
科室里谁不知道,吕姐对数字过敏。上个月盘点试剂,她从一数到一百,中间跳了三次七十,最后报了个一百一十二。马主任让她重数,她数出了八十九。
马主任当场捂着胸口去门诊开了片降压药。
就这种基因,能生出抱着奥数书啃的儿子?
“姐,豆豆这数学……跟谁学的?”
吕姐拉行李箱的手停住了。
“自学的。”她声音拔高了半度,“老天爷赏饭吃。你别给他做题啊,一道都不许,姐就图你这人不爱学习,把孩子交给你放心。”
【……我谢谢你啊。】
全科室公认,我何子期是检验科摸鱼第一人。别人进修考证评职称,我午休打游戏,下班点外卖,年终总结写了三行,其中两行是标点符号。
吕姐选我,是看中了我的不求上进。
“还有,”她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压低声音,“要是有个姓霍的男人找上门,别开门,直接报警。”
“啊?”
门已经关上了。
我低头,豆豆也正抬头看我。
“叔叔,你爱学习吗?”
“不爱。”
“那你刚才为什么在看我的题?”
”……我在看你字写得丑不丑。“
”哦。“他把书往怀里收了收,”第三步的进位,你看了四秒。“
我后脖颈一凉。
【这孩子是来监考的吧。】
晚上七点,我把豆豆领回了出租屋。
两室一厅,客厅堆着外卖盒和三个月没拆的快递。豆豆站在门口,扫了一圈,没说话,从书包里掏出一包湿巾,把沙发擦了一遍,才坐上去。
我站在旁边,脚指头在拖鞋里蜷了起来。
”叔叔,你家有多少个外卖盒?“
”不知道,没数过。“
”四十七个。“他翻开书,”其中有十九个是同一家黄焖鸡。“
”……你吃黄焖鸡吗?“
”吃。“
行,至少有共同语言。
黄焖鸡送到,他吃了半碗米饭,把鸡皮一块块挑出来摆在碗边,摆成一个等差数列。然后擦干净手,继续看书。
台灯底下,他歪着脑袋,眉头皱成一个小疙瘩,嘴里念念有词,铅笔在指尖转了一圈。
我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
挺好看的。
鼻梁挺,下巴尖,嘴角往下撇,皱眉的时候左边眉毛比右边高一点。
这个皱眉的角度,我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闲着也是闲着。
我掏出手机,对着他拍了一张侧脸,配文:“升级了,这小帅哥我能直接入户口吗?”
发了朋友圈。
科室群里马上有人点赞。护士小周评论:“何老师,你终于想通了?先有儿子再有媳妇,曲线救国?”
我回了个”滚”。
几分钟后,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微信。
是短信。
屏幕上弹出来一串号码,我看了一眼,手一抖,手机差点掉进黄焖鸡汤里。
这个号码,我七年前就删了,拉黑了,微信拉黑,手机通讯录拉黑,连支付宝都拉黑了。
上个月我换了新手机,黑名单没同步过来。
短信内容只有两行。
“放下我儿子。
另外,他书上第47页那道题,第二种解法是错的。你看了没纠正,说明你这七年脑子锈了。”
我把这条短信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瞳孔在眼眶里来回地震。
【我儿子?】
【他儿子?】
【霍思源的儿子???】
我扭头看豆豆。
豆豆皱着眉,左边眉毛比右边高一点。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七年前那张脸自动跳了出来,跟眼前这张小脸严丝合缝地重合了。
难怪吕姐说“姓霍的男人”。
难怪这孩子数学好。
数学盲加数学疯子,取了个平均值,生出来个奥数小学霸。
这道题的答案,我早该算出来的。
手机又震了。
“我二十分钟到。”
我盯着这五个字,耳边回荡着吕姐的嘱咐:别开门,直接报警。
开,还是不开?
我手指悬在110的拨号键上,想按下去,又停在半空。
“叔叔。”
豆豆合上书,抬头看我。
“是我爸爸要来吗?”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看了我十一秒,眼睛在我的眉毛那儿停得最久。“他歪着脑袋,”我爸爸说过,他有个仇人,姓何,左边眉毛上有颗痣。“
我抬手摸了摸左边眉毛。
那颗痣还在。
第二章 宿敌空降我家
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准时得过分。我看了眼手机,二十分零三秒,那三秒应该是在楼下等电梯。
我贴在猫眼上往外看。
楼道灯昏黄,一个男人站在门口,个子高,白衬衫,金丝眼镜,左手拎着一个超市购物袋,袋子里鼓鼓囊囊塞满了书。
七年没见,他瘦了,头发也短了。
左边眉毛比右边高一点。
”何子期,我知道你在猫眼后面。“他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你呼吸的频率比正常人快了一倍。“
我往后退了半步。
”你来干什么?“
”接我儿子。“
”他妈把他托给我了,没托给你。“
”我是他爸。“
”他妈说了,姓霍的上门,直接报警。“
门外安静了三秒。
”那你报。“他推了推眼镜,”正好让警察看看,你是怎么在朋友圈公开征集领养我儿子的。‘这小帅哥我能直接入户口吗’,原话,我截图了。“
我手里的手机烫得握不住。
【这人七年了,还是这么欠揍。】
”你等着,我真报了。“
我刚按下一个”1",身后传来“吱呀”一声。
豆豆搬了个小板凳,站在门边,踮起脚,拧开了门锁。
“豆豆!”
门开了。
霍思源低头,看着他儿子,镜片后面的眼睛眨了两下,喉结上下滚了一圈。
“爸爸。”
“嗯。”他蹲下来,把购物袋放在地上,“吃饭了吗?”
“吃了,黄焖鸡。”
霍思源抬起头,透过门缝看了一眼客厅里那四十七个外卖盒,又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跟七年前他在答辩会上看导师的PPT一样,充满了对人类智商的怜悯。
“你就给我儿子吃这个?”
“爱吃不吃。”
“他鸡皮都挑出来了,说明他不爱吃。”
“他挑出来摆了个等差数列,说明他吃得很有仪式感。”
豆豆在旁边点头:“公差是两厘米。”
霍思源沉默了。
我也沉默了。
最后他拎着购物袋,侧身挤了进来,熟门熟路地换鞋,仿佛这是他家。
“你干嘛?我让你进来了吗?”
“我儿子开的门。”他把购物袋往沙发上一放,书哗啦啦倒出来一堆,《数论初步》《组合数学五十讲》《奥林匹克几何》,“这叫监护人授权。”
“他五岁!”
“五岁零七个月,民法规定八周岁以下是无民事行为能力人,所以他的授权确实无效。”霍思源坐下来,翘起腿,“但你不敢把我赶出去,因为你怕他哭。”
我扭头看豆豆。
豆豆抱着那本《组合数学五十讲》,眼睛亮得发光,正在用袖子擦封面上的灰。
【……行,这孩子没打算哭。】
“霍思源,你还有脸来我家?”我叉着腰,“七年前那事儿,你忘了?”
“没忘。”
“你把我写给白雪的情书,用红笔批改了一遍,拍照发到年级群里!”
“第三段那个充要条件确实写反了。”他面不改色,“‘如果你爱我,那么我爱你’,这是充分条件,不是充要。你逻辑都没理清楚就去表白,被拒绝是必然的。”
“那你也不能在旁边批注‘论证不严谨,建议重写’!”
“我还给了你六十分,及格了。”
我一口气没上来,眼前发黑。
“叔叔。”豆豆举手,“什么是情书?”
”……就是一种证明题。“
”证明什么?“
”证明你叔叔当年是个傻子。“霍思源替我回答了。
我抄起沙发上的抱枕就要砸过去,手机突然响了。
吕姐的视频通话。
我心脏漏跳了一拍,抱枕停在半空。
”快!躲起来!“
”为什么?“
”你前妻!说了你来就报警!你想让我被她撕了吗?“
霍思源看了我一眼,没动。
我一把拽住他胳膊,把他往卧室里拖。他一米八三,我一米七八,拖得我青筋直跳。卧室衣柜门一拉,我把他塞了进去,砰地关上。
接通视频。
”小何!我到酒店了!豆豆呢?“
吕姐的脸凑得很近,屏幕里只有一个鼻孔。
”在、在呢。“我把镜头转向豆豆,”豆豆,跟妈妈说话。“
”妈妈。“
”宝贝,有没有乖?晚上吃的啥?“
”黄焖鸡。“
”何叔叔对你好不好?“
”好。“豆豆想了想,”何叔叔刚才把爸爸关进柜子里了。“
空气凝固了。
我的手开始抖,屏幕里吕姐的鼻孔放大了两倍。
”何、子、期。“
”姐,你听我解释……“
”霍思源!你给我出来!“
衣柜门开了。霍思源从里面走出来,头上挂着我一条秋裤,表情淡定,冲屏幕点点头。
”红霞。“
”你给我滚出去!“
”我滚了,你儿子今晚就跟一个家里有四十七个外卖盒的人住。“
吕姐噎住了。
视频里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小何。“她终于开口,声音压低,”他可以留下,睡沙发。但是你给我盯死他,他要是敢让豆豆做一道奥数题,你就拿拖鞋抽他。“
”……为什么是我抽?“
”因为我抽不着。“
视频挂断。
我转身,霍思源已经把秋裤叠好,放回了衣柜,还顺手把我衣柜里的衣服按颜色重新排了一遍。
”你干嘛?“
”你的衣服按出现频率排列,最常穿的放最外面,这个算法没问题,但是颜色太乱,看着难受。“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今天不跟他计较。
夜里十二点,我起来上厕所。
客厅一片漆黑,沙发上的被子鼓起来一个大包,被子缝里透出一束光。
我凑过去,一把掀开被子。
霍思源和豆豆趴在里面,一人手里一支铅笔,手电筒夹在下巴底下,正在草稿纸上画一个正十二面体。
两张脸同时抬起来,两边眉毛同时一高一低。
”……“
”……“
”……这道题,“豆豆小声说,”我们马上就做完了。“
我抄起拖鞋。
霍思源举起草稿纸挡在脸上。
”等等,你先看看这个解法,第三步我们卡住了。“
我手里的拖鞋停在半空。
想抽下去,眼睛却不受控制地落在那张纸上。
一个棱长为a的正十二面体,求外接球半径。
【……第三步要用黄金分割。】
【不对,我是来抽人的。】
拖鞋最终落在了霍思源头上,轻轻地,”啪“了一声。
”睡觉。“
”你刚才看了第三步七秒。“霍思源捂着头,”你知道答案。“
我转身就走,耳朵后面一阵发烫。
第三章 身份大曝光
周六,我轮班。
检验科周末也要有人值守,偏偏今天还赶上马主任召集质控例会,全科室一个都跑不掉。
我把豆豆带去了医院。
霍思源也跟来了,理由是”家属陪同”。
“你算哪门子家属?”
“豆豆的家属。”
我懒得跟他吵,给他找了一件白大褂套上,让他在示教室角落里坐着别出声。他戴上金丝眼镜,往角落一坐,比马主任还像主任。
会议九点开始。
马主任五十出头,头发稀疏,啤酒肚把白大褂撑出一个弧度。他打开投影仪,PPT第一页写着八个大字:《本月质控数据分析》。
“大家看啊,这个月我们科的血常规室内质控,均值是4.83,标准差是0.15,变异系数,我算了一下,是百分之三点一……”
“不对。”
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从后排响起来。
全场十几个人同时回头。
豆豆坐在我旁边,手里捏着一根我给他的棒棒糖,指着屏幕。
“零点一五除以四点八三,是百分之三点一一,不是三点一。你后面那个表格的四舍五入方法不一样,前面保留两位小数,后面保留一位,会产生系统误差。”
马主任的嘴巴张开,半天没合上。
科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离心机在隔壁转。
护士小周的眼睛瞪得溜圆,瓜子从手里掉了一颗。
“这……这谁家孩子?”马主任推了推老花镜。
“吕姐家的。”我缩着脖子,“她出差,托我带。”
“小吕的儿子?”马主任盯着豆豆看了半天,“小吕上个月数试剂数出个一百一十二……”
“妈妈数学不好。”豆豆点头,“但是何叔叔数学很好。他是全国奥数金牌,他说他上班摸鱼是因为太聪明的人要节能。”
全场静默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一阵哄笑。
检验科小刘笑得拍桌子:“何哥要是全国金牌,我就是爱因斯坦他二舅!”
小周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何老师上个月算排班表,把自己排了三十二天!”
那是我故意的,因为第三十二天是月底聚餐,我想蹭饭。
马主任也笑了,笑得肚子一颤一颤的:“小何,你要是金牌,我就是诺贝尔奖。你教孩子吹牛,也要有个限度。”
我脸上挂着笑,后背的汗把衬衫粘在了椅子上。
【笑吧,笑吧,等我哪天心情好了,把奖牌挂科室门口。】
【算了,奖牌在老家我妈腌咸菜的坛子底下压着。】
“他确实是。”
角落里,霍思源开口了。
所有人又转过头去。
霍思源推了推眼镜,表情严肃:“那年他是金牌,我是银牌,第二名。他比我高了两分,因为最后一道题他用了一种我没想到的方法。”
全场再次安静。
然后,小刘捂着嘴,小声问小周:“这人谁啊?”
“不知道,看着挺正经的。”
“是不是何哥找的托?”
“有可能,你看他俩眉毛都一高一低。”
“何哥,”小刘清了清嗓子,“你和这位,还有这个孩子……是什么关系?”
我嘴巴张开,脑子里飞速地组织语言。
我同事的儿子,我同事的前夫,我七年前的大学室友兼宿敌,昨晚睡我家沙发,半夜跟孩子在被窝里打手电筒做题。
这话要怎么说出口?
我还没张嘴,豆豆抢先回答了。
“爸爸和何叔叔昨天晚上一起睡的。”
我眼前一黑。
“在一个被子里。”豆豆补充,“我也在。”
他说的是在被窝里做题,被子是霍思源的,我只是掀开了被子而已。
可是没人听我解释。
小周的瓜子全掉了。她捂着胸口,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恍然大悟和同情:“何老师……原来如此,难怪你三十岁了还不找对象……”
“我二十九!”
“二十九也不小了。”马主任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小何啊,现在社会包容,你不用藏着掖着。”
“主任,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懂,我懂。”马主任冲霍思源点点头,“这位同志,欢迎常来科室坐坐。”
霍思源点头回礼:“谢谢,我会的。”
【你会个锤子啊!你倒是解释啊!】
散会后,我把霍思源拽到楼梯间。
“你为什么不解释?”
“解释什么?”
“解释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他们没问。”霍思源推推眼镜,“马主任说‘欢迎常来’,这是一个邀请,不是一个问题。”
“小周问了!”
“小周说的是陈述句,‘原来如此’,句末是省略号,没有问号。”
我扶着楼梯扶手,感觉血压正在往上飙。
豆豆从楼梯拐角探出头来。
“叔叔,你脸是红的。”
”……热的。“
”楼梯间温度是二十三度。“
”那我就是气的!“
豆豆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半根棒棒糖,递给我。
”给你。“
我看着那根被舔了一半的棒棒糖,想拒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孩子……其实挺好。】
”我舔过的那一面朝我,“豆豆说,”你舔另一面,概率上是安全的。“
我把棒棒糖塞回他嘴里。
第四章 砸馆镇馆题
周日中午,我在小区门口的公告栏前站了五分钟。
公告栏上贴着一张彩色海报:
“星辰杯少儿数学挑战赛!冠军奖励:天文馆专属观测之夜,亲手操作真正的天文望远镜!报名地点:星辰数学,金牌教研,名师推荐!”
海报下面印着一排小字:“特别鸣谢,省大数学系霍思源教授联合推荐。”
旁边是霍思源的照片,不知道从哪个学术会议网站上扒下来的,像素糊得连眼镜框都快看不清了。
豆豆站在海报前,仰着脖子,一动不动。
”想去?“
”想。“他点头,”我想看土星环。“
”那你去报名啊。“
豆豆低下头,脚尖在地上画圈。
”去过了。“他声音很小,”上个月妈妈带我去的。那个叔叔说,妈妈连钱都数不清楚,孩子能好到哪儿去,他们那儿只收有基因的。“
我手里的豆浆捏出了一个凹坑。
霍思源站在我身后,一句话没说,镜片后面的眼神冷了下去。
他盯着海报上自己那张糊脸,盯了十几秒。
”我没推荐过这家机构。“
”我知道。“
”我连听都没听说过。“
”我知道。“
”走。“我把豆浆塞进霍思源手里,”带你去报个名。“
”你答应过红霞,不让他做奥数。“
”我答应的是不让他做题。“我拉起豆豆的手,”今天我们去看望远镜。“
星辰数学在商业街三楼,门脸装修得金碧辉煌,前台背后挂着一面荣誉墙,上面贴满了各种奖状和合影。
最中间那张,又是霍思源的糊脸照片。
前台小姑娘看见我们,堆起笑:“您好,请问是来咨询课程的吗?”
”来报名星辰杯。“
”好的,请问孩子在我们这儿上过课吗?“
”没有。“
小姑娘的笑淡了一些:“那需要先参加我们的入学测评……”
”不用测了。“
一个男人从里间走出来。
四十来岁,大背头,金表,西装扣子扣得紧绷绷,胸口别着一枚”金牌教研总监“的胸牌。
”我记得这孩子。“他看了豆豆一眼,嘴角往上一挑,”吕红霞家的吧?上个月来过,测评都没让做完。“
豆豆往我身后躲了半步。
”钱总。“前台小姑娘小声叫了一句。
钱国栋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我。
我今天穿着拖鞋,大裤衩,T恤上印着”摸鱼使我快乐”,手里还提着半袋没吃完的包子。
“你是孩子爸爸?”
“我是他叔叔。”
“叔叔?”钱国栋笑出了声,“孩子妈连一百都数不明白,找了个叔叔来报名,你是数学好还是钱多啊?”
“数学还行。”
“还行?”钱国栋转身,指了指大厅里那块白板,“看见那道题没?我们的镇馆题,挂了三年,没一个家长解出来过。你要是能解,学费全免,比赛直接给你们报名。解不出来,就是来捣乱的,以后别来了。”
白板上写着一道组合题:
“将1到100这一百个整数分成若干组,使得每组中任意两个数的和都不是3的倍数,最少需要分成几组?请证明。”
周围几个家长凑了过来,交头接耳。
“又有人来挑战镇馆题了?”
“看着不像啊,穿拖鞋来的。”
“这题我老公是重点中学数学老师,看了半小时都没思路。”
钱国栋抱着胳膊,下巴扬得老高。
我还没开口,豆豆已经从我身后走了出来。
他走到白板前,踮着脚,拿起一支马克笔。
“先按余数分类。”他声音小,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除以三余零的,余一的,余二的。”
他在白板上写下三个集合。
“余零的数,两个放一起,和还是余零,是三的倍数,所以每个余零的数都要单独一组……”
他写到这儿,停住了。
笔尖悬在白板上,半天没落下去。
余零的数有三十三个,需要单独分组,这一步他想到了,但余一和余二的数怎么分配进这些组,他卡住了。
钱国栋嗤笑一声:“背的吧?前面那几句,网上都能搜到。”
豆豆的耳朵尖一下子红了,握笔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我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笔。
“你做得对。”我蹲下来,跟他平视,“后面这一步,叔叔给你看个东西。”
我站起来,在白板上写了三行字。
“余一的数全放一组,两两相加余二,不是三的倍数,成立。余二的数全放一组,两两相加余一,成立。但余一和余二不能同组,相加余零。”
“余零的三十三个数,各自单独一组,但可以把余一的那一大组整个塞进其中一组,余零加余一,余一,不冲突。余二的那一大组塞进另一组,同理。”
“所以最少三十三组。证毕。”
我把笔帽扣上,看了眼手表。
二十八秒。
大厅里鸦雀无声。
那个老公是数学老师的家长张着嘴,手机屏幕还停在百度页面上。
“还有更简单的写法。”
身后传来霍思源的声音。
他走过来,从我手里抽走笔,在我的解法旁边写了两行。
“构造映射,余零的数作为每组的代表元,抽屉原理直接推下界,构造给出上界,两行搞定。”
他写完,退后一步,看着我。
“你那个写法太啰嗦。”
“我那个写法五岁小孩能看懂。”
“他能看懂我的。”霍思源低头问豆豆,“能看懂吗?”
豆豆盯着白板,眼睛越瞪越大,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能!”
钱国栋站在旁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嘴角抽了两下。
“托儿。”他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高了八度,“你们是隔壁机构派来的托儿吧?提前背好了答案来砸场子?”
“答案是现场推的。”我说。
“谁信啊?”钱国栋指着荣誉墙上那张糊脸,“看见没?省大霍思源教授,我们的联合推荐人。真正的专家在我们这儿,你们俩穿拖鞋的,算哪根葱?”
霍思源看着墙上那张自己的照片,又看看钱国栋,嘴唇动了动。
我一把拽住他胳膊。
他转过头看我。
我冲他摇了摇头。
【留着。好戏还在后头。】
霍思源盯着我看了两秒,把嘴闭上了。
“学费免不免无所谓,”我转向钱国栋,“比赛的名,报不报?”
钱国栋眯起眼睛,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报。”他咧嘴一笑,“监护人签字,交五百报名费。我倒要看看,比赛那天,你们还能不能现场推出来。”
第五章 变人贩子了
周一早上,我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不是门铃,是拳头砸门,砸得门框上的灰往下掉。
“开门!开门!里面的人贩子出来!”
我穿着大裤衩冲到门口,往猫眼里一看,楼道里挤满了人,七八个大妈,两个大爷,还有一个举着手机直播的年轻人。
领头的是楼下的王阿姨,手里攥着一根擀面杖。
“王姨,怎么了?”我隔着门喊。
“怎么了?你还好意思问怎么了?”王阿姨把手机屏幕怼在猫眼上,“你自己看!”
屏幕上是一个微信群的截图,群名叫“星辰数学家长交流群”,往下转发到了“阳光小区业主群”,又转发到了“本市宝妈互助群”。
最上面一条消息是钱国栋发的:
“紧急提醒!昨日有两名成年男子带一名陌生男童到我机构,自称奥赛金牌,言行可疑,孩子家长不在场,疑似拐卖儿童!请各位家长提高警惕!”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
我和霍思源一左一右,牵着豆豆,站在商业街门口。我穿着大裤衩,T恤上“摸鱼使我快乐”六个字清清楚楚;霍思源穿着白衬衫戴着金丝眼镜,面无表情,确实不太像好人。
照片底下已经有三百多条评论。
“这俩一看就不是好人!”
“那个戴眼镜的,眼神冷冰冰的,像变态。”
“穿大裤衩那个更可疑,这么大人了穿成这样出门,肯定没正经工作!”
我盯着最后一条评论,手机屏幕被我捏得咯吱响。
【我有正经工作!我是三甲医院检验科技师!我有编制!】
“何子期,那个孩子到底是谁家的?”王阿姨在门外喊,“你一个单身汉,突然多出来一个孩子,你说清楚!”
“是我同事的孩子!她出差,托我带几天!”
“那另一个男的呢?”
“他是孩子的爸爸!”
“孩子爸爸为什么不自己带?”
“因为孩子妈妈不让!”
“孩子妈妈不让孩子爸爸带,让你带?”王阿姨的声音更高了,“你跟孩子妈妈什么关系?”
“同事关系!”
“那你跟孩子爸爸什么关系?”
我嘴巴张着,卡住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霍思源穿着我的睡衣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镜歪着,打着哈欠。
“什么事?”
“外面说我们是人贩子!”
霍思源走到门口,对着猫眼看了一眼,然后清了清嗓子,打开了门。
“各位,误会。”他推推眼镜,“孩子是我的,不是他的。”
王阿姨的擀面杖举在半空:“那你跟他什么关系?”
“我们是七年的老相识,最近暂时住在一起。”
”……“
楼道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炸了。
”暂时住一起?两个大男人?“
”我就说这个小何不对劲,这么多年没见他带过女孩子回家!“
”这孩子跟着他们,能学好吗?“
”报警!赶紧报警!“
直播的年轻人把手机往前一怼,镜头差点戳到霍思源的鼻子上:“家人们!现场抓到了!两个可疑男子,自己承认孩子来路不明……”
”我没说来路不明。“霍思源纠正,”我说孩子是我的。“
”那你有什么证据?“
”他跟我长得一样。“
”长得一样就是你的?那我跟刘德华长得还一样呢!“
我一把把霍思源拽回门里,门板拍上,后背贴着门,大口喘气。
”你能不能闭嘴?“
”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也分怎么说!‘暂时住在一起’,你这话一说出去,我在这个小区还能住下去吗?“
”那应该怎么说?“
”你应该说……“我卡住了,脑子里搜刮了一圈,”你应该说你是孩子爸爸,来探望孩子,因为没地方住,暂时借住在我家。“
”这不就是我说的吗?“
”你说的是‘七年老相识’和‘暂时住在一起’!“
”有区别吗?“
我扶着额头,感觉太阳穴在突突跳。
豆豆从卧室探出头来,揉着眼睛:“叔叔,外面在吵什么?”
”没事,你回去睡觉。“
门外的砸门声又响起来了,这次多了一个声音:“派出所的,开门!”
我手指头发凉,给吕姐打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再打。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吕姐说过,进修期间是封闭培训,手机统一上交。
我转头看霍思源。
霍思源看着我。
豆豆从卧室走出来,抱着那本《组合数学五十讲》,仰头看着我们俩。
”叔叔,要我去开门吗?“
”别!“
”可是警察叔叔说了要开门。“他走到门口,踮起脚,”不开门是妨碍公务。“
”你一个五岁的孩子哪儿知道妨碍公务……“
”爸爸教的。“
我转头瞪霍思源。
霍思源耸耸肩:“普法教育要从小抓起。”
门锁”咔哒“一声,开了。
门外站着两个穿制服的民警,身后挤着一群大妈,最前面的王阿姨举着擀面杖,镜头正对着我的大裤衩。
”何子期是吧?跟我们走一趟。“
第六章 小姨是民警
派出所调解室,日光灯管嗡嗡作响,墙上挂着一块”文明执法“的牌匾,桌上放着一次性纸杯,杯里的茶早就凉了。
我和霍思源并排坐在长椅上,豆豆坐在中间,晃着两条小腿,还在看他的书。
对面坐着钱国栋。
他是来”配合调查“的,西装笔挺,金表锃亮,一进门就跟民警握手,说自己是”热心市民”,“出于对孩子安全的考虑”才报的警。
“警察同志,”他指着我们,“这两个人,昨天带着孩子来我机构,冒充奥赛金牌,还冒充我们的合作专家,我怀疑他们有诈骗前科。”
“我们冒充谁了?”我问。
“你旁边那个!”钱国栋指着霍思源,“他昨天看我们荣誉墙上霍教授照片的眼神,明显就是想冒充!”
霍思源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我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忍住。现在说出来,钱国栋只会说你是冒牌货,没人信。】
调解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女民警走进来,二十六七岁,马尾辫扎得一丝不苟,制服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着一沓材料,眼眶底下两团青黑,一看就是刚下夜班。
她扫了一眼屋里的人,目光在豆豆身上停住了。
“豆豆?”
“小姨!”
豆豆从长椅上滑下来,扑过去抱住她的腿。
女民警蹲下来,摸了摸豆豆的头,然后站起来,看向霍思源。
那眼神,降了至少十度。
“霍思源。”
“吕棠。”霍思源点点头,“好久不见。”
“别跟我套近乎。”吕棠把材料往桌上一摔,“我姐说过,你敢靠近豆豆,就让我把你铐起来。”
“我是来探望的。”
“探望需要住在别人家里?”
“我没地方住。”
“你一个省大的副教授,连个酒店都住不起?”
钱国栋在旁边张大了嘴,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省、省大副教授?”
吕棠没理他,转向我。
“你就是何子期?我姐的同事?”
“是。”
“身份证号报一下,我做个笔录。”
我报了一遍身份证号。
吕棠低头写,写到一半停住了,皱着眉头数了数。
“你这号码,是十八位吗?我怎么数出来十九位?”
“是十八位。”我凑过去看了一眼,“你第七位写了两遍。”
”……我数学不好。“她面无表情地划掉,重新写,”我们家遗传。“
”其实身份证号最后一位是校验码,“我说,”前十七位分别乘以对应的权重系数,求和以后除以十一取余数,余数对应一个校验字符。你要是不确定,可以用这个方法验证一下有没有写错……“
吕棠握笔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头,眼睛眯成一条缝。
”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关起来。“
我闭上嘴。
旁边的霍思源发出一声轻笑。
吕棠转头瞪他:“你也是。”
霍思源也闭上了嘴。
调解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吕棠写字的沙沙声。
钱国栋在对面坐不住了,清了清嗓子:“警察同志,既然是误会,那……”
”误会?“吕棠头也不抬,”你在三个群里转发孩子照片,说人家是人贩子,照片上孩子的脸都没打码。造谣,侵犯未成年人隐私,你这个热心市民当得挺热心的啊。“
钱国栋的脸白了一块。
”我、我也是出于好心……“
”好心就去把群里的消息撤回,再发个澄清声明。“吕棠把笔一扔,”要不然人家起诉你,我可不管。“
钱国栋站起来,西装扣子绷得紧紧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挤出一个笑:“好,好,我撤回。”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阴恻恻的。
”比赛那天见。“
门关上了。
吕棠揉了揉眉心,把笔录推到我面前:“签字。”
我签了。
”可以走了。“她站起来,牵起豆豆的手,”豆豆今晚跟我回家。“
”小姨,“豆豆仰起头,”我想跟何叔叔回去。“
”为什么?“
”何叔叔家有黄焖鸡,还有……“他看了霍思源一眼,又看了我一眼,”他们晚上会跟我一起做题。“
吕棠的眉毛竖了起来。
”做题?我姐说了不许做题!“
”是爸爸带我做的。“豆豆指着我,”何叔叔拿拖鞋抽了爸爸。“
吕棠转头看我,眉毛又放了下来。
”真的?“
”轻轻抽的。“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嘴角往上翘了一下,马上又压了回去。
”行吧,你还算靠谱。“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签纸,写了一串号码,拍在我胸口,”我的电话。有事找我,没事别找。“
我低头看着那张便签纸,字写得很大,数字7的那一横拐了个弯。
”那个……“
”还有事?“
”能借我两百块吗?“
吕棠的表情凝固了。
”什么?“
”我出门太急,钱包没带,手机也没电了。豆豆早饭还没吃,“我指了指豆豆,”我早上给他买的包子,被王阿姨当证物收走了。“
吕棠盯着我,嘴巴张开,又合上,又张开。
身后的霍思源发出一声闷笑,被他用咳嗽掩了过去。
吕棠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两张一百块,拍在桌上。
”记得还。“
”一定还。“我把钱收好,”按年化百分之三点八五算利息,七天以后连本带利两百块一毛五。“
”……你给我滚。“
我牵起豆豆就跑,霍思源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咳嗽,咳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出了派出所,豆豆拽了拽我的手。
”叔叔,小姨刚才笑了。“
”你看错了。“
”她左边嘴角往上翘了零点五厘米,持续了两秒。“
”……你测量误差太大。“
第七章 藏了年的秘密
周二,钱国栋的澄清声明发出来了。
三个群里,一条消息,七个字:
“误会一场,已解决。”
没有道歉,没有说明,底下有人问”到底怎么回事”,他也没回。
转发出去的那张照片,已经传到了本地论坛,标题叫《奥赛金牌?当街拐娃?这对奇葩组合到底什么来头》,浏览量过了两万。
科室里,小周把论坛帖子拿给我看。
“何老师,你出名了。”
我看了一眼底下的评论,最热的一条是:“穿大裤衩那个,我认识,三甲医院检验科的,上班摸鱼摸出了名,说他是奥赛金牌,我笑了一个上午。”
点赞八百多。
我把手机还给小周,手背上一根青筋跳了两下。
更糟的消息在下午到了。
星辰杯官方公众号更新了参赛须知,第七条用红字加粗:“为保证比赛公平,非本机构学员参赛,需监护人本人现场签字确认,并缴纳赛务保证金两千元。”
两千块。
我看着这条须知,手指头冰凉。
吕姐封闭培训,手机上交,七天之内联系不上。霍思源是豆豆的爸爸,但离婚协议上抚养权归吕姐,他签字不算数。
钱国栋这一刀,扎得又准又狠。
晚上回到家,霍思源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给红霞打电话了。”
“什么?”
“红霞培训的那个地方,晚上九点到十点可以领手机,跟家里报平安。”霍思源把手机递给我,“她刚才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屏幕上是吕姐的消息,一共三条。
“霍思源,有个姓钱的给我打电话,说你和小何带着豆豆去他机构考奥数,还要参加比赛。”
“我说过多少次了,不许让豆豆碰这些东西。”
“你是不是想让他变成你那样?”
我看着最后那句话,喉咙发紧。
手机响了。
吕姐打给我的。
我深吸一口气,接通了。
“何子期。”吕姐的声音很低,低得我后背一阵发凉,“我让你看住他,别让他做题。你倒好,带他去打比赛?”
“姐,你听我说……”
“你知道我为什么跟霍思源离婚吗?”
我闭上嘴。
电话那头,吕姐的呼吸声很重,一下一下的。
“豆豆出生那天,他在产房外面。”她声音发颤,“护士抱着豆豆出来,问他要不要抱,他说等一下,他在算一个东西。”
“他在算什么?”
“他在算豆豆的出生体重落在全国新生儿体重分布的第几个百分位。”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来。
“结婚纪念日,他在推公式。我生日,他在推公式。我发烧到三十九度,他给我倒了杯水,然后坐在床边推公式。”吕姐的声音越来越低,“他不是坏人,可他的脑子里,只有数字。我不想豆豆变成那样,我想让他好好当个小孩,玩泥巴,看动画片,跟别的小孩打架……”
她说不下去了。
我听着电话那头压抑的抽气声,转头看向客厅。
豆豆坐在沙发角落里,抱着那本《组合数学五十讲》,书页翻到一半,铅笔捏在手里,一动不动。
他什么都听见了。
他低着头,眼泪掉在书页上,一滴,两滴,把铅笔字洇成了一小团灰。
他没出声,肩膀一抖一抖的。
霍思源坐在旁边,伸出手,想去摸豆豆的头,手停在半空,又收了回去。
“姐。”我开口,“豆豆在旁边。”
电话那头一下子没声了。
“你让他听电话。”
我把手机递过去。
豆豆接过手机,用袖子擦了把脸,把听筒贴在耳朵上。
“妈妈。”
“宝贝……”
“妈妈,我喜欢数学。”豆豆的声音很小,鼻音很重,“不是爸爸让我喜欢的,是我自己喜欢的。”
电话那头没有回答。
“数学是我和爸爸唯一能一起玩的东西。”豆豆吸了吸鼻子,“爸爸不会讲笑话,不会玩奥特曼,不会踢球。但是我们一起做题的时候,他会笑。”
霍思源猛地转过头去,看向窗外,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喉结滚了一下又一下。
“还有,”豆豆继续说,“何叔叔说,喜欢一个东西不丢人。他说他以前也喜欢,后来不好意思说了,就假装不喜欢,一假装就假装了七年。”
我愣住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哦,那天晚上他问我为什么不爱学习,我顺嘴说的。】
【这孩子记性也太好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豆豆以为挂断了,拿下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豆豆。”吕姐的声音终于响起来,哑得不行,“你真的想去比赛?”
“想。”
“输了怎么办?”
“输了就输了。”豆豆说,“数学不骗人,输了就是我不够好,下次再来。”
又是一阵沉默。
“你把电话给何叔叔。”
我接过电话。
“小何。”吕姐深吸一口气,“签字的事,我想办法。比赛那天,你给我看住了他爸,别让他当着全场人的面推公式。”
”……好。“
”还有,“她顿了顿,”输了别让他哭。“
电话挂了。
我放下手机,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在转。
霍思源还在看窗外。
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对面楼的一排空调外机。
”喂。“我叫他。
他没回头。
”你哭了?“
”没有。“他推了推眼镜,”眼睛进了一根睫毛。“
”一根睫毛能让你两只眼睛都红?“
”两根。“
豆豆从沙发上爬过去,钻进他怀里,脸埋在他衬衫上。
霍思源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两秒,然后慢慢落下去,搭在了豆豆的后背上。
我起身去厨房,烧了一壶水。
水开的声音很大,正好盖住了客厅里那点抽鼻子的动静。
第八章 当年的情书真相
周四晚上,我和霍思源坐在小区门口的烧烤摊上。
豆豆被吕棠接走了,说要带他去吃顿正经的饭,临走前看着我的外卖盒,眼神充满了嫌弃。
烧烤摊老板认识我,端上来二十串羊肉、两个烤腰子、一盘毛豆,外加两瓶啤酒。
”何哥,听说你成网红了?“
”滚。“
老板笑着走了。
霍思源看着那两个烤腰子,皱着眉头。
”吃吧,我请。“
”你哪来的钱?“
”吕棠借的。“
霍思源的筷子停在半空,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拿她借你的钱,请我吃烤腰子?“
”有问题吗?“
”……没有。“他夹起一个腰子,咬了一口,”利息算你的。“
啤酒倒进塑料杯,泡沫溢出来,流到了桌上。
我们俩谁都没说话,闷头吃了十几串羊肉。
旁边桌几个小年轻在划拳,声音很大,”五魁首啊六六六”,喊得震天响。
“何子期。”
“嗯。”
“白雪那件事,”霍思源放下杯子,“我当年应该跟你解释清楚。”
我嚼羊肉的嘴停住了。
“那天晚上,你把情书给我看,让我帮你检查一下有没有语病。”霍思源说,“我检查完,去楼下买水,在宿舍楼下碰见了白雪。”
“然后呢?”
“她在跟她室友打电话。”霍思源的声音很平,“她说,何子期那个书呆子明天要给她递情书,她准备拿到以后拍下来,发到她们系的群里,让大家都看看理科男是怎么写情书的。”
我手里的羊肉串掉在了桌上。
“她说你写的东西肯定很好笑,她们系的人都等着看你的笑话。”
旁边桌划拳的声音还在继续,“七个巧啊八匹马”,我的耳朵里却突然安静了。
“所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干,“你就先发了?”
“嗯。”
“拿红笔批改,发到年级群里?”
“嗯。”霍思源推了推眼镜,“我想,与其让她发出去,大家笑你写得蠢,不如我先发出去,用红笔批改,把它变成一道证明题。”
“大家看到的就不是一封被嘲笑的情书,是一道被批改的作业。”他顿了顿,“笑的是题,不是你。”
我盯着桌上那根掉了的羊肉串,看了很久。
七年前那天晚上,年级群里炸了锅。所有人都在转发那张照片,有人说“霍思源太狠了”,有人说“何子期这字写得还挺好看”,有人说“这个充要条件确实写反了”。
没有一个人说“何子期好丢人”。
第二天白雪拒绝了我,理由是“你那个室友在上面写‘论证不严谨’,我觉得挺对的”。
她手里拿着手机,手指悬在屏幕上,最后什么都没发。
我一直以为是我被拒得太惨,她懒得笑我。
原来是她的梗被人抢先用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我的声音有点哑。
“你第二天就把我拉黑了。”
“那你可以找人带话啊!”
“我那时候……”霍思源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啤酒,“我爸住院了,肝癌晚期。我拿了国外一个博士的全额奖学金,本来要放弃的,我爸让我去,说他等我回来。”
他喝了一口啤酒。
“他没等到。我走以后第三个月,他就走了。”
我张着嘴,喉咙里卡着一团东西,半天发不出声来。
“所以那时候顾不上解释。”他放下杯子,“后来回国了,结婚了,离婚了,想找你,你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把我拉黑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你这次怎么看到我朋友圈的?”
霍思源掏出手机,打开微信,递给我。
我看见一个微信号,头像是一个灰色的默认头像,昵称叫“检验科何老师的粉丝”。
我点开聊天记录。
往上翻,一直翻到五年前。
“何老师您好,我想咨询一下,我的血常规报告单上淋巴细胞百分比偏高,是什么意思?”
我当时回了一长串,从淋巴细胞的功能讲到病毒感染,最后还加了一句“建议复查”。
下面是他的回复:“谢谢何老师,您讲得很清楚。”
再往下翻,三年前。
“何老师,请问肝功能里的转氨酶偏高,需要注意什么?”
两年前。
“何老师,请问尿常规里的潜血是什么意思?”
去年。
“何老师,请问体检报告上说甲状腺结节三类,严重吗?”
我一条条往下看,手指头在屏幕上滑,滑得越来越慢。
每一条,我都认真回了。
我一直以为这是哪个病人,在检验科门口扫了我工牌上的二维码加的。
“这些……”我抬起头,“都是你?”
“嗯。”
“你哪来这么多报告单?”
“我自己的。”他推推眼镜,“每年体检,拿到报告就找你问一遍。”
“你一个数学教授,看不懂体检报告?”
“看得懂。”
“那你问我干嘛?”
霍思源没回答。
他端起杯子,把剩下半杯啤酒一口喝干了。
我坐在塑料凳上,手里攥着他的手机,烧烤摊的油烟往脸上扑,熏得我眼眶发酸。
【这个人,五年,问了我七次体检报告。】
【我一次都没认出来。】
“甲状腺结节三类,”我开口,“你复查了吗?”
“复查了,没事。”
“那就好。”
“嗯。”
我把手机还给他,拿起啤酒瓶,给他倒满,又给自己倒满。
“霍思源。”
“嗯。”
“那篇情书第三段,”我举起杯子,“你给我六十分,是不是给少了?”
霍思源看着我,嘴角慢慢往上弯,左边眉毛比右边高了一点。
“给多了。”
两个塑料杯碰在一起,啤酒洒了一桌子。
旁边桌的小年轻还在划拳,“九连环啊全来到”,老板端着一盘烤茄子走过来,看了我们一眼,又默默端走了。
“对了,”霍思源放下杯子,“星辰杯的终审,挂的是省数学会少儿竞赛委员会的名头。”
“那又怎么样?”
“我是委员会的成员。”他推推眼镜,“上个月刚聘的,我一直没去开过会。”
我眨了眨眼。
“钱国栋知道吗?”
“他只知道我的糊脸照片。”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出了声。
“比赛那天,你不准提前露面。”
“为什么?”
“因为,”我拿起最后一串羊肉,“装逼要留到最后。”
第九章 霍教授当场打脸
星辰杯决赛在市少年宫礼堂举行。
周六上午九点,礼堂里坐满了家长,前排摆着长枪短炮,三家本地媒体的记者扛着摄像机在过道里来回走。
舞台上挂着横幅:“第三届星辰杯少儿数学挑战赛决赛,金牌教研,名师护航”。
横幅底下,印着霍思源那张糊脸照片,放大了三倍,糊得更厉害了。
钱国栋穿着一身银灰色西装,站在台口,跟每一个进场的家长握手,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他看见我,笑容僵了零点五秒,马上又堆了起来。
“来了?”他压低声音,“签字的事,解决了吗?”
“解决了。”
“监护人本人呢?”
“在路上。”
“在路上?”钱国栋嗤笑一声,“比赛十点开始,九点半截止确认,她要是赶不到,你们就是违规参赛,直接取消资格。”
他拍拍我的肩膀,凑到我耳朵边上。
“还有,我请了媒体。你不是奥赛金牌吗?待会儿当着镜头,给大家现场露一手,让全市人民看看,检验科摸鱼王是怎么冒充学霸的。”
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咯噔咯噔响。
我站在原地,攥着豆豆的手。
豆豆仰头看我,手心全是汗。
“叔叔,妈妈来得及吗?”
“来得及。”
九点二十。
吕姐没到。
九点二十五。
吕姐还没到。
我掏出手机,屏幕上一片空白,没有消息,没有电话。
霍思源坐在礼堂最后一排,戴了一顶鸭舌帽,口罩遮住半张脸,冲我比了个手势:别慌。
九点二十八分。
钱国栋站上舞台,拿起话筒:“各位家长,参赛选手最后确认即将截止。我宣布,三号选手吕一诺,监护人未到场,按照参赛须知第七条……”
“到了。”
礼堂大门被推开。
吕棠穿着警服冲进来,马尾辫都跑散了,手里举着一个平板电脑,额头上全是汗。
平板屏幕上,是吕姐的脸。
“我是吕一诺的母亲吕红霞。”吕姐的声音从平板里传出来,在礼堂里回荡,“我现在在省城封闭培训,无法到场。我已委托我妹妹吕棠代为签字,这是公证处出具的委托书。”
吕棠走上舞台,把一张盖着红章的文件拍在钱国栋面前。
“公证委托书,昨天下午刚办的,你自己看。”
钱国栋低头看着那张纸,嘴角抽动了两下。
“视频签字……不符合规定……”
“参赛须知第七条,原文是‘监护人本人现场签字确认,或经公证委托的代理人签字确认’。”吕棠把手机举到他眼前,“后半句,你们公众号上那个字体,小到要用放大镜才能看见,我昨晚放大了五倍才看清。”
钱国栋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台下有家长笑出了声。
吕棠拿起笔,在签字栏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她转身,冲台下的我挑了挑眉毛。
我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这姐们儿,数学不好,阅读理解满分。】
比赛开始。
前三轮笔试,豆豆一路过关。
决赛轮只剩两个人:豆豆,和一个戴眼镜的小胖子。
小胖子叫钱多多,钱国栋的儿子,星辰数学三年的尖子班学员。
最后一轮是现场抢答,五道题,台上大屏幕出题,按铃作答。
前四题,两人二比二平。
第五题出来,台下一片吸气声。
“在一个圆上任取四个点,连成四边形,问这个四边形包含圆心的概率是多少?请给出过程。”
这道题超纲了,超了一大截。
钱多多盯着屏幕,额头冒汗,手指在桌面上划来划去。
豆豆也盯着屏幕,嘴唇抿成一条线,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圆,又画了一个圆。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叮!”
豆豆按铃了。
“答案是八分之七。”他的声音有点抖,“先固定一个点,其他三个点随机分布,四边形不包含圆心,当且仅当四个点都落在某一个半圆里……”
他讲完了。
评委席上,三个评委对视一眼,低头核对答案。
“正确。”
台下掌声响起来,稀稀拉拉的,然后越来越响。
钱国栋站在台口,脸色铁青。
他一把抢过主持人的话筒。
“等一下!”他的声音尖得刺耳,“这道题超纲了,一个五岁的孩子不可能做出来!肯定是提前泄题了!”
台下的掌声停住了。
记者们的镜头齐刷刷地转向了他。
“我要求加赛!”钱国栋指着台下的我,“还有你!你不是自称奥赛金牌吗?上来,当着全场家长和媒体的面,现场解一道题!解出来,我承认你们没作弊;解不出来,就是你们串通评委泄题!”
全场的目光都落在了我身上。
小周举着手机在拍,小刘张着嘴,马主任坐在第三排,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正推着老花镜往这边看。
我站起来,往舞台上走。
脚踩在台阶上,咯吱一声。
钱国栋把一张纸塞进我手里,嘴角挂着冷笑。
“这道题,是我们机构从国外数学期刊上找的,难度是奥赛决赛级别。”他把纸翻过来,“十分钟。”
我低头看那张纸。
纸上是一道数论题,题目最下面印着一行小字:出自《数论研究》,作者霍思源。
我抬头看他。
钱国栋得意地挑着眉毛。
【你拿霍思源的题,来考霍思源的金牌室友?】
我拿起马克笔,走到白板前。
台下几百双眼睛盯着我,摄像机的红灯一闪一闪,礼堂里只剩下马克笔划过白板的吱吱声。
我写了一行。
又写了一行。
写到第三行的时候,我停住了。
不是因为卡住了。
是因为我看见了一个更简单的方法。
我把前面三行擦掉,重新写了五行。
写完,盖上笔帽,看了一眼礼堂墙上的钟。
四分十二秒。
评委席上,那个年纪最大的评委拿着答案纸对了一遍,又对了一遍,抬起头,看我的眼神变了。
“这个解法……比标准答案还短。”
台下一片哗然。
钱国栋的嘴唇哆嗦着,脸上的肉一抖一抖的。
“托儿!他肯定是提前背好的!”他转头冲着评委席喊,“这道题在期刊上公开发表过,他肯定提前看过!”
“他看没看过,我不知道。”
礼堂最后一排,有人站了起来。
鸭舌帽摘下,口罩摘下,金丝眼镜推上鼻梁。
霍思源一步一步走上舞台,站到了大屏幕底下,站到了横幅上那张糊脸照片的正下方。
“但我知道,他刚才写的那个方法,不是我的。”霍思源推推眼镜,“我原来那篇论文里的证明用了七页。他用了五行。”
全场安静了。
主持人手里的话筒掉在地上,“咣当”一声。
评委席上那个年纪最大的评委站了起来,扶着眼镜框,往前探着身子。
“霍、霍教授?”
“王老师好。”霍思源冲他点点头,转向台下,“我是省大数学系霍思源,省数学会少儿竞赛委员会委员。”
他抬起手,指了指头顶上那张照片。
“那是我。不过我从来没有推荐过这家机构,也从来没有授权他们使用我的照片和名字。”
钱国栋站在台口,嘴巴张开,半天合不上。
“不……不可能……”他往后退了一步,“你是那个……那个穿白衬衫的……人贩子……”
“那是我儿子。”霍思源指着台下的豆豆,“你上个月说他妈妈数学不好,所以他基因不行,不收他。”
钱国栋的腿一软,扶住了旁边的话筒架。
“至于台上这位,”霍思源转头看我,“他是那一年的全国中学生数学奥林匹克金牌,满分。那年我是银牌,比他少两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网页,举到摄像机镜头前。
全国数学奥林匹克官网,历届获奖名单。
金牌栏,第一行:何子期。
马主任坐在第三排,老花镜从鼻梁上滑了下来,掉在了腿上。
小刘的手机从手里滑下去,砸在了脚背上。
小周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卧槽……真是金牌啊……”
钱国栋扶着话筒架,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褪得发灰。
“冒用学者名义做宣传,”霍思源的声音不高,“我已经委托律师,周一提交市场监管局。”
钱国栋张着嘴,喉咙里咕噜咕噜响,说不出一个字来。
“爸爸。”
钱多多从选手席上走过来,拉了拉钱国栋的西装下摆。
“那道圆的题,”他小声说,“我们班从来没讲过。你说过我们机构什么题都讲过。”
钱国栋低头看着儿子,嘴唇哆嗦着。
“你还说,”钱多多的声音更小了,“霍教授是你的好朋友,每个月都来给我们上课。”
钱国栋的膝盖一软,整个人顺着话筒架滑了下去,一屁股坐在了舞台上。
西装扣子崩开了一颗,滚到了台下。
“我……我不知道……”他喃喃地说,眼神发直,“我不知道他是真的……我以为就是个网上找的照片……我以为没人认识……”
“不是我的错……是设计公司找的图……我不知道……”
“完了……全完了……”
记者们的镜头怼在他脸上,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他抬手挡住脸,手抖得握不成拳头。
台下的家长们炸开了锅。
“三年的学费!你还我们三年的学费!”
“什么金牌教研,原来是假的!”
“退钱!”
我站在白板前面,看着这一幕,手里还捏着那支马克笔。
一只小手拽住了我的裤腿。
豆豆仰着头看我,眼眶红红的,嘴角却翘得老高。
“叔叔,你刚才那个方法,能教我吗?”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能。”
“那我妈妈那边……”
“我去说。”
豆豆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刚掉了又没长齐的门牙。
主持人终于捡起了话筒,声音哆哆嗦嗦的:“那……那个,本届星辰杯冠军,三号选手,吕一诺……”
豆豆没上台去领奖。
他跑到钱多多面前,把手里那张天文馆观测券掰成了两半。
“给你一半。”
钱多多愣住了。
“那道圆的题,你也快做出来了。”豆豆说,“你草稿纸上画的那个半圆,方向是对的。”
钱多多攥着那半张券,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我站在旁边,看着两个小孩,眼眶一热,赶紧转过身去看白板。
霍思源站在我旁边,也在看白板。
“你眼睛进睫毛了?”他问。
“两根。”
第十章 这题我解了七年
周日下午,高铁站出站口。
吕姐拖着那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从人群里挤出来,一眼就看见了我们。
豆豆冲过去,扑进她怀里,手里举着一个金灿灿的奖杯,奖杯底座上刻着“星辰杯冠军”,不过“星辰”两个字已经被他用涂改液涂掉了,改成了“豆豆”。
“妈妈,我赢了!”
吕姐蹲下来,抱住他,脸埋在他肩膀上,半天没抬起来。
我和霍思源站在三米外,两个人都把手插在裤兜里,谁也没说话。
吕棠站在我旁边,警服换成了一件白T恤,头发散着,跟我隔了半臂远。
“你那两百块,什么时候还?”她目不斜视。
“现在。”
我从口袋里掏出两张一百块,又掏出一个一毛钱硬币和五个一分钱硬币,一起放进她手里。
吕棠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几枚硬币,眉毛一挑。
“一分钱?现在谁还有一分钱?”
“我找烧烤摊老板换的,他抽屉里攒了一罐子。”
“你算利息就算利息,还非要凑整?”
“不是凑整,”我说,“是精确。年化百分之三点八五,七天,两百块,应得利息是一毛四分七厘六,四舍五入一毛五分。多一分少一分,都是错的。”
吕棠盯着我,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压下去,又翘了起来,这次没压住。
“何子期,你是不是从来没谈过恋爱?”
“谈过。”
“跟谁?”
“一封情书。”
”……“
”被批改过的。“
吕棠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手里的硬币叮当响。
她攥着那几枚硬币,好半天才直起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你的微信,多少?“
”跟手机号一样。“
”你手机号多少?“
”你身份证号都记不住,我手机号你能记住?“
吕棠抬起眼皮,瞪着我。
”再废话,我真关你。“
我把手机号报了一遍。
她输进去,输到一半停住了,皱着眉头数了数,又删了一位。
”……十一位,对吧?“
”对。“
”我刚才输了十二位。“
”嗯,第七位按了两遍。“
”我数学不好。“她面无表情地发送好友申请,”我们家遗传。“
我低头,手机震了一下。
好友申请,昵称”吕棠”,附言一行字:“一毛五分,收到了。”
那边,吕姐终于从豆豆肩膀上抬起头来,眼睛红肿着,站起身,走到霍思源面前。
两个人对视着,站了很久。
“红霞。”霍思源先开口了。
“你别说话。”吕姐吸了吸鼻子,“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如实回答。”
“好。”
“豆豆出生那天,你在算什么?”
霍思源沉默了几秒,推了推眼镜。
“出生体重落在第几百分位。”
“算出来了吗?”
“算出来了,第八十七百分位。”
吕姐的嘴唇抖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我算了一下,按照这个体重,他以后长到一米八的概率是百分之六十二。”霍思源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当时想,比我高一点就好,比我高一点,以后打篮球不会被人盖帽。”
吕姐张着嘴,没说出话来。
“我不会说话。”霍思源低着头,“我只会算。我那天算了很久,算他以后会长多高,会不会近视,什么时候会叫爸爸。算完了,护士已经把他抱走了。”
吕姐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手,狠狠地在他肩膀上捶了一拳。
“你下次能不能先抱再算?”
霍思源被捶得往后晃了一下,扶住眼镜,愣愣地看着她。
“……好。”
“每个月探视两次,”吕姐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周六上午,你可以带他做题,一次不超过两个小时。做完了,必须陪他去公园玩一个小时泥巴。”
“好。”
“还有,不许推公式。”
“好。”
“你推公式我就……”她顿了顿,看了我一眼,“我就让小何拿拖鞋抽你。”
”……为什么又是我?“
”因为你抽得着。“
豆豆在旁边举起手:“妈妈,我也要抽。”
”你也抽。“
霍思源站在原地,左边眉毛比右边高了一点,嘴角往上弯着,弯了半天也没放下来。
吕姐低头看着豆豆手里的奖杯,看了好一会儿。
”豆豆,你教妈妈一道题吧。“
全场安静了。
我、霍思源、吕棠,三个人同时转头,看向吕姐。
豆豆眨了眨眼睛:“妈妈,你确定吗?”
”确定。“
豆豆想了想,伸出两只手。
”那我们先从一数到一百。“
吕姐深吸一口气,掰着手指头开始数。
”一,二,三,四……“
她数到二十三,停住了,皱着眉头:“二十四后面是多少来着?”
”妈妈,你还没到二十四。“
”……那二十三后面呢?“
”二十四。“
”哦对,二十四。“
霍思源别过脸去,肩膀开始抖。
吕棠捂着嘴,也别过脸去。
我站在中间,低着头,憋笑憋得腹肌都在抽筋。
高铁站广播在头顶上响:“由省城开往本市的G1735次列车已经到站……”
人群从我们身边涌过去,拖着行李箱的,扛着编织袋的,抱着孩子的,没有人停下来看一眼。
吕姐数到六十八,又卡住了。
”六十九后面是七十,还是……“
”妈妈,你又跳过了六十九。“
”……那我从六十八重新数。“
我掏出手机,对着他们拍了一张。
吕姐皱着眉头掰手指头,豆豆踮着脚指着她的手,霍思源别着脸肩膀乱抖,吕棠捂着嘴笑弯了腰。
我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七年前拉黑的号码。
手指悬在”移出黑名单“那个按钮上,停了两秒。
然后按了下去。
我又打开朋友圈,发了那张照片,配文:
“户口没入成,反倒多了一个前夫哥、一个小学霸、一个数学盲,和一个借我两百块的女警。这道题,我还在解。”
发送。
几秒钟后,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短信,是一条微信评论。
”检验科何老师的粉丝“评论道:“构图不对称,第三个人站位偏左三十度。另外,最后一个‘解’字用得不严谨,应该是‘证’。六十分。”
我抬头,霍思源正举着手机看我,左边眉毛高高挑着。
我低头,回了两个字。
”滚。“
又过了一秒。
另一条评论跳出来。
吕棠:“你这道题,什么时候能解出来?”
我盯着这行字,喉咙发干,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身后传来豆豆的声音:“叔叔,你在算什么?算了二十秒了。”
”……算利息。“
”借了多少?“
”两百。“
”那你算了二十秒还没算出来?“豆豆歪着脑袋,”叔叔,你脑子锈了。“
吕姐终于数到了一百。
她举起两只手,十根手指头张开,冲着全世界喊:“一百!我数到一百了!”
高铁站里来来往往的人,有几个回头看了她一眼,又匆匆走了。
豆豆蹦起来,跟她击掌。
霍思源站在旁边,伸出手,先在豆豆头上揉了一把,又在吕姐肩膀上拍了两下。
拍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自己手心上写了一行算式,写到一半,看了吕姐一眼。
把笔收了回去。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评论,终于回了一行字:
“按复利算,七天不够。你给我七十年试试。”
发送。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前一秒,我看见对话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那几个字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闪了整整十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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