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了一天牛马,比下班更爽的。
就是回家路上刷到暗恋文章,
一看他的Crush是自己了
01
地铁座位抢到了,空调正对着后脖颈吹。
我划开手机,首页推了一篇文。
标题叫《住在隔壁的她》。
头像没见过,ID叫"四楼靠窗"。
我家楼上就是四楼。
手指顿了一下,点进去了。
"她每天早上七点十二分出门,左手拎一杯豆浆,右手拿钥匙锁门。"
"钥匙上挂了一只白色的兔子,耳朵缺了一只,她不换。"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包上挂着的钥匙扣。
白兔子,左耳缺了个角,三年前在夜市套圈套的。
继续往下滑。
"她走路很快,但经过小区门口那只橘猫的时候一定会停。蹲下来,用手背蹭猫的下巴。"
"每次蹲下去裙子会皱,她站起来拍两下,第三下永远拍不到后面那块。"
小区门口的橘猫叫铜锣。
我确实蹲下去摸它。
每次站起来裙子后面那块确实够不到。
心跳开始不对了。
"她搬来第一天,我帮她扛箱子上三楼,她说谢谢,声音很轻,尾巴往上翘。"
"后来我才知道,她说话就是那样,不是只对我。"
两年前搬进那个小区,顾衍确实帮我扛过箱子。
我确实说了谢谢。
"楼道灯是声控的,她晚上回来走路太轻,灯不亮。后来我把三楼到四楼之间那段的声控灯换成了感应灯。"
我一直以为是物业换的。
手心开始出汗。
"她炒菜放很多辣椒,我能闻到。周三她固定煮面,因为周三加班晚。"
"有一次她煮糊了,烟从门缝里漏出来,我在四楼闻到了,下来敲她的门。"
"她开门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不是被烟熏的。"
那天和我妈打电话吵了架。
煮面的时候没看火。
顾衍敲门进来,帮我关了火,开了窗,说了句"锅我拿走,明天还你"。
第二天还回来的锅里装了一碗排骨汤。
地铁到站了。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
每一个细节都对得上。
最后一段写的是:"她不知道我喜欢她。她大概以为我只是一个住在楼上的、偶尔碰面会点头的邻居。但我连她换了什么味道的洗衣液都知道。上个月她换了,从薰衣草味变成了柚子味。"
我上个月确实换了洗衣液。
出站的时候我把文章翻回去看了一遍作者ID。
四楼靠窗。
顾衍的房间在四楼,靠窗那间。
搬来第一年中秋,我在阳台吃月饼往上看过,他房间亮着灯。
02
回到家我没开灯。
坐在沙发上把那篇文章又看了两遍。
第三遍开始逐字对。
"她包上别了一只胸针,银色的,小鹿的形状。下雨天她不带伞,从单元门跑到小区门口的那段路她用包挡头。"
我翻开玄关的包,银色小鹿胸针在侧袋别着。
下雨天我确实不爱带伞。
关掉文章,打开他的主页。
只发了四篇。
第一篇,三个月前。
标题《三楼》。
"三楼搬来了新邻居,她叫我帮忙搬箱子,搬完她给我一瓶水,农夫山泉,常温的。"
第二篇,两个月前。
《楼道》。
"声控灯不够灵敏,她走路太轻,每次经过那段楼道都是黑的。我去五金店买了感应灯泡,趁她上班的时候换了。"
第三篇,一个月前。
《橘猫》。
"小区的橘猫只让她摸。我试过,被挠了。但猫的判断力一向比人准。"
第四篇就是今天推给我的这篇,最长,写得最细。
四篇文章的更新频率在加快。
有人在评论区问他:写的是真人吗?
他回了一个字:是。
又有人问:她知道吗?
他没回。
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心跳平不下来。
想起上周他在楼道碰到我,帮我提了袋米上三楼,放在门口说了句"不重"。
那袋米十斤。
想起上上周下雨,他在单元门口等着,看见我跑过来,把伞递过来,自己跑回了楼里。
想起过年他奶奶煮了饺子,他端了一盘下来敲我的门。
那盘饺子里有虾仁馅的,我只跟他奶奶提过一次我爱吃虾。
手机响了。
妈打来的。
"念念,你表姐瑶瑶明天过来看你,她说好久没见你了。"
"哦。"
"你那个小区旁边是不是划了拆迁范围?你表姐问的。"
"不清楚。"
"行,她明天到了你带她转转。"
挂了电话,我没在意。
脑子里全是那篇文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十二分,我出门。
拎豆浆,锁门,钥匙扣上的白兔子晃了一下。
楼道灯亮了,感应灯,不用出声。
我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四楼传来关门声。
脚步声从上面下来。
顾衍到三楼的时候看见我,点了下头。
"早。"
"早。"
他先走了。
我站在楼道里没动。
他穿了一件白T恤,领口有一小块洗衣液的渍没漂干净。
我盯着他的背影走出单元门。
铜锣在门口蹲着,他经过的时候弯腰摸了一下猫头。
铜锣没躲,之前明明挠他的。
03
晚上下班,表姐姜瑶已经坐在我客厅了。
我妈给了她备用钥匙。
她穿了条碎花裙,头发卷过,指甲新做的,笑着朝我招手。
"念念!好久不见,瘦了。"
"你怎么进来的?"
"姨给的钥匙呀,我来早了,你还没下班。"
她扫了一圈我的客厅。
"你这房子不大,但位置好。听说这片要拆迁了?"
"没听说。"
"真没有?我一个朋友在城建,说已经报上去了。你这拆了能分不少吧?"
"不知道,租的。"
她愣了一下,笑了。
"租的啊,那算了。楼上楼下呢,有认识的人吗?"
"邻居。"
"男的女的?"
"男的。"
"单身吗?"
敲门声响了。
我开门,顾衍站在外面,手里拎了个袋子。
"奶奶卤的鸡爪,让我给你送点。"
他看到我身后的姜瑶,顿了一下。
姜瑶已经站起来了。
"你好呀,我是念念的表姐,姜瑶。"
她走过来,接过袋子看了一眼。
"鸡爪!我最爱吃了。你奶奶手艺真好。"
顾衍把袋子递给我,没看她。
"吃不完放冰箱。"
他走了。
姜瑶盯着关上的门。
"就是四楼那个?"
"嗯。"
"长得不错。有对象吗?"
"不知道。"
"你住他楼下两年都不知道?"
我没接话,把鸡爪放进厨房。
她跟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
"念念,你跟他什么关系?"
"邻居。"
"就邻居?人家给你送鸡爪呢。"
"他奶奶让送的。"
她笑了一声。
"行吧。对了,我跟你说个事,我最近想在这边找房子租,你帮我看看这栋楼还有没有空的?"
"你不是住城西吗?"
"太远了,我想换个地方。"
晚上她走了。
我打开手机,"四楼靠窗"更新了。
第五篇,标题《门口》。
"今天给她送鸡爪。她开门的时候身后站了一个人。不认识。那个人接过袋子看了一眼,笑得很大声。她没笑。"
"我把东西给了她就走了。回去之后在窗口站了一会儿。"
"三楼的灯亮了很久。十一点才关。"
评论区有人问:你吃醋了?
他回:没有。她的朋友,我没资格介意。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又翻到他最新一条回复,是回另一个人的。
有人说:直接表白不行吗?
他说:她身边的人太多了,我只是住在楼上的。
我把手机放下。
他说"她身边的人太多了"。
可我身边只有铜锣和他送的鸡爪。
第二天,姜瑶发消息来。
"念念,四楼那个邻居叫什么名字呀?我有个朋友跟他好像是校友,想确认一下。"
我打了"顾衍"两个字,没发。
回了一个"不太清楚全名"。
她秒回:"那你帮我问问呗,下次见面的时候。"
我没回。
04
周六,姜瑶又来了。
这回没提前打招呼,直接按的门铃。
我开门的时候她手里拎了两杯奶茶,笑着递过来一杯。
"路过嘛,给你带的。"
"你住城西,这边不顺路。"
"我不是说了想在这边看房子吗?刚看了一家,顺便过来坐坐。"
她换了鞋进来,在客厅转了一圈,走到阳台推开窗。
"你这阳台正对着小区花园,视野不错。楼上那个也是这个朝向吧?"
"不知道。"
"你连人家阳台朝哪都不知道?念念,你是不是对人家有意思啊?"
"没有。"
"那你紧张什么。"
她靠在阳台栏杆上朝楼下看,突然挥手。
"哎!你好!"
我探头,顾衍的奶奶在楼下花园里坐着晒太阳。
老太太抬头,看不清楼上是谁,笑着摆了摆手。
姜瑶已经往外走了。
"走,下去坐坐,我最喜欢跟老人家聊天了。"
"你别去打扰人家。"
"聊几句天怎么叫打扰?念念你太见外了。"
我没拦住。
她下楼的速度比我快,到花园的时候已经蹲在顾奶奶面前了。
"奶奶好!我是楼下姜念的表姐,叫我瑶瑶就行。"
顾奶奶笑了。
"念念的姐姐啊,长得真好看。"
"奶奶您才好看呢,气色真好。"
她从包里掏出一袋桃酥递过去。
"路上买的,不知道您爱不爱吃。"
"爱吃爱吃,你这孩子太客气了。"
我站在旁边,一句话插不进去。
姜瑶聊了十五分钟,把顾奶奶的老家、身体、每天吃什么药、顾衍几点下班,问了个遍。
顾奶奶全答了。
临走的时候姜瑶拉着顾奶奶的手。
"奶奶,顾衍有没有女朋友呀?"
"没有呢,那孩子闷,不会跟女孩说话。"
"那可不行,这么好的条件。奶奶您放心,我帮他留意着。"
顾奶奶高兴得直拍她的手。
"好好好,瑶瑶你常来。"
上楼的时候我走在前面。
"你问这些干嘛?"
"帮他介绍对象啊,奶奶都说了他没女朋友,多可惜。"
"你跟他不熟。"
"跟奶奶熟了不就行了?"
她笑着搂我的肩。
"念念,你要是喜欢人家你就说,我不掺和。你要是不喜欢,我帮他介绍,也算做好事。"
"我说了没有。"
"那行,那我帮他张罗张罗。"
她走了以后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
顾奶奶还坐在花园里,手里拿着那袋桃酥。
那天晚上,"四楼靠窗"没更新。
05
周一中午,姜瑶发来一张截图。
是一个聊天记录的截图,头像是顾衍的。
对话的另一方备注名叫"学姐"。
"学姐"说:你写的那些文章,是写我的吗?
顾衍回:算是吧。
"学姐":我看到了,写得挺好的。
顾衍:谢谢。
"学姐":改天出来吃个饭?
顾衍:好。
姜瑶的语音跟着过来了。
"念念,我一个朋友发我的,说这个人跟你住同一栋楼,我一看头像,不就是你楼上那个吗?他文章写的原来是他学姐啊。"
我盯着截图看了三遍。
头像确实是顾衍的,就是那张侧脸照。
但对话里的语气我觉得不像他。
顾衍打字不用句号。
可头像是对的,微信名也是对的。
姜瑶又发了一条语音。
"你别不高兴啊,我就是觉得应该让你知道。万一你对他有想法呢,早知道早死心,总比晚了好。"
"我对他没想法。"
"那就好。他那个学姐我朋友认识,长头发,挺高的,在他们学校就有人追。"
我没回了。
下午上班一直在想那张截图。
顾衍的文章写得那么细,钥匙扣、洗衣液、走路的方式,全是我。
不可能是别人。
但截图里他亲口说了"算是吧"。
下班回家,楼道里碰见顾衍。
他从四楼下来,手里拎了个垃圾袋。
看见我,停了一下。
"今天回来晚了。"
我没停。
"嗯。"
从他旁边走过去,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没拧开。
他站在身后。
"锁不好使?上回你也拧了好几下,我帮你看看。"
"不用。"
门开了,我进去,关门。
回到屋里坐在玄关地上,鞋都没脱。
打开手机翻他的文章主页。
最新一篇的评论区,有人问他:你暗恋的人知道了你会怎么办?
他回的是:她大概不会信。
我盯着这句话。
"她大概不会信。"
姜瑶晚上又打来电话。
"念念,我帮顾衍约了个姑娘,周末见面,就在你小区旁边那个咖啡店。你帮我看看他去不去,回头告诉我。"
"你问他自己。"
"我跟他不熟嘛,让奶奶帮忙传个话。我跟奶奶说过了,奶奶特高兴,说让他一定去。"
"你跟顾奶奶说了?"
"对呀,奶奶还谢我呢。念念你怎么了?声音不太对。"
"没事。"
挂了电话。
阳台上能听到四楼有人在走动。
脚步声很轻,来回的,像在踱步。
灯亮了一整夜。
我知道,因为我也一夜没睡。
06
接下来一周我都绕着顾衍走。
早上出门的时间提前到六点五十,避开他七点十分下楼的点。
晚上回来走得快,进门就关门。
楼道里碰不上面。
他敲过两次门。
第一次送苹果,说他奶奶买多了。
我开了条门缝,接了,说谢谢,关门。
第二次没拿东西,站在门口说:"最近是不是不太舒服?"
"挺好的。"
"你连着好几天没摸铜锣了,它在门口等你。"
"最近赶时间。"
他沉默了几秒。
"那个,周六楼下咖啡店,你奶奶让你去吗?"
我以为他要解释。
他说的是:"你要是有空也可以一起。"
我说:"没空。"
门关了。
周六早上,姜瑶的消息发来。
"念念!顾衍去了!奶奶说他出门了!你帮我看看是不是真去了咖啡店。"
我拉开阳台窗帘往下看。
咖啡店在小区东门对面,三楼的阳台正好能看见门口。
顾衍坐在靠窗的位置。
对面坐了一个人,长头发,高个子。
和姜瑶说的一样。
我拉上窗帘回了客厅。
中午姜瑶来了。
这回带了水果和一个保温杯,说给顾奶奶炖的银耳汤。
"奶奶牙口不好,得喝软的。我特意放了枸杞。"
她上了四楼。
我听见顾奶奶开门的声音,然后是姜瑶的笑声。
"奶奶,今天衍哥去见那个姑娘了吧?人怎么样?"
顾奶奶的声音从四楼传下来。
"去是去了,坐了一会儿就回来了,说不合适。这孩子就是挑。"
"不合适没关系,我再帮他找。奶奶,好姑娘多的是。"
"瑶瑶你有心了,你要不是念念的姐姐,我都想让你跟我孙子处。"
姜瑶的笑声更大了。
"奶奶您别开玩笑,我哪配得上衍哥。"
我把门关了。
关得很轻,但三楼到四楼的楼道里一定听得见。
晚上,"四楼靠窗"更新了第六篇。
标题只有一个字:《远》。
"这周她没出现在楼道里。橘猫也在等她。每天蹲在单元门口,看到我就走了。"
"今天有人安排我去见一个陌生人。我坐了二十分钟,脑子里全是三楼的灯什么时候亮。"
"回来的时候经过她的门口,没敢停。"
"她好像在躲我。"
"我不知道哪里做错了。"
最后一行字是——
"如果她不想见我,我就不下楼了。"
评论区第一条:你不去问问她吗?
他回了四个字:怕她为难。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楼上的脚步声没有了。
灯还亮着。
07
周日下午,姜瑶又来了。
这回说是帮我收拾阳台上的花盆,"你那几盆绿萝都快干死了"。
我在厨房烧水,她在阳台打电话。
阳台门没关严,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隔着半扇玻璃门我听得清。
"快了快了,奶奶那边我已经处得很好了,上周炖了两回汤,老太太可喜欢我了。"
停了一下。
"拆迁的事你帮我盯着,只要文件一下来,这栋楼四楼那套就是本地户口的自有房,能分一套半。他奶奶名下的,将来肯定给孙子。"
又停了一下。
"我知道,所以我现在先把路铺好。奶奶那边认了我,等关系再近一步,后面的事自然就顺了。"
对方又说了什么。
她笑了。
"念念?她就一租户,拆了跟她没关系。她要是跟顾衍搅在一起才麻烦,所以我得先把这条线断了。上次那张截图好用吧?我花了二十块钱找人做的。"
水壶响了。
我关了火,站在厨房里没动。
截图是假的。
阳台上她还在说。
"行了,你帮我查查他奶奶那套房的产权登记,看有没有其他继承人。"
电话挂了。
她推门进来,脸上还是那个笑。
"念念,你那个绿萝我帮你浇了水,土太干了,以后记得浇。"
"谢了。"
"对了,下周我可能还来,给奶奶送点粽子,快端午了嘛。"
"你不用老往这跑。"
"顺路嘛。"
她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上四楼,敲了顾奶奶的门。
门开了,我听见顾奶奶的声音:"瑶瑶来了?快进来。"
门关了。
我回屋找到那张截图,放大,仔细看。
聊天背景的顶部状态栏,时间显示的是下午三点十四分。
信号旁边的运营商标志,和顾衍手机不一样。
我又翻到顾衍的文章主页。
四天前他更新的那篇《远》,发布时间是晚上十一点二十三分。
那个时间我刚关灯。
他写"三楼的灯什么时候亮",写"怕她为难"。
一个会花心思记住我换了什么洗衣液的人,不会在聊天里用句号。
一个连我走路声音都听得见的人,不会随便答应跟别人吃饭。
截图是假的,全是姜瑶编的。
我把截图删了。
打开文章主页,从第一篇看到第六篇。
每一篇都是我。
每一个字都是。
08
周一晚上七点,我下班直接上了四楼敲门。
开门的是顾衍。
他穿了件灰色的卫衣,袖子撸到胳膊肘。手里拿着一双筷子,嘴边有一粒米。
看到我,愣了。
"有粒米。"
我指了一下。
他抬手擦掉了。
"吃饭了吗?"
"没有。"
"进来吃?奶奶做了酸菜鱼。"
顾奶奶从厨房探头出来。
"念念来了!快进来,今天鱼多。"
我换了鞋进去。
饭桌上多加了一副碗筷。
顾奶奶给我夹了三块鱼,盛了两碗汤。
顾衍坐我对面,低头吃饭,没怎么说话。
筷子碰了两次碗沿。
他平时吃饭不出声。
顾奶奶去厨房拿水果的时候,客厅就剩我们两个。
"你最近在忙什么?"
他放下筷子看我。
"没忙什么。你呢?"
"也没有。"
"那之前怎么不出门了?"
"有点事。"
"什么事?"
"私事。"
他没再问了,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
我盯着他手腕上的一条红绳。
很旧了,编得歪歪扭扭。
"这绳子哪来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
"去年中秋社区搞活动,你编了一条红绳挂在公告栏上说送人。我拿的。"
"那条编坏了,我才挂出去的。"
"我知道。"
他没摘。
顾奶奶端着果盘出来了。
"念念你多吃点,太瘦了。对了瑶瑶呢,好几天没来了。"
"她忙。"
"瑶瑶那姑娘好啊,又勤快又孝顺。每次来都给我带东西,上回还帮我量了血压。"
"奶奶,她给你量过血压?"
"对,还说帮我预约体检呢。问了我身份证号和房产证上的地址,说体检表要填。"
身份证号和房产证地址,姜瑶要这些不是为了预约体检。
顾衍看了我一眼。
吃完饭我帮忙洗了碗。
顾衍送我到门口。
楼道里只有感应灯的光,白的。
"你刚才问红绳的时候,想说什么?"
"没什么。"
"念念。"
他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和平时不一样。
低了一点,慢了一点。
"你是不是看到我写的那些文章了?"
我没说话。
他靠在门框上,手插在卫衣口袋里。
"我猜你看到了。你开始躲我那天,正好是最长那篇推到首页的第二天。"
"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写了两年都没敢说,面对面更说不出来。"
"那你现在能说吗?"
他看着我,楼道的感应灯灭了一次。
黑了两秒,灯又亮了。
他还在看我。
"能说。但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
"你躲我那几天,是因为生气,还是因为在意?"
"在意。"
他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了。
09
他没碰我。
但往前走了一步,距离只剩一拳。
"文章里写的每一个字都是你。没有学姐,没有别人。"
"我知道了。"
"什么时候知道的?"
"刚知道。"
他的手抬了一下又放下了。
"那我把话说完。从你搬来那天我帮你扛箱子开始,到昨天晚上我站在窗口听你关门的声音。两年了,全是你。"
"你在窗口能听到我关门?"
"三楼的门有点松,关的时候会响一下。你关门轻,但我听得到。"
"那你听到过我摔门吗?"
"上周四晚上,摔了一次。"
那天就是我看完那张假截图的那个晚上。
"我以为你写的是别人。"
"谁跟你说的?"
"有人给我看了一张截图,你和一个学姐的聊天记录。"
他皱了一下眉。
"我没有学姐。大学同班没有比我大的。那个截图从哪来的?"
"我表姐发给我的,说是她朋友给的。"
"哪个表姐?"
"姜瑶。"
他沉默了。
楼道的灯又灭了。
这次他伸手拍了一下墙,灯亮了。
"那个截图你还留着吗?"
"删了。但我记得内容。运营商对不上,你用联通,截图里是移动。你打字不带句号,截图里每句话都有句号。"
"你连我打字带不带句号都知道?"
"你写了六篇文章,我看了几十遍。"
这回他没忍住,笑了一下。
一楼的单元门响了。
脚步声上来了。
姜瑶的碎花裙出现在三楼拐角。
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看见我们两个站在四楼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笑容重新挂上来了。
"念念!衍哥!你们在聊天呀?"
她上来了,站到我旁边。
"我给奶奶炖了红枣粥,趁热送来的。"
顾衍没接保温袋。
"姜瑶是吧。"
"对呀,我是念念的表姐。"
"你上次给念念发的那张截图,是你做的还是你朋友给的?"
笑容僵了不到一秒。
"什么截图呀?我不太记得了。"
"就是我和一个学姐的聊天截图。我没有学姐,那张截图从哪来的?"
"可能是我朋友搞错了吧,张冠李戴了。"
"运营商都对不上。"
"那我也不懂这些啊,我就是转发了一下。念念你跟衍哥解释一下嘛,我没有恶意的。"
她转向我,眼眶立刻就红了。
"念念,你不会真觉得我故意骗你吧?我是你亲表姐啊。"
"你在阳台打电话的时候说那张截图花了二十块钱找人做的。"
她的脸变了。
她攥紧保温袋的带子。
"念念,你偷听我电话?"
"阳台门没关,我在厨房烧水。"
"那你听到什么了?"
"全听到了。拆迁,房产,产权登记。你找顾奶奶要身份证号不是预约体检。"
顾衍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
"你问了我奶奶身份证号?"
姜瑶退了一步。
保温袋的带子在她手上勒出一道红印。
"你们两个联合起来对付我是吧?"
"没人对付你。你走吧。"
我说的。
声音不大,但楼道里很安静。
她看了我三秒,又看了顾衍三秒。
笑了一声,转身下楼。
单元门被推开又弹回去,砸了一声。
楼道里安静了。
顾衍转过头看我。
"你刚才说在意。"
"嗯。"
"那我也说一句。"
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握了一下我的手指。
很轻,只握了一下就松开了。
"我在意的时间比你长。"
10
第二天一早,我妈打来电话。
"姜念你是不是欺负你表姐了?"
"谁说的?"
"瑶瑶昨晚哭着给你大姨打的电话,说她好心帮你邻居介绍对象,你当着人家的面骂她,说她图人家房子。你怎么能这么说自己表姐?"
"妈,她确实图人家房子。"
"胡说什么!瑶瑶什么家庭条件你不知道?她爸在市里有两套房,她至于图别人的?"
"她大姨夫的房子跟她没关系,那是她大姨夫婚前的财产。"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你少跟我扯这些,中午你大姨带瑶瑶过来,你给人道个歉,别把亲戚关系弄僵了。"
中午十二点,门铃响了。
我开门。
我妈,大姨,姜瑶。
姜瑶眼睛肿的,纸巾攥在手里,躲在大姨身后。
大姨脸拉得很长。
"念念,瑶瑶到底怎么得罪你了,你当着外人的面说她图房子?传出去她还怎么做人?"
"大姨,你让瑶瑶自己说她在我阳台打了什么电话。"
姜瑶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打什么电话了?念念你不要血口喷人,我就是跟朋友随便聊了几句。"
"随便聊了拆迁分房的事?随便查了顾奶奶的产权登记?"
大姨看了姜瑶一眼。
"瑶瑶,有这回事吗?"
"没有!她在厨房怎么可能听清我说什么!"
"阳台门是你自己没关的。"
我妈皱眉了。
"念念,就算瑶瑶说了什么不合适的话,她是你姐姐,你私下提醒她就行了,当着外人面说她图房子,这不是让人家邻居看笑话吗?"
四楼的门开了。
顾衍站在楼梯口。
他看了一眼门口站着的四个人。
"我听见了。不是看笑话,是当事人。"
大姨转过头。
"你就是四楼那个?"
"对。姜瑶去我家找我奶奶要过身份证号和房产证地址,说是帮忙预约体检。我奶奶七十三了,从来没在手机上预约过体检。"
姜瑶的脸白了一层。
"奶奶记错了,我就是随口问了一句。"
"我回去查了。有人用我奶奶的身份证号在不动产登记中心的公众号上查过一次产权信息,查询时间是上周四下午两点。那天你在我家待到两点半。"
大姨的脸也变了。
"瑶瑶,你查人家的产权信息干什么?"
姜瑶没说话。
纸巾在她手里已经攥成一团了。
我妈慢慢转过头看姜瑶。
"瑶瑶,你大姨问你话呢。"
"我就是好奇看了一下!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好奇?你好奇人家奶奶名下有几套房?"
这是我妈说的。
大姨的手抓住了姜瑶的胳膊。
"走。回家说。"
姜瑶被拽着往楼下走。
经过顾衍身边的时候,她猛地甩开大姨的手。
"我告诉你们,这片拆迁是板上钉钉的事,四楼那套最少分一百五十万。你们当我想图这点钱?我只是帮念念了解一下情况!"
"你帮我了解情况需要伪造聊天截图骗我?"
她没答上来。
大姨一把拽着她下了楼。
11
我妈站在客厅里看着我,看了很久。
"那个截图的事是真的?"
"是真的。她找人做了一张假的聊天记录发给我,让我以为顾衍喜欢的是别人。"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她发现顾衍喜欢我,如果我跟顾衍在一起,她就没办法通过顾奶奶那条线接近房子。"
我妈手撑着膝盖坐下,半天没说话。
"你跟楼上那个,是什么关系?"
"现在是邻居。"
"以后呢?"
"不知道。"
她又看了我一眼,站起来走到门口。
"你大姨那边我去说。瑶瑶以后不会再来了。"
"妈。"
"嗯?"
"你之前把备用钥匙给她了,换一把锁吧。"
"行。你自己换,钱我出。"
她下楼了。
傍晚,大姨打来一通电话。
我妈接的,开了免提。
"妹子,瑶瑶的事我跟她谈过了,她承认查了产权信息,也承认截图是她弄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已经把她手机收了,不动产那边的查询记录也删了。她跟我保证不会再联系念念的邻居一家。"
"光保证有什么用?瑶瑶打的什么主意你心里没数吗?"
"我知道。她爸去年生意赔了钱,家里条件不如以前了。她动了歪心思,是我没教好。"
"老太太七十三了,被一个小辈骗身份证号,你知不知道这叫什么?"
大姨那边沉默了很久。
"我带瑶瑶上门给老太太道歉。"
"道不道歉你们自己定。但瑶瑶以后不许再踏进这栋楼。"
挂了。
我妈把手机收起来。
"锁明天换。我先走了。"
"妈,谢谢。"
她摆了摆手,出门了。
晚上八点,有人敲门。
顾衍站在门口,手里拎了一把锁。
全新的,包装都没拆。
"下楼顺便买的。你那把锁确实该换了,我看过,螺丝都松了。"
"多少钱?"
"一把锁的事。"
他蹲下来拆旧锁。
螺丝刀拧了几圈,旧锁掉下来。
他装新锁的时候我蹲在旁边递螺丝。
手碰了一下。
锁装好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试试。"
我拿钥匙试了一下,开了。
"好使。"
"那我上去了。"
他转身走了两步。
"顾衍。"
他停了。
"你今晚更文吗?"
"看情况。"
"更的话我等着看。"
他没回头,但耳朵红了。
感应灯照得清清楚楚。
12
那天晚上十一点,"四楼靠窗"更新了。
第七篇,标题是《她知道了》。
"她知道了。"
"那些文章她都看了。每一篇,每一个字。"
"她说她在意。"
"今天我帮她换了一把锁,蹲在她门口拧螺丝的时候,她蹲在旁边递螺丝钉。手碰了一下,她没缩回去。"
"我也没缩。"
"她问我今晚更不更文。我说看情况。她说她等着看。"
"我现在在写了。"
"坐在窗口写的。窗户开着,三楼的灯还亮着。"
"以前我写她不知道自己被写。现在她知道了,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写了。"
"那就写真话。"
"我喜欢住在三楼的她。从搬来那天开始,到今天,到以后。"
"以前的文章都叫各种名字,楼道、橘猫、三楼、门口、远。"
"这一篇叫《她知道了》。"
"下一篇的标题我已经想好了。"
我翻到最后一行。
"下一篇叫《在一起》。"
评论区炸了。
第一条:"在一起了???"
他回了:"还没。但快了。"
我把手机举到窗口,屏幕朝上,亮度调到最高。
四楼的窗口探出一个脑袋。
我看见了他。
他也看见了我。
"你在看?"
他的声音从四楼传下来。
"我说了等着看。"
"看完了?"
"看完了。"
"那个标题,你同意吗?"
三楼到四楼的距离,一层楼,不到三米。
"同意。"
他笑了。
四楼窗口的灯灭了,脚步声从楼上下来。
感应灯一层一层地亮。
他站在我门口。
手里什么都没拿,就那么站着看我。
"比在窗口喊好一点。"
"嗯。"
"那篇文章发出来之前我改了一个地方。"
"哪里?"
"最后一句,原来写的是'下一篇叫在一起'。我改成了'下一篇叫在一起,如果她同意的话'。发之前又改回去了。"
"为什么改回去?"
"因为你说过在意。说过在意的人不会不同意。"
铜锣从单元门外溜进来了,蹲在一楼楼梯口,仰头看着三楼站着的两个人。
他伸出手。
这次没有只握一下就松开。
握住了,没放。
掌心干燥的,带一点温度。
楼道的感应灯灭了。
没人拍墙。
也没人动。
黑暗里他的声音很近。
"下一篇你帮我写。"
"我不会写。"
"你不用写字。你在就行。"
灯亮了。
他牵着我的手站在三楼的楼道里,头顶是感应灯白色的光,脚边是铜锣橘色的毛。
手心很暖。
后来他真的更了第八篇。
标题叫《在一起》。
只写了一句话——
"她住三楼,我住四楼。现在她有我家的钥匙了。"
评论区第一条:"完结撒花?"
他回了一个字。
"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