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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8:01:58

《一万两一月,世子夫人还是饿晕了》

我是镇北侯府花八万两聘礼、八抬大轿抬回来冲喜的病秧子少夫人。

成婚那天,世子萧决没掀我的盖头,就接了北征的圣旨,一去三年。

重阳登高赏菊,我眼前一黑,一头栽下了望京楼的高台。

婆婆崔氏以为我故意装病博同情,黑着脸说不惯着我。

可府医搭上我的脉,脸色变了又变,问她:

“少夫人长期营养不良,旧症服的药也停了三个月。府里平时不给她吃饭吗?”

满楼议论笑疯了。

谁不知道侯府每月一万两养着我,医官药童围着转。

婆婆也觉得我演过了头。

直到她从我袖中翻出那个洗得发白的旧钱袋,倒出来二十七文钱,那是我全部的家当。

我小声解释:

“周全说,世子吩咐的,我每月五百文。”

“药太贵了,停一停,也没什么。”

婆婆盯着我看了很久,当场命人打开外院账册。

“萧决,你娶回来的媳妇,一个月就只给五百文?”

........

1

成婚那天,世子萧决没掀我的盖头,就接了北征的圣旨。

三年,他一次都没回来过。

重阳前登望京楼赏菊,侯夫人崔氏领着满府女眷登高祈福,我眼前一黑,一头栽下了高台。

【装晕博宠!这病秧子心眼多着呢。】

【想让婆母宠她呗。】

【侯府每月一万两养着她,医官药童围着转,登几步楼能死?】

我躺在冰冷的青砖上,听着满楼的议论声,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其实我从晨起到此时,只喝了半盏温水。

侯夫人命我斋戒三日,为世子祈福。

每日两顿稀粥,还要在她的佛堂里跪满一个时辰。

是规矩,她说,侯府的媳妇都要守。

崔氏从楼上下来,看着被婆子围住的我,脸黑得像锅底。

“都不许扶。”

“由她晕着。全须全尾躺着才老实。”

府医搭上我的脉,脸色变了又变。

“夫人,少夫人这是气血亏虚的旧症,得赶紧喝药”

“什么虚不虚的。”周全立在崔氏身后,皮笑肉不笑,“医官,您可仔细着点,咱们少夫人最会拿病说事。”

“上月说心口疼,上上月说头晕,府里的燕窝流水似的进了她的院子,也不见好。”

【演的吧?侯府少夫人营养不良,谁信啊?】

【府医不会也是她买通的吧?】

崔氏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你既病着,就安分躺着。”她居高临下,“莫要四处招摇,败我侯府的脸面。”

“夫人!”府医急得直跺脚,“少夫人这症状,最忌断药!前儿我就说过,她那几味药,断不得”

“断不得也断了。”周全笑吟吟打断他,“药太金贵,府里用度紧张。再说了,药太苦,停一停,也没什么。”

我躺在地上,眼前一阵发黑。

药太苦了。

停一停,也没什么。

这话我自己也说过。

青黛问我怎么不喝药了,我就这么答她的。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药,三个月前就被换成了药渣。

满楼的议论声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这么大的事,让世子管管啊!”

“世子在北疆戍边,管得着吗?”

管得着的。

三天前,我托往大营送炭的老伯捎了一句话,就一句话:夫君,眠眠病了。

老伯回来的时候,搓着手不敢看我。

“军营的门官说,世子军务繁忙。”

军务繁忙。

我出嫁那天,他就是用这四个字,掀了一半的盖头。

2

萧决在中军帐里批军报。

参将进来催了三次,他的笔都没停。

直到安顺撩帘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信。

“爷,夫人的信。”

“还是催月例的。”

萧决打开信笺。

信笺上字迹潦草,笔画浮滑,和三年前婚书上那手小楷,判若两人。

“本月一万两,望即付。若迟,妾身自有去处。”

自有去处。

萧决捏着那页纸,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冷得很。

“她嫁我,就是为了钱。”

“爷……”安顺垂着头,“夫人也是府里待得闷。”

“知道了。”萧决把信压进一摞军报底下,重新提笔,“告诉账上,按老例,一万两,别断。”

“是。”

安顺退出去的时候,袖袋里还揣着另一封信,真正的、温眠写的信。

信上只有六个字:

夫君,眠眠病了。

安顺站在帐外,把那封信凑到烛火上看了一遍,然后点了火。

火苗上来的时候,他想起周总管教他的话:

“爷心里没这位,放心吧。”

【世子真的一万两一月地给?】

【给了也填不满吧,你瞧夫人的信写的,跟催债似的。】

【冲喜冲喜,冲了三年,冲回来一屁股债。】

我这边,醒过来的第一件事,是被塞了一个冷炊饼。

塞饼的人,是二房的二奶奶唐氏。

她夫君去年没的,守着一个“孝”字,被二房拿捏得死死的,月例被妯娌攥着,一个月到手不过几百文。

满府都叫她“笼中雀”。

她自己倒不在乎:“雀儿好歹有食吃,我算什么。”

此刻她坐在我的床沿上,把我的手握得死紧,嘴上却不饶人。

“温眠,你可真出息,晕给满城的人看。”

“我没有……”

“我知道你没有。”她把炊饼又往我手里塞了塞,声音忽然低下去,“你脸上的肉,比我守孝那会儿掉得还快。”

“我那儿还有两个白煮蛋,昨儿从宴上顺的。”

“我出炊饼腌瓜,你出蛋。咱们拼一顿。”

我捧着炊饼,忽然就红了眼眶自嘲道:

“冲喜娘子与守寡笼中雀,成功会师,旁人赴宴是攀交情,我俩是结讨月例同盟。

"建议查查侯府,怎么养少夫人还养出叫花子标准?"

3

三日后,城南花市。

重阳过了,霜也下了,花农老丈的菊还压着几百盆卖不动,眼看要烂在地里。

温眠和唐氏站在花摊前,看着满地被霜打过的菊。

“阿公,这菊怎么卖?”

“三文一盆,十文四盆。”老丈叹气,“小本生意,回本就行。”

唐氏咬咬牙:“我们帮你卖。卖一盆,抽一文。”

温眠蹲下来,把被霜打蔫的残菊一枝枝捡起来,修去枯叶,扎成小束。

“这些也要。”

“哎哟小娘子,这些是没人要的。”

“扎一扎,还能看。”

花市口人流如织,贵人们的轿子一抬抬过去。

温眠举着菊,声音不大,却很稳:

“霜后菊,买一盆,积一德”

一顶青呢小轿在花市口停住了。

轿帘掀开一条缝,崔氏坐在里面,本来是去寺里上香的。

她亲眼看见,她的儿媳妇,侯府的少夫人,蹲在地上,把别人不要的残菊往怀里捡,捡得那么快,那么熟。

像捡惯了似的。

方才她捡残菊的时候,崔氏都没回过神。

她的表情变了又变,她认出那是她儿媳了。

她不像演的,演不出这种下意识捡菊的动作。

崔氏的手,在轿帘上收紧了。

“走。”她放下帘子,声音发颤。

回府的马车上,她盯着轿顶,忽然问身边的嬷嬷:

“少夫人的月例,是多少?”

嬷嬷一愣:“回夫人,奴婢只管内院,月例走的是外院的账,周总管经手。”

“多少?”

“听、听说,是十两。”

崔氏没再说话。

4

晚上,温眠和唐氏用卖菊抽来的几十文钱,凑在一起,在酒楼后门买了一只醉鸡。

温眠出三十文,唐氏出了自己藏在鞋底的两钱碎银子。

鸡刚递到手,两人同时咽了下口水。

“就半只。”唐氏把鸡撕成两半,大的那半塞给她,“你瘦,你吃大的。”

“你守孝,你也瘦。”

“少废话。”唐氏把鸡塞进她手里,自己背过身去啃小的那半,啃得满嘴是油。

温眠捧着那只鸡,眼泪掉下来,砸在鸡皮上。

她赶紧用袖子擦了。

鸡要趁热吃,不能哭脏了。

侯府到底在干什么?她堂堂一个少夫人,要靠卖菊买一只鸡?

又过了五日,长公主府递了帖子,开赏菊宴,满城诰命都到了。

席上行令,长公主兴致好,命各家婆媳同作一副菊诗,

诗成之后,互换呈上,婆婆念媳妇的,媳妇念婆婆的,图个“相知”的意头。

轮到崔氏和温眠。

温眠的诗,崔氏捏在手里,半天没念出口。

太瘦了。

不是诗瘦,是诗背后那个人,瘦得没了人形。

婆媳互换这个环节,简直是公开处刑。

众人私下嘀咕。

侯夫人拿着诗纸的手在抖.

酒过三巡,有位与侯府不和的郡主,笑吟吟开了口:

“说起来,听闻世子每月自北疆捎回一万两,专供少夫人院子用度。。”

“满城都传遍了,说侯府富养儿媳,养得金玉一样。”

“怎么我方才瞧着,少夫人头上那支银簪,还是三年前的旧样式?”

满座霎时静下来。

崔氏的脸沉下去:“郡主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郡主摇着团扇,“就是替世子问问,一万两,到底进了谁的口袋?”

无数道目光,刷地一下钉在温眠身上。

温眠捏着筷子,手指攥得紧紧的。

府医想上来打圆场,被周全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周全立在崔氏身后,笑容不变。

温眠站了起来。

她解下腰间那个洗得发白的旧钱袋,把钱袋倒扣在桌上。

铜板滚出来,堆成小小的一摞。

“郡主问,一万两进了谁的口袋。”

“我不知道一万两。”

“我到手的,每月五百文。”

【???】

【前脚说一万两,后脚五百文,这钱到底去哪儿了?】

【疯了吧,侯府少夫人月例五百文?!我家灶上的婆子都不止这个数!】

满堂哗然里,崔氏猛地站起来:“你说什么?”

“五百文。”

温眠看着她,一字一句,“母亲不信,可以去查账。”

周全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他往前一步:“少夫人,饭可以乱吃,话……”

话没说完。

长公主府的花厅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马蹄声在门口戛然而止,紧接着,是铠甲摩擦的轻响,一步一步,踏进院子。

门房紧张的喊了一声,声音都劈了:

“世、世子到”

5

满堂死寂。

萧决一身玄色重甲,出现在厅门口。

肩头的吞兽还沾着黄沙,暗红披风被秋风卷起,

他三年没回府了。

满京城的权贵,甚至坐在主位的长公主,都当这位杀神此刻还在城外校场整军备战。

谁能想到,他竟直接闯进了这脂粉堆里的内院宴席。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扫过桌上那堆铜板,最后落在温眠脸上。

那封被压了三日的信,还躺在他怀里。

“若迟,妾身自有去处。”

【完了,世子回来了。】

【他听见的是‘每月一万两’,还是‘五百文’?】

【我已经开始喘不上气了。】

萧决目光穿过桌上那堆铜板,

然后他在满堂的注视里,一步一步走到主位前,解下腰间佩刀,往桌上一放。

“取账册来。”

“现在。”

周全的膝盖软了一下,又很快站稳:“爷,这……今日是长公主的宴饮,账册都在外院账房

锁着,这会儿去取,怕是……”

萧决坐下冷声道,

“半个时辰之内送到。”

不一会儿,先到了一车。

当铺的、珠花铺的、绸缎庄的、药铺的,整整三年,侯府外院的账,流水一样抬进了长公主

府的花厅。

满堂女眷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萧决随手抽出一本。

他翻得很慢,起初每一页都看得极细。

越翻,速度越快。

越翻,脸色越冷。

崔氏站在一旁,忽然按住一本账:“这是什么?”

绸缎庄的账。

缂丝裙,八百两。

珊瑚手串,一千二百两。

东珠花钿,六百两。

每一笔底下,都签着一个名字。

温眠。

字迹清瘦,收笔处微微一顿,是练过小楷的人才会的写法。

笔笔都像。

崔氏的脸色变了:“我从未让她置办这些,而且每次问,周全都说“少夫人自己领了私房,不让人插手。”

温眠盯着那个名字,浑身颤抖。

“我没写过。”

“这不是我写的。”

【经典,我不知道,不是我干的。】

【签单上白纸黑字,还能假?】

【有没有可能,她挥霍完故意装穷?】

周边的人小声议论着。

萧决把签单推到她面前。

“你再看看。”

温眠看着那个名字。

那个“眠”字,宝盖头下,民字末笔,稳稳地向外一挑,像极了她的字。

和她十七岁婚书上,一笔一划写下的那个字很像。

“我……”她的声音抖了,“我记不清了。”

“我真的不知道……”

满堂的呼吸都放轻了。

萧决看了她一眼,忽然换了个问题:

“我娘给你的那只羊脂玉镯呢?”

温眠猛地抬头。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问你,镯子呢?”

“……当了。”

6

【当了?!婆母给的聘礼她当了?!】

【这下没法洗了吧。】

【等等……你们有没有想过,她一个冲喜的,当掉婆母给的镯子,图什么?】

萧决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双在北疆练出来的、泰山崩于前不变色的眼睛,红了一圈。

“当了多少钱?”

“……八十两。”

“花哪儿了?”

温眠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四十两,抓了药。”

“还有四十两,”她说,“买了金疮药,和一副护膝。”

“我想托人捎去北疆。北疆冷,你的旧伤,一到冬天就疼。”

花厅里,落针可闻。

周全的脸,终于白了。

当票是第二天从当铺取回来的。

八十两,死当,去年冬月。

赎都赎不回来了。

萧决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站在廊下,从辰时站到午时。

安顺端着茶过来三次,都不敢出声。

第四次,萧决忽然开口,声音哑的:

“北疆去年冬天,我收到过一个包袱。”

安顺的手一抖。

“一件旧貂裘,改了尺码,针脚很密。”萧决说,“里面夹着一副护膝,还有一包金疮药。”

“底下压着一张字条,写着”

他顿了顿。

“‘夫君平安,眠眠等你回家。’”

“爷……”安顺“扑通”跪了。

“字条呢?”

“字条……字条当时随军报烧了……”

“包袱呢?”

“属下……属下该死,属下以为、以为是府里老夫人寄,用不上的,就、就……”

“就什么。”

“就倒手卖了。在北疆的榷场,卖了十五两。”

萧决等他说完,二话没说。

然后他一抬脚,把安顺踹得撞翻了廊下的花盆。

瓷器碎裂的声音里,前院传来一阵喧哗。

花厅上,崔氏命人把那些签单全部铺开,一张一张,对着光。

看了半个时辰,她忽然指着一处:

“这里。”

满屋子人都凑过去。

“眠字末笔。”崔氏的声音发紧,“眠眠写字,末笔是往里收的,从小就这样。”

“这个签名,末笔往外挑。”

“多了一个钩。”

7

满室哗然。

模仿笔迹的人,千算万算,没算到“眠”字这一笔。

【模仿笔迹?!这是有预谋的栽赃!】

【谁跟少夫人有仇,做到这个份上?】

【细思极恐,那‘催款信’是不是也是……】

当天晌午,更狠的一幕来了。

崔氏去佛堂,路过偏厅,正撞见温眠用午饭。

一碗白粥,一碟腌瓜。

一个小丫鬟手一滑,把碟边一块腌瓜碰掉在地上。

温眠几乎是下意识地,飞快捡起来,吹了吹,塞进嘴里。

快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快得连崔氏站在门口,她都没看见。

崔氏站在那儿,浑身发冷。

她是将门出身,跟着老侯爷吃过败仗、啃过树皮的。

她认得这个动作。

饿怕了的人,才有这个动作。

“眠眠。”她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温眠回头,看见她,吓得把粥碗都打翻了,慌忙跪下:

“母亲恕罪,是儿媳失仪了”

“起来。”崔氏三步并作两步过去,一把把她从地上薅起来,看着她袖口磨出的毛边,看着她腕子上暴起的青筋。

“你的月例,到底多少?”

“……五百文。”

“谁定的?”

温眠低下头,不敢答。

周全定的。可周全说,是世子的意思。

这话她怎么说?

说什么,都像离间他们母子、夫妻。

崔氏听她说完,忽然扬声:“来人!去请世子!把周总管,也给我‘请’来!”

8

花厅里,郡主派来“旁听”的嬷嬷也在,这时候恰到好处地问了一句:

“少夫人这症状……莫不是有什么离魂之症、癔症之类的?”

“自己签的单子,自己却不记得。”

“这要真是病,可得早治啊。”

【这话术我熟,下一步就是‘她有病她说的话不能信’。】

【放屁,有病的人能把八十两掰成两份花?清醒得很!】

萧决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他手里捏着那张当票,径直走到签单前,盯着“眠”字末笔,那个多出来的钩。

看了一会儿。

“这个钩的写法,”他缓缓开口,“我认得。”

满堂看向他。

萧决抬起眼,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安顺脸上。

“替我誊信三年,辛苦你了。”

安顺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周全只慌了一瞬。

就一瞬。

然后他撩袍跪了,跪得干脆利落,嗓门还带上了哭腔:

“爷!老奴伺候侯府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这中间定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萧决坐下来,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盏茶,“好,那咱们对一对。”

“来人,上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药铺的脉案。

三年,厚厚一摞,写得清清楚楚:温氏气血大亏,肾精不足,需日日进补,一日不可断。

第二样,是周全呈给萧决的密报。

也是三年,薄薄几页,字字相反:夫人康健,并无大恙,只是性子骄纵,日日哭闹,嫌北疆送来的月例少。

萧决把两样东西并排推过去。

“周总管,你替我解释解释。”

周全的冷汗下来了:“这、这……医官的诊断,也、也是会变的……”

“会变。”萧决点头,“传药铺坐堂医。”

坐堂医来了,一进花厅就跪了,跪得比周全还利索。

“本世子问你,”萧决看着他,“你给本世子的夫人,请过几回脉?”

“回、回世子爷……小人、小人这半年,统共、统共只请过三回……”

“那这一摞脉案,哪来的?”

“是、是周总管……周总管说,少夫人身份尊贵,不便常请脉,让小人照着太医院的旧例,

先、先开着备用……”

满堂哗然里,周全忽然直起腰,反咬一口:

“爷!您别被少夫人骗了!”

“她装穷!她立人设!那些签单,说不定就是她自己签了不认账,如今看事情败露,就使出

苦肉计。”

“装穷。”萧决笑了。

他把那个旧钱袋,丢在周全面前。

钱袋倒扣,掉出二十七文钱。

“她连饭都吃不上,拿命跟你装穷?”

“爷”

“那这个呢?”萧决从袖中取出两封信,拍在桌上。

“这封,是夫人‘催月例’的信,字浮,笔滑,句句谈钱。”

“这封”他又取出一封,“是三年前,婚书上的字。”

“一笔一划,带着小楷的收锋。”

“周总管,安顺誊信模仿她的字,练了多久?”

“一年?两年?”

“还是从世子妃嫁进门那天起,就开始练了?”

周全的脸色,一层一层,变了又变。

萧决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字一句:

“模仿她的字,容易。”

“模仿她写‘夫君平安,眠眠等你回家’”

“你们配吗。”

花厅里死一样静。

周全跪不住了,往前一扑:“爷!老奴冤枉”

“冤不冤枉,搜一搜就知道了。”萧决抬手,“封他的外宅。一只蚂蚁,都不许放出去。”

外宅封得很快。

从周全外宅的夹墙里,搜出来一口樟木箱子,上着三重锁。

撬开。

最上头,是一沓信。

牛皮纸包着,麻绳捆着,捆得整整齐齐,

萧决三年里,从北疆寄回来的信。

一共四十七封。

每一封的火漆,都完好无损。

一封都没拆过。

……

9

我眼泪一下子下来了。

“四十七封,她一封都没收到过。”

“再往下翻。”萧决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箱子底下,是周全和安顺的往来密信,厚厚一摞。

幕僚当众拆读:

“月银先走外账,别直接给少奶奶。”安顺笔迹。

“医官月钱照报,人撤掉,别让她请脉。”周全批的。

“每月只发五百文,就说是爷的意思。她一个冲喜的,不敢声张。”安顺。

“药材照单子报账,实物换成次等渣子,余下来的,你我三七。”周全。

“买几样贵重首饰,记少奶奶的名,签她的字。日后查账,只当她败家。”周全。

“爷的来信,先扣下。看都不要看。”安顺。

“是,爷心里没这位,放心。”周全。

幕僚念一句,满堂的冷气就重一分。

念到最后一封,崔氏手里那盏茶,“啪”地砸在了周全的额角上。

茶盏碎裂,血顺着周全的眉骨流下来。

“好。好得很。”

崔氏一步一步走过去,满头珠翠都在颤。

“我崔家三代将门,嫁进你们侯府的时候,老太爷指着宗祠说过一句话,萧家的门风,宁折不弯。”

“你们两个奴才,吃着萧家的饭,喝着萧家的血,把主母逼得当街卖菊,把救命药换成药渣”

她扬起手,一巴掌抽在周全脸上。

“这哪是刁奴。”

“这是要吃绝户!”

满堂的诰命夫人们,齐刷刷后退了半步,看向周全的眼神,像在看两条蛆。

【这哪是管家和长随,这是组团喝人血!】

【一边饿死人家,一边拿她的名义买首饰,离谱到家了。】

【世子三年不回家……等等,世子也是被骗的,他每月一万两一分没少给!】

人群后面,萧决站在那口樟木箱子前。

他伸出手,拿起最上头那封信,指腹蹭过完好的火漆。

“这三年,”他低声说,像在说给幕僚,又像在说给自己听,“我给她写了四十七封信。”

幕僚轻声问:“那夫人……”

“她一封都没回过。”

萧决笑了一下,眼眶红得吓人。

“我骂过她狼心狗肺。骂过……不止一次。”

“安顺劝我,说她心里没我,说娶了也是白娶。”

“我就信了。”

“我在北疆,喝着风,吃着雪,想着家里那个人拿着我一万两一个月,却连一个字都懒得写给我。”

“我那时候想,等打完仗回来,就和她好好算算这笔账。”

他低头,看着满箱原封未拆的信。

“原来要算账的,是我。”

人群最后面,温眠扶着门框站着,早已经泪流满面。

她想起无数个夜里,青黛问她:“少夫人,您说世子爷会回来看您吗?”

她总说,不会啦。

怎么会呢。

一南一北,隔着千山万水。

她连他的信都没收到过一封,凭什么等他呢。

原来不是他不写。

是她的三年,被人一封一封,锁进了樟木箱子里。

周全是当天夜里偷跑的。

卷了细软,揣了银票,还顺手拎上了那个樟木箱子,他要把那四十七封信烧了,死无对证。

马车刚到城门,就被玄甲卫连人带车扣下了。

领兵的校尉掀开车帘,看见那个箱子,回头喊:

“将军!找着了!在这老小子车里!”

周全被拖下车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比他更早跪的,是安顺。

玄甲卫封外宅的时候,安顺就把倒卖的账本、榷场的收据、变卖药材的底单,全都交了出来,

他想立功,想保命,磕头磕得砰砰响:

“爷!都是周全逼的!小人就是跑腿的!小人家里有三个小娃要养活,还有八十岁的老娘要

照顾啊!”

“你老娘今年六十二。”萧决看都没看他,“在北郊,你上个月刚给她买了三亩田。”

安顺的哭声噎在了嗓子眼里。

追赃追了整整半个月。

当铺里赎回了温眠的嫁妆、崔氏给的羊脂玉镯,抄没外宅田产折银十万余两,加上铺面吐赃,共追回十四万余两。

萧决把堆成小山的账本推到温眠面前。

“都追得回。”

“铺子的、当铺的、药材的,一笔一笔,我都给你追回来。”

温眠看着那些账本,想了想,伸手把它们,推了回去。

“不必追了。”

10

萧决一怔。

“追回来的银子,”温眠轻声说,“捐给慈幼局吧。原路退回,也算……物尽其用。”

“那你的药材钱”

“追不回来了。”她笑了笑,眼睛弯弯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药渣子熬出来的汤,再追回来,也是苦的。”

萧决看着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崔氏把库房的钥匙、对牌的钥匙、中馈的钥匙,一大串,塞进温眠手里。

“拿着。”

“母亲,儿媳不会管账……”

“不会就学!”崔氏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攥拢,攥得很紧,“我崔家的媳妇,不吃别人家的剩饭!”

“……这些年啊,是娘瞎了眼,没能早些看到你吃的苦。”

温眠握着那串钥匙,站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青黛在旁边小声提醒:“少夫人,您想哭就哭吧,没人说你。”

“我不哭。”温眠把钥匙贴身收好。

“青黛,咱们今天晚上,一定要吃一顿好的。”

“好的,少夫人!我这就去准备。”

一月后,开春。

宗正寺会同刑部开堂,人证物证俱全。

周全、安顺,侵吞少夫人院用度、药材、首饰等折银十五万四千两,伪造笔迹、扣压书信、构陷主母,

判杖责八十,刺字,流放三千里,永不能返回。

赃款尽数追回。

开堂那天,崔氏去了。

她穿诰命服,戴凤冠,往那儿一坐,满朝文武都认识这位侯夫人。

宣判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周全面前,当着满堂的面,一字一句:

“我萧家亏待过你吗?”

“你儿子入仕,谁递的条子?你闺女出嫁,谁给她添妆?”

“你喝着我萧家的血,还敢口出狂言,说她一个冲喜的,不敢声张。”

“我告诉你,”崔氏指着旁听席上、穿着一身新衣裳的温眠,“她是我们萧家八抬大轿抬进门、上了族谱、进了宗祠的少夫人。”

“她的声,我替她张。”

“她的账,我替她算。”

“她的往后,我萧家会一直护着。”

满堂寂静里,周全全身瘫软在地上,被拖了下去。

我早已泪流满面。

案子了结,开春了。

萧决在府门口堵了我半个月。

这一日,春和日丽。

三个人——崔氏、萧决和我,去了城南的一家小馆子。

要了一壶茶,一只醉鸡,一碟青团,一碟糖渍菊花。

崔氏嘀咕:“堂堂侯府,蹲在路边摊子上吃,像什么话。”

嘴上嫌弃,筷子比谁都快。

结账的时候,摊主笑盈盈的搓着手过来:“客官,一只醉鸡三百文,青团八十文,糖渍菊花一百文,茶水二十二文,一共五百零二文。”

萧决下意识去摸银票。

我按住了他的手。

“超支了。”

萧决愣住:“什么?”

我从怀里摸出那个旧钱袋——崔氏后来在当铺里赎回来、还给她,她一直没扔。

她把钱袋倒扣在桌上。

掉了半天,掉出两文钱。

“我出二文。”

崔氏先笑出了声。

萧决看着桌上那两枚磨得发亮的铜钱,也笑了。

“好。”

他把银票收回去,从袖袋里摸出碎银子,数出五百文,放在摊主手里。

“剩下五百文,我出。”

他顿了一下,又认认真真地补充:

“这次真的是五百文。”

春风从摊子上吹过去,我抬起头,看见萧决在笑,崔氏在啃鸡腿,青黛在旁边偷偷抹眼泪。

她捏了捏怀里那串钥匙,忽然间觉得,三年好像也没那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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