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两一月,世子夫人还是饿晕了》
我是镇北侯府花八万两聘礼、八抬大轿抬回来冲喜的病秧子少夫人。
成婚那天,世子萧决没掀我的盖头,就接了北征的圣旨,一去三年。
重阳登高赏菊,我眼前一黑,一头栽下了望京楼的高台。
婆婆崔氏以为我故意装病博同情,黑着脸说不惯着我。
可府医搭上我的脉,脸色变了又变,问她:
“少夫人长期营养不良,旧症服的药也停了三个月。府里平时不给她吃饭吗?”
满楼议论笑疯了。
谁不知道侯府每月一万两养着我,医官药童围着转。
婆婆也觉得我演过了头。
直到她从我袖中翻出那个洗得发白的旧钱袋,倒出来二十七文钱,那是我全部的家当。
我小声解释:
“周全说,世子吩咐的,我每月五百文。”
“药太贵了,停一停,也没什么。”
婆婆盯着我看了很久,当场命人打开外院账册。
“萧决,你娶回来的媳妇,一个月就只给五百文?”
........
1
成婚那天,世子萧决没掀我的盖头,就接了北征的圣旨。
三年,他一次都没回来过。
重阳前登望京楼赏菊,侯夫人崔氏领着满府女眷登高祈福,我眼前一黑,一头栽下了高台。
【装晕博宠!这病秧子心眼多着呢。】
【想让婆母宠她呗。】
【侯府每月一万两养着她,医官药童围着转,登几步楼能死?】
我躺在冰冷的青砖上,听着满楼的议论声,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其实我从晨起到此时,只喝了半盏温水。
侯夫人命我斋戒三日,为世子祈福。
每日两顿稀粥,还要在她的佛堂里跪满一个时辰。
是规矩,她说,侯府的媳妇都要守。
崔氏从楼上下来,看着被婆子围住的我,脸黑得像锅底。
“都不许扶。”
“由她晕着。全须全尾躺着才老实。”
府医搭上我的脉,脸色变了又变。
“夫人,少夫人这是气血亏虚的旧症,得赶紧喝药”
“什么虚不虚的。”周全立在崔氏身后,皮笑肉不笑,“医官,您可仔细着点,咱们少夫人最会拿病说事。”
“上月说心口疼,上上月说头晕,府里的燕窝流水似的进了她的院子,也不见好。”
【演的吧?侯府少夫人营养不良,谁信啊?】
【府医不会也是她买通的吧?】
崔氏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你既病着,就安分躺着。”她居高临下,“莫要四处招摇,败我侯府的脸面。”
“夫人!”府医急得直跺脚,“少夫人这症状,最忌断药!前儿我就说过,她那几味药,断不得”
“断不得也断了。”周全笑吟吟打断他,“药太金贵,府里用度紧张。再说了,药太苦,停一停,也没什么。”
我躺在地上,眼前一阵发黑。
药太苦了。
停一停,也没什么。
这话我自己也说过。
青黛问我怎么不喝药了,我就这么答她的。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药,三个月前就被换成了药渣。
满楼的议论声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这么大的事,让世子管管啊!”
“世子在北疆戍边,管得着吗?”
管得着的。
三天前,我托往大营送炭的老伯捎了一句话,就一句话:夫君,眠眠病了。
老伯回来的时候,搓着手不敢看我。
“军营的门官说,世子军务繁忙。”
军务繁忙。
我出嫁那天,他就是用这四个字,掀了一半的盖头。
2
萧决在中军帐里批军报。
参将进来催了三次,他的笔都没停。
直到安顺撩帘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信。
“爷,夫人的信。”
“还是催月例的。”
萧决打开信笺。
信笺上字迹潦草,笔画浮滑,和三年前婚书上那手小楷,判若两人。
“本月一万两,望即付。若迟,妾身自有去处。”
自有去处。
萧决捏着那页纸,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冷得很。
“她嫁我,就是为了钱。”
“爷……”安顺垂着头,“夫人也是府里待得闷。”
“知道了。”萧决把信压进一摞军报底下,重新提笔,“告诉账上,按老例,一万两,别断。”
“是。”
安顺退出去的时候,袖袋里还揣着另一封信,真正的、温眠写的信。
信上只有六个字:
夫君,眠眠病了。
安顺站在帐外,把那封信凑到烛火上看了一遍,然后点了火。
火苗上来的时候,他想起周总管教他的话:
“爷心里没这位,放心吧。”
【世子真的一万两一月地给?】
【给了也填不满吧,你瞧夫人的信写的,跟催债似的。】
【冲喜冲喜,冲了三年,冲回来一屁股债。】
我这边,醒过来的第一件事,是被塞了一个冷炊饼。
塞饼的人,是二房的二奶奶唐氏。
她夫君去年没的,守着一个“孝”字,被二房拿捏得死死的,月例被妯娌攥着,一个月到手不过几百文。
满府都叫她“笼中雀”。
她自己倒不在乎:“雀儿好歹有食吃,我算什么。”
此刻她坐在我的床沿上,把我的手握得死紧,嘴上却不饶人。
“温眠,你可真出息,晕给满城的人看。”
“我没有……”
“我知道你没有。”她把炊饼又往我手里塞了塞,声音忽然低下去,“你脸上的肉,比我守孝那会儿掉得还快。”
“我那儿还有两个白煮蛋,昨儿从宴上顺的。”
“我出炊饼腌瓜,你出蛋。咱们拼一顿。”
我捧着炊饼,忽然就红了眼眶自嘲道:
“冲喜娘子与守寡笼中雀,成功会师,旁人赴宴是攀交情,我俩是结讨月例同盟。
"建议查查侯府,怎么养少夫人还养出叫花子标准?"
3
三日后,城南花市。
重阳过了,霜也下了,花农老丈的菊还压着几百盆卖不动,眼看要烂在地里。
温眠和唐氏站在花摊前,看着满地被霜打过的菊。
“阿公,这菊怎么卖?”
“三文一盆,十文四盆。”老丈叹气,“小本生意,回本就行。”
唐氏咬咬牙:“我们帮你卖。卖一盆,抽一文。”
温眠蹲下来,把被霜打蔫的残菊一枝枝捡起来,修去枯叶,扎成小束。
“这些也要。”
“哎哟小娘子,这些是没人要的。”
“扎一扎,还能看。”
花市口人流如织,贵人们的轿子一抬抬过去。
温眠举着菊,声音不大,却很稳:
“霜后菊,买一盆,积一德”
一顶青呢小轿在花市口停住了。
轿帘掀开一条缝,崔氏坐在里面,本来是去寺里上香的。
她亲眼看见,她的儿媳妇,侯府的少夫人,蹲在地上,把别人不要的残菊往怀里捡,捡得那么快,那么熟。
像捡惯了似的。
方才她捡残菊的时候,崔氏都没回过神。
她的表情变了又变,她认出那是她儿媳了。
她不像演的,演不出这种下意识捡菊的动作。
崔氏的手,在轿帘上收紧了。
“走。”她放下帘子,声音发颤。
回府的马车上,她盯着轿顶,忽然问身边的嬷嬷:
“少夫人的月例,是多少?”
嬷嬷一愣:“回夫人,奴婢只管内院,月例走的是外院的账,周总管经手。”
“多少?”
“听、听说,是十两。”
崔氏没再说话。
4
晚上,温眠和唐氏用卖菊抽来的几十文钱,凑在一起,在酒楼后门买了一只醉鸡。
温眠出三十文,唐氏出了自己藏在鞋底的两钱碎银子。
鸡刚递到手,两人同时咽了下口水。
“就半只。”唐氏把鸡撕成两半,大的那半塞给她,“你瘦,你吃大的。”
“你守孝,你也瘦。”
“少废话。”唐氏把鸡塞进她手里,自己背过身去啃小的那半,啃得满嘴是油。
温眠捧着那只鸡,眼泪掉下来,砸在鸡皮上。
她赶紧用袖子擦了。
鸡要趁热吃,不能哭脏了。
侯府到底在干什么?她堂堂一个少夫人,要靠卖菊买一只鸡?
又过了五日,长公主府递了帖子,开赏菊宴,满城诰命都到了。
席上行令,长公主兴致好,命各家婆媳同作一副菊诗,
诗成之后,互换呈上,婆婆念媳妇的,媳妇念婆婆的,图个“相知”的意头。
轮到崔氏和温眠。
温眠的诗,崔氏捏在手里,半天没念出口。
太瘦了。
不是诗瘦,是诗背后那个人,瘦得没了人形。
婆媳互换这个环节,简直是公开处刑。
众人私下嘀咕。
侯夫人拿着诗纸的手在抖.
酒过三巡,有位与侯府不和的郡主,笑吟吟开了口:
“说起来,听闻世子每月自北疆捎回一万两,专供少夫人院子用度。。”
“满城都传遍了,说侯府富养儿媳,养得金玉一样。”
“怎么我方才瞧着,少夫人头上那支银簪,还是三年前的旧样式?”
满座霎时静下来。
崔氏的脸沉下去:“郡主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郡主摇着团扇,“就是替世子问问,一万两,到底进了谁的口袋?”
无数道目光,刷地一下钉在温眠身上。
温眠捏着筷子,手指攥得紧紧的。
府医想上来打圆场,被周全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周全立在崔氏身后,笑容不变。
温眠站了起来。
她解下腰间那个洗得发白的旧钱袋,把钱袋倒扣在桌上。
铜板滚出来,堆成小小的一摞。
“郡主问,一万两进了谁的口袋。”
“我不知道一万两。”
“我到手的,每月五百文。”
【???】
【前脚说一万两,后脚五百文,这钱到底去哪儿了?】
【疯了吧,侯府少夫人月例五百文?!我家灶上的婆子都不止这个数!】
满堂哗然里,崔氏猛地站起来:“你说什么?”
“五百文。”
温眠看着她,一字一句,“母亲不信,可以去查账。”
周全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他往前一步:“少夫人,饭可以乱吃,话……”
话没说完。
长公主府的花厅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马蹄声在门口戛然而止,紧接着,是铠甲摩擦的轻响,一步一步,踏进院子。
门房紧张的喊了一声,声音都劈了:
“世、世子到”
5
满堂死寂。
萧决一身玄色重甲,出现在厅门口。
肩头的吞兽还沾着黄沙,暗红披风被秋风卷起,
他三年没回府了。
满京城的权贵,甚至坐在主位的长公主,都当这位杀神此刻还在城外校场整军备战。
谁能想到,他竟直接闯进了这脂粉堆里的内院宴席。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扫过桌上那堆铜板,最后落在温眠脸上。
那封被压了三日的信,还躺在他怀里。
“若迟,妾身自有去处。”
【完了,世子回来了。】
【他听见的是‘每月一万两’,还是‘五百文’?】
【我已经开始喘不上气了。】
萧决目光穿过桌上那堆铜板,
然后他在满堂的注视里,一步一步走到主位前,解下腰间佩刀,往桌上一放。
“取账册来。”
“现在。”
周全的膝盖软了一下,又很快站稳:“爷,这……今日是长公主的宴饮,账册都在外院账房
锁着,这会儿去取,怕是……”
萧决坐下冷声道,
“半个时辰之内送到。”
不一会儿,先到了一车。
当铺的、珠花铺的、绸缎庄的、药铺的,整整三年,侯府外院的账,流水一样抬进了长公主
府的花厅。
满堂女眷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萧决随手抽出一本。
他翻得很慢,起初每一页都看得极细。
越翻,速度越快。
越翻,脸色越冷。
崔氏站在一旁,忽然按住一本账:“这是什么?”
绸缎庄的账。
缂丝裙,八百两。
珊瑚手串,一千二百两。
东珠花钿,六百两。
每一笔底下,都签着一个名字。
温眠。
字迹清瘦,收笔处微微一顿,是练过小楷的人才会的写法。
笔笔都像。
崔氏的脸色变了:“我从未让她置办这些,而且每次问,周全都说“少夫人自己领了私房,不让人插手。”
温眠盯着那个名字,浑身颤抖。
“我没写过。”
“这不是我写的。”
【经典,我不知道,不是我干的。】
【签单上白纸黑字,还能假?】
【有没有可能,她挥霍完故意装穷?】
周边的人小声议论着。
萧决把签单推到她面前。
“你再看看。”
温眠看着那个名字。
那个“眠”字,宝盖头下,民字末笔,稳稳地向外一挑,像极了她的字。
和她十七岁婚书上,一笔一划写下的那个字很像。
“我……”她的声音抖了,“我记不清了。”
“我真的不知道……”
满堂的呼吸都放轻了。
萧决看了她一眼,忽然换了个问题:
“我娘给你的那只羊脂玉镯呢?”
温眠猛地抬头。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问你,镯子呢?”
“……当了。”
6
【当了?!婆母给的聘礼她当了?!】
【这下没法洗了吧。】
【等等……你们有没有想过,她一个冲喜的,当掉婆母给的镯子,图什么?】
萧决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双在北疆练出来的、泰山崩于前不变色的眼睛,红了一圈。
“当了多少钱?”
“……八十两。”
“花哪儿了?”
温眠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四十两,抓了药。”
“还有四十两,”她说,“买了金疮药,和一副护膝。”
“我想托人捎去北疆。北疆冷,你的旧伤,一到冬天就疼。”
花厅里,落针可闻。
周全的脸,终于白了。
当票是第二天从当铺取回来的。
八十两,死当,去年冬月。
赎都赎不回来了。
萧决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站在廊下,从辰时站到午时。
安顺端着茶过来三次,都不敢出声。
第四次,萧决忽然开口,声音哑的:
“北疆去年冬天,我收到过一个包袱。”
安顺的手一抖。
“一件旧貂裘,改了尺码,针脚很密。”萧决说,“里面夹着一副护膝,还有一包金疮药。”
“底下压着一张字条,写着”
他顿了顿。
“‘夫君平安,眠眠等你回家。’”
“爷……”安顺“扑通”跪了。
“字条呢?”
“字条……字条当时随军报烧了……”
“包袱呢?”
“属下……属下该死,属下以为、以为是府里老夫人寄,用不上的,就、就……”
“就什么。”
“就倒手卖了。在北疆的榷场,卖了十五两。”
萧决等他说完,二话没说。
然后他一抬脚,把安顺踹得撞翻了廊下的花盆。
瓷器碎裂的声音里,前院传来一阵喧哗。
花厅上,崔氏命人把那些签单全部铺开,一张一张,对着光。
看了半个时辰,她忽然指着一处:
“这里。”
满屋子人都凑过去。
“眠字末笔。”崔氏的声音发紧,“眠眠写字,末笔是往里收的,从小就这样。”
“这个签名,末笔往外挑。”
“多了一个钩。”
7
满室哗然。
模仿笔迹的人,千算万算,没算到“眠”字这一笔。
【模仿笔迹?!这是有预谋的栽赃!】
【谁跟少夫人有仇,做到这个份上?】
【细思极恐,那‘催款信’是不是也是……】
当天晌午,更狠的一幕来了。
崔氏去佛堂,路过偏厅,正撞见温眠用午饭。
一碗白粥,一碟腌瓜。
一个小丫鬟手一滑,把碟边一块腌瓜碰掉在地上。
温眠几乎是下意识地,飞快捡起来,吹了吹,塞进嘴里。
快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快得连崔氏站在门口,她都没看见。
崔氏站在那儿,浑身发冷。
她是将门出身,跟着老侯爷吃过败仗、啃过树皮的。
她认得这个动作。
饿怕了的人,才有这个动作。
“眠眠。”她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温眠回头,看见她,吓得把粥碗都打翻了,慌忙跪下:
“母亲恕罪,是儿媳失仪了”
“起来。”崔氏三步并作两步过去,一把把她从地上薅起来,看着她袖口磨出的毛边,看着她腕子上暴起的青筋。
“你的月例,到底多少?”
“……五百文。”
“谁定的?”
温眠低下头,不敢答。
周全定的。可周全说,是世子的意思。
这话她怎么说?
说什么,都像离间他们母子、夫妻。
崔氏听她说完,忽然扬声:“来人!去请世子!把周总管,也给我‘请’来!”
8
花厅里,郡主派来“旁听”的嬷嬷也在,这时候恰到好处地问了一句:
“少夫人这症状……莫不是有什么离魂之症、癔症之类的?”
“自己签的单子,自己却不记得。”
“这要真是病,可得早治啊。”
【这话术我熟,下一步就是‘她有病她说的话不能信’。】
【放屁,有病的人能把八十两掰成两份花?清醒得很!】
萧决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他手里捏着那张当票,径直走到签单前,盯着“眠”字末笔,那个多出来的钩。
看了一会儿。
“这个钩的写法,”他缓缓开口,“我认得。”
满堂看向他。
萧决抬起眼,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安顺脸上。
“替我誊信三年,辛苦你了。”
安顺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周全只慌了一瞬。
就一瞬。
然后他撩袍跪了,跪得干脆利落,嗓门还带上了哭腔:
“爷!老奴伺候侯府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这中间定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萧决坐下来,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盏茶,“好,那咱们对一对。”
“来人,上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药铺的脉案。
三年,厚厚一摞,写得清清楚楚:温氏气血大亏,肾精不足,需日日进补,一日不可断。
第二样,是周全呈给萧决的密报。
也是三年,薄薄几页,字字相反:夫人康健,并无大恙,只是性子骄纵,日日哭闹,嫌北疆送来的月例少。
萧决把两样东西并排推过去。
“周总管,你替我解释解释。”
周全的冷汗下来了:“这、这……医官的诊断,也、也是会变的……”
“会变。”萧决点头,“传药铺坐堂医。”
坐堂医来了,一进花厅就跪了,跪得比周全还利索。
“本世子问你,”萧决看着他,“你给本世子的夫人,请过几回脉?”
“回、回世子爷……小人、小人这半年,统共、统共只请过三回……”
“那这一摞脉案,哪来的?”
“是、是周总管……周总管说,少夫人身份尊贵,不便常请脉,让小人照着太医院的旧例,
先、先开着备用……”
满堂哗然里,周全忽然直起腰,反咬一口:
“爷!您别被少夫人骗了!”
“她装穷!她立人设!那些签单,说不定就是她自己签了不认账,如今看事情败露,就使出
苦肉计。”
“装穷。”萧决笑了。
他把那个旧钱袋,丢在周全面前。
钱袋倒扣,掉出二十七文钱。
“她连饭都吃不上,拿命跟你装穷?”
“爷”
“那这个呢?”萧决从袖中取出两封信,拍在桌上。
“这封,是夫人‘催月例’的信,字浮,笔滑,句句谈钱。”
“这封”他又取出一封,“是三年前,婚书上的字。”
“一笔一划,带着小楷的收锋。”
“周总管,安顺誊信模仿她的字,练了多久?”
“一年?两年?”
“还是从世子妃嫁进门那天起,就开始练了?”
周全的脸色,一层一层,变了又变。
萧决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字一句:
“模仿她的字,容易。”
“模仿她写‘夫君平安,眠眠等你回家’”
“你们配吗。”
花厅里死一样静。
周全跪不住了,往前一扑:“爷!老奴冤枉”
“冤不冤枉,搜一搜就知道了。”萧决抬手,“封他的外宅。一只蚂蚁,都不许放出去。”
外宅封得很快。
从周全外宅的夹墙里,搜出来一口樟木箱子,上着三重锁。
撬开。
最上头,是一沓信。
牛皮纸包着,麻绳捆着,捆得整整齐齐,
萧决三年里,从北疆寄回来的信。
一共四十七封。
每一封的火漆,都完好无损。
一封都没拆过。
……
9
我眼泪一下子下来了。
“四十七封,她一封都没收到过。”
“再往下翻。”萧决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箱子底下,是周全和安顺的往来密信,厚厚一摞。
幕僚当众拆读:
“月银先走外账,别直接给少奶奶。”安顺笔迹。
“医官月钱照报,人撤掉,别让她请脉。”周全批的。
“每月只发五百文,就说是爷的意思。她一个冲喜的,不敢声张。”安顺。
“药材照单子报账,实物换成次等渣子,余下来的,你我三七。”周全。
“买几样贵重首饰,记少奶奶的名,签她的字。日后查账,只当她败家。”周全。
“爷的来信,先扣下。看都不要看。”安顺。
“是,爷心里没这位,放心。”周全。
幕僚念一句,满堂的冷气就重一分。
念到最后一封,崔氏手里那盏茶,“啪”地砸在了周全的额角上。
茶盏碎裂,血顺着周全的眉骨流下来。
“好。好得很。”
崔氏一步一步走过去,满头珠翠都在颤。
“我崔家三代将门,嫁进你们侯府的时候,老太爷指着宗祠说过一句话,萧家的门风,宁折不弯。”
“你们两个奴才,吃着萧家的饭,喝着萧家的血,把主母逼得当街卖菊,把救命药换成药渣”
她扬起手,一巴掌抽在周全脸上。
“这哪是刁奴。”
“这是要吃绝户!”
满堂的诰命夫人们,齐刷刷后退了半步,看向周全的眼神,像在看两条蛆。
【这哪是管家和长随,这是组团喝人血!】
【一边饿死人家,一边拿她的名义买首饰,离谱到家了。】
【世子三年不回家……等等,世子也是被骗的,他每月一万两一分没少给!】
人群后面,萧决站在那口樟木箱子前。
他伸出手,拿起最上头那封信,指腹蹭过完好的火漆。
“这三年,”他低声说,像在说给幕僚,又像在说给自己听,“我给她写了四十七封信。”
幕僚轻声问:“那夫人……”
“她一封都没回过。”
萧决笑了一下,眼眶红得吓人。
“我骂过她狼心狗肺。骂过……不止一次。”
“安顺劝我,说她心里没我,说娶了也是白娶。”
“我就信了。”
“我在北疆,喝着风,吃着雪,想着家里那个人拿着我一万两一个月,却连一个字都懒得写给我。”
“我那时候想,等打完仗回来,就和她好好算算这笔账。”
他低头,看着满箱原封未拆的信。
“原来要算账的,是我。”
人群最后面,温眠扶着门框站着,早已经泪流满面。
她想起无数个夜里,青黛问她:“少夫人,您说世子爷会回来看您吗?”
她总说,不会啦。
怎么会呢。
一南一北,隔着千山万水。
她连他的信都没收到过一封,凭什么等他呢。
原来不是他不写。
是她的三年,被人一封一封,锁进了樟木箱子里。
周全是当天夜里偷跑的。
卷了细软,揣了银票,还顺手拎上了那个樟木箱子,他要把那四十七封信烧了,死无对证。
马车刚到城门,就被玄甲卫连人带车扣下了。
领兵的校尉掀开车帘,看见那个箱子,回头喊:
“将军!找着了!在这老小子车里!”
周全被拖下车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比他更早跪的,是安顺。
玄甲卫封外宅的时候,安顺就把倒卖的账本、榷场的收据、变卖药材的底单,全都交了出来,
他想立功,想保命,磕头磕得砰砰响:
“爷!都是周全逼的!小人就是跑腿的!小人家里有三个小娃要养活,还有八十岁的老娘要
照顾啊!”
“你老娘今年六十二。”萧决看都没看他,“在北郊,你上个月刚给她买了三亩田。”
安顺的哭声噎在了嗓子眼里。
追赃追了整整半个月。
当铺里赎回了温眠的嫁妆、崔氏给的羊脂玉镯,抄没外宅田产折银十万余两,加上铺面吐赃,共追回十四万余两。
萧决把堆成小山的账本推到温眠面前。
“都追得回。”
“铺子的、当铺的、药材的,一笔一笔,我都给你追回来。”
温眠看着那些账本,想了想,伸手把它们,推了回去。
“不必追了。”
10
萧决一怔。
“追回来的银子,”温眠轻声说,“捐给慈幼局吧。原路退回,也算……物尽其用。”
“那你的药材钱”
“追不回来了。”她笑了笑,眼睛弯弯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药渣子熬出来的汤,再追回来,也是苦的。”
萧决看着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崔氏把库房的钥匙、对牌的钥匙、中馈的钥匙,一大串,塞进温眠手里。
“拿着。”
“母亲,儿媳不会管账……”
“不会就学!”崔氏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攥拢,攥得很紧,“我崔家的媳妇,不吃别人家的剩饭!”
“……这些年啊,是娘瞎了眼,没能早些看到你吃的苦。”
温眠握着那串钥匙,站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青黛在旁边小声提醒:“少夫人,您想哭就哭吧,没人说你。”
“我不哭。”温眠把钥匙贴身收好。
“青黛,咱们今天晚上,一定要吃一顿好的。”
“好的,少夫人!我这就去准备。”
一月后,开春。
宗正寺会同刑部开堂,人证物证俱全。
周全、安顺,侵吞少夫人院用度、药材、首饰等折银十五万四千两,伪造笔迹、扣压书信、构陷主母,
判杖责八十,刺字,流放三千里,永不能返回。
赃款尽数追回。
开堂那天,崔氏去了。
她穿诰命服,戴凤冠,往那儿一坐,满朝文武都认识这位侯夫人。
宣判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周全面前,当着满堂的面,一字一句:
“我萧家亏待过你吗?”
“你儿子入仕,谁递的条子?你闺女出嫁,谁给她添妆?”
“你喝着我萧家的血,还敢口出狂言,说她一个冲喜的,不敢声张。”
“我告诉你,”崔氏指着旁听席上、穿着一身新衣裳的温眠,“她是我们萧家八抬大轿抬进门、上了族谱、进了宗祠的少夫人。”
“她的声,我替她张。”
“她的账,我替她算。”
“她的往后,我萧家会一直护着。”
满堂寂静里,周全全身瘫软在地上,被拖了下去。
我早已泪流满面。
案子了结,开春了。
萧决在府门口堵了我半个月。
这一日,春和日丽。
三个人——崔氏、萧决和我,去了城南的一家小馆子。
要了一壶茶,一只醉鸡,一碟青团,一碟糖渍菊花。
崔氏嘀咕:“堂堂侯府,蹲在路边摊子上吃,像什么话。”
嘴上嫌弃,筷子比谁都快。
结账的时候,摊主笑盈盈的搓着手过来:“客官,一只醉鸡三百文,青团八十文,糖渍菊花一百文,茶水二十二文,一共五百零二文。”
萧决下意识去摸银票。
我按住了他的手。
“超支了。”
萧决愣住:“什么?”
我从怀里摸出那个旧钱袋——崔氏后来在当铺里赎回来、还给她,她一直没扔。
她把钱袋倒扣在桌上。
掉了半天,掉出两文钱。
“我出二文。”
崔氏先笑出了声。
萧决看着桌上那两枚磨得发亮的铜钱,也笑了。
“好。”
他把银票收回去,从袖袋里摸出碎银子,数出五百文,放在摊主手里。
“剩下五百文,我出。”
他顿了一下,又认认真真地补充:
“这次真的是五百文。”
春风从摊子上吹过去,我抬起头,看见萧决在笑,崔氏在啃鸡腿,青黛在旁边偷偷抹眼泪。
她捏了捏怀里那串钥匙,忽然间觉得,三年好像也没那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