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殡仪馆做夜班接线员,月薪两万八。
工作只有一条规矩:凌晨三点以后,不管谁打来电话,都不能说自己的名字。
入职第七天,我接到一个女人的电话。
她说:“儿子,别回家。”
我愣住了。
因为这个声音属于我妈。
而我妈,已经死了整整十二年。
更可怕的是,第二天早上,我在殡仪馆的死亡登记簿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死亡时间:今晚,凌晨三点十七分。
第一章:死人来电
我找到这份工作的时候,已经欠了三十七万。
二十八岁,没房没车,父亲尿毒症,每周透析三次。
我原本在一家广告公司上班,工资一万二,日子虽然紧巴,但勉强还能过。
直到去年,父亲病情恶化,我辞了职,带着他四处看病。
钱花光了,亲戚借遍了,最后连信用卡都刷到了底。
就在我准备去送外卖的时候,手机上弹出一条招聘信息。
青山殡仪馆招聘夜班接线员。
工作时间:晚上十一点至早上七点。
工作内容:接听电话,记录来电信息。
工资:每月两万八,包吃包住。
要求:胆子大,嘴巴严,服从管理。
我盯着那条招聘信息看了足足五分钟。
说不心动是假的。
两万八。
我之前累死累活一个月,也挣不到这么多。
可我又不傻。
一个接电话的工作,凭什么给这么高的工资?
我拨通招聘电话。
接电话的是个男人,声音很沙哑。
“你叫什么?”
“陈默。”
“多大?”
“二十八。”
“家里还有什么人?”
“我爸。”
“母亲呢?”
“去世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什么时候去世的?”
“十二年前。”
又是一阵沉默。
随后,男人问了个很奇怪的问题。
“你还记得她的声音吗?”
我皱起眉。
“什么意思?”
“没什么。明晚十一点来上班,带身份证。”
“我还没面试呢。”
“不需要。”
“工资真有两万八?”
“干满七天,先给你一万。”
我立刻答应了。
穷到一定程度,很多事情就没那么可怕了。
第二天晚上十点半,我坐公交到了青山殡仪馆。
殡仪馆建在城郊,背靠一座荒山。
门口只有一盏路灯,照着两扇掉漆的铁门。
门卫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周。
他看了我的身份证,脸色忽然变了。
“陈默?”
“对。”
“你妈叫什么?”
我心里一沉。
怎么又问这个?
“李秀兰。”
老周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
他盯着我看了好半天,最后叹了口气。
“进去吧。”
“周叔,您认识我妈?”
他没回答,只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
“接线室在二楼最里面。”
“记住三件事。”
“第一,凌晨三点以后,电话响了必须接。”
“第二,电话里有人问你叫什么,千万别说。”
“第三,不管听见什么,都别离开接线室。”
我笑了笑。
“周叔,您这是吓唬新人呢?”
老周没有笑。
他弯腰捡起烟,重新点燃,狠狠吸了一口。
“以前来这儿上班的年轻人,也觉得我在吓唬他。”
“后来呢?”
“后来他没干满七天。”
“辞职了?”
老周看着我。
“死了。”
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老周摆摆手。
“去吧,快到点了。”
接线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部老式座机,一台电脑,还有一张折叠床。
墙上挂着一只钟。
十一点整,电话响了。
我赶紧接起来。
“您好,青山殡仪馆。”
“请问明天火化需要提前预约吗?”
是个普通的咨询电话。
我松了口气。
接下来两个小时,一共来了六通电话。
有人问收费,有人问骨灰盒价格,还有人打错了电话。
一切正常。
直到凌晨三点。
墙上的钟刚走到三点整,整个接线室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紧接着,电话响了。
铃声比之前刺耳得多。
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号码只有四位。
0000。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您好,青山殡仪馆。”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过了几秒,一个女人轻轻开口。
“小默。”
我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这个声音……
“你怎么还不睡觉?”
女人的声音很温柔,带着一点责备。
“明天不上学了?”
我的手开始发抖。
十二年前,我妈就是用这样的语气叫我起床、催我睡觉。
她有点南方口音,说话尾音总是轻轻往上扬。
我不可能听错。
“妈?”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过了很久,女人才说:
“小默,听妈的话。”
“今晚别回家。”
“为什么?”
“你爸在等你。”
我心脏猛地一缩。
“我爸怎么了?”
女人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
“别信他。”
“他不是——”
电话里传来一阵尖锐的杂音。
紧接着,一个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
那声音低沉,像是有人把嘴贴在听筒上。
我猛地想起老周的叮嘱。
凌晨三点以后,不能说自己的名字。
我咬紧牙关,没有回答。
男人又问了一遍。
“你叫什么?”
我直接挂断电话。
接线室里安静得可怕。
墙上的钟停在三点十七分。
我坐在椅子上,浑身都是冷汗。
直到天亮,电话再也没有响过。
早上七点,老周来换班。
他一进门就看见我惨白的脸。
“接到电话了?”
我点头。
“谁打来的?”
“我妈。”
老周的表情一下变了。
他走过去,把接线室的门关上。
“她说什么?”
“让我别回家,还说我爸……”
我顿了顿。
“说我爸不是我爸。”
老周盯着我看了很久。
最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殡仪馆制服的年轻女人。
她站在接线室门口,笑得很温柔。
我只看了一眼,脑袋就嗡的一声。
那是我妈。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青山殡仪馆,第七任夜班接线员。
日期是十二年前。
我抬起头。
“周叔,我妈以前在这儿工作过?”
老周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我,缓缓说了一句:
“陈默,你妈当年也是第七天死的。”
第二章:第七个接线员
我想辞职。
当场就想。
什么两万八,什么包吃包住,我都不要了。
可当我掏出手机,准备给父亲打电话时,却看见医院发来的一条短信。
【陈建国先生本月透析及相关治疗费用尚欠18460元,请尽快缴纳。】
我盯着那串数字,半天没动。
老周坐在对面,抽完了一整根烟。
“还干吗?”
我抬起头。
“您先告诉我,我妈到底怎么死的。”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你家里怎么跟你说的?”
“车祸。”
“你亲眼看见了?”
“没有。”
我妈死的时候,我才十六岁。
那天我放学回家,父亲坐在客厅里,眼睛红得吓人。
他说我妈出了车祸,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
我想去看最后一眼。
父亲不让。
他说尸体撞得太厉害,怕我受不了。
葬礼办得很简单。
棺材没有打开。
这么多年,我从没怀疑过。
老周听完,低声骂了一句。
“这个陈建国……”
“周叔,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他抬头看着我。
“你妈不是出车祸死的。”
我脑袋一片空白。
“那她怎么死的?”
“死在这间屋子里。”
我下意识看向办公桌。
老周继续说:
“十二年前,青山殡仪馆刚建成。那时候这里还没这么多规矩,夜班接线员一个人值班。”
“你妈在这里干了六天。”
“第七天早上,我来换班,发现她趴在桌上。”
“人已经凉了。”
我嗓子发干。
“死因呢?”
“心脏骤停。”
“那为什么说是车祸?”
老周摇头。
“这你得问你爸。”
我抓起手机,拨通父亲的电话。
响了很久,他才接。
“喂,小默。”
父亲声音很虚弱。
“爸,我问你件事。”
“什么事?”
“我妈当年到底怎么死的?”
电话那头突然没了声音。
我听见父亲的呼吸变得急促。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先回答我。”
“小默,你是不是去了青山殡仪馆?”
我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父亲的声音一下提高了。
“马上辞职!”
“爸——”
“听见没有!现在就走!”
我从没听过父亲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你先告诉我,为什么骗我?”
“我没有骗你!”
“我妈根本不是出车祸死的!”
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
接着,父亲突然压低声音。
“小默,你听我说。”
“无论谁给你打电话,哪怕是你妈,你都不要相信。”
我心里一凉。
“为什么?”
“因为你妈已经死了。”
“死人不会打电话。”
他说完就挂了。
我再打过去,已经关机。
那天白天,我没有回家。
我在殡仪馆的宿舍睡了三个小时,醒来后,开始查资料。
殡仪馆有个档案室,里面保存着历年的火化记录。
我本来只是想查我妈的档案。
没想到翻到了一本旧登记簿。
上面记录着历任夜班接线员的信息。
第一任,王志强,男,四十二岁。
工作七天。
死亡。
第二任,刘春梅,女,三十五岁。
工作七天。
死亡。
第三任,赵明,男,二十九岁。
工作七天。
死亡。
……
第七任,李秀兰,女,三十八岁。
工作七天。
死亡。
我继续往后翻。
第八任,第九任,第十任……
一直到第十九任。
无一例外,全部死在入职第七天。
更让我毛骨悚然的是,这些人的死亡时间完全相同。
凌晨三点十七分。
我一页一页往后翻。
直到最后一页。
第二十任,陈默。
入职日期:2026年11月1日。
预计离职日期:2026年11月8日。
下面还有一行字。
死亡时间:2026年11月8日,凌晨三点十七分。
我猛地合上登记簿。
后背瞬间湿透。
今天是11月7日。
也就是说,明天凌晨,我就会死。
就在这时,档案室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你不该看这个。”
我猛地回头。
老周站在门口,脸色难看。
“这些人到底怎么死的?”
他没有回答。
“我为什么也在上面?”
老周走过来,伸手想拿走登记簿。
我死死按住。
“今天不说清楚,我就报警。”
老周看着我。
“你报过警吗?”
“什么意思?”
“你以为以前没人报过?”
他从登记簿里抽出一张旧报纸。
标题是:
《青山殡仪馆连续发生离奇死亡事件,警方介入调查》。
报道日期是十二年前。
我快速往下看。
报道中提到,警方曾对殡仪馆进行调查,但没有发现他杀证据。
所有死者都被判定为突发性心源性死亡。
最诡异的是,警方调取过接线室的监控。
监控显示,每个死者在死亡前,都曾对着一部没有接入电话线的座机说话。
而那部电话,根本没有通话记录。
我看向老周。
“所以,那些电话到底是谁打来的?”
老周沉默了很久。
“是死人。”
我头皮一阵发麻。
他又说:
“但真正害死他们的,不是死人。”
“那是谁?”
老周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是接电话的人自己。”
第三章:母亲留下的录音
晚上十一点,我还是回到了接线室。
不是我胆子大。
而是我发现了一件事。
登记簿上那些死者,死亡日期全部是第七天。
但每个人的入职时间不同。
有的人是三年前,有的人是八年前。
如果真有东西在杀人,它为什么偏偏等七天?
更重要的是,为什么这些人都愿意干到第七天?
我不信所有人都像我一样缺钱。
我决定弄清楚。
凌晨一点,我开始翻接线室的抽屉。
里面除了值班记录,还有一盒老式磁带。
盒子上写着:
【2008—2014年电话录音备份】
我找来一台旧录音机,插上电。
第一盘磁带里全是普通咨询电话。
第二盘也是。
直到第三盘。
我听见了母亲的声音。
“您好,青山殡仪馆。”
那一瞬间,我眼泪差点掉下来。
十二年了。
我已经记不清她长什么样。
可她的声音一响,我还是认出来了。
录音里,一个女人问:
“请问,我丈夫的骨灰什么时候能领?”
母亲回答:“您报一下姓名。”
“王志强。”
我愣住了。
王志强。
第一任夜班接线员。
录音里的女人又问:
“他明明还活着,为什么你们说他死了?”
母亲没有回答。
过了几秒,女人突然哭起来。
“他昨天还给我打电话,说今晚就回家。”
“可是你们今天通知我,他七天前就死了!”
录音戛然而止。
我心里升起一种说不出的寒意。
七天前就死了?
那这七天是谁在上班?
我继续听。
下一段录音里,是个男人的声音。
“李秀兰,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是我爸。
年轻时的声音。
母亲说:“我知道。”
“你会死的。”
“我已经决定了。”
“为了那个孩子,值得吗?”
我的手猛地停住。
孩子?
我?
父亲声音发抖。
“秀兰,我们已经试过一次了。”
“那不是我们的儿子。”
“他只是长得像!”
母亲突然提高声音。
“他就是小默!”
“他会叫我妈,会怕黑,会偷偷把不爱吃的胡萝卜夹给你。”
“他连睡觉时抓被角的习惯都一样!”
父亲吼道:
“可他已经死了!”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
录音机还在转。
母亲哭着说:
“我不管。”
“哪怕只有七天,我也要把他留下。”
后面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最后,父亲声音嘶哑地问: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那七天以后呢?”
母亲轻声说:
“用我的命换。”
磁带转到了尽头。
咔哒。
录音机自动停了。
我坐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我死过?
什么时候?
为什么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
凌晨三点。
来电显示依然是0000。
我接起来。
“喂。”
“小默。”
母亲的声音。
这一次,我没有害怕。
“妈。”
电话那头传来轻轻的抽泣声。
“小默,你听到录音了?”
“嗯。”
“你是不是很害怕?”
我张了张嘴,喉咙堵得厉害。
“妈,我到底是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然后,她说:
“你是我儿子。”
“那为什么爸说我已经死了?”
“因为你小时候,确实死过一次。”
我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
母亲继续说:
“你十六岁那年,学校组织春游。”
“回来的路上,大巴车出了事故。”
我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雨。
很大的雨。
一辆侧翻的大巴车。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救命。
我被压在座椅下面,腿动不了。
有个同学伸手拉我。
然后……
一片黑暗。
我猛地捂住脑袋。
“我想起来了……”
母亲轻声说:
“你那时候已经没有呼吸了。”
“医院宣布你死亡。”
“可我不甘心。”
“后来,有人告诉我,青山殡仪馆有一部电话,可以让死人回来。”
“只要有人愿意付出代价。”
我颤声问:
“什么代价?”
“七天。”
“什么意思?”
“一个活人,可以把自己的七天寿命借给一个死人。”
“借满七天,死人就能回来。”
“但第七天凌晨三点十七分,必须有人接通电话,完成交换。”
我想起那本登记簿。
二十个接线员。
二十条人命。
“所以……他们都是为了让我活着?”
母亲没有回答。
我的胃里一阵翻腾。
“妈,你告诉我,是不是?”
电话那头传来哭声。
“对不起,小默。”
我浑身发冷。
“那你呢?”
“我也借了七天。”
“所以你死了?”
“嗯。”
我突然明白了。
十二年前,母亲不是出车祸死的。
她是为了让我活下去,死在了这间接线室。
可一个问题随之而来。
如果每个人只能借七天,那为什么我能活十二年?
我刚想问,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母亲的声音一下变得惊恐。
“小默,有人来了。”
“谁?”
“别说话。”
电话里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
“李秀兰。”
“你又违反规矩了。”
我听见母亲哀求。
“求你,别动我儿子。”
男人笑了一声。
“你儿子?”
“他早就不是你儿子了。”
紧接着,电话断了。
我死死攥着听筒。
就在这时,接线室的门被敲响。
咚。
咚。
咚。
门外传来父亲的声音。
“小默,开门。”
“爸来接你回家。”
第四章:门外的人
我没有开门。
因为我爸现在应该在医院。
昨天医生还说,他的身体状况很差,连下床都困难。
可门外那个声音,听起来中气十足。
“小默?”
“爸知道你在里面。”
“开门,咱们回家。”
我屏住呼吸。
门把手轻轻转动。
咔。
门没锁。
我赶紧扑过去,把门反锁。
门外安静了。
过了几秒,父亲叹了口气。
“你还是不肯相信我。”
我隔着门问:
“你到底是谁?”
“我是你爸。”
“我爸现在在哪家医院?”
“市人民医院。”
“几号病房?”
“住院部三楼,三零七。”
全部正确。
我的心开始动摇。
可就在这时,我想起老周说过的话。
不管听见什么,都别离开接线室。
我咬了咬牙。
“你说你是我爸,那你告诉我,我小时候最怕什么?”
门外沉默了两秒。
“怕打雷。”
“错。”
我小时候根本不怕打雷。
我怕的是水。
因为五岁那年,我掉进过村口的池塘。
父亲为了救我,差点把命搭进去。
门外的声音忽然变了。
“陈默。”
不再是父亲的语气。
而是刚才电话里那个男人的声音。
“你真以为躲在里面就安全?”
我后退一步。
门外传来指甲刮门的声音。
一下。
两下。
越来越急。
“开门。”
“你不该活着。”
“你已经偷了十二年。”
“该还了。”
我抓起桌上的台灯,死死盯着门。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父亲发来的微信。
【小默,你在哪?我刚醒。】
我立刻拨通视频。
画面接通。
父亲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鼻子里插着氧气管。
“小默,怎么了?”
我看了一眼门口。
“爸,你现在是不是一个人在医院?”
“是啊,护工出去打水了。”
“你有没有来殡仪馆?”
父亲脸色瞬间变了。
“你还在那儿?”
“爸,你告诉我,我到底怎么回事?”
他没有回答。
只是忽然问:
“你有没有接到你妈的电话?”
“接到了。”
父亲闭上眼。
眼泪从眼角流下来。
“我就知道。”
“爸!”
他睁开眼,声音发颤。
“小默,你听我说。”
“十二年前,我和你妈确实做错了一件事。”
“但我们没有害人。”
我愣住了。
“那些接线员不是你们找来的?”
“不是。”
“那是谁?”
父亲的嘴唇颤了颤。
“是你自己。”
我整个人僵住。
“什么?”
父亲还想说什么。
视频画面突然卡住。
屏幕里,他的脸一点点扭曲。
最后,手机里响起那个男人的声音。
“你爸说得没错。”
“是你自己。”
屏幕黑了。
接线室的灯同时熄灭。
四周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门外的刮擦声停了。
我听见有人在屋里轻轻笑了一声。
声音就在我背后。
“陈默。”
“你终于想起来了吗?”
我猛地转身。
黑暗里,办公桌旁边站着一个人。
他和我一样高。
一样的发型。
一样的衣服。
甚至连右手虎口上的那道疤都一模一样。
他缓缓抬起头。
我看见了自己的脸。
“你好。”
他笑着说。
“我才是陈默。”
第五章:另一个我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真的会被吓到说不出话。
那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坐在我的办公椅上。
他翘着腿,随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别那么紧张。”
“咱俩又不是第一次见面。”
我死死盯着他。
“你是谁?”
他笑了。
“这个问题,你应该问问自己。”
“你到底是谁?”
我握紧台灯。
他看了眼我的手。
“别费劲了。”
“你打不过我。”
“你究竟想干什么?”
“拿回我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的人生。”
他放下水杯,慢慢站起来。
“十二年前,青山中学春游,大巴车翻进山沟。”
“车上一共三十七个人。”
“死了九个。”
“其中一个叫陈默。”
我没有说话。
他继续说:
“真正的陈默,死在了那场车祸里。”
“而你,是他母亲从电话里叫回来的东西。”
我脑袋一片空白。
“什么意思?”
“很简单。”
他指了指自己。
“我是死掉的陈默。”
又指了指我。
“你是活过来的陈默。”
我强迫自己冷静。
“那我们有什么区别?”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区别?”
“我在那辆车里,被压断了腿,疼了整整两个小时。”
“我死的时候,嘴里全是血。”
“我想活。”
“我拼命喊救命。”
“可没人听见。”
他一步步朝我走来。
“后来,我妈把我叫回来了。”
“我以为终于能回家。”
“结果呢?”
他的眼睛慢慢红了。
“回去的是你。”
“不是我。”
我后退一步。
“不可能。”
“你当然不信。”
他冷笑。
“因为你拿走了我的记忆,我的名字,我的家。”
“连我妈,都把你当成了我。”
我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些画面。
医院走廊。
母亲跪在地上,抱着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
她哭得几乎昏过去。
然后,是一间漆黑的屋子。
一部电话。
有人在电话里问:
“你想让他回来吗?”
母亲哭着说想。
那人又问:
“哪怕回来的不是原来那个?”
母亲犹豫了。
很久之后,她说:
“只要他还是我的小默。”
我猛地睁开眼。
眼前的男人盯着我。
“想起来了?”
我嘴唇发干。
“所以,我是假的?”
他笑了。
“你终于明白了。”
我慢慢坐到地上。
二十八年的人生。
十六岁之前的童年。
十二年来的喜怒哀乐。
全是假的?
那我算什么?
一个借着别人身份活下来的怪物?
男人蹲在我面前。
“其实我不恨你。”
我抬起头。
“我恨的是他们。”
“他们明明知道你不是我,却还是选择留下你。”
“而我呢?”
他指了指门外。
“我被困在这儿十二年。”
“每天凌晨三点,我都能听见我妈的声音。”
“她叫的是你的名字。”
“不是我的。”
我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回来?”
男人的表情突然变得古怪。
“因为有人不肯放手。”
“谁?”
“你妈。”
我愣住。
他继续说:
“她死后,一直守着那部电话。”
“每次我想接通现实世界,她都会阻止。”
“她说不能让我出去。”
“因为我会杀了你。”
我浑身发冷。
男人轻轻笑了。
“其实她说得对。”
“我确实想杀了你。”
他突然伸出手,一把掐住我的脖子。
力气大得吓人。
我拼命挣扎,却根本掰不开他的手。
“你凭什么活着!”
他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
“你凭什么替我活了十二年!”
我眼前开始发黑。
就在我快要失去意识时,电话突然响了。
叮铃铃。
叮铃铃。
男人的动作猛地停住。
他转头看向座机。
脸上第一次露出恐惧。
“她又来了。”
我趁机挣脱,扑过去接起电话。
母亲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小默!”
“把电话线拔掉!”
我看了一眼。
电话后面根本没有电话线。
“妈,没有线!”
母亲的声音几乎是在尖叫。
“那就砸了它!”
我抄起台灯,狠狠砸向座机。
砰!
电话外壳裂开。
男人发出一声惨叫。
我又砸了一下。
第三下。
第四下。
直到整部电话碎成一堆塑料和金属。
接线室的灯突然亮了。
那个男人消失了。
墙上的钟恢复走动。
三点十八分。
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电话的残骸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小默。”
“妈在。”
然后,再也没有声音。
第六章:第十九个死者
早上七点,老周推门进来。
看见满地碎片,他整个人愣住了。
“你把电话砸了?”
我点头。
老周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十二年了。”
“终于有人把它砸了。”
我看着他。
“周叔,您到底知道多少?”
他没有马上回答。
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有三个人。
年轻时的父亲。
母亲。
还有一个十六岁的男孩。
男孩穿着校服,站在他们中间。
那是我。
可我仔细看了几秒,突然发现不对。
照片上的男孩,右眼下方有一颗很小的痣。
而我没有。
“这才是真正的陈默。”老周说。
我手指一颤。
“那我……”
“你也是陈默。”
老周坐下来。
“只不过,你不是原来的那个。”
我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
老周看着窗外。
“十二年前,殡仪馆来过一个人。”
“没人知道他叫什么。”
“他带来一部电话,说能让死人回来。”
“那时候,我儿子刚死。”
我抬起头。
老周苦笑。
“他才二十三岁。”
“在工地干活,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当场没了。”
“我不甘心。”
“我就问那个人,有没有办法救我儿子。”
“他说有。”
“只要找到一个愿意付出寿命的人。”
“我答应了。”
我心里一沉。
“然后呢?”
“然后我儿子真的回来了。”
老周的眼睛慢慢红了。
“他会说话,会吃饭,会喊我爸。”
“我高兴疯了。”
“可七天以后,他开始变得不对劲。”
“他不记得小时候的事。”
“晚上不睡觉,总对着镜子说话。”
“有一天,我半夜起来,看见他站在厨房里。”
“手里拿着刀。”
“他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老周停了很久。
我问:“什么话?”
“他说,爸,我不是你儿子。”
我背后一阵发凉。
“后来呢?”
“后来他死了。”
“怎么死的?”
“我亲手杀的。”
老周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
可他的手一直在抖。
“我把他关进地下室,锁了三天。”
“第四天,他开始用我儿子的声音哭。”
“第五天,他用我老婆的声音求我开门。”
“第六天,他说只要我放他出去,他就把真正的儿子还给我。”
“第七天,我打开门。”
老周低下头。
“他扑过来,差点咬断我的脖子。”
“我用铁锹砸了他的头。”
屋里安静下来。
我问:
“所以你一直守在这里?”
“对。”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那部电话还会害人。”
我看着他。
“那为什么不早点砸了?”
老周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说:
“因为我舍不得。”
我愣住。
“什么?”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那部电话每天晚上都会响。”
“有时候,是我儿子打来的。”
“他说爸,我好冷。”
“他说爸,我想回家。”
“我知道那不一定是他。”
“可我就是舍不得挂。”
我突然明白了。
这些年,老周一直知道电话有问题。
但他舍不得毁掉。
因为只要电话还在,他就有机会听见儿子的声音。
哪怕那声音可能是假的。
我没有责怪他。
因为我也一样。
如果母亲还能打来电话,我恐怕也舍不得挂断。
老周站起来,走到门口。
“陈默,今天是第七天。”
“电话虽然砸了,但事情还没结束。”
我心里一紧。
“什么意思?”
“你以为那部电话是谁做的?”
我摇头。
老周看着我。
“是一个死人。”
“一个想活过来的死人。”
“他已经借了二十个人的命。”
“还差最后一个。”
“谁?”
老周没有回答。
他只是指了指我胸口。
“你。”
第七章:父亲的秘密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
父亲躺在病床上,正在输液。
看见我进来,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眼眶红了。
“小默。”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
“爸,我都知道了。”
父亲的手抖了一下。
“知道什么?”
“我十六岁那年死过。”
“我妈用自己的命,把我换了回来。”
父亲闭上眼。
过了很久,他才说:
“是。”
“那您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妈不让我说。”
“为什么?”
父亲慢慢睁开眼。
“因为她怕你知道以后,不想活了。”
我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父亲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像小时候一样。
“你妈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她说,不管回来的是什么,只要他还会笑,还会哭,还会喊我们爸妈,那他就是我们的儿子。”
我低下头。
眼泪砸在床单上。
“可是我不是……”
“你是。”
父亲打断我。
“陈默,你听着。”
“十二年前,你回来的第一天,连筷子都不会拿。”
“我教了你三天。”
“你第一次喊我爸的时候,我吓得差点把碗摔了。”
“你妈高兴得哭了一晚上。”
“后来你重新上学,重新考试,重新长大。”
“你有自己的朋友,有喜欢的姑娘,也有讨厌的人。”
“这些都是你自己经历的。”
“不是别人替你过的。”
父亲握住我的手。
“你不是谁的替代品。”
“你就是我儿子。”
我再也忍不住,趴在床边哭了起来。
哭了很久。
直到父亲轻轻拍我的背。
“好了,别哭了。”
“这么大个人,让人看见笑话。”
我擦了擦脸。
“爸,还有一件事。”
“什么?”
“老周说,有个死人借了二十个人的命。”
父亲的脸色突然变了。
“他跟你说这个?”
我点头。
“他说还差我一个。”
父亲猛地坐起来。
输液针被扯得一歪。
“小默,快走!”
我愣住。
“爸?”
“离开青山!”
“现在就走!”
我赶紧扶住他。
“您别激动!”
父亲死死抓着我的胳膊。
“老周在骗你!”
我心脏猛地一沉。
“什么?”
“十二年前,把那部电话带来的人,就是老周!”
我脑袋嗡的一声。
“不可能。”
父亲急得浑身发抖。
“你妈当年发现了他的秘密。”
“他根本不是想救儿子。”
“他是在找替身!”
“什么意思?”
父亲的声音越来越急。
“老周的儿子死后,他不肯接受。”
“他找了个邪门的法子,把儿子的魂困在电话里。”
“可死人不能直接回阳间。”
“必须借活人的寿命。”
“每借一个人的七天,就能多攒一部分阳寿。”
“等凑够二十个人,就能让死人彻底活过来。”
我想起登记簿。
二十个接线员。
我正好是第二十个。
“那我妈呢?”
父亲眼泪流了下来。
“你妈发现了这件事。”
“她想把电话毁掉。”
“可老周用你威胁她。”
“他说,如果她不肯接第七天的电话,就让你彻底消失。”
“你妈为了保护你,替他接了最后一通电话。”
我浑身冰冷。
“所以,我妈不是为了换我才死的?”
“不是。”
父亲摇头。
“她是为了不让你被带走。”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老周给我看的照片。
登记簿。
录音机。
所有线索,都是他主动让我看见的。
他一步步引导我相信,自己是个借命活着的怪物。
然后告诉我,砸掉电话就能结束一切。
可如果电话真的那么重要,他为什么不阻止我?
除非……
我猛地站起来。
“爸,电话砸了以后,会怎么样?”
父亲脸色惨白。
“电话砸了?”
我点头。
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
“完了。”
“什么完了?”
父亲喃喃道:
“那不是电话。”
“那是锁。”
“锁着老周儿子的东西。”
我脑袋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病房里的电视突然亮了。
明明没人碰遥控器。
屏幕上出现一张惨白的脸。
是老周。
他对着镜头笑。
“陈默。”
“谢谢你。”
“我儿子,终于能回家了。”
第八章:最后一通电话
医院的灯突然全部熄灭。
走廊里传来尖叫声。
我冲到窗边。
外面的天空黑得不正常。
明明是上午十点多,整座城市却像突然进入了深夜。
父亲死死抓住我的手。
“小默,听我说。”
“老周儿子的魂,被困在电话里十二年。”
“现在电话碎了,他就自由了。”
“但他还没有真正的身体。”
“他需要一个人。”
我心里一沉。
“我?”
父亲点头。
“因为你是十二年前,从那部电话里回来的。”
“你的身体,能容纳他。”
我终于明白。
老周从一开始就在等我。
招聘信息。
两万八的工资。
不需要面试。
甚至连我的名字和母亲的情况,他都早就知道。
这一切都是圈套。
他要我亲手砸碎电话。
放出他的儿子。
然后把我的身体交给他。
父亲忽然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旧手机。
那是一部十几年前的按键手机。
外壳磨得发白。
“这是你妈留下的。”
我接过来。
“里面有一段录音。”
“她说,如果有一天你知道真相,就把它交给你。”
我打开手机。
电量居然还有百分之三。
录音文件只有一个。
名字叫:
【给小默】
我按下播放。
母亲的声音响了起来。
“小默。”
“如果你听见这段录音,说明妈已经不在了。”
“妈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可时间不够。”
“你十六岁那年,确实出过车祸。”
“医生说你救不活了。”
“妈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求。”
“求医生,求老天爷。”
“后来,老周找到我,说有办法让你回来。”
“我信了。”
录音里传来轻轻的哭声。
“可等你回来,我才发现不对。”
“你不记得很多事情。”
“你不会写自己的名字。”
“你甚至不认识我。”
“我害怕极了。”
“我以为自己带回来一个怪物。”
我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母亲继续说:
“可是后来,我发现你会偷偷把饭留给流浪猫。”
“会因为同学被欺负,跟人打架。”
“会在我生病的时候,半夜起来给我倒水。”
“我慢慢明白了。”
“你也许不是原来的小默。”
“可你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你会疼,会难过,也会害怕。”
“妈不能因为你不是原来的孩子,就不要你。”
录音停顿了一会儿。
母亲的声音变得坚定。
“小默。”
“你要记住。”
“一个人是不是人,不是看他从哪里来。”
“而是看他愿意成为什么样的人。”
“如果有一天,有人告诉你,你不该活着。”
“你千万别信。”
“你有权利活下去。”
“妈爱你。”
录音到这里结束了。
我握着手机,哭得喘不过气。
父亲也在哭。
窗外,天空越来越黑。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慢。
一步。
一步。
最后停在病房门口。
有人敲门。
咚。
咚。
咚。
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响起。
“爸。”
“我回来了。”
我抬起头。
门外站着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
穿着一件沾满泥土的工装。
脸色惨白。
他看着我,露出一个笑容。
“陈默。”
“你的身体,我要了。”
我慢慢站起来。
把父亲挡在身后。
“你想要,就自己来拿。”
男人笑了。
“你以为你拦得住我?”
他一步跨进病房。
我还没看清动作,就被掐住了脖子。
整个人被提起来,狠狠撞在墙上。
剧痛从后背传来。
我拼命挣扎。
可他的力气大得不像人。
“十二年了。”
他盯着我。
“我终于能活了。”
我眼前开始发黑。
就在这时,父亲突然从病床上扑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把水果刀。
狠狠刺进男人后背。
男人发出一声惨叫。
松开了我。
我摔在地上,大口喘气。
父亲抓住我的胳膊。
“跑!”
我没有跑。
因为我看见男人转过身,一把掐住了父亲。
父亲的双脚离开地面。
脸色迅速涨红。
“爸!”
我扑过去,狠狠撞在男人身上。
可他纹丝不动。
男人冷笑。
“你们一家人,真是让人恶心。”
“一个假的儿子。”
“一个快死的爹。”
“还有一个不肯投胎的妈。”
他越说越兴奋。
“不过没关系。”
“等我占了你的身体,我会替你好好活着。”
我突然停住了动作。
因为我想起母亲录音里的最后一句话。
一个人是不是人,不是看他从哪里来,而是看他愿意成为什么样的人。
我看着男人。
“你想活,是吗?”
他愣了一下。
“废话。”
“那你为什么一定要杀我?”
男人冷笑。
“因为你的身体本来就不属于你。”
“可你有没有想过。”
我盯着他。
“就算你拿走我的身体,你就真的是活人了吗?”
男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什么意思?”
“你有自己的记忆吗?”
他没有回答。
“你记得小时候喜欢吃什么吗?”
“你记得第一次上学是什么样吗?”
“你记得你爸是怎么教你骑自行车的吗?”
男人的表情越来越难看。
我继续说:
“你不是老周的儿子。”
“你只是他从电话里叫回来的东西。”
“跟我一样。”
“不!”
男人突然怒吼。
“我就是他儿子!”
“那你告诉我,你叫什么?”
他张开嘴。
却没有发出声音。
我心里猛地一动。
他不知道。
他竟然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我想起老周的第一条规矩。
凌晨三点以后,不能告诉电话里的人自己的名字。
原来名字不是普通的信息。
那是它们进入活人世界的凭证。
这些东西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名字。
所以必须借用别人的。
我慢慢站直身体。
“你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
“凭什么说你是他儿子?”
男人脸色扭曲。
“闭嘴!”
“你爸叫什么?”
“闭嘴!”
“你妈叫什么?”
“我让你闭嘴!”
他突然松开父亲,朝我扑来。
就在这时,我举起母亲留下的旧手机。
按下录音播放键。
母亲的声音再次响起。
“小默。”
男人的动作猛地停住。
“你要记住。”
“一个人是不是人,不是看他从哪里来。”
“而是看他愿意成为什么样的人。”
男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踉跄着后退。
我一步步朝他走去。
“你想活,我能理解。”
“但你不该拿别人的命换。”
男人捂住脑袋,发出凄厉的尖叫。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我看见无数张人脸从他身体里浮现。
男人。
女人。
老人。
年轻人。
全是那些死去的接线员。
他们像被困在一团黑雾里,拼命挣扎。
男人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手。
“不可能!”
“我明明已经凑够了!”
“为什么!”
我突然明白。
他借来的那些命,从来没有真正属于他。
他只是把二十个人的恐惧和执念,硬生生塞进了自己的身体。
现在,当他被迫承认自己没有名字、没有过去时,那些借来的东西也开始崩塌。
男人发出最后一声惨叫。
身体轰然散开。
黑雾冲向天花板。
病房里的玻璃全部炸裂。
我扑过去,把父亲护在身下。
几秒后,一切恢复平静。
窗外重新亮了起来。
阳光照进病房。
地上只剩下一件沾满泥土的工装。
以及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站在工地门口。
笑得很灿烂。
背面写着:
【周远,2009年夏。】
我捡起照片。
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放在桌上。
“你看。”
我低声说。
“你本来有名字的。”
第九章:没有寄出的信
三天后,青山殡仪馆被查封了。
警方在地下室发现了大量旧档案。
还有二十个接线员的个人资料。
更奇怪的是,档案里有一份名单。
名单上记着每个人最亲近的死者。
王志强,妻子去世。
刘春梅,女儿去世。
赵明,父亲去世。
李秀兰,儿子去世。
……
每个人都有一个无法放下的人。
而老周,正是利用了他们这一点。
他让他们接电话。
让他们听见最想念的声音。
然后,在第七天,诱导他们说出自己的名字。
名字一旦说出口,便意味着完成了交换。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老周要反复强调不能说名字。
因为越是被禁止的事,人在恐惧中越容易失控。
他表面上是在提醒。
实际上,是在让每个人都记住这件事。
等真正接到电话时,那句“你叫什么名字”,就会像一根刺一样扎进脑子里。
有人会因为害怕,脱口而出。
有人会因为听见亲人的声音,主动回答。
而我,是唯一一个活过第七天的人。
因为我砸了电话。
也因为我没有把自己的名字交给那个东西。
警方没有找到老周。
他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有人说,他逃进了山里。
也有人说,他死在了殡仪馆地下室。
但我知道,他没有逃。
因为查封当天,我在接线室门口看见了他。
他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我。
身上还是那件灰色外套。
我叫了他一声。
“周叔。”
他慢慢转过头。
脸上没有悲伤,也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陈默。”
“我儿子呢?”
我沉默了一下。
“他走了。”
老周愣了很久。
“走了?”
“嗯。”
“他有没有说什么?”
我看着他。
“他说,他想活。”
老周的眼睛红了。
他蹲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
哭了很久。
最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封信。
“这是你妈留下的。”
我接过来。
信封上写着:
【小默亲启】
字迹很熟悉。
是母亲的字。
我拆开信。
里面只有一张纸。
“小默:
如果你看见这封信,说明妈没有机会亲口跟你说了。
妈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
年轻时在服装厂上班,后来嫁给你爸,生了你。
日子过得不富裕,但也不算苦。
你小时候总嫌我唠叨。
让你穿秋裤,你不穿。
让你带伞,你不带。
每次淋雨回来,都说下次一定听话。
结果下次还是忘。
妈以前总觉得,你长大以后会有很多时间。
我可以慢慢教你做饭,教你挑菜,教你怎么照顾自己。
可后来才知道,时间不是想有就有的。
小默。
妈不求你有多大出息。
也不求你挣多少钱。
你只要平平安安地活着,就够了。
如果以后有人问你,你是谁。
你就大大方方地告诉他。
你叫陈默。
是陈建国和李秀兰的儿子。
你不是谁的替代品。
你就是你。
妈永远爱你。”
我看完信,坐在台阶上哭了很久。
老周一直站在旁边。
直到太阳快落山,他才轻轻说:
“陈默。”
“对不起。”
我抬起头。
他看着我。
“我只是想再见我儿子一面。”
我把信折好,放进口袋。
“周叔。”
“嗯?”
“你见到的,真的是你儿子吗?”
老周沉默了。
很久之后,他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我站起来。
“但他应该也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老周没有说话。
我转身离开。
走到大门口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我回过头。
走廊里已经没人了。
只有一张旧照片,静静躺在台阶上。
照片上,年轻的周远笑得很开心。
而照片背面,多了一行字。
字迹歪歪扭扭。
像是有人刚刚写上去的。
【爸,回家吧。】
第十章:三点十七分
半年后,父亲做了肾移植手术。
手术很成功。
虽然以后还要长期吃药,但至少不用每周去医院透析了。
我也找到了新工作。
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
工资不高,一个月七千多。
可我很满足。
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
给父亲煮粥。
然后骑电动车去上班。
晚上回来,我们一起吃饭,看电视。
偶尔吵两句嘴。
他嫌我做菜太咸。
我嫌他偷偷抽烟。
日子过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但我很喜欢。
有一天晚上,父亲突然问我:
“小默,你还想不想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
我想了想。
“以前想。”
“现在呢?”
“现在不想了。”
父亲看着我。
我笑了笑。
“我知道自己喜欢吃红烧肉,不喜欢香菜。”
“知道自己骑电动车容易迷路。”
“知道您吃饭爱放辣椒,但医生不让。”
“这些就够了。”
父亲愣了一会儿。
然后笑了。
“也是。”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回到了十六岁。
还是那辆大巴车。
还是那场大雨。
车子翻在山沟里。
到处都是血。
我被压在座椅下面,动弹不得。
一个男孩蹲在我面前。
他穿着校服。
右眼下方有一颗很小的痣。
我知道他是谁。
真正的陈默。
他看着我。
“你过得好吗?”
我点头。
“挺好的。”
他笑了。
“那就行。”
我犹豫了一下。
“你不恨我吗?”
他想了想。
“以前恨。”
“现在呢?”
“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他看向车窗外。
雨已经停了。
阳光照在山坡上。
“因为我发现,你替我做了很多我没来得及做的事。”
“你陪我爸吃饭。”
“替我妈扫墓。”
“还照顾了他们十二年。”
他转过头,笑得很轻松。
“我挺谢谢你的。”
我鼻子一酸。
“那你呢?”
“我?”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要走了。”
“去哪?”
“不知道。”
他朝我挥挥手。
“不过应该是个好地方。”
我看着他走向车门。
突然想起什么。
“等等!”
他回头。
“怎么了?”
“你有没有什么话,想让我带给爸妈?”
男孩想了想。
然后笑了。
“告诉他们。”
“我没有怪他们。”
他说完,转身走进阳光里。
我猛地从梦中醒来。
窗外天还没亮。
床头的电子钟显示:
03:17。
我坐在床上,久久没有动。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0000。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盯着屏幕,足足看了十几秒。
最后还是接了。
“喂。”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一个女人轻轻开口。
“小默。”
我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妈。”
“最近过得好吗?”
“挺好的。”
“你爸呢?”
“手术做完了,恢复得不错。”
“那就好。”
电话那头传来轻轻的笑声。
还是记忆里的声音。
温柔,带着一点南方口音。
我用力擦了擦眼泪。
“妈。”
“嗯?”
“我想你了。”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妈也想你。”
我咬住嘴唇。
“你以后还会打电话吗?”
母亲没有回答。
我心里一紧。
“妈?”
过了几秒,她轻声说:
“小默,妈该走了。”
“去哪?”
“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还会回来吗?”
她笑了。
“傻孩子。”
“人总要往前走的。”
我哭得说不出话。
母亲轻声哄我。
“好了,不哭。”
“都这么大的人了。”
“以后好好吃饭,少熬夜。”
“天冷记得穿秋裤。”
我一边哭,一边笑。
“知道了。”
“还有。”
“嗯?”
“别总想着挣钱。”
“有空多陪陪你爸。”
“知道了。”
“以后找个喜欢的姑娘,好好过日子。”
“嗯。”
“要是遇见不开心的事,也别总憋着。”
“嗯。”
“你这孩子,就会嗯。”
我笑出了声。
母亲也笑了。
那一瞬间,我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
夏天的傍晚。
厨房里飘着饭菜香。
母亲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
我趴在桌上写作业。
父亲下班回来,拎着一袋西瓜。
一切都还来得及。
过了很久,母亲轻声说:
“小默。”
“妈最后问你一个问题。”
我擦了擦眼泪。
“您问。”
“你叫什么名字?”
我愣住了。
窗外忽然起风。
房间里的温度一点点降下来。
我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来电号码依然是0000。
母亲的声音再次响起。
“小默。”
“告诉妈。”
“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真正的母亲,从来不会问我叫什么。
她只会叫我小默。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那个温柔的声音慢慢变了。
变成一个男人。
沙哑,低沉。
带着一点笑意。
“陈默。”
“你怎么还是这么聪明?”
我浑身冰冷。
是老周。
我猛地坐直。
“你没死?”
他笑了。
“我当然没死。”
“我不是告诉过你吗?”
“死人不会打电话。”
我死死攥住手机。
“你想干什么?”
“没什么。”
他轻轻叹了口气。
“只是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什么?”
“我儿子回来了。”
我心里猛地一沉。
老周继续说:
“这次,他有名字了。”
“他叫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接着,一个年轻男人接过电话。
他的声音很熟悉。
熟悉得让我头皮发麻。
因为那是我的声音。
“你好。”
他笑着说。
“我叫陈默。”
我僵在床上。
他继续说:
“对了,忘了告诉你。”
“你爸昨天晚上,给我开了门。”
我猛地转头。
卧室门口,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
他穿着我的睡衣。
长着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右眼下方,多了一颗小小的痣。
他看着我,露出一个笑容。
“哥。”
“该换班了。”
尾声:第八天
青山殡仪馆重新开业,是在一年以后。
新馆长姓陈。
二十九岁,年轻有为。
据说以前在一家物流公司上班,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辞了职。
新馆长待人很和气。
尤其照顾那些家里有困难的员工。
最近,殡仪馆又开始招聘夜班接线员。
月薪三万二。
包吃包住。
工作时间:晚上十一点至早上七点。
招聘启事上,只有一条特别要求。
应聘者必须有一位已经去世的亲人。
面试那天,来了个二十多岁的女孩。
她叫林小雨。
父亲三年前因病去世。
母亲改嫁。
她独自带着年幼的弟弟生活。
新馆长看完简历,露出温和的笑容。
“林小姐,你很符合我们的要求。”
女孩有些紧张。
“请问什么时候能上班?”
“今晚就可以。”
“真的?”
“当然。”
馆长把合同递过去。
“不过,有件事要提前告诉你。”
“您说。”
“我们这里有个规矩。”
女孩认真听着。
馆长笑了笑。
“凌晨三点以后,如果有人打电话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停顿了一下。
“你一定要告诉他。”
女孩愣住了。
“为什么?”
馆长没有回答。
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办公桌上的照片。
照片里,一个女人站在厨房里,笑得很温柔。
旁边是一位中年男人。
还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孩。
其中一个男孩,右眼下方有一颗痣。
另一个没有。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一家四口,永不分离。】
馆长收起照片,抬头笑道:
“因为我们这里,最讲礼貌。”
女孩也跟着笑了。
“好的,我记住了。”
当天晚上十一点,林小雨正式上班。
凌晨三点,电话响了。
她接起电话。
“您好,青山殡仪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小雨。”
女孩猛地愣住。
“爸?”
“是我。”
“爸……真的是你吗?”
男人轻轻笑了。
“傻丫头,连爸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
女孩捂住嘴,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爸,我好想你……”
“爸也想你。”
男人的声音很温柔。
“对了,小雨。”
“嗯?”
“你能不能帮爸一个忙?”
“什么忙?”
“告诉爸,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哭着笑了。
“爸,您怎么连我的名字都忘了?”
“你就说一次。”
“好。”
女孩擦了擦眼泪。
“我叫——”
就在这时。
接线室的门突然被人撞开。
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冲了进来。
他没有右眼下方的那颗痣。
左手攥着一把生锈的钥匙。
右手只剩下三根手指。
他看见女孩举着电话,脸色瞬间惨白。
“别说!”
女孩吓得尖叫一声。
男人扑过去,一把抢过听筒。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几秒,传来一声轻笑。
“哥。”
“你又来了。”
男人死死攥着电话。
“把她放了。”
“凭什么?”
“这件事跟她没关系。”
电话那头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
“跟她没关系?”
“那跟谁有关系?”
“哥,你别忘了。”
“当年可是你亲手把门打开的。”
男人的手剧烈颤抖。
电话里,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声音继续说道:
“还有。”
“你不会真以为,妈妈最后那通电话,是老周打的吧?”
男人的呼吸骤然停住。
对方笑了。
“哥。”
“妈妈一直在等你。”
“等你把她接回来。”
电话里突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温柔得让人心碎。
“小默。”
“别怕。”
“妈在。”
男人僵在原地。
眼泪顺着脸颊,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
女孩惊恐地看着他。
“你……你到底是谁?”
男人缓缓抬起头。
看向墙上的钟。
三点十六分。
距离三点十七分,只剩最后一分钟。
他没有回答女孩的问题。
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那是一封被血浸透的信。
信纸最下面,母亲的字迹依然清晰。
“小默,如果有一天,你必须在救妈妈和救别人之间做选择,妈妈希望你先救别人。”
男人看着那句话,忽然笑了。
他抬手擦掉眼泪。
然后抓住电话线,狠狠缠在自己手腕上。
电话那头的声音突然变了。
“哥,你想干什么?”
男人没有回答。
他看向吓得发抖的林小雨。
“姑娘。”
“记住。”
“以后再有人问你叫什么名字,千万别说。”
说完,他把电话听筒贴到耳边。
轻轻开口。
“喂。”
“我叫陈默。”
“你要找的人,是我。”
墙上的时钟,跳到了三点十七分。
整座殡仪馆突然陷入黑暗。
下一秒。
一声巨响,从二楼接线室传了出来。
……
第二天早上,消防员在废墟里发现了一部烧焦的电话。
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一家三口站在老房子门口。
女人笑得温柔。
男人神情拘谨。
中间的男孩穿着校服。
右眼下方,有一颗小小的痣。
照片背后,原本写着:
【一家三口,永远幸福。】
可不知道是谁,在下面又添了一行字。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个刚学会写字的孩子。
【还有我。】
【我也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