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婚礼那天,全城都在笑我
江离站在温家大宅门口,觉得身上这身西装有点勒。
不是西装不好——是租来的西装袖口磨起了一层细毛,领带夹还是道具组那种亮得刺眼的塑料货。他低头看了一眼鞋尖,皮鞋上有一道别人试穿时蹭的印子,擦了半天没擦掉。
他本来不想穿成这样。
昨天晚上温以宁扔给他一个纸袋,里面就是这身西装。江离拿出来比了比,肩膀那块紧了半寸,裤子短了一截,露出脚踝。他问温以宁能不能换一件,温以宁正在化妆,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
"这是我能找到最大号的了。"
江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又看了看裤子,没说话。
他在山上待了十年,师父种的菜他吃了十年,腰好腿好,就是肩膀比一般人宽半圈——那是常年背药篓子背出来的。这半寸,把他整个人勒得像个被绑住的粽子。
"江离。"
身后有人叫他。声音不高,但像一颗小石子扔进水里,溅得周围一圈人都回过头来。
温以宁穿着一身白色婚纱,从台阶上走下来。她今天化了妆,口红是很淡的豆沙色,睫毛很长,眼尾微微上挑。她本来就生得冷,这一打扮,整个人像一块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玉——好看,但是没人敢伸手。
江离冲她咧了咧嘴:"紧张吗?"
"不紧张。"温以宁走到他面前,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就是觉得今天人有点多。"
"嗯,"江离点点头,"你家亲戚真多。"
温以宁没接话。她抬手,替他把歪掉的领带正了正。她的手指很凉,指尖擦过他下巴的时候,江离愣了一下。
"你手怎么这么冰。"他说。
"早上没睡好。"温以宁收回手,转身往院子里走,"走吧,别让客人等。"
江离跟在她后面往里走。
他注意到温以宁的耳尖是红的。
她走得很快,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响,像在故意跟谁较劲。江离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白色婚纱,头发挽起来,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
他突然觉得,这场婚礼好像也没那么糟。
院子里摆了三十桌。临江市有头有脸的人基本都来了——明面上是来喝温家长女的喜酒,实际上谁都心知肚明:温家这是把自家最能打的大女儿,嫁给了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穷小子。
"那就是江离?"
"看着挺普通啊。"
"听说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是温老爷子拍板定的,谁知道老爷子是不是老糊涂了。"
"啧,温以宁什么人啊,二十几岁就把温氏集团撑起来了,嫁给这么个……唉。"
这些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江离听见。
他跟没听见一样,慢悠悠地走,还顺手从路过的服务员托盘里拿了一块小蛋糕。
蛋糕是芒果慕斯,黄色的,上面插了一片薄荷叶。江离咬了一口,甜味在嘴里散开,他皱了皱眉——有点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温以宁正看着他。
她看见他咬了一口蛋糕,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又咬了一口,像在完成任务。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这个人,连吃个东西都这么一本正经。
她想起昨天晚上,她把西装纸袋扔给他的时候,他从袋子里把西装拿出来,在身上比了比,然后皱着眉说"小了"。她那时候正在化妆,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他穿着那件小了半码的衬衫,锁骨若隐若现,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
她当时手一抖,口红画歪了。
"姐夫!"
一个穿着粉色小礼服的姑娘从人群里钻出来,举着手机对准他,"来,笑一个,我拍个视频。"
是温语冰,温以宁的妹妹,今年读大二。江离见过她两次,两次她都没给过好脸色。
"拍我干什么。"江离咬了一口蛋糕。
"留个纪念啊,"温语冰笑得不怀好意,"我要发到班级群里,让她们看看我姐夫多……朴素。"
"语冰。"
温以宁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在了她们身后。她就叫了一个名字,声音平平的,温语冰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姐,我、我就开个玩笑……"
"把视频删了。"
"哦。"
温语冰嘟着嘴跑了。江离在旁边看着,把最后一口蛋糕咽下去:"你挺凶啊。"
"她欠管。"温以宁说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你刚才吃的那块蛋糕,是芒果的。"
"嗯?"
"你对芒果过敏。"
江离愣了一下。他是对芒果过敏,师父当年说他体质特殊,碰一点芒果汁就得躺三天。这事他从来没跟温家任何人提过。
"你怎么知道?"
温以宁已经往前走了,背对着他摆了摆手:"猜的。"
江离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他下山之前,师父把他叫到跟前,说:"小离啊,你这一身本事,不能烂在山里。你下山去找个人——找到她,你的医术才算真正出师。"
"找谁?"
"找一个你见了第一眼,就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的人。"
江离当时觉得师父在扯淡。他一个学医的,讲究望闻问切,心口撞一下算什么毛病。
结果他下山第一天,在临江市一家小面馆门口,看见温以宁蹲在路边喂一只流浪猫。她那时候穿着一身黑色西装套裙,头发挽起来,脸上是那种谈完几个亿生意的疲惫,可她蹲在地上的时候,动作轻得像怕吵醒那只猫。
江离站在街对面,手里端着一碗刚出锅的牛肉面,就那么站了五分钟。
心口确实被撞了一下。
后来他才知道,这个女人叫温以宁,温家大女儿,正在被家里逼着跟一个她不喜欢的男人订婚。江离托了几层关系,找到了温老爷子——老爷子当年病得快死了,被江离一针救回来。老爷子一高兴,问他要什么赏赐。
江离说:"我要娶您大孙女。"
老爷子眼睛都没眨:"成。"
就这么着,他成了临江市最大的笑柄。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满院子的人,突然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学医的人,最大的本事不是救人,是忍人。"
江离觉得自己今天的忍功,大概已经修炼到第九层了。
他端着酒杯,一个桌一个桌地敬酒。每到一桌,就有人在背后小声议论,有人故意提高声音说"这就是那个赘婿",有人假装热情地拍他肩膀,说"小江啊,以后好好干"。
江离全都笑着应了。
他不是脾气好。他是在等——等婚礼结束,等这些人散了,等他能找个地方安静地抽根烟。
他这辈子最烦的就是这种场面。师父说过,人心比病难治。病扎一针就好,人心你扎谁去?
敬酒敬到第十桌的时候,他终于看见了温以宁。
她站在露台边上,一个人,手里端着一杯香槟,看着远处的夜景。她的背影很直,像一棵冬天的树。
江离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累吗?"他问。
"不累。"温以宁说。
"你手心全是汗。"江离说。
温以宁转过头看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握着你的手敬了十桌酒。"江离说,"你手汗把我手心都泡了。"
温以宁的脸,又红了。
婚礼仪式开始的时候,岳母赵兰端着酒杯走过来,身后跟着一串温家的旁系亲戚。
"江离啊,"赵兰笑得脸上的粉都快掉下来,"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你二表叔,这是你三舅妈,这是……"
她一个一个地介绍,每介绍一个,江离就得端着酒杯叫人。二表叔端着架子"嗯"一声,三舅妈上下打量他一眼,那种眼神像在菜市场挑一颗不新鲜的白菜。
轮到一个穿金戴银的中年女人,赵兰说:"这是你六姑,在临江市开连锁超市的,身价好几个亿呢。"
六姑抿了一口酒,斜着眼看江离:"小江啊,你以后在温家,可得懂事。我们以宁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心里要有数。"
江离端着酒杯,很认真地点头:"有数。"
"有数就好。"六姑哼了一声,"男人不怕穷,就怕不上进。你现在没工作没事,我超市里正好缺个理货员,要不要我给你安排?一个月四千,交五险一金。"
周围一圈人都笑了。
江离也笑了。他刚要说话,旁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凑过来,拍着他的肩膀:"小江啊,六姑这是给你机会。你知道我那个公司吗?我那儿正好缺个保洁,一个月三千五,比理货员还轻松——"
"王叔,"江离转过头,很客气地说,"您上个月工资还没发呢吧?"
戴眼镜的男人笑容僵在脸上。
"你怎么知道?"
"猜的。"江离说。
周围的笑声戛然而止。
赵兰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都喝酒喝酒。"
江离端着酒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他其实不太喝酒——师父说过,学医的人,酒量不能太好,不然以后给人看病,一身酒气像什么话。可今天这酒不喝不行,温家的规矩,敬酒的时候不能不给面子。
他刚放下酒杯,温以宁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六姑,他不去超市。"
赵兰脸一沉:"以宁,大人说话你——"
"他是我丈夫,"温以宁端着酒杯,看着赵兰,"他做什么工作,我来安排。不劳六姑费心。"
赵兰被女儿顶得一口气没上来。六姑脸上挂不住,悻悻地走了。
江离侧头看温以宁。她侧脸的下颌线很利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像是在忍着什么。
"谢了啊。"江离小声说。
"不用谢。"温以宁没看他,"你是我丈夫,我不护着你,谁护着你。"
这话她说得平平淡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江离的心口,又被撞了一下。
婚礼仪式开始的时候,司仪拿着话筒在上面扯了半个小时,什么"百年好合""永结同心",江离听着听着就走神了。他站在台上,西装勒得他肋骨疼,膝盖跪下去的时候差点没起来。
温以宁站在他旁边,穿着婚纱,裙摆拖了一地。她的手被江离握着,她的手很凉,但是没有抽回去。
司仪喊"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的时候,全场哄笑。江离转过头,看着温以宁。
温以宁也看着他。
她的睫毛很长,口红是豆沙色的,嘴唇微微张着。她没有躲。
江离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就一下。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更大的笑声——有人在下面喊"就这?",有人拍桌子。
温以宁的脸,"唰"地一下红了。
她转过头,不看江离,可她的手,在江离掌心里,悄悄收紧了。
江离感觉到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两只交握的手。温以宁的手指很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指甲油。她的手在抖,但是没有松开。
他握紧了一点。
温以宁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司仪在上面喊"礼成"的时候,江离听见温以宁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能听见。
"江离,"她说,"你刚才碰我额头的时候,我心跳得好快。"
江离转过头看她。
温以宁没有看他,她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虾,可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婚礼闹到晚上十点才散。江离喝了点酒,头有点晕,一个人溜到停车场吹风。他靠在一根灯柱上,正想摸根烟,余光瞥见停车场拐角走过来一个人。
那是个老头,穿一件灰布褂子,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他走路很慢,背有点驼,可江离一看见他,浑身的酒意"唰"地一下就醒了。
老头也看见了他。
四目相对。
老头的嘴哆嗦了一下,拐杖"咚"地一声杵在地上,整个人就要往下跪。
江离一个箭步冲过去,伸手把他架住了。
"师叔,"江离压低声音,"您怎么来了?"
老头——也就是药王谷的药老——眼眶通红,抓着江离的胳膊,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
"小先生……老朽可算找到您了。"
"谷里……谷里出事了。"
2 家宴上,我老婆替我挡了一杯酒
药老的话没说完,江离就打断了他。
"师叔,"江离扶着他胳膊,把他往停车场出口带,"这儿人多眼杂,您先回去。"
"可是小先生——"
"等我忙完这几天。"江离从兜里摸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塞到药老手里,"这是我新拟的几个方子,您带回去先给谷里几个老人看看。他们的咳嗽,我知道怎么治。"
药老捧着那张纸,像捧着什么宝贝,连连点头。
江离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背对着药老说了一句:
"师叔,今天这事,别让任何人知道我在这儿。"
"老朽明白。"
江离回到婚礼现场的时候,刚好赶上温以宁在找他。她站在宴会厅门口,手里端着一杯香槟,看见他走过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去哪儿了?"
"透透气。"
"喝了多少?"
"没多少。"
温以宁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追问。她把那杯香槟递给他:"我妈刚才在找你,说下周家宴,让你回老宅吃饭。"
"家宴?"江离接过杯子,"什么意思?"
"意思是,"温以宁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全家都要见见他们新进门的宝贝女婿。"
江离"哦"了一声。
他有种预感,这顿饭不会太好吃。
一周后,温家老宅。
江离提前二十分钟到的。他穿了一件普通的白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用清水抹了抹,看着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赵兰开门看见他,脸当场就拉下来了:"你就穿这个?"
"怎么了?"
"今天家宴!你穿成这样,是给我们温家丢人吗?"赵兰上下扫了他一眼,"我给你买的那身西装呢?"
"那个……洗了还没干。"
其实是江离压根不想穿。那身西装是赵兰硬塞给他的,料子硬得像纸板,穿上浑身不自在。
赵兰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最后一挥手:"算了算了,进来吧。"
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温建国坐在主位旁边,手里捏着个紫砂壶,看见江离进来,冲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温语冰窝在沙发角落里刷手机,头都没抬。
主位上坐着温伯涛——温家老爷子。
江离第一眼看见老爷子,眉头就不动声色地皱了一下。
老爷子今天气色看着还行,脸上带着笑,可江离是干这行的。他一眼就看出来:老爷子印堂发暗,嘴角发青,右手一直揣在袖子里没拿出来——那是心口持续闷痛、又怕被人看出来的姿势。
这老头子,心脏的问题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小江来了,"温老爷子看见他,笑了笑,"坐。"
江离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桌上已经摆了八冷八热,鲍鱼海参摆了一圈,可江离没怎么动筷子,他一直在观察老爷子。
酒过三巡,赵兰开始说话了。
"爸,"赵兰端着酒杯站起来,"今天趁家里人都在,我有句话想说说。"
温老爷子"嗯"了一声。
"小江既然进了我们温家的门,"赵兰瞥了江离一眼,"那就是一家人了。可一家人,也得有个一家人的样子。您看看他,今天二十六了,没工作,没存款,没房没车——"
"妈。"温以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你别插嘴,"赵兰一摆手,"我这是为他好。一个大男人,总不能天天靠老婆养着吧?我跟建国商量过了,他三表哥的公司正好缺个业务员,一个月五千块,先让小江干着,你看怎么样?"
桌上安静了一秒。
温语冰从手机里抬起头,幸灾乐祸地看着江离。
江离放下筷子,抬起头,很认真地问:"业务员?具体做什么的?"
"就是跑跑客户,签签合同。"赵兰得意地笑了,"这工作轻松,你这种没经验的也能干。"
"哦。"江离点点头,"那他三表哥公司叫什么?"
"盛远贸易。"
江离没说话。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盛远贸易他知道。上个月这家公司资金链断了,外面欠了三个亿,听说老板正在到处找人接盘。赵兰居然想把他塞进去——这不是找工作,这是找个坑让他跳。
"我不去。"江离说。
"你说什么?"赵兰的声音拔高了。
"我说我不去。"江离放下茶杯,语气还是很平,"盛远贸易上个月欠了三个亿,现在进去,下个月就得跟着老板跑路。"
桌上安静了。
赵兰张了张嘴:"你、你怎么知道?"
"猜的。"江离说。
温建国手里的紫砂壶停在半空。温老爷子看了江离一眼,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小离,"温老爷子开口了,"你对盛远贸易,还知道些什么?"
江离看了老爷子一眼。
"知道的不多,"他说,"就是听说他们老板最近在卖房子。"
温建国"噗"一声,把嘴里的茶喷了出来。
温老爷子咳了一声,没再问。可他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赵兰脸上挂不住:"你、你一个大男人,怎么知道这些乱七八糟的?"
"刷手机看的。"江离说。
"手机上能看出人家欠了三个亿?"
"猜的。"江离又说。
赵兰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温语冰在旁边"扑哧"笑了一声,被赵兰瞪了一眼,赶紧低下头扒饭。
温老爷子放下筷子,看了江离一眼。
"小离,"老爷子说,"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江离想了想:"学医的。"
"学医的?"赵兰嗤笑了一声,"学医的怎么会没钱?"
"师父不让下山赚钱。"江离说。
"那你师父是谁?"
"就是个老头子。"江离说,"没名没姓的。"
赵兰还想追问,温建国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赵兰瞪了他一眼,不说话了。
江离低头扒饭,像没听见一样。
他心里清楚,今天这顿饭,赵兰是想给他个下马威。可他不在乎——他在山上待了十年,师父骂他比这难听一百倍。赵兰这点道行,对他来说跟蚊子哼差不多。
他偷偷看了一眼温以宁。温以宁正在夹菜,她的侧脸很安静,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好像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温以宁的筷子顿了一下。
"怎么了?"她小声问。
"没什么。"江离说,"你那个胃药,记得吃。"
温以宁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她低下头,继续夹菜。可她的耳尖,又红了。
江离低下头吃饭,眼睛却一直在瞟主位上的温老爷子。
老爷子今天话不多,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右手一直揣在袖子里。江离注意到,他夹菜的时候,手腕在微微发抖——那不是冷的,是心脏供血不足的典型表现。
更麻烦的是,老爷子刚才端茶杯的时候,江离看见他杯沿上留了一层淡淡的白沫。那是心衰的征兆,说明他的肺已经开始积水了。
江离心里叹了口气。
这老爷子,再拖半年,神仙也救不回来。
他趁赵兰转头跟温语冰说话的间隙,从兜里摸出一颗药丸,趁人不备,弹进了老爷子的茶杯里。
药丸遇水即化,水面上什么痕迹都没有。
温老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继续跟温建国说话。
江离低头扒饭,什么也没说。他只是在心里记了一笔:这老爷子的病,比他想的还重。
就在这个时候,门铃响了。
保姆去开门,进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大腹便便,手上戴着个金表,一进门就哈哈大笑:"温老!温总!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路过附近,上来讨杯酒喝。"
是钱总,做建材生意的,跟温氏有合作。
赵兰立刻换了张笑脸迎上去:"钱总快请坐!正好赶上吃饭,一起一起!"
钱总也不客气,拉开椅子就坐下了,眼睛一直在温以宁身上打转。
几杯酒下肚,钱总的话开始多了。
"温总啊,"钱总端着酒杯,凑到温以宁旁边,"咱们那个合作,我这边还是很有诚意的。来,这杯我敬你,干了这杯,合同的事好说。"
那杯酒倒得很满,白酒,至少三两。
温以宁胃不好,江离是知道的——她早上没吃早饭就去公司,常年胃药不离身。这一杯下去,她今晚肯定得疼得睡不着。
温以宁端起酒杯。
"她不能喝。"
江离的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
钱总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这位是?"
"我老公。"温以宁说。
"哦——"钱总拖长了声音,上下打量江离,"原来是江兄弟。男人嘛,少管老婆喝酒的事。这杯是生意,你懂不懂?"
江离站起来,走过去,把温以宁手里那杯酒接过来。
"她胃不好,"他说,"这杯我替。"
赵兰在旁边"嗤"了一声:"你算什么东西?钱总敬的是温家的人,你一个上门女婿,也配替?"
江离没理她。他端起那杯三两的白酒,一仰头,"咕咚"一声,全干了。
钱总愣了。
江离把空杯子往桌上一放,从兜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扔进嘴里。
"钱总,"他嚼着糖,语气懒洋洋的,"酒喝完了。合同的事,改天让温氏的法务跟你对接。你今晚还是早点回去,你老婆在家等你。"
钱总脸上的肉抖了一下:"你、你怎么知道我老婆——"
"猜的。"江离又说。
钱总坐了不到三分钟,就找了个借口溜了。
桌上一片安静。
赵兰刚要发火,温老爷子突然咳了一声。
"好了,"老爷子说,"吃饭。"
赵兰把话咽回去了。
饭局散了以后,温以宁跟着江离走到院子里。夜风有点凉,她裹了件外套,走在江离旁边,半天没说话。
"你怎么知道钱总老婆在家等他?"她忽然问。
"他左手无名指有一道白印,刚摘了婚戒。手机屏保是个女人,但他看手机的时候,屏幕反光里映出来的是另一个女人的微信对话框。"江离说,"这种人,喝多了容易出事。"
温以宁转头看他。
路灯下,江离的侧脸很干净,下颌线利落,眼神却有点散——那是一种懒得跟全世界计较的散。
"江离,"她忽然叫他名字。
"嗯?"
"你以前……到底是做什么的?"
江离笑了一下。他从兜里摸出一颗药丸,绿莹莹的,黄豆大小,递给温以宁。
"把这个吃了。"
"这是什么?"
"解酒的,还养胃。"江离说,"你今晚胃肯定要疼。"
温以宁接过来,犹豫了一下,仰头吃了。
三秒后,她愣住了。
那种常年在胃里拧着的、像有只手在攥的钝痛,居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开了一样,一下子就松了。
"这……"她睁大眼睛,"这是什么药?"
"家传的。"江离已经往停车的方向走了,"走吧,送你回家。"
温以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慢慢抬起手,按在自己胸口。
心跳得很快。
她想起家宴上,江离替她挡那杯酒的时候,手很稳。他一口闷了三两白酒,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然后从兜里摸出一颗薄荷糖。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不像一个第一次上门的女婿,倒像一个在这家里生活了很多年的人。
她偷偷看了一眼江离的背影。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身上,好像有很多她不知道的东西。
而客厅里,温老爷子一个人坐在主位上,端起他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
他的右手,终于从袖子里拿出来了。
手心里,有一颗绿莹莹的药丸,跟江离给温以宁那颗,一模一样。
老爷子盯着那颗药丸,看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家宴上,江离说盛远贸易欠了三个亿。他想起江离说"猜的"。他想起江离给温以宁那颗药丸,温以宁喝完以后,脸色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他活了七十多年,见过的人比吃过的米还多。他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个孙女婿,不简单。
他把那颗药丸吞进嘴里。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胸口那根一直攥着的、疼了半年的弦,松了。
3 老爷子倒了,全医院都没辙
三天后,凌晨四点。
江离是被电话吵醒的。
他跟温以宁结婚后,分房睡——温以宁说她习惯一个人睡,江离无所谓,他本来就觉得自己打地铺都行。凌晨四点,他卧室的门被拍得"砰砰"响。
"江离!江离你快起来!"
是温以宁的声音。她在抖。
江离拉开门,看见温以宁穿着真丝睡衣,头发乱了,脸色白得像纸。她手里攥着手机,指节都泛青了。
"怎么了?"
"爷爷……爷爷在公司突然晕过去了。"温以宁的声音卡在嗓子里,"救护车已经来了,我正要去医院。"
江离看了她一眼。她没有哭,可她那种"没有哭"比哭还让人难受——她从小就是这样,越慌越不哭,越怕越冷静。
"我跟你去。"江离说。
"你——"
"别说了,走。"
医院,ICU 外的走廊。
温建国蹲在墙角,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地上已经扔了七八个烟头。赵兰坐在长椅上,眼泪哗哗地流,一边哭一边念叨:"怎么会这样啊,早上还好好的……"
温语冰抱着双肩包,缩在长椅最角落,眼睛肿得像核桃。
温以宁站在 ICU 门口,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
江离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医生怎么说?"
"还在里面抢救。"温以宁的声音很轻,"心内科的张主任说是急性心梗,加上……说是之前就有很严重的心血管问题,可能已经潜伏了很久。"
江离没说话。
他知道。家宴那天他就看出来了。老爷子心脏上那根主血管,已经堵得只剩一条缝,随时会炸。他当时趁人不备,往老爷子茶杯里弹了一点药粉,本来想给他争取半年时间。
没想到,才三天。
"小离,"赵兰看见他,红着眼睛扑过来,"你说你,你丧门星啊!你一进我们温家的门,老爷子就出事了——"
"妈。"温以宁的声音冷得像冰。
赵兰的话卡在喉咙里。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温以宁说。
赵兰咬着嘴唇,转过头又哭。
江离没生气。他走到长椅边,从温语冰的双肩包里翻出一个橘子——这丫头包里永远有吃的。他剥了皮,掰了一瓣,递给温以宁。
温以宁接过来,没吃,攥在手心里。
"吃一点。"江离说,"你从昨晚到现在,水都没喝一口。"
温以宁摇头。
江离也不劝。他自己掰了一瓣放进嘴里,然后又掰一瓣,递到她嘴边。
温以宁看着那瓣橘子,看了三秒,张口咬了。
果汁在嘴里散开,酸得她鼻子一皱,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江离没说话。他就站在那儿,一瓣一瓣地剥橘子,一瓣一瓣地递。
早上八点,ICU 的门开了。
张主任摘着口罩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串医生。温家所有人都围上去。
"张主任,我父亲怎么样了?"温建国的嗓子哑得像砂纸。
张主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我们尽力了。"他说,"温老的心血管堵得太厉害,而且是多发的——心脏上三根主血管,两根完全堵死,一根堵了百分之九十。我们放了两个支架,可他现在的情况……"
张主任顿了一下。
"老先生年纪大了,身体机能跟不上。接下来这四十八小时,是关键。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赵兰"哇"一声就哭出来了。温语冰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温建国扶着墙,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温以宁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江离看见她的手在抖。攥着的那瓣橘子,已经被捏出汁了。
"张主任,"江离开口了,"我能进去看看吗?"
张主任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是?"
"家属。"
"家属也不行,ICU 现在——"
"我是说,"江离打断他,语气还是那么平,"我能进去看看吗?"
张主任被他看得愣了一下。
他行医三十年,见过各种各样的家属——哭的、闹的、跪的、塞红包的。可眼前这个年轻人,眼神干干净净,可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张主任莫名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只能看五分钟。"张主任说。
江离点点头,推门进去了。
温以宁站在玻璃外面,隔着那扇厚厚的门,看着里面的背影。
她看见江离走到病床边,站了一会儿。她看见他伸手,翻开老爷子的眼皮,又按了按他的手腕。她看见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抽出了几根细细的针。
她不懂医术,可她看见江离的动作——稳,准,快。
那不是一个普通人会有的动作。
ICU 里很安静。
温老爷子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了管子,心电监护仪上的绿线一上一下,跳得很慢,很弱。
江离走到床边,站了一会儿。
他伸手,翻开老爷子的眼皮看了看,又按了按他的手腕。
脉很细,像一根快断的线。
江离从兜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那是他从山上带下来的,里面是九根银针。他一直随身带着,本来没想过会在医院里用。
他把老爷子身上的心电监护仪稍微拨开一点,然后,手指翻飞,九根银针一根接一根地扎了进去。
膻中、内关、足三里、心俞……
每一针下去,老爷子的呼吸就稳一分。
扎到第九针的时候,江离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半颗黑色药丸——那是他师门的"护心丹",一共就三粒,是师父临走前塞给他的。
他把那半颗药丸,喂进老爷子嘴里。
然后他把银针一根一根拔出来,把心电监护仪恢复原样,转身走出了 ICU。
外面的人都看着他。
"你进去干什么了?"赵兰冲上来,"你对我爸做什么了?"
"看了看。"江离说。
"你——"
"妈。"温以宁拦住赵兰。她看着江离,"你……有办法?"
江离看着她。
她的眼睛红得像兔子,可眼神里有一点光——那是她在赌,赌他能。
"我试试。"江离说。
那天晚上,江离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夜。温以宁陪他坐着,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凌晨三点,温以宁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江离没动,就那么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肩膀酸得抬不起来。
温以宁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靠在江离肩膀上。她赶紧直起身,脸有点红。
"你昨晚……"
"没事。"江离活动了一下肩膀,"我骨头硬。"
温以宁看着他揉肩膀的样子,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帮他按了按肩。
江离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
"你……"
"别动。"温以宁的声音很轻,"你肩膀酸了一晚上,我帮你揉揉。"
她的手很软,力道却不轻不轻,刚好揉在酸的地方。江离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感觉肩膀那块硬邦邦的肉,慢慢松了下来。
"温以宁,"他忽然说。
"嗯?"
"你以前……给别人揉过肩膀吗?"
温以宁的手停了一下。
"没有。"她说。
江离没说话。可他嘴角,偷偷弯了一下。
走廊尽头,温语冰端着两杯热水走过来。她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
她回到赵兰身边,把水杯塞给她妈。
"怎么了?"赵兰问。
温语冰摇了摇头,小声说:"妈,我觉得……我姐好像真的喜欢我姐夫。"
赵兰翻了个白眼:"她嫁给那个废物,能喜欢什么?"
"不是那种喜欢,"温语冰看着走廊那一头,"是那种……我也说不上来,反正就是不一样。"
赵兰顺着女儿的目光看过去,刚好看见江离靠在墙上,温以宁站在他旁边,低着头,手还搭在他肩膀上。
赵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想起这半个月,江离每天早上起来给温以宁熬养胃的粥,每天晚上给温以宁热牛奶,每天温以宁加班到多晚,他就等到多晚。她以前以为江离是在讨好温家,现在她突然觉得——
这个女婿,好像是真的对她女儿好。
"妈,"温语冰拉了拉她的袖子,"你说,我姐是不是捡到宝了?"
赵兰没说话。
她看着走廊那头,江离接过温以宁递过来的水杯,两个人的手指不小心碰了一下,都缩了回去。
赵兰叹了口气。
"走吧,"她说,"让他们俩待着。"
温语冰跟着她妈走了。走了两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江离和温以宁还站在那儿,江离接过温以宁递过来的水杯,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都缩了回去。
温语冰偷偷笑了。
她以前觉得这个姐夫就是个废物,长得普通,穿得普通,说话也普通。可现在她突然觉得,这个姐夫好像也没那么普通。
至少,他能让她姐笑。
她姐好久没笑过了。
那天下午,江离被温以宁叫回了他们住的公寓。
温以宁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谢谢你。"
江离没接话。他从兜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扔进嘴里。
"你胃还疼吗?"他问。
温以宁愣了一下:"好多了。"
"那就行。"江离说,"药要按时吃。"
第二天早上六点。
ICU 的门再次打开。
这次走出来的,不是张主任。
是护士。护士一脸见了鬼的表情:"张主任!张主任你快来!温老……温老醒了!"
整个走廊的人都弹了起来。
张主任一路跑过来,冲进 ICU。十分钟后,他出来了,白大褂的扣子都扣错了。
"奇迹,"他喃喃地说,"这是医学奇迹。温老的各项指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
赵兰一屁股坐在地上,又哭又笑。温语冰扑到温以宁怀里,"呜呜"地哭。温建国捂着眼睛,肩膀一抽一抽的。
温以宁没哭。
她转过身,看着站在人群最后面的江离。
江离正靠在墙上,打哈欠。
"江离,"温以宁走过去,声音压得很低,"我爷爷……他真的没事了?"
"嗯。"江离说,"再养半个月,能下地走路。"
"那九根针——"
"以后再说。"江离打断她,"先让老爷子好好休息。"
温以宁看着他,点了点头。
她没再问。她知道江离不想在这儿说这些——走廊里全是人,赵兰还在哭,温语冰还在抽抽搭搭,张主任还在那边喃喃自语"医学奇迹"。这种地方,不适合谈秘密。
那天下午,江离被温以宁叫回了他们住的公寓。
路上,温以宁一直没说话。她开车,江离坐副驾。等红灯的时候,温以宁突然开口:"你昨晚几点去的医院?"
"十二点多。"
"你怎么进去的?"
"护士站值班的那个小姑娘,我给她塞了颗糖,她就让我进去了。"
温以宁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到了公寓,江离刚进门,温以宁就把他按在了玄关的鞋柜上。
"江离。"她仰着脸看他,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你到底是谁?"
"你老公啊。"江离说。
"别装傻。"温以宁的声音在抖,"我爷爷的病,全医院都没辙。你进去五分钟,他就好了。那颗药丸,那九根针——你到底是什么人?"
江离看着她。
他本来想瞒的。师父说过,下山以后,医术能用,但身份不能露。可他看着温以宁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疑惑,还有一种他看了十年的东西——
她在害怕他是假的。
"我……"江离刚要开口。
温以宁的手,伸进了他外套的口袋。
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刚才从医院出来,顺手帮他拿外套,现在外套搭在她臂弯里,口袋里露出一个东西的角。
她抽出来。
是一张旧照片,泛黄了,边角都磨毛了。
照片上是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站在一座破破烂烂的山神庙门口。男孩的手里,捏着半块糖。
温以宁的手,突然开始抖。
她认得这座山神庙。
她认得那个男孩。
她甚至认得那半块糖——那一年她在山里迷路,发烧快死了,是这个男孩把她背到这里,用草药给她退烧,然后把他身上仅有的半块糖,塞到她手里。
她找了这个人,整整十年。
"江离,"温以宁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她抬起头,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这个人……为什么是你?"
4 沈家的人,又来了
江离没回答温以宁的问题。
他伸手,把那张照片从她手里抽回来,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外套口袋。
"先别问。"他说。
"为什么?"温以宁红着眼睛看他,"你让我别问?我找了你——"
"因为现在不是时候。"江离打断她。他的语气还是平的,可温以宁听出来了,他在忍。忍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江离这个人,越是平静,越是有事。
"你爷爷刚脱险,"江离说,"你爸你妈你妹现在一团乱。你现在追着我问十年前的事,问完了,然后呢?"
温以宁张了张嘴。
"等这件事过去,"江离看着她,"我告诉你。从头告诉。"
温以宁盯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她点了点头。
老爷子在医院又住了一周。
这一周里,温家的画风开始变得很奇怪。
头三天,赵兰还是那个赵兰——看见江离就翻白眼,吃饭的时候故意不给他盛汤,让他自己拿。
第四天早上,赵兰端着一碗燕窝,敲开了江离的房门。
"小、小离啊,"赵兰笑得脸上的肌肉都有点僵,"昨晚没睡好吧?妈给你炖了点燕窝,你尝尝。"
江离刚起床,头发乱蓬蓬的,看着那碗燕窝,又看看赵兰。
"妈,您这是……"
"你看你说的,"赵兰把燕窝往他床头柜上一放,"你是我女婿,我给你炖碗燕窝怎么了?快吃,趁热。"
说完她就走了,走得很快,像后面有鬼追。
江离端着那碗燕窝,愣了半天。
他不知道的是,赵兰回到自己房间,把门一关,靠在门板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前几天去医院给温伯涛送汤,刚好撞见张主任。张主任拉着她,一脸神秘:"赵女士,你们家是不是有高人?"
"什么高人?"
"就是老爷子这次的病,"张主任压低声音,"我们全科室研究了三天,也没搞明白他是怎么好的。我行医三十年,没见过这种病例。"
赵兰当时没当回事。
直到昨天,温伯涛把她叫到病床边,说了一句话:
"兰啊,以后,对小离好一点。"
就这一句。老爷子一辈子没跟她说过一句重话,可这一句,比扇她十个耳光都让她心慌。
她不是傻。她只是以前看不起江离。现在她反应过来了——这个女婿,可能不是她能得罪得起的人。
温语冰的转变更直接。
她从一开始看江离就翻白眼,变成了每天放学回家,第一句话就是:"姐夫!你今天在家吗?"
第五天下午,江离正在阳台晒太阳,温语冰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旁边。
"姐夫,"她托着腮,"你真的会治病啊?"
"嗯。"
"那你能不能教我两招?"
"你学这个干嘛?"
"我想学中医!"温语冰眼睛发亮,"以后我也当神医,谁看不起我,我就不给他治病!"
江离被她逗乐了:"你这动机不太对。"
"哎呀姐夫你就教我嘛——"
温语冰的撒娇还没撒完,门铃响了。
保姆去开门,回来的时候脸色有点怪:"先生,太太,沈家的人来了。"
客厅里,温建国正在看报纸。他听见"沈家"两个字,手一抖,报纸差点掉地上。
沈家——临江市另一个老牌家族,做地产生意,跟温家斗了二十年。温老爷子这一病,沈家第一时间就闻着味来了。
进来的是两个人。
为首的是沈万山,六十来岁,穿一身唐装,手里盘着两个核桃,笑眯眯的像个弥勒佛。他身后跟着他儿子沈傲,二十七八岁,梳着油头,戴一副金丝眼镜,一身名牌。
"温老呢?"沈万山一进门就问,语气亲热得像走亲戚,"听说他老人家身体抱恙,我特地过来看看。"
"我爸还在医院。"温建国站起来,有点不自然,"沈兄有心了。"
"哎,咱们两家什么关系,"沈万山摆摆手,自己找了个沙发坐下,"温老不在,那我就跟建国你聊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客厅,最后落在了从阳台走过来的江离身上。
"这位是?"
"我女婿,江离。"温建国说。
"哦——"沈万山拖长了声音,上下打量江离,点头,"年轻,年轻好啊。"
沈傲在旁边嗤笑了一声。
"爸,"沈傲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刚好所有人都能听见,"人家温家的女婿,关我们什么事。我们今天来,是谈正事的。"
他从兜里摸出一份文件,往茶几上一放。
"温叔,"沈傲看着温建国,"你们温氏现在那个滨江项目,我爸的意思是,你们资金链不是很紧张吗?我们沈家愿意接盘。条件嘛……"
他笑了笑。
"你们把温氏集团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划到沈家名下。"
温建国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滨江项目是温家的命根子。温老爷子住院这半个月,温氏的股票跌了三成,资金链确实紧。沈家这时候来,不是合作,是落井下石。
"沈贤侄,"温建国的声音有点抖,"这事……我做不了主,得等我爸出院。"
"温叔,"沈傲靠在沙发背上,"你也知道,温老这身体,什么时候能出院?医生说要静养,静养一年?两年?温氏等得起吗?"
温建国说不出话。
沈傲的目光,又扫到了温以宁身上。
温以宁刚从楼上下来,穿着一身职业装,脸色还没完全恢复。沈傲看见她,眼睛一亮,语气立刻软了八度。
"以宁啊,"他站起来,"你也在。正好,我也跟你说两句。"
他走到温以宁面前,离得很近。江离注意到温以宁的身体往后缩了一下——她不喜欢陌生人靠这么近。
"你看你们温家现在这个样子,"沈傲压低声音,语气亲昵,"一个女人撑着,多累。不如……你跟我。只要你点个头,滨江项目的事,我让我爸做主,温氏的股份,一分不要。"
温以宁的脸冷下来。
"沈傲,"她说,"你离我远点。"
"哎,别这么绝情嘛,"沈傲笑了,目光往江离那边瞥了一眼,"你嫁给这么个废物,图什么?他能帮你什么?"
他指的是江离。
江离这时候正在茶几边削苹果。
他听见这句话,手没停,苹果皮一圈一圈地垂下来,又长又匀。
"你刚才说谁是废物?"江离问。
"我说你。"沈傲转过身,抱着胳膊,"上门女婿,吃软饭的,不是废物是什么?"
江离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四块,一块一块摆在盘子里。他动作很慢,很认真,像在做一件天大的事。
温建国在旁边急得满头汗,想插话又不敢。赵兰从厨房端着水果出来,看见这阵仗,手里的果盘"哐"地放在桌上,想打圆场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小江啊,"赵兰挤出一个笑,"沈少爷跟你开玩笑呢,你别——"
"妈,"江离没抬头,"我没跟他说话。"
赵兰被噎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
"你说完了?"江离问。
"怎么,不服气?"沈傲笑了,"你这种人——"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沈万山突然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沈万山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江离的手腕。
江离削苹果的时候,袖子挽上去了一截,手腕上露出一串不起眼的木珠。那串木珠黑不溜秋的,上面还有几道裂纹,看着像地摊上十块钱一串的货。
可沈万山看见那串木珠,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他手里盘着的两个核桃,"啪"地掉在地上。
"你——"沈万山的声音在抖,"你手腕上……那串珠子……"
江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这个?"他晃了晃,"家传的,不值钱。"
沈万山"扑通"一声,从沙发上滑下来,直接就跪了。
不是弯腰,不是鞠躬——是双膝跪地,两个膝盖砸在温家客厅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整个客厅,死一般的安静。
沈傲傻了:"爸?你干嘛?!"
沈万山没理他。他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江离,老泪纵横。
"小……小先生,"沈万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我教子无方,是我有眼无珠……我这就带这畜生走,我这就带他走……"
沈傲彻底懵了:"爸!你说什么呢?他一个上门女婿——"
"你给我闭嘴!"
沈万山猛地回头,一巴掌扇在沈傲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
沈傲被打得踉跄了两步,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跪下。"沈万山指着江离,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给小先生道歉。"
沈傲捂着脸,看看江离,又看看自己的父亲。他眼里全是愤怒和屈辱,可他看见他爸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是他从未见过的恐惧。
他腿一软,也跪了。
江离站在那儿,手里还拿着那把水果刀。
他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父子俩,又看了看一脸震惊的温建国和温以宁。
他叹了口气。
"起来吧。"他说。
沈万山不敢起来。
"我说,起来。"江离把水果刀放下,"滨江项目的事,你们想谈,改天让律师来。今天……先回去。"
"是是是,"沈万山连滚带爬地起来,拉着沈傲就往外走,"我们走,我们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沈万山突然停下来,回过头,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到江离面前。
"小先生,"他低着头,"这是我的私人电话。您……您以后有任何事,随时招呼。"
江离看了那张名片一眼,没接。
"沈总客气了。"他说,"我没什么事要招呼你。"
沈万山的手僵在半空,脸一阵红一阵白。他赶紧把名片收回去,鞠了个躬,快步走了。
父子俩走得飞快,像后面有鬼追。
客厅里,一片死寂。
温建国张着嘴,看看江离,又看看门口。他手里的紫砂壶"啪"地掉在茶几上,茶洒了一桌子。
"小、小离,"温建国的声音都在抖,"沈万山他……他为什么……"
"不知道。"江离把水果刀放下,"可能他认错人了。"
"认错人?"温语冰从楼梯口探出头,"他爸给你跪了!他还打了他儿子!这叫认错人?"
"那我就不知道了。"江离坐回沙发上,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
温建国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见过沈万山这个样子——那个老狐狸,在临江市横行霸道二十年,今天居然在他家里,给一个上门女婿跪了。
他看了一眼江离。
这个女婿,到底是什么人?
赵兰从厨房跑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怎么了?怎么走了?我刚才看见沈家那父子俩跑出去——"
"妈,"温以宁打断她,"没事。"
"没事?"赵兰一脸困惑,"我刚才听见外面有动静——"
"真没事。"温以宁看了江离一眼,"江离,你跟我出来一下。"
江离放下苹果,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温建国突然叫住了他。
"小离,"温建国的声音有点哑,"沈万山他……他为什么怕你?"
江离想了想:"可能我长得像他欠过债的人。"
温建国:"……"
温语冰在旁边"噗"一声笑了,被温建国瞪了一眼。
江离跟着温以宁走出了客厅。
两个人走到院子里。夜风有点凉,温以宁裹了裹外套,转过身,看着江离。
"江离,"她说,"沈万山为什么怕你?"
"我不知道。"江离说。
"你手腕上那串珠子,"温以宁盯着他的手腕,"是什么?"
江离低头看了一眼那串黑不溜秋的木珠。
"家传的。"他说,"不值钱。"
"不值钱的东西,沈万山不会吓成那样。"温以宁说。
江离没说话。
温以宁看着他,叹了口气:"你不想说就算了。"
"温以宁,"江离说,"有些事,等时机到了,我自然会告诉你。"
"好。"温以宁说。
她没有追问。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江离的手。
"不管你是谁,"她说,"你是我丈夫。这就够了。"
温以宁走到江离身边。
她伸手,把江离手里那把水果刀接过来,放在桌上。然后她转过头,看着他。
"江离,"她的声音很轻,"你现在能告诉我,你到底是谁了吗?"
江离没说话。
温以宁从兜里掏出那张旧照片——她一直揣着——拍在他胸口。
"那这个男孩,"她的声音终于压不住了,"为什么跟我找了十年的那个人,长得一模一样?"
5 我老婆她,好像全想起来了
江离低头,看着拍在自己胸口的那张照片。
照片已经被温以宁攥得皱巴巴的,边角都卷起了。他伸手,把照片从她手里接过来,慢慢展开。
"你想听?"他问。
"我想听。"温以宁说。
江离走到沙发边,坐下。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
温以宁坐下了。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江离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才开口。
"十年前,"他说,"我在山上跟着师父学医。那时候我十岁,师父让我一个人去山里采药。有一天我采药回来,在山神庙门口,看见一个小姑娘。"
"她发着高烧,浑身都烫,一个人躲在山神庙的角落里,意识已经模糊了。她穿着一条白裙子,裙子上全是泥,脚上的鞋丢了一只,脚后跟磨出了血。"
"我把她背到庙里,用草药给她退烧。我身上只有半块糖——那是师父给我的,说下山采药含着提神。我给她塞嘴里了。"
"她咬不动,我就把糖含在自己嘴里,糖化了一点,再喂给她。"
温以宁的身体抖了一下。
"她醒了一次,拉着我的手问我叫什么。我告诉她,我叫江离。"
"她还问我,'你是神仙吗?'我那时候想了想,说'不是,我是学医的。'她又问'学医的能让人不难受吗?'我说'能。'她就笑了,笑完又昏过去了。"
"后来她家里人找来了。好多人,打着手电,喊着她的名字。她被接走的那天,我躲在山后面看着,没敢出去。"
江离顿了一下。
"我以为她早就忘了。"
温以宁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那个靠垫上。
"我没忘。"她说,"我从来没忘过。"
"我那天是跟我爷爷去山里上香,偷偷跑出来玩,迷了路。我发烧烧得快死了,是你把我救回来的。我醒了以后,只记得你叫江离,记得那半块糖,记得那座破山神庙。"
"我还记得你说的那句话——'学医的能让人不难受'。"
"后来我找过。我让我爷爷派人去那一带找,找了整整三年,什么都没找到。那片山太大了,山神庙又破,早就塌了一半,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我爷爷说,可能那个人根本不叫江离,可能是我烧糊涂了记错了名字。可我知道我没记错。"
"我以为那个人,就这么从我的生命里消失了。"
温以宁抬起头,看着江离。
"直到半年前,"她说,"你出现在我爷爷的病房里。"
江离愣了一下。
"我爷爷那次病得很重,"温以宁说,"全医院都下了病危。那天晚上,我守在病房外面,凌晨三点多,我看见一个人推门进去。"
"那个人穿着一件很普通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布袋。他走到病床边,翻开我爷爷的眼皮看了看,又按了按手腕,然后从布袋里抽出几根针。"
"我站在玻璃外面,看不清他的脸。可他低头扎针的时候,那个侧脸——"
温以宁的声音抖了一下。
"跟你当年蹲在山神庙里,给我喂水的那个角度,一模一样。"
"我不敢进去。我就站在那儿,看着他扎完九根针,从一个小瓷瓶里倒出半颗黑色的药丸,喂进我爷爷嘴里。然后他把东西收好,从后门走了。"
"第二天早上,我爷爷醒了。"
"我到处找那个人。调监控,问护士,谁都不知道他是谁。他像一阵风一样来,又像一阵风一样走了。"
"我那时候还不敢认。你的脸,跟十年前那个男孩比,长开了,瘦了,高了。可那个低头的角度,那个按手腕的动作——我忘不掉。"
江离沉默了。
"所以,"温以宁吸了吸鼻子,"我爷爷跟我说,有个年轻人想娶我,我连那人长什么样都没问,就答应了。"
"我妈说我疯了。我二姨说我被鬼迷了心窍。可我知道,我没疯。"
"我只是……想再看见你。"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钟摆的声音。
江离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他下山之前,师父跟他说:"小离啊,你这一身本事,不能烂在山里。你下山去找个人——找到她,你的医术才算真正出师。"
他那时候问:"找谁?"
师父说:"找一个你见了第一眼,就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的人。"
他下山第一天,在面馆门口看见温以宁喂猫,心口被撞了一下。
可他不知道,在他看见温以宁的半年前,温以宁就已经在病房外面,认出了他。
"你……"江离的声音有点哑,"你那时候怎么不直接问我?"
"我不敢。"温以宁说。
"不敢什么?"
"我怕我认错了。"温以宁低下头,"我怕我认错了,你不是那个人。我怕我一开口,你就走了。"
"所以你就……"
"所以我就答应嫁给你。"温以宁说,"我想,就算你不是那个人,我嫁了,你就不会走了。"
江离看着她。
他这辈子,师父说他心硬如铁,是学医的好料子。他见过太多生老病死,见过太多生离死别,他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被什么东西戳中。
可现在,他觉得自己心口那个地方,像被人用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
不重。
但是很疼。
"温以宁,"他说,"你是不是傻?"
"嗯。"温以宁说。
"你爷爷安排的那场婚姻,你都不问对方是谁就答应?"
"嗯。"
"万一我是个骗子呢?万一我是个坏人呢?"
"你不是。"温以宁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可眼神很定,"你不是。"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给我爷爷扎针的时候,"温以宁说,"你的手在抖。"
江离愣住了。
"一个骗子,"温以宁说,"给一个陌生人的爷爷扎针,手不会抖。"
"你当时害怕。你怕扎错了,我爷爷就没了。你怕你救不回来。"
"我从玻璃外面,看见你的手在抖。"
江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确实在抖。
他给人扎针十年,从来没抖过。可那天晚上,他站在温伯涛的病床边,手伸出去的时候,突然就抖了。不是因为怕扎错——是因为他知道,这老头是温以宁最亲的人。这老头要是没了,温以宁就没了依靠。
他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温以宁,"他说,"你观察力挺强。"
"我是做企业的,"温以宁说,"不会看人,我早就被人吃了。"
江离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现在,"他问,"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发现我就是那个人了,"江离说,"你不打算……追究一下?"
"追究什么?"
"追究我为什么一直不说。"
温以宁看着他。
"你有你的理由。"她说,"你不想说,肯定有你不想说的原因。"
"我不逼你。"
江离深吸了一口气。
"温以宁,"他说,"我跟你说实话。"
"嗯。"
"我下山的时候,师父让我找你。"江离说,"他说,找到你,我的医术才算真正出师。"
"我找到你的时候,你正在被家里逼着跟别人订婚。我救了你爷爷,换了这门亲事。"
"我本来想告诉你我是谁。可我看着你每天冷着一张脸,把自己活成一座冰山,我就……不敢说。"
"我怕说了,你觉得我是在趁人之危。"
"我怕说了,你会觉得,这门亲事是我设计的。"
温以宁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你这个笨蛋。"她说。
"嗯。"江离说。
"你以为我嫁给你,是因为我没办法?"温以宁的声音在抖,"我嫁给你,是因为我想嫁给你。"
"从十年前你把半块糖塞到我嘴里那天起,我就想嫁给你。"
江离看着她,半天没说出话。
他想起十年前,在山神庙里,那个烧得迷迷糊糊的小姑娘。他给她喂水的时候,她拉着他的手不放,嘴里嘟囔着"别走"。他那时候才十岁,不懂什么叫喜欢,只觉得这个小姑娘的手很软,像棉花。
后来他回到山上,师父问他"山下怎么样",他说"有个小姑娘,手很软"。师父笑了,说"小离啊,你这是动心了"。他那时候还不服气,说"我只是觉得她可怜"。
现在他才明白,师父说的是对的。
他从十年前就动心了。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温以宁,"他说,"我对不起你。"
"哪里对不起?"
"我找了你十年,"江离说,"你找了我十年。我们浪费了十年。"
温以宁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了。
"没浪费。"她说,"这十年,我在等你。"
"这十年,我也在找你。"
江离看着她,突然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温以宁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把头靠在他胸口。
"温以宁,"江离说,"以后不会了。"
"不会什么?"
"不会再让你等了。"江离说,"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温以宁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她没有说话。可她的手,悄悄环住了他的腰。
江离低下头,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他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能感觉到她的呼吸透过衬衫,暖暖地落在他胸口。
他这辈子,在山上待了十年,从来没觉得家是什么地方。现在他知道了——家就是这个温度,这个味道,这个人。
他不会再放手了。
两个人就这么在客厅里站着,谁都没动。窗外的天慢慢黑了,路灯亮了,光透过纱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片模糊的暖黄。
江离低头,看着温以宁的头顶。她的头发很软,有一股淡淡的洗发水香味。他想起十年前,在山神庙里,她烧得迷迷糊糊,拉着他的手不放。那时候她的手也这么软。
"温以宁,"他说,"以后,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温以宁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温语冰从楼梯口冲下来,手里举着一杯水。
"姐!妈让我问你们——"她冲到一半,停住了。
她看看温以宁,又看看江离。
两个人脸上都是泪。
温语冰举着水杯,愣在原地三秒。
"你、你们俩……"她结结巴巴,"你们哭什么?"
空气安静了一秒。
江离伸手,从茶几上的果盘里拿起一颗洋葱——那是晚上做菜剩下的。
"切洋葱。"他说。
温语冰看看那颗洋葱,又看看他俩,一脸"你当我傻"的表情。
"哪儿来的洋葱?"她问。
"我切的。"江离说。
"你切洋葱哭什么?"
"我眼睛辣。"
温语冰:"……"
温以宁"噗"一声笑了。她一边笑一边流泪,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行了,"温以宁站起来,"我去洗把脸。"
她刚走到楼梯口,门铃响了。
保姆去开门。
门一开,门外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银丝边眼镜,穿着一身灰色的中山装。他身后还站着几个穿黑衣服的人,但都规规矩矩地站在院子里,没进来。
那个花白头发的男人看见门开了,往前迈了一步。
"请问,"他的声音很恭敬,"江离江先生,是住在这里吗?"
保姆还没来得及回答,江离已经从客厅走出来了。
"我是。"江离说。
花白头发的男人看见江离,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他深深地鞠了一躬——是那种弯到九十度的躬。
"小先生,"他的声音在抖,"老朽姓陈,是药王谷的人。谷主他……他想见您一面。"
"他怎么了?"江离问。
陈执事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忍住什么。
"谷主上个月在静养的时候,身子突然不好了。"陈执事说,"现在卧床不起,谁的话都听不进去,就念叨着要见您。"
江离的眼神,沉了下来。
"我知道了。"他说,"你们先回去,我处理完这边的事,就回谷。"
"是。"陈执事又鞠了一躬,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
温以宁站在楼梯口,看着江离。
"药王谷,"她问,"是你长大的地方?"
"嗯。"江离说。
"你师父,"温以宁顿了一下,"他……严重吗?"
江离没回答。
他走到阳台,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在他脸上。
温以宁走到他身边,没再问。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江离的手,很凉。
6 全家都开始宠我了
陈执事被江离让进了客厅。
他没跪——他进门的时候本来想跪,被江离一个眼神按住了。江离不喜欢人跪他,尤其是在自己老婆家客厅里。
"坐。"江离指了指沙发。
陈执事规规矩矩地坐下了,半个屁股搭在沙发边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来面试的实习生。
温家三口人站在旁边,面面相觑。
"说吧,"江离给陈执事倒了杯水,"谷里怎么了?"
陈执事接过水杯,双手捧着,声音压得很低:"谷主上个月在静养的时候,身子突然不好了。现在卧床不起,想见小先生您一面。"
江离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师父身体一向硬朗,怎么会突然卧床?
"我知道了。"江离说,"给我三天,我处理完这边的事,就回去。"
"是。"陈执事站起来,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
客厅里,温家三口人齐刷刷地看着江离。
江离转过身。
他本来想解释,可他还没开口,温以宁先说话了。
"他是我丈夫。"温以宁走到江离身边,站定,看着她爸妈,"不管他是什么人,他是我丈夫。"
"他要回山里面办事,我等他回来。"
温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赵兰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江离,最后叹了口气。
"你们年轻人的事,"她说,"妈不管了。"
接下来的三天,温家的画风彻底变了。
第一天早上,江离起床,发现餐桌上摆了八菜一汤。赵兰系着围裙,从厨房里端出最后一碗汤,看见他,笑容比阳光还灿烂。
"小离啊,快坐快坐,"赵兰把汤往他面前一放,"这是妈给你炖的人参乌鸡汤,你最近累坏了,补补。"
江离看着那碗汤,又看看赵兰。
"妈,"他说,"您以前不是说我是丧门星吗?"
赵兰的笑容僵了一下。
"那、那不是……"她挠了挠头,"妈那不是不知道嘛。现在妈知道了,你是咱们家的大恩人。你救了你爷爷,你还帮我们温家挡了沈家——"
"我没挡沈家。"江离说,"是沈万山自己要走的。"
"那也是因为你!"赵兰把鸡腿夹到他碗里,"快吃快吃,吃完妈再给你剥个苹果。"
江离:"……"
他低头吃饭,觉得这顿早饭吃得他浑身不自在。
第二天,温建国把他叫到书房。
温建国这个人,一辈子在温家都是个老二——上面有温老爷子压着,旁边有赵兰管着,他从来没什么话语权。可今天,他坐在书房的老板椅上,表情是江离从没见过的严肃。
"小离,"温建国说,"坐。"
江离坐下了。
温建国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这是?"江离拿起来看。
是温氏集团的股份转让书。
"爸,您这是……"
"我跟你妈商量过了,"温建国说,"温氏集团百分之十的股份,从今天起,转到你名下。"
江离愣住了。
"爸,我不要——"
"你必须要。"温建国打断他。他这辈子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说话,"小离,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这辈子,没本事,温家能有今天,靠的是你爷爷。你爷爷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温家就完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温建国看着他,眼睛里有光,"温家有你了。"
"这百分之十的股份,不是给你的,是给温家买个保险。"温建国说,"你拿着它,以后温家谁要是敢欺负你,你就把它拍在桌上——这是我温建国给你的底气。"
江离拿着那份转让书,半天没说话。
第三天下午,温语冰放学回来,背着个书包,一进门就往江离身边凑。
"姐夫姐夫姐夫!"她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报了中医学院!"温语冰眼睛发亮,"我跟我妈说了,以后我要跟你学中医!"
江离:"你不是学金融的吗?"
"金融有什么意思!"温语冰一摆手,"中医才酷!姐夫,你以后教教我呗?"
江离看着她那张充满期待的脸,又看了看从厨房探出头来的赵兰——赵兰冲他使劲点头,那意思是"你就教教她吧"。
江离叹了口气。
"行吧,"他说,"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先背《汤头歌诀》。背不下来,不许吃饭。"
温语冰的脸"唰"地一下绿了。
"六、六点?"她声音都变了,"姐夫,我平时十点才起——"
"那就从今天开始调。"江离说,"学医的人,起不来,趁早别学。"
温语冰嘟着嘴,刚要撒娇,赵兰从厨房里探出头:"语冰!听你姐夫的!六点就六点!"
温语冰:"……"
她耷拉着脑袋,回房间了。
江离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
第二天下午,温老爷子从医院回来了。
他是自己走进来的,没坐轮椅,也没人扶。赵兰跟在后面,激动得直抹眼泪。温建国赶紧迎上去:"爸,您怎么自己回来了?医生说还要再观察——"
"观察什么。"温老爷子一摆手,"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知道。"
他走进客厅,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的江离。
江离正在给温语冰讲解《汤头歌诀》,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写写画画。温语冰托着腮,一脸生无可恋。
温老爷子站在那儿,看了江离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在江离对面坐下。
"小离,"老爷子说,"我问你个事。"
江离放下笔:"您说。"
"家宴那天,"温老爷子看着他的眼睛,"我茶杯里那点东西,是你放的?"
江离没否认。
"嗯。"
"你怎么知道我心脏有问题?"
"看出来的。"江离说,"您印堂发暗,右手一直揣袖子里,嘴角发青——这是心绞痛的典型表现。"
温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
"那九根针,"他又问,"还有那颗黑色的药丸——"
"家传的。"江离说。
温老爷子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端起桌上的茶杯,举到江离面前。
"小离,"老爷子说,"这杯茶,我敬你。"
江离赶紧站起来:"您折煞我了。"
"你坐下。"温老爷子按住他的肩膀,"这杯茶,你必须喝。"
江离没办法,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温老爷子看着他喝完,点了点头。
"我这辈子,"老爷子说,"看人很准。我当初把以宁嫁给你,不是因为你救了我的命——是因为我看出来,你这个人,靠得住。"
"现在我更确定了。"
他放下茶杯,站起来,拍了拍江离的肩膀。
"温家以后,"老爷子说,"就交给你了。"
江离握着那个空茶杯,半天没说出话。
第三天晚上。
江离一个人在阳台吹风。
他在想山里的事——师父突然卧床,这事太蹊跷了。师父是什么人?那是药王谷百年不遇的奇才,怎么会突然倒下?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
"在想什么?"
温以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披了一件外套,走到他旁边,把一件毛衣搭在他肩上。
"晚上凉。"她说。
江离"嗯"了一声。
"你明天就要走了?"温以宁问。
"嗯。"
"带我一起。"
"不行。"江离说,"山里路不好走,而且这次回去,情况不明。"
"那我就在这儿等你。"温以宁说。
江离转头看她。
路灯下,温以宁的脸很安静。她以前总是冷着一张脸,像谁都欠她钱。可现在,她站在那儿,肩膀缩在毛衣里,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
"温以宁,"江离说,"我以前问过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问你,你为什么答应嫁给一个陌生人。"江离说,"你那时候没回答我。"
温以宁低下头。
"现在能回答了吗?"
温以宁沉默了一会儿。
她抬起头,看着江离的眼睛。
"十年前,"她说,"你把半块糖塞到我嘴里的时候,我烧得迷迷糊糊的,可我记得你的手。你的手很凉,但是很稳。"
"那半块糖,是我这辈子吃过最甜的东西。"
"后来我找了你十年。我以为我找不到了。我以为那半块糖,就是我跟你之间唯一的联系。"
"然后你出现了。在我爷爷的病房里。"
"我那时候就想,"温以宁的声音轻得像风,"就算你不是那个人,我也要嫁给你。"
"因为我欠你半块糖。"
江离看着她。
他这辈子,师父说他心硬如铁。他见过太多生老病死,见过太多生离死别。他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被什么东西戳中。
可现在,他觉得自己心口那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不疼。
但是很酸。
"温以宁,"他说,"我跟你说个事。"
"嗯?"
"十年前,"江离说,"我把半块糖给你,是因为我看你快死了。"
"那是救命。"
"可十年后,"他转过头,认认真真地看着她,"我娶你,不是因为师父让我找人。"
"是因为我自己想。"
温以宁的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她没有哭出声。她就站在那儿,眼泪一颗一颗地掉,可嘴角是笑着的。
她一头扎进江离怀里。
江离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把她抱住了。
他抱得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等我回来。"江离说。
"嗯。"温以宁的声音闷在他胸口。
"等我把山里的事了了,"江离说,"我带你回山神庙看看。"
"嗯。"
"那半块糖的事,"江离顿了一下,"我记了十年。"
温以宁在他怀里,哭得更凶了。
夜里,江离收拾行李。
他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一个小药箱,那串木珠始终戴在手腕上。
温以宁靠在门框上看他。
"真不用我送你?"她问。
"不用。"江离拉上拉链,"山里面开车到不了,得走一段路。"
"那你早点回来。"
"嗯。"
江离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他转过身,走到温以宁面前,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温以宁,"他说,"等我回来,我们去把离婚证——"
温以宁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不对,"江离笑了,"把结婚证,补拍一张照片。"
温以宁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了。她捶了他胸口一下:"你吓死我了。"
江离抓住她的手,握了握。
"走了。"他说。
门关上了。
温以宁站在门口,听见他下楼的脚步声,一步一步,稳稳的。
她靠在门上,捂住嘴,眼泪又下来了。
可这次,是笑着的。
江离走到楼下,才发现天已经亮了。
临江市的清晨,薄雾蒙蒙,街道上没什么人。他站在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们住的那栋楼,温以宁的窗户还亮着灯。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路边走。
陈执事的车已经停在门口了。江拉开门,坐进后座。
"小先生,"陈执事恭敬地递过来一杯热豆浆,"路上喝。"
江离接过豆浆,喝了一口。
"走吧。"他说。
车开动了。江离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十年前,在山神庙里,那个烧得迷迷糊糊的小姑娘,拉着他的手问"你是神仙吗"。
他想起十年后,在公寓的阳台上,那个红着眼睛的女人,一头扎进他怀里。
他嘴角弯了一下。
师父说的对——心口被撞一下的人,找到了。
药王谷的事,他必须回去处理。但处理完了,他就回来。
这个家,他还没待够。
他想起赵兰炖的人参乌鸡汤,想起温语冰背《汤头歌诀》时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想起温建国拍他肩膀时眼里的光,想起温老爷子敬他那杯茶。
他还想起温以宁。
想起她在婚礼上偷偷握紧他的手,想起她在医院里帮他揉肩膀,想起她在阳台上说"我等你回来"。
他想起她红着眼圈说"你是我丈夫,这就够了"。
江离靠在后座上,嘴角的笑一直没散。
他从山上下来十年,找了她十年。现在找到了,他不会再放手了。
他不会再放手了。
车窗外,临江市的晨雾慢慢散开,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