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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05 18:02:28

第1章 半截粉笔

我们蹲在土操场边沿,看新老师从校门口那条土路上走进来。 暑假刚过,日头毒。操场是碾平的黄土地,风一吹就起浮土。后山那排平房是学生宿舍,通铺,几十个娃挤着,汗味脚味稻草味混在一处。 那个挎帆布包的身影刚出现在土路尽头,我就看见了。 她走得不快。左脚落地,肩膀往下一沉,整个人往左偏,再硬撑着扳正。右脚迈得大,左脚迈得小,帆布包在腰间晃。碎花衬衫洗得发白,领子整齐,袖口卷了两道。脸像学校后面那口井里映着的月亮,冷、亮、又远。嘴唇抿得紧,手攥着包带,指节泛白。 “看那个女的。”二丫碰我胳膊,“走路咋一颠一颠的?” 我没理。她走到校门口,站住了,回头望来路。那条土路绕过后山,翻过去是镇子,再往东是省城。她望了很久。 “阿沅,你说她是从哪来的?” 我没答。她已经迈进校门,步子突然快了,一颠一颠地消失在平房后面。 那天她走进校门时还昂着头。我们谁都不知道,几个小时后,她会在全班面前攥着半截断粉笔,脸涨得通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新老师姓罗,叫罗莎莎,教我们初一(二)班英语。 上课铃一响,四十几颗脑袋齐刷刷往门口看。教导主任老马探头:“这是新来的罗老师,教你们英语,好好上。”老马走了。 罗莎莎抱着课本站上讲台。她把课本搁在桌角,两手撑着讲台边沿,从左到右看了一圈。 “同学们好。” 声音不高,有点沙。她顿了顿:“我是你们的英语老师,从今天起,” 后排有人笑了一声,很短,像被掐住了脖子。 她没理,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个“A”。粉笔落下去,尖细一声,笔画有点斜。写完了,她转回来翻开课本,清了清嗓子。 “跟我念。” 她看着课本,嘴唇动了动,一个词从她嘴里出来,又慢又轻,卷着舌头:“Thank you.”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后排那个十三岁才上初一的男生把脖子一缩、肩膀一歪,学着走了两步,左脚一颠,右脚一迈,怪声怪气地跟:“三克油,” 笑声从后排像水一样漫上来。先一个人,接着一片,前排女生也捂着嘴。那男生得了意,又念一遍,更慢更怪,把卷舌音拖得长长的。 罗莎莎的脸红了,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尖。 “安静。” 声音发颤。底下笑得更响,旁边又跟了两个男生,在座位上晃来晃去,一颠一颠地学。 “安静!” 这一声压过了笑声。教室静了一瞬。她胸口一起一伏,嘴唇抿得更紧,没骂人,也没点名,转过身背对全班,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然后她在黑板上写单词。T-H-A-N-K。粉笔尖压得太重,写到第三个字母,“啪”一声,粉笔断了。半截掉在地上,半截还捏在手里。她蹲下去捡,左脚先弯,整个人才跟着沉下去;捡起来,攥在手心里,站起来时没有马上转身。 底下笑声又冒头,比刚才小。后排那男生小声跟同桌说:“你看她走路,” 话没说完,门口有人敲门。 “干啥呢这是?” 一个男人的声音,不高,但沉。全班齐刷刷回头。门口站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中山装笔挺,口袋上别着一支钢笔,头发梳得齐整,手里拎着一只搪瓷缸,缸沿磕掉一块瓷,露出黑铁的颜色。 是曲志国。学校新上任的总务,管着学生的口粮、老师的煤油和热水。他比我们大不了几岁,可全校见了他都得陪个笑。 他走进来,搪瓷缸往讲台上一搁,扫了一圈:“刚开学就闹?谁带的头?” 没人吭声。那男生把脑袋缩进领子里。 曲志国看了罗莎莎一眼。她站在黑板前,手里攥着那半截粉笔,脸上的红还没退。他没多说,转头对全班:“罗老师是正经读过书的,来咱这山坳里教书,你们给我放尊重点。”又看罗莎莎,语气缓下来,“罗老师,你接着上。” 罗莎莎点了一下头,很轻。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曲志国拿起搪瓷缸往门口走,路过窗台时步子顿了一下。窗台上搁着一盆蔷薇,是罗莎莎带来的,全校独一份。他伸手拨了拨花枝,回头说:“这花搁这儿晒得着,挪背阴处好。” 罗莎莎看了他一眼,没拦。 曲志国把花盆端起来,挪到窗台里侧的阴凉角,放稳,拍了拍手上的土,走了。他说话时多看了她两眼,当时我们谁也没多想。 教室安静下来。后排那男生没再闹,老实翻开课本。罗莎莎垂下眼,停了一息,转回身,把黑板上的单词一笔一画写完,又念了一遍。 “Thank you.” 这回没人笑。底下跟着念了几声,稀稀拉拉,咬不准卷舌音,但都张了嘴。她没再脸红,也没笑,眼睛盯着课本,念一个词,讲一个词,声音还是又慢又轻。那半截粉笔始终攥在手里,短得只剩指头长,她没换。 我坐在窗边第三排,看着她侧过身写字,那条跛腿撑着地,一动没动。那一刻我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人群的笑声她听得见,我想她也听见了,可她没跑。 下课铃响,她像是松了口气。她把翻开的英语课本搁回讲桌,那半截粉笔也搁在桌沿,人侧过身,从讲台边走出来。左脚先迈,身子一沉一沉。走出教室门,肩膀才松下来。 讲桌上留着她那本翻开的英语课本,和半截断了又短了的粉笔。 我离得近,瞥见课本扉页里夹着东西,露出一角,泛黄。我刚要看第二眼,书页轻轻一颤,把那一角盖了回去。 走廊空荡荡。我目送她拐过墙角。校舍是长排平房,教室后窗正对着操场。我正要转身,余光扫到后窗上贴着一道人影,脸看不清,身子被窗框挡着,只知道是个大人,个子不矮,正朝讲台的方向望。那方向,是罗莎莎刚才站的地方。 我心里一跳,再回头,人影没了。走廊尽头只剩拐角,拐角后面是教师宿舍,几间翻修过的旧房,墙根长着青苔,常年照不到太阳。 那年我十二岁,还不知道一个人为什么要翻过一座山再翻过一座山,才到我们这连电都不稳的地方来教书。这疑问我揣了很多年,那是后来的话。当时我只顾着看。 那天晚上,几个女生挤在通铺上还在说新来的罗老师。二丫说她嘴唇好看。另一个说,也不知道她那腿是打哪儿落下的。我没接话,脑子里全是她攥着半截粉笔站在黑板前的样子。 第二天出操,她站在操场边看我们跑。那盆蔷薇还搁在窗台里侧的阴凉角,是曲志国昨天亲手挪的,她没拦。散了操下台阶,有人伸手想扶,她把手一缩,自己扶着墙根,一级一级挪下去,一个人走远了。

第2章 窗外那座山

我叫阿沅,十二岁,四年级。那年秋天,我们村小来了个说洋话的女老师,挎一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走路一颠一颠,她姓罗。 第二堂英语课,罗老师没翻课本。 她把那本蓝皮的书倒扣在讲台上,拖着腿走到窗边,抬起下巴往外看。窗外是我们村的山,青一道黄一道,山顶上缠着半截白气。山脚下那条河正淌浑水,河滩上晒着几件半干的衣裳。 她看了一会儿,转回黑板前,捏着粉笔一笔一笔写下六个字母。m-o-u-n-t-a-i-n。 “山。”她说,“你们天天翻的那座山,就这么念。” 屋子里没人出声。上礼拜,她念“三克油”,被铁栓他们学了一堂课,笑得她脸通红,粉笔断在手心里,攥着半截站到下课铃响。我们都以为她不来了。 她念了一遍。没人跟。又念了一遍,声音放低,像哄一窝不肯出壳的鸡。前排的二丫嘴动了一下,没出声。铁栓在后排拿手指敲桌子,敲三下,停一停。 罗老师没理他。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第二个词,r-i-v-e-r,粉笔尖压出一个短促的重音。 “河。”她的手指戳向窗外河的方向,指尖有点抖。我看见她耳朵根是红的。“跟我念,mountain。” 铁栓怪声怪气地跟了一句:“猫,”尾音拐了个弯。后排几个男生肩膀抖起来,等着看老戏。罗老师脸上没笑,也没恼。她停下来,看着铁栓。 “你。站起来,念。” 铁栓愣了。他晃晃悠悠站起来,脸憋得通红,把那个词含混地念了一遍。念得歪,可到底是个词,不是猫叫。 罗老师点了一下头。对了。就这两个字。铁栓站了两秒,慢慢坐下,他后脑勺那撮翘发还翘着,人却坐直了。 底下那股憋着的笑,被这两样东西牵着,慢慢散了。她又指窗外的云,教“cloud”,指河滩的石头,教“stone”。念到第五遍,半个班都张了嘴,声音一层压一层,连二丫都跟着动嘴。 我头一回觉得,山也可以是一个词,河也可以是另一个。她跟我们,好像是一样的人。 下课铃响,她没马上走,站在讲台边等我们一个个出门。我经过她身边,低着眼走。没人学她走路。可到了楼梯口,身后还是有人压着嗓子“猫”了一声。我回头看,是铁栓旁边那个男生。罗老师也听见了。她没回头,手扶住墙,一级一级往下挪,影子在墙上歪歪扭扭,跟了她一路。 下午放学,罗老师叫我把收上来的作业本抱去她屋。她的屋在教师宿舍最里头,门朝西,一扇窗正对着操场的墙。 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屋里小,一个土炕,一张掉了漆的桌子,桌上搁着那只白底蓝边的搪瓷缸。 炕上摊着那个帆布包,口子敞着,里头露出课本的扉页。扉页里夹着一张硬卡片样的东西,黄得发脆,只露一条边,边上还有半行字。我认字不多,凑近了看,只认出中间一个“回”,后头像是跟着半个“不”。 门响了。罗老师进来,看见我站在炕边,脚步停了一下。她走过来,手按在包上,把它扣好,又往炕里推了推。 “本子放桌上。” 她说完,就去够窗台上那盆蔷薇。花盆搁在外窗沿,得探半个身子才够得着。她够了两下没够到,那条腿使不上劲,人往前一坠,扶住了窗框。她把盆一点一点往里挪,挪到自己一伸手就能碰到的位置。盆沿的土撒了一窗台,她拿袖子抹了两把。 我这才抬头看那扇窗。玻璃破了两块,破处糊着旧报纸,从这扇窗望出去,正对着我们的教室后窗,中间就隔着个操场,一条直线。 我心里咯噔一下。昨天放学,那道贴在教室后窗上朝讲台看的人影,是不是就从这扇窗后头望出去的?我没敢问。 院门口有人喊了一嗓子。曲老师拎着一筐炭进来了。 “罗老师,天要冷了,你这窗缝透风。”他把筐往门里搁了搁,“我顺手给你堵上。” 罗老师走过去,站在门当中,没让开。 “不用。” “就一会儿的事。” “我自己会。”她伸手,把那筐炭往外推了半步,“你拎回去。宿舍那头要用。” 曲老师的手在筐沿上搭了一下。他脸上没显出什么,笑了一下,拎起筐,转身走了。走得不快也不慢,像本来就不打算硬来。 罗老师关上门,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沓旧报纸,搬个小板凳踩着,去糊那两扇朝操场的窗。她不让我帮手。我站着看,报纸上有大黑字,糊反了,字朝里。她一格一格糊,把所有的缝都堵严。末了,那扇正对着教室后窗的窗,成了一面报纸墙。 我抱着空筐出门,天擦黑。她站在门里,没点灯。糊满报纸的窗,从外头看,黑得比谁家都早。 出了教师宿舍的院子,我往学校后门走。校门口那盏十五瓦的灯泡底下,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曲老师,另一个我不认得。她穿一件我没见过的花衣裳,头发烫过,手里拎着个网兜。学校里的女老师我都认得,她不是我们学校的人。 两人站着说话。曲老师的背对着我,那个女同志低头笑,拿网兜磕了磕腿。我听不清他们说啥,只觉得站得有点近。曲老师手上沾的炭灰还没拍净。 我没多看,从旁边绕过去了。 晚上,女生通铺上点着一盏煤油灯。二丫纳着鞋底,别人有一句没一句地唠。 “你们说曲老师,是不是跟供销社那个……”桂英压低了声音。 “哪个?” “今天站校门口那个。” 二丫“嘘”了一声,鞋锥子往床板上一磕。 “睡你的觉。人家的事,一个小闺女操什么心。” 灯就灭了。 很多年以后我才想明白,有些话被拦在嘴边,说的人自己也未必有底。那年冬天来得早。我那时还不知道,糊在罗老师窗户上的那些报纸,挡得住风,挡不住别的。

第3章 自己来

第三堂英语课是个阴天。天压得低,二三十号人的热气混着粉笔灰闷在屋里,散不出去。上课铃响过,底下静得不对劲,那种静我认得,是等着看罗老师再闹一回笑话的静。 铁栓趴在后排抠橡皮,碎屑抠了一桌。二丫把书立起来挡着脸。罗老师在门口停了一下,没往里走。 她没上讲台。那条腿拖着,一步,一步,从门口挪到第三排旁边的过道当中,一只手扶着桌沿站稳。讲台空在她身后。 “今天不看书。”她说,“看我的嘴。” 她把一个词念得很慢,嘴张得很大,一个音一个音掰开给人看。前排两个女生跟着动了动嘴,没出声。后排有人嗤地笑半声,又咽回去。 她没点谁的名,就那么站在过道里等着。 那阵静比刚才还长。我看见铁栓按在橡皮上的那只手停住了。他抬了下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去。 先开腔的是铁栓。没人叫他。他喉咙里滚出一个含混的音,跑得没边。罗老师没说他错,也没夸他,只把嘴型再做一遍,看着他。第二回,铁栓念出来了,比头一遍清楚得多。他坐下时把橡皮推到桌角,再没去抠。旁边两个本来预备跟着笑的男生,看没人应,也把那点笑咽了回去。 底下又跟上两声,稀稀拉拉,到底没连成片。罗老师也不急,站在那儿,像打算用一整节课,来等这几声连起来。 下课前三分钟,她让大家一块儿把学过的几个词念出来。头一回稀稀拉拉,第二回乱糟糟撞到一块儿,末了一屋子人索性放开了喉咙,还是难听,可那难听里头,没有笑。头一堂课学罗老师走路、笑她洋腔的那几个男生,这会儿也有两个跟着张嘴。含糊归含糊,我听得一清二楚。 她把粉笔放回盒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下堂课,每人上来念一句。”她说,“念错不要紧。念了就算数。” 底下静了一瞬。那几个一贯最闹的没接茬。铁栓在本子上划拉了两下,不知记了什么。我偷看罗老师,她站在过道里,背挺得笔直,那条腿轻轻点着地,像在打拍子。她脸上没什么得意的神气,倒像刚跟谁扳过一回手腕,只赢了半寸。 铃响。曲志国踩着铃进来,手里拎一捆麻绳,说是来修后头那扇松了框的窗。绳子搁在讲台角,人没坐。 “罗老师课上得用心。”他说,声音不高,那种全校都能听见的不高,“英语这门课,咱校开天辟地头一回。回头我跟马主任讲一声,镇上有两本参考书,给你弄来。” 罗老师在擦黑板,没回头。抹布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不用。”她说,“我自己来。” 曲志国笑了一下,一点没僵住,拎起绳子:“也好。缺什么,跟我说话。” 他走了。从头到尾没一句多余的话。 我趴在桌上,看她的背影。她擦到黑板最上头那行字,踮了脚,腿撑不住,晃了一下,赶紧伸手撑住墙。没人上去扶。她把那行字擦干净,才慢慢把脚放平。散了课,她还是一个人挎着帆布包,拖着腿,从操场边慢慢走回她那间屋。 下午我抱作业本去她屋。 门虚掩着。她坐在炕边,膝盖上摊着一本翻旧的书。我一眼就看出那扇糊着报纸的窗不对劲,报纸正当中叫人从外头捅了个洞,指头那么大,边儿毛毛的,朝屋里卷着。 我凑到洞跟前,从那儿往外看。越过操场,正对面就是教室;教室后墙上那扇窗,不偏不倚,对着这边。我退回来,再往屋里看:罗老师要坐在讲台前那张桌子后头,从这个洞望出去,正好把她半个身子框在里头。 我站在这屋里,忽然想起头一堂课后、教室后窗上那个朝讲台张望的影子。这两处,在一条线上。窗纸是从外头捅破的,捅的人手上得有点劲。夜里守着这扇窗的人,看的是罗老师本人,还是她讲台上那点动静,我不敢往下想。 罗老师顺着我的眼睛看了一眼,也没作声。她站起来,把炕桌往那扇窗底下挪了半尺,又码了一摞书到桌角,堵住那个正对着的方向。做完这些,她没说话,也没让我搭手。 “本子放这。”她说。 我嗯了一声,没敢多问。她那间屋比头一天更暗,窗一糊,日头就进不来。桌上那只搪瓷缸搁在最里头,擦得锃亮,没人动过。 我放下本子。她转身去够炕里头的东西,帆布包口敞着,那张硬卡片又露出一截。这回我又多认出一个字。挨着头一个字后头,笔画横横竖竖,拐来拐去,我认了半天,只认得出半撇,像是“月”字的一边,又不太像。卡片黄得发脆,我多看一眼都怕它碎。她回过身,顺手把包按下去,扣好,推回炕里,动作很顺,像天天这么做。 放学我在校门口等二丫,远远看见曲志国站在供销社那头。他背对着我,跟前站着一个女的,穿灰蓝罩衫,头发拢在耳后。两个人说了两句话。我看见曲志国的手往前递了一下,递过去一样东西,纸的,不大。那女的手一伸攥住,两个人就都没再动。 过了一会儿,女的先转身进了供销社。曲志国又站了站,把手插进兜里,慢慢往回走。 夜里通铺上,桂英又提起“供销社那个”。她说前儿瞧见曲老师从供销社出来,手里拎着两包糖。不知道谁先接的话,问那女的是哪家的。说到一半,二丫在被窝里翻了个身。 “睡了。”她说,硬邦邦的。屋里就没人再吭声。 后半夜我睁着眼。想的是白天那几下:罗老师没问是谁捅的洞,也没声张,像是早就知道暗处有这么一双眼睛,只是不肯让它看笑话。 第二天上课,她还是站回那张桌子后头,背挺得笔直。堵住的地方,从外头看,什么也看不出。 我这才明白:要知道她站在哪儿,用不着那一个洞。

第4章 还回去

第四堂英语课,铁栓头一个站起来。 他念的是“teacher”,念得慢,第二遍比第一遍稳。念完坐下去,耳朵红到脖子根。后排跟着站起三个,里头有两个是先前学她走路学得最欢的。他们念得磕磕绊绊,可都念完了。 一节课下来,罗莎莎没往讲台后头挪一步。她站在第三排过道中间,谁起来念,她就转过去,看那人的嘴。下课铃响,她把粉笔搁下,指尖沾着白灰,没拍。铁栓从她身边过,喊了一声“老师再见”,声音不响,屋里几个人听见,也跟着喊。她“嗯”了一声,人还立在那儿,背是直的。 课间,阿沅抱着一摞本子往她屋去。路过教室后墙,她停下,蹲到后窗底下看。窗台外沿的泥被蹭掉一角,土是新翻的,底下压着半片干硬的纸边。她想起那扇糊死的窗纸,前几日从外头被捅出一个指头大的洞,位置正把讲台前那半个身子框在里头。这会儿她站在这儿一望,教室后窗、操场、教师宿舍那头那扇窗,在一条直线上。 走到宿舍院门口,桂英扒着墙喊她。“阿沅,你快看校门口。” “咋了。” “供销社那个来了。”桂英嘴一撇,压低嗓子,“穿灰蓝罩衫的,站那儿半天,脸绷得像块布。我看是要出事。” 阿沅把本子往墙根一搁,跑过去。 校门口已经围住一圈学生。站在正中的女人姓林,叫林巧云,供销社的,一身灰蓝罩衫,袖口卷到小臂。她手里攥着一角纸,攥得指节发白。开口第一句是:“哪个是罗老师?” 人堆外头,罗莎莎抱着本子走进来。她腿拖在地上,一步一步,走到林巧云面前站住。“我是。” 林巧云上上下下看她。看她的脸,看她的腿,看得慢。看够了,才把那角纸抽出来,没念,只抖给她看。“他给我的。” 罗莎莎没伸手。她的目光越过林巧云的肩膀,落到人堆后头。曲志国站在那儿,两手插在兜里,低着头,像在看自己的鞋尖。 林巧云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见了曲志国。 “曲志国,”她这回声音不大,可一院墙都听见了,“你说。” 曲志国抬起头,先堆了点笑。“巧云,这儿是学校。” “我知道是学校。上回你说跟她说清楚,说清了没有?你跟前头这个,到底算什么?” 曲志国脸没红。他往人群里扫一圈,扫过学生,扫过二丫,最后落在罗莎莎身上。 “算什么。”他笑了下,“我一个教书的,人家新来的女老师,我帮着修修窗、搭把手,这也有错?” “修窗。”林巧云冷笑,“你修窗修到人家后头去?你自个儿前儿个跟我讲的,你绕到教室后窗,借着修窗的名头,拿竹签从外头把人家糊的窗纸捅了个洞,隔着一操场的空往里瞧。你当我是聋子。” 围着的学生里有人“哦”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阿沅站在人堆外,心里那根线一下绷直。原来那个洞是这么来的。铁栓站在人堆最外头,攥着书包带子,没动。 曲志国脸上的笑没挂住。他往前挪半步,又停下。院里静了两息。他把话头一拐。 “你们不知道她的底细。”他声音提起来,压过那片静,“城里好好的学校她不去,偏往这山沟里钻。她挎个包,包里那点东西从不给人看。一个姑娘家,来路都说不清,谁缠谁,还说不准哩。” 这话一落,院里的话就像水开了锅。有人小声问“她打哪儿来的”,有人说“我就说怪”。二丫在人堆里扯着嗓子喊了一句“瞎说”,声音被盖过去,她脸涨得通红,又喊。 罗莎莎一直没吭声。 她把怀里的作业本递给旁边的阿沅。阿沅双手接住,本子有点沉。罗莎莎转过身,往自己屋里走。走出两步,林巧云在后头喊:“你站住,那纸上的字,是不是你写的?” 罗莎莎站住,没回头。“不是我写的。” 她接着走。走到屋门口,进去,出来时手上拎着样东西。一捆没烧完的炭,草绳扎着。胳膊底下还夹着一本旧参考书,边角卷得发毛。她走到台阶前,蹲下,把这两样搁在门外,搁得正正的。然后抬头,看了一眼还站在校门口的人。 “他搁我这儿的,我没动。谁的他拿回去。” 说完,她起身回屋,把门从里头带上。 校门口的人慢慢散了。曲志国什么时候走的,没人留意。林巧云站了一会儿,把那张纸撕了,撕成几片,扬手扔在地上。纸片被风卷着,贴着土皮滚了两圈,压进车辙里。 阿沅抱着本子,站在院当中。她想去敲门,又不敢,就这么站着看那扇门。天黑得快,山下先暗,院里跟着也暗。后来她还是过去了,本子得还。这时候二丫从人堆里挤出来,跑到那扇门前的台阶上,从兜里掏出半块压扁的水果糖,搁在那捆炭旁边,转身就跑了。 阿沅敲门。里头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一条缝。罗莎莎看见是她,把门让开。屋里没点灯,炕桌上摊着那只帆布包,包口开着。阿沅把本子搁到桌角,眼睛落在包上。 包里露出那张硬卡片。这回露得比先前多。卡片黄得发脆,边上有个小白点。上回她只认出半撇,这回看全了,那是个“月”字。字的另一头还压着半行小字,被布挡着,只露出一角,是个“回”字的半边。 罗莎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伸手把包口合上,扣好,推回炕里。动作很顺,像天天这么做。 “老师,”阿沅站在地当中,小声说,“那个洞,我知道是谁捅的。” 罗莎莎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很轻,落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就移开了。 很多年以后我才想明白,那天她那一眼,是把我的话收下了。她没敢多要。 她没点灯,走到窗边。糊死的窗纸当中那个洞还在,用一本书挡着。她伸手把书扶正,正对着窗外那片黑。站了一会儿,她划着火柴,把油灯点上。火苗不大,映着墙上一小块。她站着,看那点火,一直没坐下。

第5章 向阳处

那堂课她讲得比哪一堂都慢。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半行字,断了两次,她没去拿新的,捏着那半截写完,转过身时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上堂课说过,”她声音不高,“今天一人上来念一句。念了就算数。” 底下窸窸窣窣,没人起身。 “铁栓。”她点了名。 铁栓从最后一排站起来,凳子腿在夯土上蹭出吱的一声。他脸憋得通红,嘴张开,第一遍没出声。 “再来。”她说。 第二遍他念出来了。一个词,腔调歪,念完坐下,坐下的时候,后排没有一个人笑。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她按着座位一排一排叫过去,叫到谁的名字,谁就站起来。有念错音的,她就站在原处,不催,等他自己绕回来。 轮到我,我站起来。这半年我没当众站起过。嘴唇动了动,念出一个词,声音很小,字是清楚的。坐下时我抬了下眼,她正看着这边。视线碰了一下,又各自分开。 一个接一个。下课铃响的时候,她从第一排叫到了最后一排,三十几个人,一个也没落下。 自习的钟一敲,人散干净了。她锁门,擦黑板,挎上那个帆布包往东头走。 我跟在后头,手里捏着当天的作业本。走到她屋前,她没回头,推门进去。我把本子搁在炕沿上,站着没走。屋里有股旧报纸和煤灰混在一起的味道。我抬头,看后窗。 那个洞还在,指头粗细,正对着教室后窗那片亮。 “那个洞,我知道是谁捅的。”我开口。 她没问,站在灶台边,等我说。 “上礼拜他踩铃进来修窗那次,人没走。他退到窗户外头,拿个钉尖,从窗纸外头往里戳。”我顿了顿,“正对着讲台。那天我送作业,从教室后窗看过去,看见的。” 她听完,脸上没什么。她抽出一张旧报纸,对折,贴上那个洞,又寻出一条薄木片,垫在报纸下头,四个角用图钉按死。按完,伸手在木片上压了压,硬邦邦的,透不过来。 “知道了。”她说。就这三个字。 院门口有人喘气。曲志国拎着东西进来了。 他一只手提一捆炭,另一只手拎着两包糖,腋下夹一本参考书。进门先笑,笑到一半收住。 “莎莎,”他把炭搁在门边,“上回是我考虑不周到。炭你留着,眼瞅着要冷。” 他不看我。我知道他不愿意我在场,可他也没让我走。 “还有这两包糖。”他把糖放在炕沿上,又把那本参考书抽出来,递过去,“书是我托人从县里调的,你用得上。” 他清了清嗓子,话放慢:“供销社那边,你多少听说了一点。这种事,传出去都不好听。你是外头来的,我是本地人。咱俩把话压住,谁也别提,往后就都过去了。” 他看我一眼,又看她,补上一句:“你把这个收下,日后学校里的事,你张口就是。” 她一直站在灶台边,没动,也没请他坐。等他说完,她走过去,先把那两包糖拿起来,塞回他空着的那只手里。再弯腰,把门边那捆炭拎起来,搁回他脚边。 最后拿起炕沿上那本参考书,翻开,合上,放回他腋下。三样,一样一样地还,还到一样不剩。 “东西你拿回去。”她说,声音平平的,“我一个人来。” “这些东西没别的意思。”他站着没走,拎炭的那只手换了换,像是还想说什么,末了只说出一句,“你别多想。” 她没接。 曲志国的脸慢慢沉下去,他站着,看着脚边那捆炭。我在旁边看着,心里明白,他疼的不是亏欠了谁,是这一趟白跑了。 “行。”他把炭和糖重新拎起来,“莎莎,你别后悔。” 他提东西出门。参考书夹在腋下,夹歪了,他也没管。院门响了一下,屋里就剩下我和她。 天黑下来,她点了油灯。灯芯挑得不长,屋里只照出一小圈黄。她把那个帆布包从墙钉上取下,翻到里层,摸出那张硬卡片。 我认得它。从我来这儿送第一趟作业起,就见过它露出来的一个角。 卡片是对折过的,边角起了毛。正面印过字,年月日都磨没了,只剩一个“月”字,和半个“回”字。 她把它在手里捏了一会儿。 “来那天买的。”她说。 她把炕头的木箱掀开,里面是两身换洗衣裳、一叠信。她把那张卡片放到最底下,压住,合上箱子,扣上铜扣。灯芯爆了一下,她吹灭了它。 第二天一早,操场上就有孩子在喊。喊的是她教过的词,南腔北调,一个比一个响。 我从台阶上过,听见二丫冲着桂英喊了一声,桂英回喊一声,两个人都笑。铁栓蹲在单杠底下往这边看,前头有两个人凑着头嚼什么,他先开了口,把话头截住,那两人也就没往下说。 我绕到她屋前。她把那盆野蔷薇搬到窗台底下,一株一株养到现在,有一根枝头还挂着几朵,是最后一茬。 她一个人搬着盆往向阳处挪,那条腿撑不住那么重的花盆。我过去搭了把手。她没推,只点了下头。 窗台底下晒得着日头。她把花盆放正,退开半步看了看,又往东边挪了半掌。 风从清溪那边渡过来,满屋都是香的。上课钟响,她挎上帆布包,一跛一跛往教室走。我跟在后头。她推门进去,站到讲台边。全班站起来,齐声喊了一声罗老师。 她站着,跛的那条腿撑着地,人站得笔直,抿了抿嘴,笑了一下。 那天我想跟她说句话,说了半截,就咽了回去。后半截是什么,我如今记不清了,只记得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里发涩。 很多年以后我才想明白,那时候她什么都清楚,什么都看在眼里。她只是不肯退。 她讨来的那一茬蔷薇,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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