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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8:02:34

内容简介

我爸七十三岁那年去房管局,在房本上加了保姆的名字。我姐连夜飞回来要告她。我翻完我爸那本记账的册子,发现该被告的不是她。

第一章 多出来的名字

陆平把行李箱立在门口,没换鞋。楼道里有人在炸带鱼,油烟顺着门缝钻进来。

客厅坐了三个人。

一个穿浅灰西装的,公文包立在脚边,拉链没拉严,露出一叠纸的边。一个黑皮鞋,鞋尖正对着茶几上的果盘,脚边搁着一把卷尺。

第三个是他姐。

陆红坐在单人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暗红色的本子,硬壳,封面的烫金字掉了一半。

“你可算回来了。”她抬眼,“飞机?”

“高铁。”

“哦。”她把本子往茶几上一推,“你自己看。”

房本。他上一次见还是十几岁,那会儿叫房产证,红皮,比这个大。

翻开的那一页,权利人一栏写着他爸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名字。

何秀。

共有情况:按份共有。陆建国百分之九十,何秀百分之十。

陆平看了三秒,翻到登记日期。去年十一月十四。

“十六万。”陆红说,“一百六十万,她凭什么分十六万。”

“一百六十万谁说的。”

“老吴。”她下巴朝黑皮鞋一点。老吴说这个小区上个月成交一套,一百五十八万,两室一厅,跟这套一样大。

陆平在楼下便利店买烟的时候查过。一百五十八到一百六十二,他取中间那个数。

一百六。

他没说他查过。

“何姨呢。”

“厨房。”

厨房门口站着个人。五十一岁,头发在脑后夹了个黑夹子,围裙没解,右手还捏着锅铲,铲子上挂着一根面条。

“陆平回来了。”何秀说,“吃了没,我给你下点。”

“何姨,坐。”

“我站着。”

“我爸签字那天,清醒吗。”

何秀看着他,看了两秒。

“公证处有录像。”她说。

“录像能证明什么。”陆红把话截过去,“她在他耳朵边上念叨了四年。爸现在连今天星期几都不知道。”

“上个月他知道。”何秀说。

“你说什么?”

“上个月十七号,他知道是星期三。他要去交党费,五块钱,非要自己下楼。”

陆红笑了一声,很短,像咳嗽。

“行了。”她转向浅灰西装,“你说。”

律师把包里的纸抽出来,一张一张摊平,用食指压着边。

他说房子是共有,何秀女士占百分之十,不动产登记中心登过记,章在上面,改不了。另外还有一份居住权协议,也公证了,也办了登记。

“居住权什么意思。”陆平问。

律师说,就是她有权在这套房子里住,住到老,住到去世。这期间房子可以卖,买的人不能赶她走。

陆红的声音一下就上去了:“那还卖什么?谁买?”

“所以这事的重点不在十六万。”律师说。

“在什么。”

“在这套房子从去年十一月起,就不好动了。”

陆平没接话。他把房本合上,放回茶几,烟灰缸挪了挪,正好压住一个角。

“我爸知道今天你们来吗。”

“不知道。”陆红说,“跟他说什么,他记不住。”

“那你们仨坐这儿,等谁。”

“等你。”她说,“你是儿子,这事得你点头。”

“点哪个头。”

“起诉,告她诱骗老人。”

陆平问,告赢了房子能不能卖。她说那百分之十就无效。

“居住权呢。”

陆红没答上来。她看了一眼律师。

律师说,居住权是另一份文书,除非证明签字当天老人没有民事行为能力,两份一起撤。

“那就一起撤。”陆红说。

陆平站起来,走到电视柜前。

柜面上空了一块,灰印子四四方方,还在。他拉开柜门,里面塞着一只白塑料盒,早中晚三格,盖子用马克笔写了三个字。

早。中。晚。

一个字占半格盖子,笔画粗,最后一捺拖出去老长。

他把药盒端出来,搁在茶几上,正对着陆红。

“这个怎么在柜子里。”

“我收的。”陆红说,“摆在外头多难看。”

“难看。”

“你说好看?客人一进门就看见一盒子药。”

陆平掀开盖子。早上那格空了,中午剩两片,晚上满着。盒底压着半张日历纸,上面一行小字:饭后半小时。

“谁写的。”

“我写的。”何秀在厨房门口说,“他老忘,写纸上他能看见。”

陆平把日历纸放回去,盖子扣上,扣了两下才扣严。

“何姨。”他说,“这百分之十,你要的?”

何秀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我不知道有这个。”

“你不知道。”

“上个月十九号,大爷让我把身份证给他,我给了。他说办个卡,领鸡蛋。”

“领鸡蛋。”陆红重复了一遍,尾音往上挑,“弟你听听,领鸡蛋。”

“我一个字没签。”何秀说,“本子上要是有我签字,我去坐牢。”

客厅安静了几秒。黑皮鞋挪了一下脚,鞋跟在地砖上磕出一声。

“老吴。”陆平这才看他,“你现在挂牌,挂多少。”

一百五十五。老吴说诚心卖,一百五十二也能谈。

“上个月一百五十八。”

“这个月跌了,年底都这样。”

“听见没有,一百五十五。”陆红说,“她一个人占十五万五。”

“十五万五。”陆平重复。

“你还算。”

“我算算不行?”

“你什么时候走。”陆红问。

“后天。”

“住几天。”

“三天。”

“爸生日下个月初八。”

“我知道。”

“你去年就没回来。”

“工地赶工。”

“工地比你爸重要。”

“工地给我发工资。”

陆红把房本合上,塞进自己包里,拉链拉到头。

“行,你算。”她站起来,包带挂住沙发扶手,扯了一下才扯开,“我明天上午去见律师,你去不去。”

“你先说录像在哪。”

“公证处。”

“调得出来吗。”

律师说:“得本人申请,或者直系亲属申请,还得写说明,写用途。子女算直系亲属。”

“那你去啊。”陆红说。

陆平没看她。

“我去。”

陆红愣了一下,像没料到这么顺。

“你去了也别指望看出什么。”她把包往肩上一甩,“爸那个脑子,人家问三句他答一句,人家让他签他就签了。”

“那就看看他签的时候什么样。”

老吴收拾卷尺,皮鞋在地板上蹭出两道音。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句:“陆先生,这房子要真出手,你给我打电话,我这边有客户。”

没人应他。门关上,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

陆平在客厅站了一会儿,走进卧室。

屋里一股旧棉被的潮味。窗帘拉着,电视没开,床头柜上摆着一只搪瓷缸,缸底一层茶垢,边上缺了个口。

他爸坐在床沿,穿一件旧棉毛衫,领口松成了荷叶边,脚上一只拖鞋,另一只不知道去哪儿了。

“红红来了。”他说。

“来了。”

“让她吃饭。”

“吃了。”

“锅里下面了没有。”

“下了。”

他爸点点头,眼睛看着门口,看了很久,像在等谁从那儿走过来。

“房本办了没有。”他忽然说。

客厅里没人说话。陆平听见陆红的高跟鞋在门外停住了。

“办了。”陆平说。

“加了没有。”

“加了。”

“那就好。”他爸松了口气,手在床单上抹了一下,抹平一道褶子。

然后他抬起头。

“加的是谁。”

陆平站在门口,没答。

第二章 录像

公证处在城东,九十年代的老楼,四层,没电梯。

陆平八点四十到。陆红比他早,站在台阶上抽烟。

陆红问他材料带没带。他说带了。她又问病历,他说今天不看病。

陆红把烟头在台阶上碾了三下,才灭。

窗口在二楼。玻璃后面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的,工牌上写着“档案查询”。

陆平说要看去年十一月十四号陆建国的公证卷宗,录像。女的问他是本人什么人,他说儿子。女的要身份证、户口本、关系证明,理由写具体。

陆平填了表,理由写:份额有争议,需核实签字当日意思表示。女的盖章,递出一张条子。

“三楼小会议室。不能拷,不能拍照,不许录音。四十分钟。”

会议室一张长桌,一台旧电脑,显示器中间有一道竖着的亮线。

画面先是蓝的,跳了一下,出来一间屋子。白墙,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一杯水,纸杯,没动过。

他爸坐在靠墙那把椅子上,穿一件灰中山装,洗得发白,领子熨过,头发梳了,左边比右边高一点。

陆平把椅子往前拉,坐下。

镜头外一个女声报了日子,二〇二四年十一月十四号,下午三点二十,问他来办什么。

“办房子。”

“办什么。”

“给她百分之十。”

“给谁。”

他爸低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摊开,照着念。

“何秀。”

“何秀是您什么人。”

他爸想了一会儿。

“保姆。”

“多长时间。”

“四年。”他停一下,“零三个月。”

陆平的手从鼠标上拿开,放在膝盖上。

“您确定把房产的百分之十给她?”

“确定。”

“再说一遍。”

“确定。”

“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她能住。”

“住多久。”

“住到老。”

“她要卖呢。”

“不能卖。”他爸说,“写清楚。”

“她要是比您先走呢。”

他爸抬头看镜头,看了三秒。

“那就没了。”

“同意这一条?”

“同意。”

镜头外纸响了一下。

“还有一条。居住权,终身。房子可以转让,买房的人不能要求她搬走。听明白了吗。”

“明白。”

“您确定吗。”

“确定。”

第三遍“确定”,他说得比前两遍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陆平把进度条拖回去,又看一遍。

第二遍他不看脸,只看手。

那只手在桌面上放了很久才伸出去。伸之前,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笔尖落纸,停住。抖。抖了两秒,才往下走。

签完,他抬头,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像交完作业。

陆红站在他后面,两只手抓着椅背。

“就这?”

“就这。”

“他要是被人教过呢。”

“教了四十分钟,一句没说错。”

“背的也是他自己说的。”陆平把声音放低,“姐,他连今天星期几都记不住,你让他背四十分钟?”

陆红没说话。

她把椅子往后一推,轮子刮了一声。

“你现在帮谁说话。”

“我谁都不帮。我看东西。”

下楼,两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风从巷子口灌进来,一股煮羊杂的膻味。

“吃碗面。”

面馆一间门脸,四张桌子。她要牛肉面,加辣,不要香菜。陆平要清汤。

面端上来,她没动筷子。

“弟。”

“嗯。”

“那百分之十,先放放。”

“放放?”

“关键是居住权。”她用筷子头点桌面,“有她在,这房子就是死的。挂一百二也没人买,买了住不进去,还得养个老太太。”

“你想怎么办。”

“给她五万,让她把居住权注销。”

“注销了百分之十还在。”

她说十六万先放着,等爸百年之后再弄。

陆平吃了一口面。

“这房子一百五十五万。”他说,“卖不掉就是死钱。死钱还得交物业费,一年三千二。”

“你算这些干什么。”

“我算我该掏多少。”

陆红把筷子一放。

“你一年回来两趟。去年三月,爸半夜摔厕所里,何秀给我打电话,我开车过去,他坐在地上,裤子湿的。”

“我不知道。”

“所以我出钱。”陆平说,“我出不上力,我认这个。”

陆红看了他几秒,低头吃面。

吃到一半,她抬头:“那五万,你出不出。”

“我出。但我得先问何姨想要什么。”

“她要房子。”陆红把碗一推,汤晃出来一点,“一个月四千二,四年才二十万。现在白拿十六万,还住到死。这买卖多划算。”

陆平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摸出烟,又塞回去。

回家是下午两点。门没锁。

何秀在厨房洗碗,水开得很小,一只一只冲。

陆平从冰箱拿水。冰箱门上贴着一张黄便签,边角卷了,一行字:纸尿裤 38 元,不用还。

“何姨,这什么意思。”

何秀出来,手在围裙上擦。她说大爷拉裤子上了,家里没了,她下楼买的。

“多少钱。”

“三十八。”

“工资里扣啊。”

“扣什么。”她回厨房,“三十八块。”

陆平把便签按平。

陆平问她工资多少。四千二。

“一直四千二?”

“一直。”

前年他爸说过年给她加两百,她说不用。他记性不好,涨了自己忘了,回头对账对不上,急得睡不着。

陆平把水放下,没喝。

陆红三点半到,手里拎一袋橘子,进门往桌上一放,从包里抽出一张纸。

“何姨,过来一下。”

“劳务协议。月薪三千,写清楚,房屋相关的一切权利自愿放弃。签字。”

何秀没伸手。

“我不签。”

“为什么不签。”

“我干了四年四千二。你现在给我三千,还要我签这个。”

“三千是行情。不签,今天就可以收拾东西。”

何秀站着,围裙口袋鼓着一块。她把手伸进去,掏出一个信封,一叠纸,橡皮筋捆着。

“四年工资条。”她放在桌上,“一张没涨,一张没扔。”

“你收这个干什么。防谁?”

“防我自己。”何秀说,“万一哪天有人说我多拿了。”

客厅静了一下。

“签不签。”

“不签。”

“那你收拾东西。”

何秀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朝北那间小屋。

陆平跟过去,站在门口。六平米,一张单人床,一个布衣柜,窗户对着天井。

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叠,边角对边角,摞进红白蓝编织袋。

“何姨,你先别收。我姐说的不算。”

何秀手上没停。

“陆平,我不图你家房子。我儿子在东莞,一个月七千,让我回去带孙子。”

“那你怎么不走。”

她把最后一件衣服放进去,拉上拉链。

“你爸一晚上起夜三次。他摸墙走,走到厨房去。有一回他站在煤气灶前面,伸手去拧。”

陆平没说话。

“我走了,谁半夜拉他一把。”

卧室里传出一声:“秀。水。”

何秀的手停在拉链上。

她站起来,把编织袋往墙边一靠,去倒水,端进卧室,没回头。

陆红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那只袋子。

“何姨,我说话你听见没有。”

卧室门关上了。

陆红站了几秒,从茶几上拿起她爸的手机,用他的手指按了一下,解锁。

她在屏幕上点。

茶几上另一部手机震了,屏亮,一条短信横在上面:您尾号 4471 账户 11 月 20 日 15:42 支出人民币 40000.00,余额 3162.18。

陆平伸手把手机拿起来。

“四万。”

“护理费。我先垫着。”她把手机抽回去。

“爸没住院。”

“以后要住。”

“这钱放他卡上怎么了。”

“放他卡上,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到别人手里。”她扣下手机,“这四年家里的事都是我在跑。你回来两趟,你出过什么。”

陆平看着她。

“弟,咱俩是一家人。”

他把手机推回去,推到她手边。

“我算算。”

第三章 小册子

早上七点,陆平去了父亲原来的学校。

教工宿舍三单元四楼,门上一张褪色的福字,胶带翘了一角。

开门的是个七十多的老头,头发全白,穿一件蓝色运动服上衣,拉链拉到顶。

“你是建国的儿子。”他说,“你像你妈。”

陆平在门口换了鞋。

老头说,上个月他爸来过一趟,问房子加名字要什么手续。问得细,要带什么,本人去不去,要不要交钱,问了一上午。

老头给他倒水,杯子是那种带盖的搪瓷缸,跟家里那只一个样式。

他爸说手里有几万块,不够再想办法。四万多,说是攒了两年。

陆平端着杯子没喝。

去年七月,他爸跟老头借过三千,说保姆工资差一点。老头问他一个月五千多退休金,怎么会差。

“他说卡里没钱了。”

那个月就还了,三千,用信封装着,还多放两百,说是利息。老头退回去,他又送来。

“他在学校管仓库,一个螺丝都上账。”老头说,“退休那年交账,账本装了半个纸箱,一本不缺。”

“我知道。”

去公证那天,他带了个塑料袋,里头是房本复印件,复印了三份。老头劝他叫上红红,或者叫平平,他说不用,自己能办。

老头把茶缸的盖子揭开又盖上。

“他还问了我一句。他问,加名字的人要是不照顾他了,能不能撤。我说我不知道,你去问律师。”

“他怎么说的。”

“他说,那还是不撤了。”

老头把缸子放在桌上,盖子磕了一声。

“你爸那个脑子,早该有人管。”他说,“有一回他在我这儿坐着,说他女儿好,说了一个钟头。说完问我,我女儿叫什么来着。”

陆平把水喝了。

回家九点半。客厅里陆红在剥橘子,皮剥了一半,晾在茶几上。

他进了父亲的屋,拉开床头柜最下面那个抽屉。

一摞药盒说明书。一副老花镜,一条腿用胶布缠着。三支没水的圆珠笔。一个铁盒,里面全是收据:水费、电费、修鞋的、配钥匙的。

铁盒最上面压着一张去年的药费单,三百六十八。底下是水费单,两个月一交,五十六块四。

最底下压着一本本子。

硬壳,蓝皮,边角磨圆了,一根橡皮筋捆着。

他把橡皮筋解开。

第一页:一九八五年三月。买米二十斤,四块八。理发,一块二。

字很小,一行一行,像排队。

前几页还有“你妈”两个字。一九九七年十一月,买毛线二斤,十四块。后面一行:织了一半,手疼,退了。

陆平把本子合上,又打开。

他把本子拿到客厅,摊在茶几上,翻到二〇二一年。

“你翻爸抽屉干什么。”陆红说。

“念给你听。”

“念什么。”

“二〇二一年三月六号。红红拿走一万二,说店里进货。”

陆红手里的橘子放下了。

“二〇二一年九月十八号。红红拿走八千,说孩子交学费。”

“你别念了。”

“二〇二二年一月二十九号。红红拿走三万五,说房东涨租。”

“陆平。”

“二〇二二年六月十一号,两万,说装修。十一月三号,一万五,说进货。”

何秀从厨房出来,站在门框边,手上还捏着抹布。

“二〇二三年二月十四号。八千,说给孙子报班。”

“那是我儿子。”陆红说。

“本子上写的孙子。”

“我儿子不就是他孙子。”

“七月二十二号,四万,说换季进货。十二月三十号,两万五,说年底结货款。”

“你停一下。”

“进货进了四回。”陆平说,“二一年一万二,二二年一万五,二三年四万,还有二四年那六万说是盘店。”

“换季要压货。”

“压的货呢。”

“在店里。”

“店里现在有多少货,值多少钱。”

“你管得着吗。”

“我不管你。”陆平说,“本子管你。”

“店里去年冬天,一个月卖多少。”他问。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算算你还得上还不上。”

“八千。”她说,声音往下掉,“房租七千。”

“那你怎么不关。”

“关了干什么去。我四十二了。”

陆平没接。他把本子翻过去,压平中间的折痕。

“二〇二四年四月九号,六万,说盘店。八月十六号,三万八,说孩子上学。十月五号,五万五。”

陆平翻到最后一张纸。

那一页只有三行。

平平 14 万

红红 31 万 6

秀 0

“平平十四万。”他念得很慢,“二〇二二年四月,说买设备。”

客厅里没人说话。

“红红三十一万六。”

陆红绕过茶几,伸手来抓本子。

陆平一把按住她的手腕,按在茶几上。

“你松手。”

“你看完。”

“我看什么。”

“看你那一行。”

她挣了两下,没挣开。茶几上那半个橘子滚到地上,滚到沙发底下去了。

“四年,三十一万六。”陆平说。

“我借的。”

“你还过哪一笔。”

“店里一直紧。”

“你说一笔。哪一笔。”

陆红不说话。她的手在他掌心底下,一点一点凉下去。

“爸去年七月跟人借了三千。”陆平说,“给何姨发工资。他一个月退休金五千三,卡里剩三千一。”

“不是我一个人拿的。”

“我知道。水电燃气,药,保姆工资,一个月六千出头。剩下的你拿了。”

“我也往里贴。”

“贴多少。”

“我记不清。”

“爸记得清。”

陆红的手抽回去了。

“你也拿了十四万。”她说。

“我没说我没拿。”

“那你念我干什么。”

“三行一起念,才叫念完。”陆平把本子往她那边推了推,“念一半叫挑事。”

陆红站在茶几那边,把包带绕在手上,绕了两圈。

何秀在门框那儿说话。

“大爷记这个,不为要账。”

“那为什么。”陆平问。

“他怕自己忘了谁对他好。”

何秀说,本子他换过三个地方藏,柜顶上,米袋后头,后来塞抽屉底下。每回藏完自己就忘,找不着就急,把屋里翻一遍。

她帮着找过两回,后来不找了。她跟他说,大爷你自己放的,你自己想。

“他想得起来吗。”

“想不起来。”何秀把抹布叠了一下,“他就坐在床上数药片,一格一格数,数到一百多,忘了数到哪儿,从头数。”

陆平的手从本子上拿开,放在膝盖上。

卧室门里有拖鞋的声音,一下,停一下,又一下。

门开了。

他爸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看了一圈。屋里三个人,他看了三遍。

“平平回来了。”

“回来了。”

“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

“哦。”他点头,“你姐呢。”

没人应。

“你姐呢。”

“她在。”陆平说。

他朝陆红看过去,眼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又转回来。

陆红站在那儿,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红红那八千。”他爸说,“我记错了,是六千。”

陆平低头,翻回二〇二三年二月十四号。

那一行写着:八千。

字很小,一笔一笔,没有涂改。

他抬起头。

门口空了,只剩一只拖鞋在门里拖了一下。

第四章 补齐

“爸早上吃药了吗。”陆平问。

“吃了。早上那格。”

“他自己吃的?”

“我看着他吃的。”何秀说,“他会把药藏在舌头底下,等我走了吐到花盆里。”

“你怎么知道。”

“花盆里有药片。我换土的时候看见的,三片,都化了。”

陆平把碗放进水池,水开得很大。

老吴上午十点到的,带了一个助手,一把激光测距仪,一个卷尺。

门一开他就往里走,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咚,咚,咚。

“陆先生,量个尺寸,十分钟。”

“鞋。”

“啊?”

“脱了再进。”

老吴低头看自己的鞋,笑了一下:“我这鞋干净,昨天刚擦的。”

“地是我爸拖的。”

“我轻点走。”

“脱了再进。”陆平说,“一句话我说三遍就不好听了。”

老吴站在门槛上,一只脚在里,一只在外。他看了一眼陆红。

陆红坐在沙发上,没说话。

老吴把鞋脱了,袜子后跟有个洞。他把鞋摆在门外,摆得很正。

他拿测距仪对着客厅的墙按了一下。

“三米六二。”

又按了一下。

“四米一八。十五点一平。”

“厨房五点八。主卧十二点四。次卧九点三。阳台四点一。”

“建筑面积八十九,套内六十四。你挂一百五十五万,单价一万七千四。”

老吴站在门口,手里的卷尺还没打开。

“陆先生,这种户型现在不好卖。”

“我知道。”

“那……”

“不卖了。”

老吴的测距仪还举在手里。

“你那个客户是什么人。”

“一对小夫妻,要学区,孩子明年上小学。”

“我们这片划哪个学校。”

“三小。”

“三小去年并到五小了。”陆平说,“走路二十五分钟。”

老吴顿了一下,说那也能说。

“中介费几个点。”

“两个点。”

“三万一千。”

“对。”

“收三万一千,一双拖鞋都舍不得穿。”

老吴看陆红。陆红把手里的橘子放下。

“弟。”

“姐,你叫人来量房,跟我说一声了吗。”

“我说了你能同意?”

“不能。”

“那我说什么。”

老吴穿鞋。助手收仪器,脚架磕在门框上,磕掉一小块漆。

走到楼道里,老吴回头说了一句:“这房子有居住权,挂出去也是白挂。你们自家先商量好。”

门关上。

客厅里就剩两个人。陆红的包放在腿上,没打开。

“房子不卖。”陆平说。

“爸的病会重。”

“会。”

“重了要请护工。一个月六千,还不一定请得到。人家嫌夜里起三次。”

“护理费一人一半。”

“我拿不出。”

“你拿得出。一个月三千,给到爸走。”

“三千?”

“你四年拿了三十一万六。摊到四十八个月,一个月六千五。”

“你算得真细。”

“我干工程的。”

陆平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昨晚在酒店打的,打了两份。

“三十一万六,无息,五年还清,每个月不低于三千。爸住院,费用一人一半。房子不卖,爸百年之后再议。”

陆红接过去,看了很久,看到第二页的签名栏。

“你不追了?”

“追不动。我也拿了十四万。”

“那你还让我签。”

“我也还。”陆平说,“今天下午就转。”

陆红把纸放在腿上,两只手压着。

“你知道我那个店吗。”

“知道。”

“去年冬天一个月卖八千。房租七千。我在店里坐一天,没人进来,我就看着门外头那棵树,看它掉叶子。”

“你可以关。”

“关了我干什么。我四十二了,招聘启事上写三十五以下。”

“你可以说。”

“说什么。说我拿爸的钱?我是借。我心里记着呢。”

“你记着,爸也记着。”

陆红的眼圈红了一下,很快就没了。她从包里摸出纸巾,抽了一张,没擦,捏在手里。

“我从小到老,爸给过我什么。”她说,“你上大学,他卖了一辆摩托车。我上中专,他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

“那是九几年。”

“我记到现在。”

“你记到现在,就拿了三十一万六?”

陆红不说话。

“姐,你拿的时候,是当借,还是当拿。”

“借。”

“那你为什么不写条。”

“一家人写什么条。”

“一家人更要写条。”陆平说,“写了条,就不用靠记性。”

陆红低头看那张纸,看了很久。

她把纸拉过去,从包里摸出一支笔,笔帽用牙咬开,按了两下才出墨。

签到最后两个字,笔尖扎进纸里,戳出一个洞。

她把笔一扔,站起来。

“我走了。”

“姐。”

“干吗。”

“过年回来吃饭。”

她在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再说。”

门关上。楼道里的高跟鞋一下一下远了。

陆红走后,何秀在厨房洗菜,水声很小。

“何姨。”陆平站在门框边,“那百分之十,我不动。”

何秀的手停了。

“你住到老。爸走了你也住。”

“我不住那么久。”她说,“我孙子明年上幼儿园,我儿子催过两回。”

“那你什么时候想走就走。”陆平说,“走的时候,那百分之十我们按市价收,一分不少你。”

何秀低头洗菜,洗了很久。

“你爸要是听见这话,要记本子上。”

“记吧。”

陆平把药盒从柜子里拿出来,摆在电视柜上,正对沙发。

早中晚,三个字冲着门口。

下午三点,他去银行。

柜台里的人问转多少。

“十四万。”

附言写还款。收款人是父亲。柜员问要不要给他发个短信提醒,陆平说不用,他会忘,忘了又要问,问了他再说一遍。

回执单打出来,一张薄纸,带着打印机的热。他捏着上沿,怕蹭花。

回家,他把回执折了两折,夹进蓝皮本子最后一页。

找到那一行:平平 14 万。

他在后面添了两个字。

已还。

墨水比原来的深,字比原来的大。

何秀在厨房煮鸡蛋,锅里咕嘟咕嘟。

“带路上吃。”

“几个。”

“八个。车上的饭贵,一盒四十。”

塑料袋递过来,烫手。他换了两只手拎。

“何姨。”

“嗯。”

“工资下个月起五千。”

“不用。”

“要用。”

“四千二我够了。”她把火关了,“你爸那个药,一盒三十六,一个月三盒。你记着买,别在网上买,网上有假的。”

“记着了。”

“早上那格是降压的,白的。中午那格是治记性的,黄的。别弄反。”

“记着了。”

“他晚上要喝水,杯子放左手边。放右边他找不着,会急。”

“记着了。”

“爸,我走了。”

他爸坐在床沿,手里拿着一只袜子,不知道是要穿还是要脱。

“你姐呢。”

“她有事。”

“哦。她忙。”

“嗯。”

“鸡蛋拿了没有。”

“拿了。”

“拿了就走吧。车不等人。”

陆平在门口蹲下来,把拖鞋摆正,换上自己的鞋。鞋带系了两遍。

上车前,他在手机里设了三个闹钟。

早七点,中午十二点,晚上八点。备注写:打电话,问吃药。

头一个闹钟响的时候,他大概在西安北。

高铁过渭南的时候,天黑了。窗外的电线一根一根往后退。

这个点,家里厨房的灯该亮了。何秀该给他热牛奶,牛奶里加一勺糖,他只认甜的。

陆平把蓝皮本子从包里拿出来,摊在小桌板上。

最后一页。

平平 14 万 已还

红红 31 万 6

秀 0

他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本子。

红红那行,我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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