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到原点
2026年4月11号,上海,暴雨。
我蹲在浦东一间隔断出租屋里,盯着手机屏幕上绿油油的K线图。账户总资产:一万三千七百四十二块八毛六。欠债:五十万零八千。催收短信从早上七点开始响,平均每十分钟一条。我妈打了二十七个电话,我一个没敢接。我爸发了条短信,四个字:“回家说吧。”
窗外黄浦江的水在雨里翻着浑浪。我站在阳台上,手机捏在手里,屏幕上全是催收信息,最后一条是微粒贷的:“李明先生,您的借款已逾期137天,我司已启动法律程序,请于24小时内处理,否则将向您户籍所在地法院提起诉讼。”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半天,脑子里就一个念头:扔了手机,跳下去,一了百了。
就在我把手机举过栏杆的那一秒——
“李明!你他妈掉厕所里了?老班查岗!”
二、2018年冬天
我猛地睁眼。
面前是一扇贴着“节约用水”标语的厕所隔间门,门板底下露出一双安踏运动鞋,鞋带系得歪歪扭扭。空气里有股劣质空气清新剂混着尿骚味。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校服裤子,蓝白条纹,左膝盖有块圆珠笔油渍。脚上一双磨得发白的回力鞋,鞋头开了点胶。
手里攥着一部OPPO R15,屏幕碎了一角,手机壳是淘宝九块九包邮的透明软壳,里面夹着一张我跟我妈的合照。照片里我妈头发还没白,笑得眼睛眯成缝。
屏幕亮着,花花绿绿的界面。PG电子平台,右上角头像是我自己——十七岁的脸,瘦得跟猴似的,下巴上还有一颗青春痘。左下角余额:28,000.00元。
右上角时间:2018年12月17日 15:42。
我盯着那个数字,手开始抖。上一世,这个数字存在了不到二十四小时。那天下午我请张磊吃了顿肯德基花了六十七,晚上回家继续打,输了两千,又赢回来,觉得自己天命所归。然后三天全输回去,倒贴两万,偷了我妈五千块。
我妈洗我校服翻出口袋里那张写满账号密码的纸条,坐我床边哭了一整夜。她没打我,就是哭。第二天眼睛肿得跟桃似的,跟我说:“儿子,两万块是你爸在工地上干三个月的钱。妈不怪你,妈心疼钱,更心疼你。”
我愧疚了八年。八年里每次回家看见我妈,都觉得胸口堵了块石头。
门外又踹了一脚:“李明!老班真来了!赶紧滚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走廊里站着一胖子,一米七五,二百来斤,校服拉链崩开一半,手里攥着半根烤肠。张磊,我高中同桌。上一世我找他借了五千块一直没还,他把我拉黑了。后来我听说他结婚的时候没叫我,份子钱都没收我的——他压根没通知我。
“你他妈蹲半小时了,”张磊凑过来,上下打量我,“脸色跟纸似的,拉虚脱了?”
“没事。”我嗓子发紧,声音有点哑。
“没事赶紧回教室,下节数学课老孙头要发卷子,你做完没?没做完赶紧抄我的,选择题CBADB……”
我跟他往教室走。走廊墙上贴着“距高考还有172天”的红色横幅,窗户外面飘着零零碎碎的雪粒子,操场上有几个低年级的在打雪仗,一个雪球砸到教导主任后脑勺上,主任追了半个操场没追上。
经过三班门口,我看见了林薇。扎马尾辫,低头看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笔帽咬在嘴里,眉头微微皱着。上一世她考上了对外经贸,毕业后进了四大会计师事务所。2023年同学聚会我加了她的微信,聊了几句,她说她在做量化投资。我当时没好意思说我买了宁德时代——那时候我已经亏了二十多万。
回到教室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我把手机锁屏揣兜里,从书桌抽屉里翻出一张草稿纸和一支笔。
现在是2018年12月17号。我上一世活了二十六年,多活的这八年,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2019年,黄金从1200美元涨到1550。2020年疫情,黄金冲到2075美元历史新高。比特币2018年底三千多美元一枚,2021年涨到六万九。茅台2018年底五百多块,2021年冲到两千六。宁德时代2019年初七十多块,2021年底六百九。英伟达2019年初三十多美元,2024年拆股前最高一千二百多美元。腾讯2018年底二百六港币,2021年最高七百七。
这些数字刻在我脑子里。上一世我天天看K线,天天复盘,天天骂自己为什么2019年没买、为什么2020年没上车、为什么2021年没跑。我复盘了一千遍一万遍,每个低点每个高点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比记我自己的生日都牢。
我低头写了一行字:
“2019年1月,黄金1300美元以下随便买。茅台600以下随便买。宁德时代80以下随便买。比特币4000以下随便买。”
想了想,又补了一行:
“2020年3月,全球资产暴跌。最后一次上车机会。记住。”
张磊探过头来:“你写的啥?炒股笔记?你中邪了?”
“磊哥,你手里有闲钱没?”
“有是有,三千块压岁钱,准备买双AJ的。你他妈不会又想赌吧?上次你赢钱请我吃肯德基,我还以为你发大财了,结果没两天你就蔫了,问你咋了也不说。你不会又——”
“我不赌了。”我看着他的眼睛,特别认真,“这辈子再也不碰网赌,我跟你保证。”
张磊被我盯得发毛:“行行行,你说不赌就不赌,那你问钱干啥?”
“你信我,三千块给我,明年这时候还你六千。”
“你放高利贷呢?”
“你信不信我?”
他犹豫了五秒钟:“……你先告诉我你咋从厕所出来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三、收手
放学回家,我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登录PG平台。
余额两万八,一分没动。页面上还弹着“恭喜您获得VIP1返水彩金88元”的横幅,叮叮当当的。我点了“提现”,平台弹提示:“您今日提现额度为5000元,剩余额度可明日继续提现。”
上一世,我看到这个提示肯定骂娘,然后为了“把额度用满”继续打,最后全输回去。现在我看着那个提现按钮,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五千到账。第二天五千。第三天五千。第四天五千。第五天提了八千,因为系统说我“累计提现达两万可解锁更高额度”。
五天,两万八全部到账。
然后我做了一件上一世从来没做过的事:卸载APP,拉黑客服微信,把平台网址从浏览器历史记录里删干净,再把手机恢复出厂设置。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妈,我攒了点钱,帮你存着。”
“你攒钱?从哪攒的?”我妈警惕性很高,她太了解我了。
“帮同学代打游戏,赚的外快。妈你信我,这钱干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儿子,你是不是又赌了?”
我嗓子眼一堵。上一世我妈发现纸条之后,问我的第一句话也是这个。但这次我底气足:“妈,真没赌。我要是骗你,出门让车撞死。”
“呸呸呸!大冬天说什么死不死!”我妈骂了一句,然后叹口气,“行,转过来吧,妈给你存着。但你要敢骗我,我打断你的腿。”
“行,打断腿。”
我把两万八全转了过去。转完账,我盯着支付宝余额宝里那个“0.00”,突然觉得浑身轻松。
四、黄金
2019年1月2号,元旦假期第二天,我约张磊在市中心那家肯德基见面。他真把三千块压岁钱带来了,塞在一个红包里,红包上印着“学业进步”四个金字——他妈包的。
“李明,你要是敢骗我,我就跟全班说你上厕所不冲水。”
“我什么时候上厕所不冲水了?”
“你猜。”
我把三千块接过来,当着他的面打开手机银行APP,买了积存金。那天金价一克三百七十八,三千块买了七点九克。张磊凑过来看:“这啥?”
“黄金。”
“买这干啥?”
“攒着,以后娶媳妇用。”
“你他妈十七岁想着娶媳妇?”
“未雨绸缪。”
张磊翻了个白眼,但他没把红包抢回去。
之后每个月,我把生活费省下一半,加上帮同学代写作业赚的零花钱,全买了积存金。到2019年6月高考的时候,金价在三百到三百三之间晃荡。张磊急得嘴角起泡:“李明,跌了!你赔了!”
“没赔,长线。”
“长线是多长?”
“你等着就行。”
高考出分那天,我考了四百八十六分,比上一世高了四十多分,够上个不错的一本了。我妈高兴得做了一桌子菜,我爸破天荒开了瓶白酒,跟我说:“儿子,爸以前觉得你不靠谱,现在看你还行。”
我低头扒饭没吭声。心里想的是:爸,你儿子现在手里有将近四万块的黄金,再过一年半,这四万变六万。
七月份,金价开始动了。八月,突破一千五百美元。九月,一千五百五。张磊又来找我:“李明,涨了!卖不卖?”
“不卖。”
“为啥?”
“还会涨。”
“你咋知道?”
“我就是知道。”
到2019年12月底,金价收在一千五百一十七美元,国内一克三百四十一。我手里攒了一百二十克黄金,成本均价三百六左右,稍微亏了一点点。张磊快崩溃了:“李明,我他妈三千块现在剩两千八了!我妈问我压岁钱花哪了,我说买学习资料了!你赔我!”
“别急,再等三个月。”
2020年春节,疫情来了。二月三号,春节后第一个交易日,国内期货市场开盘暴跌,沪金直接跌到一克三百四十七。全世界都在恐慌抛售,张磊在微信上连发了三十条语音骂我,我一条没听。
三月九号,金价跌到一克三百五十五。我把手里所有钱——攒的生活费、过年红包、辅导班代课赚的两千多,凑了五万——加上张磊那三千,满仓买了黄金积存金。张磊在电话里快哭了:“李明,你他妈还买?跌成这样了!”
“你信我。”
“我信你个鬼!我他妈把压岁钱还我!”
“现在取出来就是亏的,你等三个月。”
“三个月?三个月我AJ都穿脚上了!”
四月,金价回到一千七。五月,一千七百五。六月,一千八。张磊不骂了。七月,金价突破一千九。张磊在微信上发了个表情包:一个胖子跪在地上喊“爸爸”。八月,两千零七十五美元一盎司,历史最高。国内金价一克四百五。
我清了仓。
五万变八万六。张磊的三千变五千二。他盯着手机银行看了半天,给我发了条语音,声音都在抖:“李明,你他妈神了。”
“还行。”
“你咋知道的?你是不是有内幕消息?”
“我看新闻联播看的。”
“你放屁!”
“那你就当我放屁。”
张磊死活要请我吃饭,在学校旁边的小饭馆点了四个菜,花了八十八。他一边给我倒可乐一边说:“李明,以后你买啥我就买啥,你让我卖我就卖。”
“行,那你先把这五千二存着,等我消息。”
五、第一桶大金
2020年四月,我回老家,跟我爸在沙发上聊天。我妈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
“爸,你那二十万定期,取出来借我。”
我爸眼睛瞪得溜圆:“你他妈说什么?”
“你听我说。疫情过后肯定放水,科技股会涨。一年,我给你百分之二十利息。”
“你是不是又赌了?”
“没有。爸,你想想,我高考完到现在跟你要过一分钱没有?学费生活费都是自己打工赚的。”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掏出烟,点了一根。抽了半截,掐了。“亏了咋办?”
“亏了算我的。毕业了打工还你。”
“你他妈现在说得好听,到时候还不上我还能把你卖了?”
“爸,你信我一次。就一次。”
我爸看着我。我看着他。他眼睛里全是工地上风吹日晒的褶子,四十七岁的人看着像五十七。我上一世欠了五十万的时候,他给我发了四个字:“回家说吧。”那四个字我看了半小时没敢回。
这次不一样。
“你要多少?”我爸问。
“二十万全要。”
“你他妈真敢开口。”
“爸,亏了算我的。我给你打借条,毕业了打工还你。”
我爸又抽了一根烟,抽到一半掐了:“行。亏了就当老子这二十年白干。但你要是拿去赌,我把你手剁了。”
“行,剁手。”
第二天,我爸把定期取了,连本带利二十万零三千,转到我卡上。我妈在旁边掉眼泪,被我爸瞪了一眼:“哭啥?儿子长大了,让他折腾。”
我拿着这二十万,加上自己攒的两万——黄金赚的钱——总共二十二万。2020年五月六号,全仓杀入三只票:宁德时代十万,当时一百三十八;腾讯控股六万,四百一十港币;英伟达六万,二百九十五美元。
然后就是等。
七月,宁德涨到二百二。腾讯五百五。英伟达四百五。账户从二十二万变成三十三万。我爸天天打电话:“儿子,涨了多少了?”
“爸,你别天天问,长线,长线懂不懂?”
“我不懂长线短线,我就问你赚了没有。”
“赚了。”
“那行。”
九月,宁德回调到一百八。我爸又打:“跌了!卖不卖?”
“不卖。”
“为啥?”
“还会涨。”
“你上回买黄金也说还会涨,后来也跌了。”
“后来是不是涨回来了?”
“……那倒是。”
十一月,宁德二百六。我爸不打电话了。他开始在工地上跟工友吹牛:“我儿子炒股,买了那个什么时代,赚一倍了。”工友说股市都是骗人的,我爸说:“骗人?我儿子给我打借条的!”
2021年一月,宁德四百。账户四十五万。我给我爸转了五万,说是分红。他收了钱,发了条微信,俩字:“收到。”但我能想象他在手机那头咧嘴笑的样子。
二月份过年回家,我爸破天荒给我买了条中华烟——他自己抽的是十块钱一包的红塔山。我姑来吃饭,问我爸:“明明搞投资赚了多少?”我爸伸三个手指头。我姑瞪圆了眼:“三十万?”我爸摇头:“翻倍。”我姑当场掏手机:“明明,帮姑也买点,姑有五万养老钱——”
“姑,现在买晚了,等下次有机会再说。你信我,到时候我告诉你买啥。”
“啥时候?”
“可能明年,可能后年。你等我消息。”
我姑半信半疑,但没再坚持。后来2022年腾讯跌到二百港币,我给她打电话:“姑,买腾讯。”她五万进去,2023年涨回三百八,赚了将近一倍。她逢人就说我比她亲儿子还亲。我表弟在旁边翻白眼:“妈,我才是你亲生的。”我姑说:“你亲生的咋了?你亲生的会帮你妈赚钱不?”
六、起飞
2021年下半年,我开始分批减仓。
宁德时代在五百五以上分批卖,最高卖到六百二。腾讯在六百五以上分批卖,最高卖到七百二。英伟达六百美元以上卖了三分之一,剩下的拿着不动。
到2021年底,我的账户里躺着一百六十万现金。
但这还不够。2022年,美联储加息,全球资产暴跌。纳斯达克跌百分之三十三,腾讯从七百七跌到一百九十八,宁德从六百九跌到三百五,英伟达腰斩。张磊那段时间天天发微信:“李明,股市崩了!你跑了没?”
“没跑,加仓了。”
“你他妈疯了!”
“你信我。”
我在腾讯二百二的时候重新建仓五十万,宁德三百七买了三十万,英伟达一百二买了二十万。张磊那五千二,我让他买了纳斯达克ETF,买完就跌了百分之二十。他打电话来骂我,我说你等着。
2023年,AI爆发。英伟达从一百二涨到四百,腾讯二百二涨到三百八,宁德三百七涨到四百二。我手里那点股票翻了一倍多。张磊的五千二变成七千八。他这回不骂了,请我吃了顿海底捞,吃完抹着嘴说:“李明,我服了。”
2024年,英伟达拆股后继续涨,最高冲到一千二。腾讯回到四百五。宁德稳在二百五。我把所有持仓清干净,连黄金也卖了大半——金价这时候已经涨到一克五百八了。
算总账:黄金赚了大概六十万,三只科技股赚了七百多万,加上各种波段操作和打新收益,账户总额:一千零三十七万。
我盯着手机银行那个数字看了整整一晚上。上一世欠五十万想跳江,这一世一千万躺在账户里,谁都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下楼吃了碗牛肉面,加了两份牛肉,花了五十八。吃完又买了一瓶冰红茶,三块五。坐在面馆门口的塑料凳子上,看着街上人来人往,突然想笑。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妈,干啥呢?”
“看电视呢,你爸打呼噜,吵死了。”
“妈,你跟我爸说一声,别在工地上干了,太累了。”
“不干咋整?你还没结婚呢,不得给你攒点钱?”
“不用攒,我自己能挣。你跟爸说,让他歇歇。”
“你说得轻巧,你一个月挣七千,够干啥的?”
“反正够花,妈你别管了。”
挂了电话,我又坐了一会儿,然后回家睡觉。一千万躺在账户里,我睡得跟猪一样。
七、瞒着所有人
我没告诉任何人。
我爸妈以为我大学毕业后在省城一家小公司上班,月薪七千。实际上我确实在一家做外贸的小公司挂了个职,一个月去两趟,工资照发——我托朋友安排的,就为了有个正经单位交社保,逢年过节亲戚问起来有话说。
我穿的衣服还是优衣库打折款,鞋子还是安踏,手机还是碎屏的OPPO——换了个新屏,花了二百八。回老家坐高铁二等座,有时候还蹭我爸的电动车。
但我偷偷享受生活。
第一件事:买房。 我在省城最好的地段买了套大平层,二百四十平,精装修,落地窗对着江景。买房的时候用我妈名字买的,我跟她说:“妈,公司有内部团购房名额,便宜,我贷款买的,你帮我签个字。”我妈信了,到现在都不知道那房子全款付的,花了我三百二十万。她每个月还问我房贷压力大不大,我说不大,公积金够还。
第二件事:买车。 买了辆二手保时捷卡宴,挂在我朋友公司名下,平时停在地下车库最角落,盖着车衣。周末晚上没人的时候,我开出去兜一圈,去江边吃碗三十八块的牛肉面,吃完把车停回去,骑共享单车回家。有一次在路口等红灯,旁边一辆思域摇下车窗,司机探出头来看我,嘴里叼着烟:“哥们儿,这车落地多少?”我说二手买的,六十万。他啧啧嘴:“牛逼。”绿灯一亮我油门一踩,把他甩后面去了。
第三件事:旅游。 2024年国庆,我跟家里说公司组织去三亚团建,实际上是飞了趟三亚——没去澳门,我不赌——住了四天亚特兰蒂斯,水上乐园玩了三遍,海底餐厅吃了两顿,花了八万。回来的时候在机场免税店给我妈买了套海蓝之谜,她问多少钱,我说“免税店打折,八百”。实际花了六千多。她到现在还在用那个空瓶子装雪花膏。
第四件事:配眼镜。 我近视六百度,上一世一直戴淘宝一百九十九包邮的镜框。这一世我去了一家高端眼镜店,验光师给我验了四十分钟,配了副蔡司镜片加手工镜框,一万二。戴上的那一刻我差点哭出来——原来世界可以这么清楚。回老家我妈问我新眼镜多少钱,我说二百。她说看着挺好看,下次帮她也配一副。
第五件事:吃。 我专门租了个小仓库,里面放了个冰柜,塞满了各种好吃的。澳洲和牛、法国鹅肝、日本海胆、俄罗斯鱼子酱。想吃的时候开车过去拿,回家自己做。我妈视频的时候问我吃的啥,我把和牛煎好了摆在盘子里,旁边放一包康师傅红烧牛肉面,把面饼掰碎了撒在牛肉上,跟她说:“妈你看,我吃的泡面,加了两根火腿肠。”她信了。
第六件事:偷偷资助学生。 通过一个公益平台,一对一打款,不留名,不拍照。资助了三个山区的孩子,一个小学的,两个初中的。其中一个去年考上了省城的大学,给我寄了张明信片,上面写着“谢谢叔叔”。我看了半天,把明信片锁抽屉里了。
第七件事:给爸妈买房。 2024年春节,我跟我爸说:“爸,我公司搞活动抽奖,抽中了个员工特惠购房资格,县城那个新楼盘,首付十万就能签。”我爸将信将疑:“有这好事?”我说真的,我同事也抽中了。我出了二十万首付——其实全款六十万我偷偷付了,月供名义上是我爸在还,实际上每个月我往他卡上转三千,跟他说是“公司发的住房补贴”。我爸现在天天在小区奇牌室跟人下棋,逢人就显摆:“我儿子给买的房,电梯房,十一楼,采光好得很。”
第八件事:换洗衣机。 我妈用了十年那台破洗衣机,甩干的时候跟地震似的,整个卫生间都在晃。我在京东下单了台西门子带烘干的,一万二。送货上门那天我妈打电话来骂我:“你乱花什么钱?退回去!”我说:“妈,双十一打折,八百块。”她不信:“八百块能买这么好的?”我说现在家电便宜。她嘟囔了半天,最后说:“那行吧,下次别买了。”
第九件事:健身。 上一世坐办公室坐出腰椎间盘突出,这一世我把身体搞好。报了个私教课,一万二二十节。教练问我做什么工作的,我说坐办公室的。他说你这体脂率不像坐办公室的,我说我天生代谢好。练了半年,腹肌出来了,教练说你可以去当模特了。我说算了,我靠脑子吃饭。
八、同学聚会
2023年春节,高中同学聚会。张磊在群里张罗的,包了个火锅店大厅,来了二十多号人。
我去的时候穿了件优衣库打折羽绒服,三百九十九,骑共享单车去的。到了门口看见林薇从一辆奥迪A4上下来,穿件米色大衣,高跟鞋,头发散着,跟高三那会儿完全两个人。她看见我,愣了一下:“李明?你咋骑共享单车来的?”
“环保。”
“你在省城干啥工作?”
“外贸公司,小职员。”
“一个月多少?”
“七千。”
她“哦”了一声,明显兴趣缺缺,转头跟旁边一个穿北面羽绒服的男的聊起来了。那男的我认识,高三隔壁班的,姓赵,家里开厂的,毕业回去接班了,朋友圈天天晒保时捷方向盘。
吃饭的时候赵公子坐主位,林薇坐他旁边,俩人聊得热火朝天。赵公子说他去年做了个矿,赚了六百多万。林薇眼睛亮亮的:“赵总牛逼啊。”赵公子摆摆手:“小钱小钱,今年打算再开个厂。”说完瞟了我一眼:“李明现在在哪高就?”
“外贸公司。”
“一个月几千?”
“七千。”
赵公子笑了笑,端起酒杯:“那也挺好,稳定。来来来,我敬大家一杯,祝咱们班同学以后都发财。”
喝完酒他凑过来,压低声音跟我说:“李明,听说你高三那会儿在网上赢了两万多?”
我端着杯子没吭声。
“后来全输了?”他笑了一声,“没事,年轻时候都傻过。我去年在澳门输了八十万,眼都没眨。”
我没理他,转头跟张磊聊去了。张磊喝多了,搂着我脖子说:“李明是我兄弟!亲兄弟!带我炒股赚了钱!你们谁想赚钱找我兄弟!”
全桌人都笑了,以为他说醉话。赵公子又笑了一声:“炒股?七千块一个月还炒股呢?”
林薇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散场的时候张磊喝吐了,我扶他上出租车。林薇站在门口等赵公子开车过来,我路过她身边的时候她叫了我一声:“李明。”
我回头。
“你……真的在炒股?”
“瞎玩。”
“赚了没?”
“没赔。”
她欲言又止,最后说:“那挺好。回头加个微信?”
“行。”
加了微信,后来她真问过我几次买什么。我让她买了点黄金ETF和纳斯达克指数基金,2024年涨了不少。她请我吃了顿饭,说我是她“人生中的贵人”。我说别客气,同学嘛。
赵公子后来不知从哪听说我“炒股有一套”,辗转加了我微信,问我能不能带带他。我说我不带人,自己瞎玩。他发了个红包过来,两百块,我没收,也没回。过了几天他发朋友圈,晒了个股票账户截图,亏了四十七万,配文:“A股就是垃圾。”我默默点了个赞。
九、偷偷享受生活
有钱这件事,最爽的地方不是花,是藏着。
2024年夏天,我在网上买了个按摩椅,一万八,送到那套二百四十平的大平层里。每天下班——其实就是从书店回来——躺上去按四十分钟,舒服得能睡着。我妈视频的时候问我干啥呢,我说在沙发上躺着呢。她说你那个破沙发不是塌了一块吗?我说垫了个垫子。
2024年国庆,我说公司组织去三亚团建,实际上是飞了趟日本。在大阪吃了顿河豚,花了四千。在京都逛了趟清水寺,买了两个御守,一个给我妈一个给我爸。回来我妈问我出国了?我说没有,国内团建,三亚。她信了。
2025年春节,我给全家报了个旅行团,去云南玩了七天。我妈心疼钱,我说“公司发的年终奖,旅游基金,不花作废”。实际上花了三万八。我妈在玉龙雪山脚下拍了八十多张照片,发朋友圈发了九宫格,配文:“儿子带我们出来玩,开心!”底下一堆亲戚点赞。我姑评论:“明明出息了。”我妈回复:“那可不。”
2025年三月,张磊结婚。我随了八千八的份子,他死活不要,说太多了。我说你当年那三千块压岁钱现在值八千八,他愣了一下,然后抱着我哭了,说“李明你他妈真是我亲兄弟”。他婚礼上我当伴郎,穿了套租的西装,三百块。他媳妇偷偷问我:“听张磊说你炒股很厉害?能不能带带他?”我说行啊,让他买点纳斯达克ETF,长线拿着。他媳妇当场掏出手机买了五千块。2025年底纳斯达克又涨了一波,她赚了百分之二十多,专门请我吃了顿饭,说:“哥,以后你说买啥我就买啥。”
最爽的一次,是2025年6月。
高中班群突然炸了,赵公子发了一堆截图,说自己被人做局骗了,投了个假项目,亏了三百多万,厂子都快周转不动了。群里一堆人安慰他,他发语音骂骂咧咧,说“这年头好人没好报”。
林薇私聊我:“赵公子找你借钱了没?”
“找了。”
“借了?”
“没借。”
“为啥?”
“我跟他说我一个月七千,没钱借。”
林薇发了一串“哈哈哈哈哈”,然后说:“你知道他去年还在酒桌上说你穷酸吗?”
“知道。”
“那你今年同学聚会还来吗?”
“来啊,为啥不来?”
2026年春节同学聚会,我照样穿了件优衣库打折款去的,照样骑共享单车。赵公子没来。林薇坐我旁边,聊了一晚上。散场的时候她问我:“李明,你实话跟我说,你是不是挺有钱的?”
“我一个月七千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你为啥每次同学聚会都骑共享单车?”
“环保。”
她盯着我看了五秒钟,然后笑了:“行,你嘴真严。”
十、书店
2026年,我在省城开了个小书店,不为赚钱,就为有个事干。书店二楼有个小隔间,一张桌子,一台电脑,我平时就在那坐着,看看书,喝喝茶,偶尔打开手机银行看一眼余额,然后锁屏,继续喝茶。
书店一楼卖书,二楼卖咖啡。咖啡二十八一杯,书店一个月亏两万,我拿股票利息补。我妈打电话来问:“儿子,书店赚钱不?”
“不赚,赔着呢。”
“赔钱还干?”
“喜欢嘛。”
“那你钱够花不?不够妈给你转点。”
“够花,妈,真够花。”
我妈不知道,她那“够花”的儿子,账户里躺着一千多万,一年利息三十来万,够她这辈子买菜不看价。
书店有个常客,是个高中生,天天放学来看书,看完了不买。店员要赶他走,我说别赶,让他看。后来他天天来,看完了还帮我整理书架。我问他叫啥,他说叫陈默。我问他喜欢看啥书,他说喜欢看财经类的。我笑了:“你一个高中生看财经干啥?”他说:“我想赚钱,我家条件不好,我想让我妈过好日子。”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想起十七岁的自己。那会儿我也想赚钱,走错了路,输了两年,愧疚了八年。
“行,”我说,“你每天放学来帮我理一小时书,我给你开工资,一个月八百。”
他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但我有个条件。”
“啥条件?”
“你以后要是想赚钱,别碰堵伯,别碰网赌,别碰杠杆。记住了没?”
他使劲点头。
十一、尾声
2026年4月11号,我在书店二楼坐着,窗外下着雨——跟上一世我准备跳江那天一样大的雨。我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余额,一千零六十三万八千。锁屏,喝了口茶。
楼下那个叫陈默的高中生在整理书架,嘴里哼着歌。店员在磨咖啡豆,机器嗡嗡响。街上有人跑着躲雨,踩了一脚水坑,骂了句脏话。
我掏出那个小本子,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2018年12月17号,我收手了。这次,我瞒过了所有人。”
想了想,又写了一行:
“网赌赢钱是过程,输光是结果。我那两万八是平台放水,正常人点进去,三千进去三毛出来。别碰。”
再想了想,又写了一行:
“重生这事别做梦了。好好上班,攒钱,买点黄金,买点好公司的股票,别加杠杆,别借钱,拿住,等风来。我这是运气,你学不来的。”
写完把本子锁进抽屉,下楼开了瓶可乐,坐在书店门口晒太阳。陈默凑过来:“李哥,你那个本子上写的啥?”
“写的小说。”
“能给我看看不?”
“不能,商业机密。”
“切。”他翻了个白眼,回去理书了。
我喝了口可乐,看着街对面那家奶茶店排长队。突然想起上一世欠五十万的时候,连杯十五块的奶茶都舍不得买。现在一千多万躺在账户里,我还是舍不得买——但我想喝的时候随时能喝,而且我买了两杯,一杯给陈默。
“李哥请你的。”
“谢谢李哥!”
他接过去,吸了一大口,笑得眼睛眯成缝。
真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