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前,我是雷厉风行、年薪百万的高冷女精英;
人后,我却患着极难启齿的重度宝宝病。
喝水非吸管杯不可,睡前听不到故事会委屈得咬被角,过马路若是没人牵着,连步子都吓得迈不开。
为了在婚恋市场不被当成精神病扭送医院,我硬生生装了三年的独立女强人。
直到金牌红娘把一份被退婚38次的相亲档案推到我面前。
男方名下五套全款房,却是全城人尽皆知的“纯血妈宝男”。
据说他吃饭必须妈妈夹,出门穿什么必须妈妈定,连晚上九点没收手机都是他妈立的铁规矩。
红娘叹着气劝我避雷:“这男人三十岁了还没断奶,谁嫁过去等于伺候两个祖宗。”
我捏着吸管杯的手指猛然收紧,塑料外壳发出清脆的挤压声,心跳剧烈加速。
晚九点直接没收手机?
连明天穿哪双袜子都有长辈给备好?
旁人眼里避之不及的深渊天坑,分明是天上掉下来的顶级全托幼托所!
眼看红娘要把那叠档案塞进碎纸机,我倾身向前,一把抢下死死按在怀里。
“别撕!我就喜欢这种顾家孝顺的好男人。”
红娘当场石化。我咬着吸管猛吸了一大口温水,眼巴巴地急切追问:
“今天能去他家见面吗?顺便让他妈把我的手机也一起收了。”
1
红娘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把沈家的地址抄在便签纸上。
她从业二十年,第一次遇见抢着跳进火坑的。
「温小姐,你可想清楚了。这份档案在我手里压了两年,三十八个姑娘,最快的一个只坐了十五分钟就跑。」
我把那份档案翻到第一页。
退婚记录一栏写得密密麻麻。
「第三任,嫌男方出门要报备行程,饭吃到一半摔门走了。」
「第十一任,偷着带男方去酒吧,被沈太太当场抓获,勒令永不往来。」
「第二十七任,劝男方婚后搬出去单过,话没说完就被管家请了出去。」
我一条一条看下去,手指都在发烫。
这哪里是退婚记录。
这分明是三十八份托儿所拒收通知。
我翻到档案最后一页,发现了一行手写备注。
是红娘的笔迹:「沈太太原话——长相不论,家世不论,就一条,真心实意守规矩的。装的不要。」
我指着那行字问:「沈太太怎么分辨装的和真的?」
红娘叹气。
「她说装的姑娘,听到规矩会皱眉,会讨价还价,会装乖巧但眼神乱瞟。真的……她说她还没见过。」
我把档案抱在怀里。
「那你今天见到了。」
红娘还在苦口婆心。
「沈太太那个规矩,早晨六点半全家集合吃早饭,吃完汇报全天行程。男方三十岁了,工资卡都在他妈手里。你嫁过去,连买包卫生巾都要记账。」
我抬起头。
「卫生巾也管买吗?」
红娘一愣:「什么?」
「我是说,是不是连日用品都有人提前备好,不用自己操心牌子?」
红娘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她最后在档案上盖了章,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主动报名住精神病院的。
我把那张便签纸叠得平平整整,塞进随身小包。
刚推开温家客厅的门,温语嫣正靠在沙发上涂指甲油。
茶几上摆着我藏在衣柜底层的布偶熊,还有两个备用的吸管杯。
父亲温宏远坐在主位上翻账本。
母亲刘梅端着切好的蜜瓜走过来,随手插了一块递给温语嫣。
温语嫣抬起眼皮,指甲油刷在空中晃了晃。
「红娘那边怎么说?沈家那个被退婚三十八次的奇葩,你真去看了?」
我走到茶几边,伸手把布偶熊抓回怀里。
「去看了。」
温语嫣笑出声来,指甲油差点蹭到裙摆上。
「全城谁不知道沈敬之是个没断奶的?三十岁的人,吃块鱼肉都要他妈挑刺。早起穿什么袜子他妈定,晚上九点准时上交手机断网。上一任相亲对象只跟他出去吃过一顿饭,当场被吓跑了。姐姐,你平常在公司装得雷厉风行,能受得了这种窝囊废?」
我坐上单人沙发,双手环着小熊的软肚子。
「挺好的。有人管着吃饭,挺省事。」
温语嫣放下刷子,双手抱在胸前。
「省事?沈家那个老太太手段厉害得很。听说进门第一条规矩,每天早晨六点半必须全家整齐下楼吃早饭。吃完还要汇报全天行程,哪怕下楼倒垃圾都得打报告。你天天加班到半夜,能受得了这种折腾?」
我摸了摸小熊耳朵上的绒毛。
「早睡早起对身体好。」
温语嫣被我噎了一下,转头看向温宏远。
「爸,你看她。沈家今天特意托人递话,说沈敬之年纪不小了,只要女方答应沈家的家规,聘礼给两套全款江景房。本来这门亲事是红娘挑给我的,既然姐姐这么想去受罪,干脆让她去。」
温宏远合上账本,抬头打量我。
「小栀,你真想去?」
我点头。
「想去。」
刘梅擦了擦手,坐在我身边,按住我的手腕。
「小栀,沈敬之虽然性子被宠坏了,但沈家家底厚实。咱们温家最近资金周转困难,你要是真能进沈家的门,那两套房产落下来,也能帮帮你爸爸。」
我抽出手,把小熊抱得更紧。
「什么时候去见?」
温语嫣端起红茶喝了一口,眼皮耷拉着。
「明天中午。沈太太在天元酒楼订了包厢。不过我得提醒你,沈太太眼光高得很,前面三十八个姑娘全被她挑剔得哭着跑出来。你可别第一面就被人家赶出大门,丢了温家的脸。」
我垂下眼睛,把吸管杯的盖子拧紧。
包厢门推开的时候,沈太太要是嫌我幼稚,当场反悔怎么办?
2
我抱着小熊回到卧室,反锁房门。
床头柜上放着两瓶吃了一半的药丸。
为了在外面装成正常成年人,我整整三年没有在白天碰过安抚毯。
只有夜里关上灯,我才敢咬着被角,缩在被窝里听手机软件自动播放的童话录音。
其实这种病,小时候在乡下奶奶家是不算病的。
那时候我三岁,父母忙着在城里做生意,把我丢给奶奶。
奶奶的规矩比沈太太还多。
早上六点半必须起床喝小米粥,出门必须牵她的手,晚上七点半准时熄灯,睡前一定要听她讲一个现编的故事。
全村人都笑我,说温家的丫头被老太太养废了,离了奶奶连水都不敢喝。
我不觉得。
我只知道,那几年是我这辈子睡得最香的几年。
后来奶奶走了,我被接回温家。
温家没有规矩,只有要求。
要成绩,要名次,要工资单,要在亲戚面前会说话。
没有人管我几点睡,也没有人问我怕不怕黑。
奶奶走的那年,我八岁。
走之前那几天,她已经起不来床了,还惦记着我的小米粥。
她拉着我的手,说:「囡囡,奶奶教你的那些规矩,你别嫌烦。有人管的孩子,走到哪都饿不着,吓不着。」
「以后要是没人管你了,你就自己管自己。几点吃饭,几点睡觉,自己给自己立规矩。」
「规矩立住了,人就垮不了。」
那几年我照着做。
自己定闹钟,自己叠被子,自己哄自己睡觉。
可一个八岁的孩子,给自己立的规矩,终究是纸糊的。
风一吹,就只剩咬被角了。
我就是在那时候开始咬被角的。
房门突然被钥匙拧开。
温语嫣大摇大摆走进来,身后跟着刘梅。
温语嫣几步走到床前,一把掀开我的被子。
床头夹层里藏着的卡通印花吸管杯滚落出来,在地毯上撞出轻响。
「我就说刚才在她包里看到了吸管。」
温语嫣弯腰捡起杯子,在手里晃了晃,满脸嘲弄。
「二十四岁的人了,喝白开水还要用咬嘴?姐姐,你装女强人装得累不累?」
我伸手去抢。
「还给我。」
温语嫣退后一步,举高胳膊。
「这要是让沈太太看见,指不定以为温家送了个傻子过去。妈,你快看看,她枕头底下还藏着什么童话书。」
刘梅翻开我的枕头,底下压着一本磨破边角的注音版小兔绘本。
刘梅皱紧眉心,把绘本扔在地毯上。
「小栀,你怎么还留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明天就要去见沈家人了,赶紧把这些全扔进垃圾桶。」
我弯腰把绘本捡起来,用袖口擦掉封面的浮灰。
「这是我自己的东西。」
温语嫣嗤笑一声,把吸管杯往床头柜上一砸。
「留着这些哄你自己吧。沈敬之是妈宝,不是傻子。你以为你带着这些破烂进沈家,沈太太能给你好脸看?明天到了饭桌上,你敢当着沈敬之的面拿吸管喝水,沈家就能当场退婚。」
刘梅拉着温语嫣往外走。
「行了,语嫣,别跟她废话。明天上午去挑挑衣服,别失了礼数。」
房门被甩上。
我重新把门反锁。
捡起地上的吸管杯,倒了半杯温开水。
咬住软胶吸嘴的一瞬间,急促的心跳平缓下来。
如果沈家真的规矩森严,如果沈敬之真的必须按时吃饭、出门报备、按时上交手机。
那沈家的大宅里,会不会允许我正大光明摆上一排吸管杯?
3
第二天清晨,温宏远让司机把车开到楼下。
出门前,温宏远把我叫到书房,关上门。
「小栀,爸爸跟你说句掏心窝的话。」
他搓着手,脸上是我从小到大只在要账时见过的表情。
「公司欠供应商八千万,银行那边又抽贷。沈家承诺的两套江景房,一成婚你就提过户,先落到公司账上救急。等周转开了,爸爸再还你。」
我看着他。
「爸,那是沈家给我的聘礼。」
「什么你的我的,都是温家的。你是温家的女儿,胳膊肘不能往外拐。」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
我已经二十四岁了,这个家教会我的第一件事就是:他们说的话,听听就好。
温语嫣换了一身当季高定长裙,脖子上挂着母亲早年留下的翡翠项链。
我只穿了一件普通米色针织衫,斜挎包里装着我的吸管杯。
温宏远扫了我一眼,眉头拧在一起。
「怎么穿得这么寒酸?沈家要是觉得咱们不重视,两套房子的事怎么谈?」
刘梅挽着温语嫣的胳膊,嘴里打着圆场。
「小栀平常在公司就是这么穿的。沈太太挑剔得很,语嫣跟着一起去,要是小栀应付不来,语嫣还能在旁边帮着说说话。」
温语嫣抚平裙摆上的褶皱,抬起下巴。
「爸,你放心。沈太太要是嫌弃姐姐呆板,我自然会出面把场子圆回来。沈家的资源,总不能白白便宜了外人。」
我低头拉好背包拉链,一言不发上车。
车开出小区,刘梅忽然从前排回过头。
「小栀,妈跟你说个事。」她搓着手,「你那两套江景房,要是真下来了,能不能……先给你妹妹住一套?她跟男朋友谈着,没房子人家不认。」
我还没说话,温语嫣先嗤了一声。
「妈,你问她?她现在还没进沈家门呢,尾巴就翘上天了。真给了房子,她还能认你这个妈?」
刘梅讪讪地转回去。
我看着窗外。
这套话术我从小听到大。
先是「借」,再是「先住」,最后是「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
温家的东西,只要过了我的手,就没有还回来的先例。
车开出去半路,温语嫣还在旁边喋喋不休。
「姐姐,我劝你一会儿少说话。你那张嘴,一开口就露怯。沈太太要是问起你的病史,你可千万别说漏了。」
她凑近一点,压低声音。
「你说沈敬之要是知道,他未来媳妇睡觉要听童话录音,会不会当场吐出来?」
我扭头看窗外。
高架桥上车流滚滚。
我数着一盏一盏往后退的路灯,心里数到了三十八。
三十八个姑娘哭着跑出沈家。
我大概会是第一个,想赖着不走的。
4
天元酒楼顶层包厢。
厚重的实木雕花门前站着两位保镖。
服务员推开大门,包厢正中央的大圆桌旁只坐了两个人。
主位上的贵妇人挽着高发髻,神色严正,手里捏着一份行程表。
旁边的年轻男人穿着熨烫整齐的白衬衫,双手端正放在膝盖上,坐姿笔直。
温宏远换上一脸奉承的笑,快步走上前。
「沈太太,久仰大名。这是我们家大女儿小栀,这是二女儿语嫣。」
沈太太放下行程表,视线从金丝眼镜上方滑过来,停在我身上。
温语嫣抢先一步拉开椅子,声音放得极轻。
「沈阿姨好,敬之哥好。早就听说沈阿姨持家有方,今天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沈太太没看温语嫣,只朝我招了招手。
「你叫温小栀?」
我走过去,拉开沈敬之身边的空椅子坐下。
「沈阿姨好,我是温小栀。」
沈太太打量着我的针织衫,又扫过我干干净净的脖颈。
「听说你在外企做项目经理,平时经常加班?」
温语嫣在对面捂嘴轻笑。
「是呀沈阿姨,我姐姐平时忙得很,经常夜里一两点才回家,家里的事她是一点都不管的。」
沈太太转头看向我。
「沈家的规矩,晚饭必须在家里吃,六点半开饭。九点整收手机,十点必须熄灯。你能做到?」
我坐直身体,双手搭在膝盖上。
「能做到。如果能提前到八点半收手机,更好。」
沈太太拿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沈敬之转过头,漆黑的眼珠落在我脸上。
温语嫣急忙插嘴。
「姐姐,你别为了讨沈阿姨欢心就乱打包票。九点断网收手机,现代年轻人谁受得了?」
沈太太放下茶杯,瓷底在转盘上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温二小姐,我是在问温大小姐,你抢着答什么?」
温语嫣脸上的笑挂不住了,悻悻坐回去。
沈太太继续问。
「出门要报备,身边要跟人,去哪都要在视线范围内。你不觉得憋屈?」
「不觉得。有人惦记着我在哪,是好事。」
「沈家不让养宠物,不让吃外卖,不让熬夜追剧。」
「正好,我一样都不沾。」
沈太太盯着我看了足足五秒。
「前面三十八个姑娘,听到这里已经开始找借口上厕所了。」
我认真想了想。
「沈阿姨,我能问一句吗?没收的手机,第二天几点发还?」
包厢里静了一瞬。
沈敬之低下头,肩膀极轻地动了一下。
沈太太的嘴角绷着,像忍住什么。
「七点,和早饭一起发。」
「那挺好。」我说,「正好戒掉赖床刷视频。」
等待上菜的间隙,我悄悄打量沈敬之。
他坐得笔直,但没有半点僵硬,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沈太太翻看行程表的时候,他就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桌面上,不飘,不乱。
温语嫣几次想找他说话。
「敬之哥平时有什么爱好?」
「听安排。」
「……那敬之哥周末喜欢去哪玩?」
「看行程表。」
温语嫣被噎得直瞪眼。
我低下头,咬住吸管杯的吸嘴,把笑压了回去。
不是他没趣。
是他的每一句回答,都先过了沈家的规矩。
我忽然特别想看看,这样一个人,挑鱼刺是什么样子。
服务员开始上菜。
清蒸石斑鱼转到沈敬之面前,沈敬之坐在原处,动也没动。
沈太太拿起公筷,挑出鱼腹上最嫩的一块肉,仔细剔除所有的细刺,放到沈敬之碗里。
沈敬之这才拿起筷子,把鱼肉送进嘴里。
温语嫣在桌底下踢了踢刘梅的脚,嘴角翘起看戏的弧度。
下一秒,沈太太转过脸,视线落在我空荡荡的碗里。
「温大小姐,你平常吃饭挑食吗?」
我从包里慢吞吞掏出我的吸管杯,放到桌面上。
粉色软胶吸嘴立在骨瓷餐具旁。
温宏远的脸色瞬间青了,伸手想把杯子抓过去藏起来。
我抬手按住杯身,看着沈太太。
「我不挑食。但如果鱼肉带刺,我怕卡喉咙,也不太会挑。」
包厢里安静得连汤勺落下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温语嫣眼里放光,只等着沈太太拍桌子赶人。
沈敬之放下了手里的瓷勺。
他伸出手,握住公筷,夹起盘子里另一块鱼腹肉。
修长的手指握着竹筷,挑出两根细刺,稳稳放进我面前的白瓷碟里。
沈敬之转头看着我,声音很轻。
「刺挑干净了。吃吧。」
5
温语嫣手里的水杯歪倒在桌布上,茶水浸湿了她的真丝衣袖。
刘梅手忙脚乱扯纸巾去擦,温宏远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沈太太扶了扶金丝眼镜,嘴角动了一下。
「敬之很少给外人夹菜。」
我拿起筷子,把那块鱼肉送进嘴里,嚼得干干净净。
沈敬之看着我咽下去,又夹了一块去皮的冬瓜放过来。
「多吃蔬菜。」
我捧起吸管杯,咬住软胶吸嘴喝了一大口温水,冲他点点头。
「谢谢。」
温语嫣扯着湿漉漉的袖口,声音尖锐起来。
「敬之哥,她二十四岁了还拿婴儿吸管喝水,分明是脑子有问题。你平常连出门穿衣服都要沈阿姨做主,娶个连水都不会自己喝的人回去,沈家岂不是成托儿所了?」
沈太太把筷子往桌上一搁。
保镖往前跨了一步,站在温语嫣椅子后方。
温语嫣吓得缩起脖子。
沈太太转头看向温宏远。
「温总,今天这顿饭,是来谈敬之和小栀的婚事。你家二女儿一直在旁边指手画脚,温家的家教就是这样?」
温宏远额头冒冷汗,抬手在温语嫣胳膊上拧了一把。
「语嫣年纪小,不懂事。沈太太别见怪。」
沈太太招手,门外的管家提着两只深黑色密码箱走进来。
箱子放在空椅子上,咔哒两声弹开锁扣。
温宏远探长脖子去看,眼睛亮得发红。
「沈太太,这是之前说好的两套江景房的产权证?」
管家掀开箱盖。
里面没有房产证,只有整齐码放的红色硬皮本,厚厚两摞,足有几十本。
第二只箱子里,是一张泛着暗金色泽的信托凭证,以及顾氏关联基金的股权移交书。
沈太太转动转盘,把两只箱子转到我面前。
「前三十八个相亲对象,进门就想挑拨敬之跟我分开住,背地里嫌弃沈家规矩多,嘴上却盯着沈家的信托基金不放。」
沈太太盯着我的眼睛。
「小栀,你刚才说喜欢八点半收手机,是真的?」
我把吸管杯抱在怀里。
「真的。收了手机,我就不用看工作群的消息,能睡整宿觉。」
沈太太转头吩咐管家。
「把明细念出来。」
管家站得笔直,翻开清单。
「城南别墅一套,带独立恒温泳池与花园,全款登记在温小栀女士个人名下。」
「核心商圈临街商铺八间,年租金收益一千二百万元,全款登记在温小栀女士个人名下。」
「沈氏旗下成长型信托一份,总值五亿元,受益人仅限温小栀女士一人。」
温宏远的呼吸停滞了,手掌死死抠着桌面边缘。
「沈太太,这……这不是之前说好的条件吧?之前不是说给温家两套房产周转资金吗?」
沈太太冷笑一声。
「那是给温家的条件。我给儿媳妇的条件,从来不用给温家过目。」
温语嫣猛地站起来,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凭什么?她就是一个连生活都不能自理的巨婴!凭什么给她这么多资产?」
沈敬之在旁边端起水壶,替我的吸管杯续满温水。
他拧紧杯盖,把吸管推到我唇边。
「就凭她听话。」
沈敬之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包厢里传开。
「在沈家,只要听话,什么都有。」
温语嫣的嘴唇发白,身体摇晃了两下,跌坐回椅子上。
温宏远伸手想去摸那份信托协议。
管家当着他的面,利落合上箱子。
「温总,这是温小栀小姐的婚前私产,不经过温家的账户。」
温宏远的手悬在半空,脸色难看到极点。
沈太太站起身,拎起手包。
「明天下午三点,沈家的车会去接小栀搬进老宅。今晚你们温家把她的东西收拾好,少一件,沈家的聘礼全部原路撤回。」
沈敬之跟着站起来,从衣帽架上取下大衣,先替沈太太披上,又转过身,替我把围巾绕了两圈。
「晚上回去早点睡。」
他说完,跟着沈太太走出包厢。
厚重的雕花木门合上,包厢里只剩下我们四个人。
温宏远一掌拍在桌子上,瓷盘震得叮当乱响。
「五亿信托?八间商铺?全写你一个人的名字?」
6
回家的路上,车里没人说话。
温宏远坐在前排,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一路。
刘梅几次从后视镜里看我,欲言又止。
只有温语嫣,抱着胳膊冷笑。
「别以为沈家真看得上你。那种人家,今天能给你五亿,明天就能让你净身出户。豪门的水深着呢,你这种连鱼汤都喝不明白的,淹死了都没人捞。」
我抱着背包,看着窗外。
淹死?
我巴不得在这片水里泡一辈子。
晚饭桌上,温宏远终于憋不住了。
「小栀,那八间商铺的租金,一年一千二百万。爸爸不要多,你拿出一半来,公司就能活。」
我低头扒饭。
「凭证还没生效。」
「生效了你打算怎么办?」
「沈太太说,那是我的婚前私产。」
温宏远把筷子拍在桌上。
「你的?你姓温!你身上流的每一滴血都是温家的!没有温家供你读大学,你拿什么进外企?拿什么被沈家看上?」
刘梅在旁边帮腔。
「小栀,做人不能忘本。你妹妹谈了个男朋友,对方家里要彩礼要婚房,温家现在拿什么给?你手指缝里漏一点,就够你妹妹风风光光嫁人了。」
我放下碗。
「我的手指缝,是沈家给的。漏不漏,得看沈家的规矩。」
温语嫣冷笑。
「这才攀上高枝第一天,就学会拿婆家压娘家了。」
晚饭后,温宏远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打了一个多小时的电话。
我上楼时路过,听见他在给律师下指令。
「赠与协议今晚必须拟出来……对,就写自愿……她敢不签?她是我女儿,我养她二十四年,她敢不签?」
挂了电话,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又响起他给媒人打电话的声音,压着嗓子。
「帮我留意着,沈家这门亲要是黄了,语嫣的婚事得另找路子,先看着,两头都不能空……」
我站在楼梯拐角,听完了全程。
这个家里,每个人都有一本账。
只是以前,他们的账本上,我是成本。
明天开始,我是他们要抢的资产。
回到温家,客厅的气氛冷得像冰窖。
温宏远把公文包摔在茶几上,指着我的鼻子。
「把信托凭证拿出来。明天一早去公证处,把收益人改成你妹妹的名字,或者转到公司账户上。」
刘梅坐在旁边抹眼泪。
「小栀,你爸爸的公司欠着供应商八千万。你要是不帮家里,温家就要破产了。你妹妹以后还要嫁人,总不能背着一身债吧?」
我把背包护在胸前。
「凭证在沈太太手里,明天办完交接才生效。而且,沈太太说了,只写我的名字。」
温语嫣冲上来,伸手就去扯我的背包。
「你少拿沈太太压人!你真以为沈家把你当宝?沈敬之就是个怪物,他妈是个控制狂!他们是在买一个听话的玩具!」
我侧身躲开,背包带子勒紧肩膀。
「那我也是沈家的玩具,不是你的垫脚石。」
温语嫣气急败坏,抓起博古架上的一只白瓷花瓶,扬手砸在地上。
碎瓷片四处飞溅。
温宏远猛地站起身,对身后的保姆和司机吼道:
「把她给我关进二楼储物室!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放她出来!连夜让律师拟一份财产赠与协议,明天上午不签字,沈家的车来了也别想见到人!」
两名身材高大的司机走上前,反剪住我的胳膊。
我拼命挣扎。
「放开我!」
背包被扯落在地,拉链崩开。
吸管杯、小兔绘本、还有磨破边角的布偶熊滚落在碎瓷片中间。
温语嫣走过去,抬起尖细的高跟鞋,狠狠踩在布偶熊的肚子上。
棉絮从裂开的缝隙里挤出来,鞋跟碾碎了那只仅存的塑料眼珠。
「让你装宝宝!让你喝吸管杯!」
我喉咙里发出野兽一样的尖叫。
「别踩它!」
温语嫣捡起吸管杯,扬手砸向墙角。
塑料外壳咔嚓一声碎成几瓣,粉色的软胶咬嘴掉在脏水里。
刘梅别过头去,假装没看见。
司机把我拖上二楼,推进没有窗户的储物室。
铁门被重重锁上。
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只剩下温语嫣得意的笑声。
「爸,明天沈家的车来了,我就换上姐姐的衣服去沈家。反正是联姻,沈家要的是听话的儿媳妇,我比她聪明多了,沈太太一定会更喜欢我。」
温宏远的声音从楼梯口传上来。
「先让她饿一晚上。明天上午协议签了,两手准备。」
7
楼下,温家正在为明天做着另一套准备。
温语嫣把我衣柜里的衣服翻了个底朝天,试了我的米色针织衫,又扔在一边,嫌太素。
刘梅连夜联系了相熟的裁缝铺,加钱改了一件粉色礼服,说是「沈太太喜欢的大家闺秀样子」。
温宏远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
「明天语嫣先进门,稳住沈太太。小栀这边,协议一签,商铺到手。沈家要的是听话的儿媳妇,语嫣比她会来事,这事成得了。」
刘梅有些犹豫。
「万一沈家认人呢?今天饭桌上,沈敬之可是亲手给小栀挑了鱼刺。」
温宏远一摆手。
「挑鱼刺算什么?那种被妈管大的男人,妈说娶谁就娶谁。沈太太要的是个摆设,摆设换一个,有什么分别?」
楼上储物室里,他们把计划说得明明白白。
没有一句,提到我饿不饿,怕不怕。
储物室里一片漆黑。
我缩在落满灰尘的旧纸箱旁边,膝盖紧紧贴着胸口。
没有水,没有布偶熊,没有睡前绘本的声音。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咬住自己的手背,牙齿陷进肉里,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宝宝病发作的时候,人是讲不了道理的。
心跳快得像要撞碎肋骨,耳朵里嗡嗡作响,指尖一片冰凉。
我摸黑在纸箱堆里翻,翻出一截断掉的胶带,缠在手指上,一圈,又一圈。
这是我小时候自己发明的办法。
奶奶走后,每次怕得受不了,我就用橡皮筋缠手指。
缠到指尖发麻,疼压过怕,人就能熬过去。
我一边缠,一边在心里默背格林童话的目录。
白雪公主。灰姑娘。小红帽。青蛙王子。
背到第十二个,心跳终于慢下来一点。
沈敬之说明天下午三点来接我。
他真的会来吗?
如果他知道我只是个连黑夜都害怕的怪胎,他会不会像其他人一样,转身就走?
同一时刻,沈家老宅。
沈敬之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八点半,管家照例端着托盘进来收手机。
沈敬之把手机放上去,忽然开口。
「温小姐的手机,今天在饭桌上一直没响过。」
管家一愣。
「少爷的意思是?」
「项目经理,外企,加班到半夜。」沈敬之看着桌面,「她的手机一下午没有一条工作消息。」
管家犹豫了一下。
「也许温小姐提前请了假。」
沈敬之没再说话。
九点半,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他想起那个女孩抱着吸管杯的样子。
想起她说「八点半收手机更好」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讨到糖的小孩。
那样的眼神,他在三十八个相亲对象脸上,一次都没见过。
那些人看他的眼神,不是嫌恶,就是算计。
只有她,像看一张铺好的床。
沈敬之翻了个身,摸过床头的内线电话。
「帮我查一下,温家今晚有没有什么动静。」
8
第二天上午,储物室的铁门打开过一次。
温宏远把一份打印好的财产自愿赠与书扔在我脸上。
「签了它。商铺和信托的收益全转给语嫣,我放你出去吃早饭。」
我坐在角落里,眼皮都没抬一下。
温宏远冷笑一声,狠狠踹了一脚铁门。
「敬酒不吃吃罚酒。语嫣已经换好礼服下楼了,沈家的车一点半就到。你就在这里烂着吧。」
铁门再次反锁。
我把脸埋进膝盖里,手指死死掐着掌心的软肉。
我在黑暗里数时间。
沈敬之说过,下午三点。
储物室没有窗,我只能靠着铁门底下的那条缝,看走廊的光一点一点变亮,再一点一点斜过去。
饿了,就咽口水。
怕了,就背童话目录。
白雪公主,灰姑娘,小红帽,青蛙王子,睡美人……
背到第二遍的睡美人,楼下的光忽然乱了起来。
楼下隐约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不是一辆,是整整齐齐的车队声音。
随后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寒暄声。
温宏远堆着笑的声音隐隐约约飘上来。
「沈太太,敬之,快请进。小栀昨晚突发急性肠胃炎,高烧不退,实在下不了床。这是我们家语嫣,从小跟着长辈学礼仪,今天先由语嫣代姐姐去沈家老宅拜访长辈,免得耽误了吉时。」
温语嫣娇滴滴的声音跟着响起。
「沈阿姨,敬之哥,姐姐病得起不来床,我陪你们回去也是一样的。姐姐能做到的规矩,我保证做得比她更好。」
客厅里一片死寂。
过了足足半分钟,一道极其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的男声响起来。
「温小栀在哪?」
是沈敬之的声音。
温宏远有些慌乱地解释。
「在医院呢,刚送去输液——」
「周五下午一点零五分,温氏大门口的监控显示,没有任何救护车进出。」
沈敬之的声音清晰地穿透楼板。
「温先生,你在撒谎。」
楼下的脚步声猛然变急。
沈太太冷硬的嗓音传上来。
「搜。沈家来接自己的儿媳妇,谁敢拦着,沈氏法务部半小时后递交温氏破产清算申请。」
保镖沉重的皮鞋声踩在楼梯板上,咚咚作响。
温宏远气急败坏地大吼。
「沈太太!这是私闯民宅!温小栀是我的女儿,我想怎么管就怎么管!」
「砰!」
二楼走廊尽头传来巨响,大概是某个房间门被暴力踹开。
我咬紧牙关,撑着发软的膝盖从地上爬起来,用尽全身力气撞向储物室的铁门。
「沈敬之!」
声音嘶哑干裂,像破旧的风箱。
门外的脚步声猛地停住。
下一秒,急促的脚步声朝储物室狂奔而来。
门把手被疯狂向下压,发出金属断裂的咔哒声。
「小栀?退后。」
沈敬之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
我往后退了两步,跌坐在纸箱堆里。
「轰!」
沉重的实木铁皮门被保镖用工具强行砸开,锁舌崩飞在水泥地上。
刺眼的走廊灯光瞬间照亮了漆黑的房间。
沈敬之站在门口。
他身上整洁的定制西装下摆有些凌乱,领带歪了一寸,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看清我缩在角落里的样子,他的脚步停顿了一瞬。
9
储物室门口围满了人。
温语嫣穿着一身粉色刺绣礼服,妆容精致,此刻脸色惨白地躲在刘梅身后。
温宏远被两名黑衣保镖死死按在走廊墙壁上,动弹不得。
沈敬之慢慢走进来。
他跨过地上的杂物,走到我面前,缓缓蹲下身子。
没有斥责,没有追问,甚至没有露出任何嫌弃的神色。
他摊开掌心。
手心里躺着那个被踩碎的布偶熊。
原本开裂的肚皮被用粗糙的白线缝合得严严实实,虽然针脚歪歪扭扭,但漏出来的棉絮都被塞了回去。
断掉的塑料眼珠被换成了一枚圆润的黑曜石纽扣。
而在小熊旁边,放着一个全新的、未拆封的保温吸管杯,杯盖上印着一只抱着胡萝卜的小兔子。
沈敬之把小熊放进我怀里。
「在楼下垃圾桶里捡到的。针脚是我缝的,有点丑,别嫌弃。」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熊,眼泪啪嗒啪嗒砸在黑曜石纽扣上。
二十四年来,第一次有人把我扔掉的破烂从垃圾桶里翻出来,擦干净,缝好,再亲手还给我。
沈敬之伸出手,掌心向上,停在半空。
「地上凉,起来。」
我没有犹豫,伸出脏兮兮的手,搭在他的掌心里。
他的手指修长干燥,握住我手掌的一瞬间,力道收紧,稳稳把我从地上拉了起来。
我双腿发软,踉跄了一下,整个人撞在他胸口。
沈敬之没有推开我,另一只手臂绕过我的后背,稳稳托住我的腰。
他转过身,半抱着我走出储物室。
走廊里,沈太太双手抱胸站在那儿,脸色铁青。
看见我狼狈的样子,沈太太眼神沉下来,转头看向温宏远。
「温总,这就是你说的急性肠胃炎?把人关在储物室逼着签财产转让协议,温家的门风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温语嫣结结巴巴地想要辩解。
「沈阿姨,不是这样的……是姐姐自己发疯,把东西砸了一地,我爸才让她在里面反省的!她真的有严重的精神疾病,她连吃饭穿衣都像个婴儿,她配不上敬之哥!」
沈敬之停下脚步,冷冷扫了温语嫣一眼。
「她配不上,你配得上?」
温语嫣挺起胸脯。
「我至少是个心智健全的正常人!沈家需要的是能撑得起台面的少奶奶,不是一个需要随时哄着的巨婴!」
沈敬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沈家有的是管家和佣人,不需要少奶奶撑台面。她是不是巨婴,我喜欢就行。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替沈家选人?」
沈太太冷笑一声,拍了拍沈敬之的肩膀。
「行了,跟这种货色废话什么。带小栀下楼,车队在外面等着。」
沈太太转过身,冷冷丢下一句话。
「管家,通知法务部和投资部,撤回沈氏在温氏供应链上的所有担保,立即启动三亿元借款的提前清偿程序。」
温宏远面如死灰,膝盖一软,扑通跪在地上。
「沈太太!沈太太留步啊!这是误会!都是误会啊!」
刘梅拉着温语嫣瘫坐在地上,放声痛哭。
我没有回头看他们一眼。
怀里抱着缝好的小熊,手里握着沈敬之干燥温热的手掌,一步一步走下了楼梯。
10
车队开出温家别墅区,汇入主干道。
我坐在后座,怀里抱着小熊,另一只手一直被沈敬之握着。
他从头到尾没有松开。
沈太太坐在副驾上,回头看了我一眼,吩咐司机。
「先绕去私立医院,做个检查。」
我急忙摇头。
「不用,我没事,就是饿了一晚上。」
沈太太的语气不容商量。
「沈家的儿媳妇,进门前必须健健康康。这是规矩。」
我立刻闭嘴。
规矩两个字,在这辆车里比医嘱好使。
检查结果很快出来。
没有外伤,轻度脱水,应激性心率过速。
医生问病史的时候,我捏着小熊的耳朵,犹豫了很久。
沈敬之就站在旁边。
躲是躲不过去的。
「我有……一种心理上的依赖症状。怕黑,怕一个人,睡觉要听故事,喝水要用吸管杯。」
我一口气说完,低着头等宣判。
医生推了推眼镜。
「这类症状临床上不罕见,多见于童年依恋关系中断。不传染,不遗传,不影响社会功能的话,连药都不用吃。」
他看了眼沈敬之,补了一句。
「说白了,就是缺人疼。有人疼了,自己就好了大半。」
从诊室出来,去取药的路上,沈敬之忽然停下。
「那两瓶药,你吃了三年?」
我点头。
「医生说什么了?」
「说可以慢慢停。」我小声说,「其实我早想停了。药只能压住心跳,压不住怕。」
沈敬之看着我,问了另一个问题。
「装正常人的那三年,累吗?」
就这一句话,我的眼眶毫无防备地热了。
全世界都问我「你这病怪不怪」「你能不能改」。
只有他问我,累不累。
我说:「累。像穿着小两号的鞋,走了三年路。」
沈敬之嗯了一声。
「到了沈家,鞋可以脱了。」
回老宅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我不敢看沈敬之。
听诊结果这种事,比关在储物室里更让我难堪。
储物室里我至少是个受害者。
在诊室里,我只是个怪胎。
沈敬之忽然开口。
「刚才医生说的,你都听见了?」
我点头。
「不传染,不遗传,不用吃药。」
他的声音很平稳。
「那在沈家就不算病。」
沈敬之转过头看我。
「沈家的规矩册子有三十七页,我回去让管家加第三十八页。第一条:温小栀的吸管杯、绘本和安抚物,任何人不许动。」
我的眼眶一下就热了。
沈太太在前面哼了一声。
「加。我让管家誊正了,裱起来,挂在餐厅。」
车队进了老宅大门,沈太太忽然又说了一句话。
「小栀,温家的事,从今天起,到你进这个门为止,翻篇了。」
我抱着小熊,点头。
「往后他们再来闹,不用你出面。沈家有保镖,有律师,有我。」
沈太太看着前方,语气淡淡的。
「你只管一件事。」
「什么?」
「把气色养回来。下周我让厨房给你加餐,脸太瘦,挂不住翡翠。」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是在心疼人。
用发牌照的方式心疼人。
车停了。
沈敬之先下车,绕到我这侧,拉开车门,把手伸进来。
掌心向上,和储物室里那次一模一样。
我把手放上去。
这一次,手不脏了。
11
沈家老宅是一栋依山而建的三层古典洋房。
院子里种满了修剪齐整的松柏,没有任何杂乱的花哨装饰。
管家接过沈敬之脱下的大衣,又递上一双崭新的毛绒拖鞋。
拖鞋鞋头是一只立体的小白兔。
我低头看着那双可爱的拖鞋,有些发怔。
沈太太坐在红木沙发上,端起佣人送上来的普洱茶。
「家里以前没有年轻姑娘住,这拖鞋是敬之昨天半夜让特助去母婴连锁店买的,大小合适吗?」
我把脚踩进去,软绵绵的羊羔毛包裹住脚踝,舒服得让我蜷缩起脚趾。
「合适,谢谢沈阿姨。」
沈太太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
「坐吧。晚饭还有半小时开饭,趁这个时间,把沈家的规矩跟你交代清楚。」
我立刻坐直身体,双手搭在膝盖上,像小学生听讲一样认真。
沈太太拿出一张打印好的纸,推到我面前。
「第一,一日三餐必须定时定量,早晨七点,中午十二点,晚上六点半。不准挑食,不准吃路边摊垃圾食品。」
我点头:「好。」
「第二,每天晚上八点半,管家统一收缴手机和所有电子设备。九点整上床,十点之前必须熄灯睡觉。」
我眼睛一亮:「好!」
「第三,出门必须提前报备,身边必须有司机和保镖跟随,无论去哪,离开视线范围不能超过十五分钟。」
我连连点头:「太好了!」
我又追问:「沈阿姨,还有吗?」
沈太太挑眉:「你还想要规矩?」
「想。」我认真地说,「规矩越多,我心里越有底。比如衣服有没有固定挂的地方?零食有没有规定的时间?犯了错怎么罚?」
沈太太放下茶杯,把那张纸翻到背面,又添了三条。
「第四,衣物按季节分区,当季的由管家提前一天搭配好,挂进衣柜第一格。」
「第五,下午四点可以加一餐点心,但不能影响晚饭。」
「第六,犯了错,先写经过,再谈心。沈家不动手,不骂人,不翻旧账。」
我听完最后一条,愣了很久。
温家的惩罚是摔门、断生活费、关储物室。
沈家的惩罚,是先写经过,再谈心。
「沈阿姨,」我说,「这第六条,是我听过的最好的规矩。」
沈太太拿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着我,神情古怪。
前面三十八个相亲对象,听到这三条规矩,要么当场翻白眼,要么委屈得抹眼泪,骂沈家是封建牢笼。
眼前这个小姑娘,嘴角都要咧到耳朵根了。
沈敬之坐在我身边的沙发上,把刚才那个粉色吸管杯拆开包装,倒进温水,又加了一小勺蜂蜜,用银勺慢慢搅匀。
他把杯子递到我唇边。
「喝点水,嘴唇都干裂了。」
我咬住吸管,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
沈敬之伸手抽出一张纸巾,动作极其自然地擦掉我下巴上的水渍。
沈太太看着沈敬之的动作,轻轻叹了口气。
「敬之从小被我管得太严,性子孤僻,不喜欢跟外人接触。旁人都说他是妈宝,说他没主见。」
沈太太看着我,眼神平稳。
「小栀,你真不怕他一辈子都这样?」
我放下吸管杯,小声说:
「有人管着多好啊。我小时候在乡下奶奶家长大,后来被接回温家,他们只管我要成绩,要工资,要面子。没有人问我今天冷不冷,没有人挑掉鱼刺,更没有人告诉我几点必须睡觉。」
我抱紧膝盖上的小熊。
「如果被管着就是妈宝,那我希望我也能当个宝宝。」
客厅里一片安静。
沈太太放下茶杯,眼底严厉的冷光一点点融化开来。
「傻孩子。」
沈太太站起身,朝餐厅走去。
「开饭吧。今晚让厨房做了清蒸鲈鱼,敬之,去给你媳妇挑刺。」
12
沈家的晚饭极其丰盛。
整条清蒸鲈鱼的大半边肉都被沈敬之挑干净细刺,堆成了我的专属小山。
饭吃到一半,管家进来通报。
「太太,温家那边打了七个电话,温宏远在电话里哭着说要跟少奶奶说话。」
沈太太头也没抬。
「挂了。告诉接线员,沈家少奶奶的号码,从今天起不接入温氏名下的任何来电。」
管家退出去。
沈敬之把一勺剥好的虾仁放进我碗里。
「吃饭。食不言。」
我乖乖低头扒饭。
虾仁是剥好的,鱼刺是挑净的,汤是撇了油的。
这顿饭我吃得无比踏实。
原来「食不言」三个字,是用来屏蔽全世界的。
吃完晚饭,刚好八点半。
管家恭恭敬敬端着托盘走过来。
沈敬之自觉地拿出自己的手机,关机,放在托盘里。
我学着他的样子,掏出自己的手机,毫不犹豫按下关机键,扔进托盘。
没有工作群的艾特,没有甲方深夜的夺命连环call,没有温宏远要钱的短信轰炸。
整个人像被扔进了一个完全真空的保护罩里。
九点整,我洗完澡,换上宽松柔软的棉质睡衣,缩在二楼客房的大床上。
敲门声响了两下。
沈敬之推门走进来。
他穿着深蓝色的丝绸睡衣,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
我在被窝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
沈敬之在床边的单人椅上坐下,扭开暖黄色的床头灯。
「睡得着吗?」
我摇摇头。
换了新环境,没有听习惯的录音,神经还紧绷着。
沈敬之翻开手里的书。
是一本格林童话全集。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低缓醇厚,在安静的卧室里流淌开来。
「从前,在一个遥远的城堡里,住着一位小公主……」
他读得很慢,没有太多情绪起伏,但每一个字咬得极其清晰沉稳。
我咬着被角,听着耳边规律的翻书声,眼皮渐渐发沉。
不知过了多久,我含糊地哼唧了一声。
「沈敬之……」
「嗯?」
「明天早上……你会叫我起床吗?」
一只温暖干燥的大手伸过来,轻轻揉了揉我的头顶。
「会。明天穿浅蓝色的毛衣和白色百褶裙,已经挂在衣柜第一格了。」
我松开被角,彻底闭上了眼睛。
沉睡过去的前一秒,我想起温语嫣的话。
她说沈家是个托儿所。
她说得对。
这里就是全世界最好的全托所。
13
在沈家老宅住了一周,我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
脸颊上甚至养出了一点软肉。
沈太太每天带我修剪花草,教我辨认各种名贵的普洱茶砖。
沈敬之每天下班,车后备箱里都会多出一两样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有时候是一整套迪士尼绝版盲盒,有时候是各种口味的进口奶糖。
周二晚上,发生了一件小事。
我在外企的交接还没办完,前领导打来电话,说有个项目出了纰漏,让我「看在老交情的份上」远程救个急。
我握着手机,下意识就要答应。
三年的肌肉记忆,别人一开口,我就先点头。
话到嘴边,我忽然想起沈家的规矩。
八点半了,手机已经上交,这个电话是管家转进来的座机。
我说:「林总,我们家的规矩,晚上八点半以后不处理工作。明天上午九点,你再打来。」
电话那头愣了半天。
挂了电话,管家在旁边笑。
「少奶奶,刚才那句,说得有太太的风范。」
周三那天,沈敬之带回来一个长条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排吸管杯。
七个,七种颜色,杯身上印着一周七天的英文缩写。
「一天一个。」沈敬之说,「周日的那个带保温层,出门用。」
我抱着那排杯子,在客厅里转了三圈。
管家在旁边看得直乐。
「少奶奶,少爷长这么大,头一回给家里人以外的人买东西。」
沈敬之坐在沙发上看报表,闻言抬眼。
「管家,话多了。这个月绩效扣分。」
管家笑着退出去,脚步比进来时轻快得多。
晚上收手机之前,沈敬之把一张打印纸放在我床头。
《睡前故事排期表》。
周一到周三,格林童话。周四到周五,安徒生。周六,他自己挑。周日,我点。
落款处有一行小字:
「本排期经沈太太审核通过。」
我捏着那张纸,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眼眶又有点热。
温家二十四年,我藏吸管杯像藏赃物。
沈家七天,吸管杯印进了排期表,还过了审核。
住进老宅的第五天,我做了人生第一次主动报备。
那天下午我想去院子里摘几支月季,插在床头的花瓶里。
我找到管家,一本正经地说:「报备。下午三点十分,去花园东侧,摘月季,预计十五分钟,不带手机。」
管家愣了两秒,转身去登记。
他翻开一本厚册子,我看见封面上印着《沈家报备登记簿》,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沈敬之从小到大的报备记录。
最近的一页,昨天登记的:「沈敬之,晚七点归,顺路买奶糖,预计超时八分钟,特批。」
原来连他买糖给我,都是走了审批的。
我站在登记簿前,笑得停不下来。
管家把我的那条记上,编号,递给我看。
「少奶奶,您这是第三百零一号报备。」
我说:「好数字。」
晚上沈敬之回来听说了,只评价了一句:
「首次报备,流程完整,措辞规范。」
「加分。」
周五傍晚,沈太太把我叫到茶室。
「小栀,你的工作,打算怎么处理?」
我愣了一下。
「沈家的规矩,儿媳妇不必出去抛头露面。但你要是想上班,我也不拦着,只是要让敬之的司机接送,晚上六点半必须到家开饭。」
我想了想,摇头。
「不去了。我在外企那三年,每天靠咖啡和药顶着,装正常人装得太累。」
沈太太点头。
「我让管家安排。你的离职手续,沈氏的HR替你跑,补偿金一分不少拿回来。」
她顿了顿,又说:
「以后你的时间,上午跟我学茶道园艺,下午自由安排。每周六上午,家里请的老师来上绘本赏析课。」
我抬起头。
「绘本……赏析课?」
「敬之提议的。」沈太太端起茶杯,「他说你听了三年录音,该听点正经的。」
14
周六上午,绘本赏析课第一次开课。
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儿童文学教授,据说是沈敬之从师范大学挖来的。
我坐在小书房里,面前摆着一排崭新的精装绘本。
教授讲课的时候,沈敬之就坐在最后一排,处理他的文件。
听到《猜猜我有多爱你》那一页,教授问:
「温小姐觉得,小兔子为什么一定要把爱丈量出来?」
我想了想。
「因为它怕对方不知道。」
后排传来笔尖停顿的声音。
下了课,教授走了。
沈敬之收拾文件,状似随意地开口。
「那三十八次相亲,你想不想听听真实情况?」
我抱着绘本点头。
「第一个,进门先问信托基金规模。第二个,偷偷往我饮料里加东西,想生米煮成熟饭,被管家查出来。第五个,当着我的面夸我妈有气质,转头在朋友圈骂她老妖婆。」
沈敬之翻了一页文件,语气像在读财报。
「第十一个,想带我私奔,说只要我脱离沈家,她就嫁给我。第十九个,进门三天,把我妈的花瓶偷偷挂上了二手网站。第三十一个,假装怀孕,想逼婚。」
我听得目瞪口呆。
「那你为什么还一直相?」
沈敬之合上文件夹。
「我妈说,相到第三十九个,如果还不行,她就认了,让我一个人过。」
他抬起眼看我。
「你就是第三十九个。」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红娘明明说,我是第三十八个之后硬塞进来的……」
「档案上的顺序是红娘排的。」沈敬之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我的顺序,是我排的。」
他伸手,把我怀里的绘本抽出来,翻到小兔子那一页,又塞回我手里。
教授临走前,在玄关跟沈太太聊了几句。
「沈太太,您儿媳妇的共情能力很强。讲《猜猜我有多爱你》那一页,全班能答到点子上的,只有她。」
沈太太面上淡淡的。
「她那是真缺过。」
教授愣了愣,没敢接话,告辞走了。
沈太太回身,看见我站在楼梯口,难得解释了一句。
「请教授来,不是让你学东西。绘本你比教授熟。是让你有个由头,光明正大地看,不用躲。」
我捏着绘本的书脊,用力点头。
「去午睡吧。下午三点,裁缝来量婚纱尺寸。」
15
量尺寸的时候,沈太太全程在场。
老师傅报一个数,她记一个数,眉头越皱越紧。
「肩宽比去年小了半寸。腰也细了。」沈太太放下笔,「在温家那几年,是不是就没正经吃过饭?」
我不敢接话。
沈太太转头吩咐管家。
「通知厨房,从这个月起,少奶奶的餐标上调一档。下午茶加一盅燕窝,睡前加一杯热牛奶。」
管家应声去办。
量完尺寸,沈太太忽然屏退左右,只留下我。
量完尺寸的下午,沈太太带我进茶室,正式上第一课。
茶案上摆着七把壶。
「认得出来吗?」
我摇头。
「紫砂、汝窑、建盏……认不出来没关系。」沈太太提起一把壶,「沈家认东西,不看名头,看手感。你多摸,手比眼睛诚实。」
我一把一把摸过去。
摸到第四把,一把不起眼的深色小壶,壶身温润,像被很多年的手焐过。
「这把好。」我说。
沈太太抬眼看我,第一次露出点笑模样。
「敬之他爸留下的。家里最值钱的一把。」
「眼光毒,这点也随我。」
喝完茶,她屏退左右,只留下我。
她坐在太师椅上,看了我很久。
「小栀,有件事,我得当面跟你交代。」
「外面的人都说,敬之被我管废了。其实敬之三岁的时候,他爸就走了。沈家的产业,是我一个女人,从一群叔伯嘴里抢回来的。」
沈太太的声音很平。
「那时候我白天在商场跟人拼命,晚上回家,敬之抱着我的腿不撒手。我没办法,只能把他也塞进我的规矩里。他听话,我就腾得出手;他安全,我就能放心去外面打仗。」
「打着打着,就打了二十七年。」
「我立的那些规矩,管住了他,也框住了他。前三十八个姑娘,以为嫁进来是给他当老婆,其实是给我当儿媳妇,一听说要守我的规矩,全吓跑了。」
沈太太看着我。
「只有你,小栀,你是头一个冲着我的规矩来的。」
我小声说:「沈阿姨,规矩是好东西。没有规矩的人家,才养出我这样的人。」
沈太太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抬手替我理了理鬓角的碎发。
「以后别叫沈阿姨了。」
「叫妈。」
16
转眼到了沈氏慈善晚宴的前一周。
这一周里,温家的坏消息一个接一个。
沈氏撤资的第三天,三家主要银行同时上门抽贷。
第五天,温氏最大的供应商把温宏远告上法庭,申请财产保全。
第七天,温氏办公楼的房东贴了催租通知。
这些消息,都是管家每天早饭时念给我听的,像念天气预报。
沈敬之在旁边给我剥鸡蛋。
「温氏楼下,这几天有要账的堵门。你父亲把别墅挂出去急售,挂牌价比市价低了三成,没人接。」
我咬着吸管杯喝水,嗯了一声。
沈太太在旁边翻报纸。
「小栀,妈问你一句。温家要是真倒了,你心里难受吗?」
我认真想了想。
「妈,我在温家二十四年,住的是阁楼下最小的房间,用的是语嫣淘汰的东西,大学学费是我自己挣的。温家倒了,我损失的只是一个户口本上的地址。」
沈太太放下报纸,满意地点头。
「记性好,拎得清。这点随我。」
这一周里,还有一条插曲。
温语嫣那个谈婚论嫁的男朋友,家里是做建材生意的。
温氏一出事,男方家的态度当天就变了。
先是要追加彩礼担保,再是要查温家的债务明细,最后干脆摊牌:婚事先放一放。
温语嫣在出租屋里哭了一个星期。
她给沈家老宅打过一次电话,是管家接的。
「请转告沈太太,我是温语嫣,我愿意代替姐姐……」
管家打断她。
「温二小姐,沈家少奶奶的位置,不是货架,不存在代替一说。」
电话挂了。
管家把这件事在早饭时当笑话念了一遍。
沈太太评价了四个字。
「贼心不死。」
晚宴前一天,温语嫣找上门来。
她在沈家老宅的大门外被保镖拦下,隔着铁艺大门喊我的名字。
管家进来通报,问见不见。
沈太太看向我。
「你定。」
我放下手里的花茶。
「见。就在门厅,十五分钟。」
温语嫣进门的时候,我已经快认不出她了。
曾经当季高定不离身的温家二小姐,穿着一件起球的旧毛衣,眼下挂着两团青黑。
她一进门就想抓我的手,被保镖拦住。
「姐姐,你救救爸爸吧!公司明天就要被法院查封了!你只要跟沈家说一句话,就一句话——」
我坐在沙发上,捧着吸管杯。
「语嫣,我被关在储物室那天晚上,你穿着我的尺码去订礼服,记得吗?」
温语嫣僵住。
「我……那是爸让我……」
「你踩碎小熊的时候,爸可没让你碾那颗眼珠。」
我放下杯子。
「回去吧。从今往后,温家的任何事,跟我无关。」
温语嫣被保镖请出去的时候,忽然回过头,声嘶力竭。
「温小栀!你别得意!沈家今天能这么对我们,明天就能这么对你!你以为五亿信托是白给的?你就是他们买回来的一个摆件!」
沈敬之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楼梯口。
「摆件也好,玩具也好。」
他一步一步走下来,站到我身边。
「沈家买她,用的是真心。你们温家养她二十四年,用的是算盘。」
铁门在温语嫣面前缓缓合上。
17
周六,沈氏旗下的慈善晚宴如期举行。
沈太太亲自给我挑了一身月白色重工刺绣礼服,脖子上戴着沈家传承了三代的帝王绿翡翠套链。
温家人也在受邀名单里。
宴会厅金碧辉煌,名流云集。
出门前,沈太太亲自给我戴那套翡翠。
她一边系扣,一边说这套链子的来历。
「我婆婆传给我的时候,说了句话:沈家的儿媳妇,出门就是沈家的门面,门面不能输。」
扣子系好,她扶着我的肩,端详了一遍。
「我当年戴着它,去跟银行谈续贷,跟叔伯谈分家,没输过一场。」
「今天你戴着它去。不为压谁,就为让全城看看,沈家的儿媳妇,脊梁是直的。」
我对着镜子,看见月白礼服上那一线帝王绿。
镜子里的姑娘,脸色红润,眼睛亮堂。
一年前的那个夜里咬被角的人,和镜子里这个人,已经隔了整整一个家。
我和沈敬之挽着手走进宴会厅的时候,全场的目光几乎瞬间聚焦在我们身上。
温宏远和刘梅正端着酒杯到处找人搭话,但周围的宾客纷纷避之不及。
沈氏撤资和追讨债务的消息早已在圈子里传开,现在的温氏就是个即将沉没的烂摊子。
温语嫣穿着租来的过季礼服,站在角落里,眼睛死死盯在我脖子上的翡翠套链上。
看到我和沈敬之走过来,温语嫣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快步冲上前,拦在我们面前。
「姐姐!」
温语嫣眼眶通红,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姐姐,你帮帮爸爸吧!沈氏撤资以后,银行天天上门催债,公司马上就要破产了!我们可是一家人啊,你不能为了自己享福,就眼睁睁看着温家家破人亡啊!」
周围的宾客纷纷停下交谈,投来探究的目光。
温宏远和刘梅也快步走过来,温宏远捂着胸口,老泪纵横。
「小栀,千错万错都是爸爸的错。可公司是全家人的心血,你妹妹还年轻,你不能这么狠心啊!」
好一出道德绑架的大戏。
如果是以前的我,大概会吓得躲在人群后面,或者为了息事宁人委曲求全。
但此刻,我的手被沈敬之牢牢牵在掌心里。
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传递过来,让我双脚踩在地面上,无比踏实。
我松开沈敬之的手,往前走了一步。
从手包里拿出一支小巧的录音笔,按下了播放键。
温语嫣尖酸刻薄的声音立刻从扩音器里传遍整个宴会大厅:
「我就说刚才在她包里看到了吸管!二十四岁的人了,喝白开水还要用咬嘴?装女强人装得累不累?」
「把她给我关进二楼储物室!少吃一顿饿不死!连夜拟一份赠与协议,明天上午不签字,沈家的车来了也别想见到人!」
紧接着是重重的耳光声,以及布偶熊被撕裂的声音。
宴会厅里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宾客的眼神全变了,从看戏变成了鄙夷和唾弃。
温语嫣脸色惨白,伸手就想来抢录音笔。
「关掉!快关掉!」
沈敬之跨出一步,高大的身躯结结实实挡在我面前。
他的眼神冷厉,居高临下看着温语嫣。
「温二小姐,在沈家的场子上撒泼,谁给你的胆子?」
沈太太优雅地穿过人群走过来,站在我身边,伸手挽住我的胳膊。
「诸位都在,正好做个见证。温家苛待虐待我沈家的儿媳妇,甚至伪造病历企图偷梁换人联姻。沈氏已经向法庭提起民事诉讼和追债程序。从今天起,谁要是继续给温氏注资,就是跟沈氏过不去。」
沈太太的话一锤定音。
原本还在观望的几位投资商立刻转身离开,彻底划清界限。
温宏远两眼一翻,直挺挺倒在地毯上,昏死了过去。
刘梅尖叫着扑上去掐人中,温语嫣像丢了魂一样瘫软在地,嘴里喃喃自语。
大厅保安迅速进场,像拖垃圾一样把温家人拖出了宴会厅。
我站在明亮的灯光下,胸口微微起伏。
沈敬之转过身,从西装口袋里掏出那个熟悉的粉色吸管杯,拧开盖子,递到我面前。
「说了这么多话,渴了吧?」
周围不少名媛贵妇掩嘴轻笑,但眼神里没有嘲讽,只有羡慕。
我接过来,当着全场宾客的面,咬住软胶吸管,大大方方喝了三大口温水。
不用藏,不用躲,不用戴着面具装成年人。
因为有人撑腰,哪怕当一辈子宝宝,也是被全天下羡慕的宝宝。
18
晚宴之后,温家的崩塌进入了倒计时。
周一,法院正式查封温氏账户。
周二,温家别墅被挂上司法拍卖平台。
周三,温宏远被限制高消费,连高铁二等座都买不了。
这些消息照旧是早饭时的天气预报。
我听完,给沈敬之递了一片烤好的吐司。
「管家,以后温家的消息,一周念一次就够了。」我说,「听太多,影响食欲。」
沈太太在旁边笑出了声。
「行,有少奶奶的样子了。」
周四,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打来电话。
是刘梅。
她不知从哪里搞到了老宅的座机号,电话里哭得撕心裂肺。
「小栀,妈知道错了。妈以前偏心语嫣,是妈糊涂。你妹妹现在整天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你爸高血压犯了住院,妈实在没办法了,你借妈一点钱,就一点……」
我握着听筒,沉默了很久。
电话那头,刘梅的哭声还在继续。
曾几何时,这双手递蜜瓜永远先给温语嫣,我的那一份要看剩不剩。
曾几何时,她翻我的枕头,把我的绘本扔在地毯上,说那是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说:「妈,我没有钱。」
刘梅的哭声一滞。
「你有五亿信托!全城都知道!」
「信托的受益人是我,支取要沈家信托委员会批准。」我说,「而且,我一分钱也不会申请给温家。」
「温小栀!我是你妈!」
「你被拖进储物室那天,你也是我老公的妻子。」
我顿了顿。
「妈,这句话你听不懂没关系。我以前也不懂,是沈家教我的。」
「家人这个词,是要拿行动换的。你们没换过,所以没有。」
我挂了电话。
客厅里,沈敬之从文件里抬起头。
「要帮忙吗?」
「不用。」我坐到他旁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这件事,我自己挂的电话。」
沈敬之嗯了一声,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长大了。」
我把脸埋在他肩头,闷闷地说:
「没有长大。是有人兜底了,才敢硬气。」
那天下午,沈太太听说了刘梅打电话的事。
她把我叫过去,没有安慰,只问了一句。
「挂得干脆吗?」
「干脆。」
「犹豫了吗?」
「犹豫了三秒。」
沈太太点头。
「三秒,是人情。挂了,是规矩。你做得好。」
她让人把规矩册子拿来,翻到第三十八页,在第一条后面补了一行小字:
「附则:温家来电,一律由管家登记,不必转接,不必回复。」
写完,她把笔搁下。
「小栀,沈家护短。但沈家的短,只护自己人。从你在酒楼掏出吸管杯那一刻起,你就是自己人。」
「自己人这三个字,温家二十四年没给你。」
「沈家给了,就不会收回去。」
19
三个月后,温氏彻底宣布破产清算。
温宏远名下的房产车子全被拍卖,一家三口搬进了城郊破旧的出租屋。
听说温语嫣去应聘前台,却因为背着失信被执行人的名头,没有一家公司敢要。
又听说温宏远出院后去找过以前的生意伙伴借钱,被人当笑话讲了半个月。
刘梅去了一家粥铺打工,早上五点起来熬粥。
管家念到这条的时候,我正在喝沈家厨房熬的小米粥。
米粒开了花,温度刚好。
我想起奶奶的那口粥锅,想起温家茶几上永远先递给温语嫣的蜜瓜。
同样是粥。
一碗熬给别人,一碗有人熬给你。
中间隔着的,是二十四年。
我放下勺子,跟管家说:「这条以后不用再念了。」
不是原谅了。
是我的早饭时间,从此只装得下高兴的事。
最后一个消息,是大房东讲给管家听的。
温家拖欠出租屋里三个月的房租,被房东换了锁。
一家三口拖着行李箱站在楼下的时候,温语嫣还在骂温宏远没本事,温宏远蹲在马路边抽烟,刘梅抱着包哭。
管家念完这条,请示我的意思。
「少奶奶,要不要……」
「不用。」我翻过一页绘本,「各人有各人的账本。他们的账,让他们自己还。」
破产后的第二个月,温语嫣又来了老宅一次。
这次她不求钱了,求工作。
「姐姐,沈氏旗下那么多公司,随便给我一个前台都行。我现在连房租都交不起了……」
我让管家把她的简历拿出来。
简历我看过。工作经历一栏,几乎空白。毕业两年,她唯一做过的事,是替温宏远出席饭局。
我把简历原样装进信封,让保镖还给她,附了一句话。
「沈氏的前台,要轮班、要站岗、要背熟几百个分机号。你连六点半的早饭都起不来,干不了。」
温语嫣在门口愣了很久。
那句话,是她当年在沈家饭桌上嘲笑沈家规矩时说的原话。
她还记得。
她的脸一点一点涨红,抓着信封走了。
后来听说,她去了一家奶茶店打工,站了三天柜台,嫌累,辞了。
再后来,就没有她的消息了。
管家请示要不要再跟进。
我说不用。
「她不是我的仇人,她是我以前那个家的副产品。那个家没了,她自然就散了。」
而我和沈敬之的婚礼,在海岛的私人庄园举行。
婚礼前一周,我回了趟温家以前住的那个别墅区。
不是回去看他们,是回去拿一样东西。
别墅已经贴了封条,我只在围墙外站了一会儿。
小时候我住的那个阁楼小房间,窗户朝北,冬天漏风。
我就是在那扇窗户底下,抱着布偶熊,过了十六年。
我对着那扇窗户,轻声说了句话。
「奶奶,我现在有人管了。」
「六点半吃早饭,八点半收手机,鱼刺有人挑,天黑有人留灯。」
「你教我的那些规矩,我又过上了。」
说完我上了车。
司机问我回哪。
我说:「回家。」
车开出那个街区的时候,我一次都没有回头。
婚礼前夜,沈太太把我叫到她的房间,递给我一个老旧的檀木盒子。
盒子里是一只银质的长命锁,边缘已经磨得发亮。
「敬之满月的时候戴的。」沈太太说,「我留了三十年,本来想传给他的孩子。」
她顿了顿。
「现在先给你。你比我的孩子,更需要这东西补一补。」
我捧着那只长命锁,说不出话。
沈太太替我把它挂在脖子上,拍了拍我的肩。
「小栀,妈这一辈子,只会立规矩,不会疼人。敬之随我。」
「你们俩,一个缺人管,一个缺人疼。正好,互相祸害一辈子吧。」
20
婚礼没有任何繁琐复杂的致辞环节。
沈太太只在台上讲了一句话:
「沈家的家规只有一条,敬之负责赚钱挑鱼刺,小栀负责快快乐乐长大。」
台下掌声雷动。
交换戒指的时候,沈敬之从口袋里掏出来的不是戒指盒。
是一个迷你版的吸管杯,杯盖上镶着一圈碎钻。
他把吸管杯挂在我的手腕上,才拿出戒指。
「戒指是给别人看的。」他说,「这个是给你的。」
台下又笑又鼓掌。
我踮起脚,在他耳边说:
「沈敬之,我愿意被你管一辈子。」
宣誓的环节,司仪递上誓词卡。
沈敬之没有念卡。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打印纸,对折得整整齐齐。
宾客都愣了。
他展开,念:
「甲方沈敬之,乙方温小栀。经双方协商,达成如下条款。」
「第一条,甲方的鱼刺,终身归甲方挑。」
「第二条,乙方的吸管杯,全家任何人不许动,违者按沈家家规第三十八页处理。」
「第三条,每晚八点半,甲乙双方同时上交手机。一方加班,另一方有权没收其手机并强制带离工位。」
「第四条,乙方怕黑的时候,甲方必须在场。甲方出差,由水母玩偶临时代理。」
「第五条,本合约无期限,不退不换,不可撤销。」
他念完,把那张纸递给我。
「签字吗?」
台下笑声和掌声响成一片。
沈太太在主桌上抹了一把脸,嘴里骂:「胡闹。」
手里的红包却捏得死紧。
我接过笔,在乙方那一栏,一笔一划签下名字。
签完抬头,对他说:
「成交。」
新婚当晚,海风吹拂着白色的轻纱窗帘。
晚八点半,管家敲门收走了我们的手机。
房间里只剩下一盏温暖的橘色小夜灯。
沈敬之把一本崭新的精装童话书放在床头,转头看着我。
「今晚想听哪一段?」
我穿着真丝睡裙,跪坐在大床上,朝他伸出双手。
「今晚不听小兔子了。」
沈敬之挑了挑眉,走过来坐在床沿上。
「那听什么?」
我伸手环住他的脖颈,整个人扑进他怀里,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
「听沈敬之讲一讲,他是从哪一天开始,喜欢上一个喝水要用吸管杯的怪胎的?」
沈敬之低低笑了一声,胸膛震动。
他伸手环住我的腰,力道收紧,把整个人稳稳抱进怀里。
「第一次在天元酒楼见面,你看红烧鱼的眼神,像极了我小时候养过的那只怕扎嘴的波斯猫。」
他在我发顶轻轻吻了一下。
「别人都嫌弃沈家规矩多,嫌弃我是个被母亲管束的妈宝。只有你,把那些规矩当成安全感。」
沈敬之低下头,漆黑深邃的眼眸里倒映着小夜灯微弱的光芒,还有我小小的影子。
「小栀,你不是怪胎。」
他握住我的手,十指相扣,贴在他的心口上。
「你是上天专门派来,接收我所有保护欲的宝贝。」
海浪声声拍打着沙滩。
我闭上眼睛,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
二十四年的兵荒马乱和担惊受怕,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最安全的避风港。
21
婚后的日子,像被装进了一只恒温的玻璃罐。
每天早晨七点,沈敬之敲门叫我起床。
衣柜第一格永远挂着当天要穿的衣服,从毛衣到袜子,搭配得整整齐齐。
七点二十分下楼,沈太太已经坐在餐桌主位上看报。
小米粥,蒸蛋羹,两样小菜,一碟水果。
吃完早饭,管家发还手机,顺便念今天的行程安排。
上午跟沈太太学茶道,下午自由安排,晚上六点,沈敬之的车准时进院门。
我那只三年的药瓶,不知什么时候被沈敬之收走了。
换成了一张手写的卡片,压在床头柜上:
「本府规定:温小栀女士永久性停药,替代方案为睡前故事与热牛奶。」
我把卡片拿给沈太太看。
沈太太扫了一眼,哼了一声。
「字还行,就是格式不规范。让他重写,落款盖章。」
沈敬之真的重写了一版,末尾工工整整盖了他的私章。
那三年吃了上千粒的药,抵不过一张盖了章的卡片。
周末,沈敬之带我去海洋馆。
出门前,管家核对行程表,保镖检查车辆,沈太太往我包里塞了一只保温杯。
水母宫里光线幽暗,成群的水母在巨大的缸体里一明一灭。
我站在玻璃前,看了很久很久。
沈敬之站在我侧后方半步,不远不近。
「以前在公司,同事团建来过一次。」我说,「我躲在人群最后面,不敢看太久,怕被人说幼稚。」
沈敬之伸出手,隔着衣袖牵住我的手腕。
「现在可以看一整天。」
「看到闭馆,管家也不会催。」
路过纪念品商店,沈敬之买了一只水母玩偶。
巴掌大,软绵绵的,肚子里有个小夜灯,一捏就亮。
「放床头。」他说,「哪天我去外地开会,你捏它。」
我把水母塞进包里,和老布偶熊放在一起。
一旧一新,都是缝过、亮过、被认真挑选过的。
旁边有个带孩子的妈妈看见,笑着对孩子说:「你看那个姐姐,这么大了还买水母。」
以前听到这种话,我会把玩偶藏进包最底层。
那天我当着她的面,把水母捏亮了三次。
我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他:
「沈敬之,你养过波斯猫,养过水母吗?」
「没有。」
「那你现在养了一只宝宝。」
沈敬之低头看我,眼里漾开一点极淡的笑意。
「嗯。」
「毕生事业。」
22
婚后第二个月,发生了一件小事。
那天沈敬之去邻市开会,行程表上写的是晚上七点到家。
七点二十,车还没进院门。
我坐在客厅里,捧着吸管杯,一口都没喝。
沈太太看了我三次。
「急什么,高速堵车。」
我点头,手却把杯身捏得咔咔响。
七点四十,管家进来回话,说高架上有事故,车队改道,预计八点十分到。
我站起来,走到玄关,又走回来,再走到玄关。
宝宝病这个东西,平时藏得很好。
可一旦那个人晚归,它就从骨头缝里爬出来。
八点十分,院门传来车灯的光。
沈敬之一进门,大衣都没脱,先走到我面前。
「迟到了。这次没报备,是我的错。」
他摊开手掌,掌心放着一颗奶糖。
「罚我睡前多读一个故事。」
我接过糖,鼻子发酸,什么都没说出来。
沈太太在餐厅里喊开饭。
饭桌上,沈敬之把一张修改过的行程表推给我。
「以后我的行程表,你这里也留一份。延误超过十五分钟,管家会主动报。」
我看着那张表。
上面连「预计情绪影响」都印了一栏。
第二天早饭,沈敬之主动把那件事写进了规矩册。
第三十九页,第二条:
「沈敬之晚归超过十五分钟,须提前报备,并向温小栀当面认罚。认罚方式由温小栀指定,包括但不限于:多读一个睡前故事、剥一碗石榴、手写检讨一份。」
沈太太过目的时候,拿笔加了一条附则。
「手写检讨须用正楷。敬之的草书,不像话。」
沈敬之坐在旁边喝粥,一声没吭。
管家后来偷偷告诉我,少爷的检讨书已经预写了三份,就压在书房抽屉里,随时准备调用。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
沈家的规矩从来不是用来管人的。
是用来让被爱这件事,变得有章可循的。
23
转眼到了年根。
老宅要办年货,沈太太列了一张采购清单,整整两页纸。
「小栀,今年你跟我去。」
年货市场人山人海。
沈太太挽着我,管家和保镖在前后开路。
走到糖果铺子,沈太太停下来,指着一排手工牛轧糖。
「每样称半斤。」
我小声说:「妈,太多了,吃不完。」
沈太太瞥我一眼。
「沈家的规矩,年货必须富余。富余,才像个家。」
她顿了顿,又说:
「你小时候在温家,过年是什么光景?」
我想了想。
「他们一家三口去国外滑雪,把我送到外婆家。外婆年纪大了,年三十晚上,我们就吃一碗速冻饺子。」
沈太太沉默了几秒。
「今年三十,老宅摆三桌。你的位置上,会多一副小金碗筷,是给你打的。」
「沈家的规矩,儿媳妇头一年进门,碗筷要用金的。意思是,这个人的份量,从进门的这一天起,就是沉甸甸的。」
腊月二十八,写春联。
沈家的春联历年都是沈敬之写,他的字是沈太太请名家从小盯着练的,馆阁体,一笔不苟。
今年沈太太把笔递给我。
「你来一副。」
我捏着笔,半天不敢落。
「妈,我的字难看。」
「难看怕什么。」沈太太在旁边研墨,「春联是挂在自家门上的,又不是拿去参展。家里的东西,宁要难看的真心,不要好看的假意。」
我写了一副。
上联:有人等门不算晚。
下联:有人管饭不算闲。
横批:听妈妈的话。
字歪歪扭扭,沈敬之站在旁边看了很久。
「挂哪?」我问。
「大门。」他说,「就挂大门。」
贴的时候,管家搬来梯子,沈敬之亲自爬上去。
沈太太在底下指挥:「左边高了。往下半寸。」
沈敬之调整。
「再下半寸。」
再调整。
我在底下捧着浆糊碗,忽然觉得这一幕可以挂进绘本里:
一个人认真写,一个人认真贴,一个人认真挑错。
这就叫过年。
年三十那天,老宅张灯结彩。
我的位置上果然摆着一副小金碗筷。
沈敬之坐在我左边,沈太太在主位。
十二点守岁的时候,沈太太拿出两个红包。
一个厚的,一个薄的。
厚的递给我:「压岁钱。」
薄的递给沈敬之:「你的。」
沈敬之捏着那个薄红包,挑眉。
「妈,我是你亲生的。」
沈太太喝了口茶。
「亲生的没用。亲生的三十岁了还让妈操心婚事。」
「儿媳妇是抢来的,得供着。」
24
年后开春,沈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温宏远。
他不知从哪里打听到我周末会去花市,在停车场堵住了我的车。
几个月不见,他老了十几岁,头发白了大半,身上的夹克皱巴巴的。
保镖立刻上前隔开。
他隔着人缝冲我喊:
「小栀!爸爸就问你一句话!血浓于水,你真要看着温家死吗?」
我摇下车窗。
「温先生,我的户口本已经迁出温家了。」
温宏远愣住。
「你……你连姓都不要了?」
「姓还是温。」我说,「但这个姓对我来说,只是奶奶的那个温。」
「奶奶教我喝小米粥要吹凉了再喝,教我天黑要回家,教我怕了就牵着大人的手。这些才是温家给我的东西。」
「你们给我的,是储物室,是赠与协议,是踩碎的小熊。」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卡,让保镖递过去。
「这里面有二十万。不是给你们的,是替奶奶还的。」
「她走后那几年,你们好歹给我交过学费。这笔钱,连本带利,从此两清。」
温宏远捏着那张卡,手抖得厉害。
「二十万?你有五个亿,就给你亲爹二十万?」
我摇上车窗。
车窗升起来之前,温宏远还在外面喊。
「温小栀!你会遭报应的!有钱不认爹,你等着被沈家扫地出门的那天!」
保镖拦住了他。
这句话,我听过无数遍的变种。
小时候考砸了,是「你这样以后谁敢要你」。
工作后工资晚交两天,是「你翅膀硬了是不是」。
在温家的词典里,我这个人不存在,存在的只有「我有什么用」。
车开出停车场的时候,保镖问我直接去花市吗。
我说去。
后视镜里,温宏远还站在原地。
我没有回头。
血缘这个东西,我以前以为是一条河,断不了。
后来才知道,它是一根吸管。
有人用它给你喂温水,有人用它抽干你。
而我,已经换了一个杯子。
25
春天的时候,沈家发生了一件大事。
沈太太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肺炎,但六十岁的人,一场肺炎也足够让人揪心。
住院那几天,沈家的规矩第一次乱了套。
早上没人看报,饭桌上没人坐主位,沈敬之天天往医院跑,眼下挂上了青黑。
沈太太住院的第三天晚上,我撞见了沈敬之的另一面。
半夜十二点,我起夜,看见书房灯还亮着。
沈敬之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公司文件,一个字没动。
他手里拿着沈太太的CT报告,翻来覆去地看。
那个永远坐姿笔直、永远按表作息的男人,领带松着,头发乱着,桌上一杯咖啡凉透了。
我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走进去,收走了那杯冷咖啡,把报告从他手里抽出来,合上。
「肺炎,轻症,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我说,「报告你从下午看到现在,看了六个小时。」
沈敬之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妈从来没病过。」他说,「三十年,一次都没有。」
我那一刻才懂。
被规矩管大的人,规矩就是他的承重墙。
沈太太一倒,他的房子就晃。
我伸出手,掌心向上,停在半空。
和他第一次拉我时一模一样。
「起来。九点半了,睡觉。」
沈敬之看着我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放上来,让我拉着他站起来。
轮到我立规矩了。
我把沈敬之按在餐桌前,把挑好刺的鱼肉放进他碗里。
「吃完再去医院。」
我把他的手机收走,放在托盘里。
「九点半了,睡觉。明天七点的会,推迟到九点,我已经让管家通知了。」
沈敬之看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
我学着他平时的语气。
「在沈家,只要听话,什么都有。」
他低低笑了一声,乖乖低头吃饭。
医院里,我每天下午三点到,五点走。
给沈太太带她指定的那家粥铺的粥,削苹果,读报纸。
同病房的人都羡慕。
「沈太太,你儿媳妇真孝顺。」
沈太太靠在床头,难得地没有端架子。
「嗯,抢来的。」
出院那天,沈太太坐在轮椅上,忽然拉住我的手。
她的手因为输液有些凉。
「小栀,妈以前总觉得,规矩能管住一切。这次躺下才知道,规矩管得住人,管不住命。」
「妈把规矩交给你,比交给敬之放心。」
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妈,规矩还是你立。我就是个执行的。」
沈太太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笑得没有一点威严,像个普通的老太太。
「傻孩子。」
「你早就是这个家的规矩了。」
26
夏天,我的绘本赏析课毕业了。
结业作业,是教授出的题目:写一本自己的绘本。
我写了三个月。
故事很简单:一只小兔子,从小住在没有灯的房子里,后来搬进了一座有门禁、有熄灯时间、有人每天挑鱼刺的城堡。
别的动物都笑她:城堡里规矩那么多,你不憋闷吗?
小兔子说:规矩是墙。墙里面,是我的家;墙外面,才是荒野。
绘本的名字,叫《吸管杯小姐进城记》。
沈敬之自掏腰包,印了五百本。
写绘本的三个月里,我改了十一稿。
第一稿,教授看完摇头:「怨气太重,小兔子一直在控诉旧房子,读者不爱看怨妇。」
第五稿,教授还是摇头:「城堡写得太完美了,假。」
我抱着稿子回家,闷闷不乐。
沈敬之拿过去看了一遍,在第五稿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城堡也有坏处。写进去。」
「什么坏处?」我问。
「比如,」他想了想,「鱼刺挑得太干净,小兔子永远学不会自己挑刺。九点收手机,小兔子错过了午夜场的流星雨。城堡不许养猫,小兔子只能把波斯猫画在纸上。」
我愣住。
「你不怕你妈看见?」
「规矩是用来护家的,不是用来粉饰的。」沈敬之说,「真实的城堡,才值得住。」
第十一稿,我把城堡的好处和坏处都写了进去。
教授看完,摘下眼镜擦了擦。
「成了。」他说,「这一稿,小兔子不是被拯救的,是她自己选的城堡。」
签售那天,来了很多家长和孩子。
有个小女孩问我:「姐姐,大人也可以用吸管杯吗?」
我还没回答,沈敬之从旁边递过来一只粉色吸管杯。
「可以。」他说,「在我们家,这是正式餐具。」
小女孩的妈妈认出了他,惊讶地小声问:「您就是那个传说中被妈妈管到三十岁的……」
沈敬之面不改色。
「传言有误。」
「我现在归我太太管。」
签售会结束后一周,教授寄来一封信。
信里说,他把《吸管杯小姐进城记》带回了师范大学的课堂,当作本学期的研讨案例。
讨论课上,有个学生提了个问题:「小兔子进了城堡,到底是被治愈了,还是只是换了个更大的笼子?」
教授把这个问题原样写在信里,问我怎么答。
我想了一个晚上,提笔回信。
「笼子和家的区别,不在于有没有栏杆。」
「在于栏杆上有没有一扇门,门里有没有一盏灯,灯下有没有一个人,等你回来,问你今天过得好不好。」
「城堡的门永远开着,我随时可以走。」
「我只是,哪里都不想去了。」
教授把这封回信用相框裱了起来,挂在他的教研室。
照片发给我的时候,沈敬之正在给女儿换尿布。
他看了一眼,说:
「裱得不错。就是相框的样式,不合沈家的规矩。」
「下次让他报个备。」
签售会结束,回家的车上,沈太太打来电话。
「小栀,你那本书,妈看了三遍。」
「最后一页,小兔子在城堡门口挂的那块牌子,写的是真的吗?」
我看了沈敬之一眼。
牌子上写的是小兔子的家训:
「进门有人等,吃饭有人陪,天黑有人留灯。」
「犯了错,有人讲道理;受了委屈,有人撑腰。」
「这不是城堡的规矩。」
「这是家的定义。」
我对着电话说:
「妈,是真的。」
「门牌还在做,下周挂上去。」
27
秋天,沈家迎来了真正的大事。
我怀孕了。
消息确认那天,沈家老宅的规矩册子连夜加印了二十页。
《孕妇起居细则》《孕期餐标 V2.0》《胎教故事排期表》。
沈敬之把排期表拿给我看的时候,我注意到最后一栏。
「周六场的朗读者,为什么是你?」
沈敬之理所当然。
「胎教要从父亲的声线开始。而且——」
他顿了顿。
「我读了快一年的睡前故事,业务熟练。」
孕期的反应很大。
吐得最厉害的那几周,我什么都吃不下,只肯用吸管杯喝一点温水。
沈敬之把办公地点搬回了家,书房改到了我卧室的隔壁。
半夜我难受醒了,哼一声,隔壁的门就开。
他进来,也不开灯,就坐在床边,把手掌放在我背上,一下一下地顺。
有天凌晨,我靠在他肩上,忽然问他:
「沈敬之,你说,咱们的孩子,会不会也遗传这个宝宝病?」
沈敬之想了想。
「遗传了也不怕。」
「咱们家,最不缺的就是管这个的。」
我把脸埋在他肩窝里,笑出了眼泪。
孕晚期的一天夜里,我忽然想吃酸梅。
不是想,是那种不讲道理的、抓心挠肝的想。
凌晨两点,我推醒沈敬之。
他听完,看了看表,一言不发地起床穿衣服。
管家被叫起来,查了一圈,全城这个点还开门的酸梅,只有一家老字号蜜饯铺,二十公里外,老板六十多岁,夜里不做生意。
沈敬之让司机开车,亲自去的。
老板被电话叫醒,披着衣服开门,听说是孕妇馋这一口,乐了,现炒了一锅。
沈敬之回来的时候,凌晨四点。
他把还带着锅气的纸包递给我,自己坐在床边,看我一颗一颗吃。
「好吃吗?」
「好吃。」
「那就值。」
我捏着一颗酸梅,忽然说:「沈敬之,你知道吗,这大概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想要什么东西,说完就有了。」
沈敬之替我把被角掖好。
「在沈家,这是标准流程。」
预产期前一个月,沈太太把那只银质长命锁又找了出来,送去重新打了个小一号的。
「大的你戴着。」她说,「小的,留给小家伙。」
「沈家的规矩,长命锁传两代,一代都不能少。」
28
女儿出生那天,是个下雪的清晨。
六斤四两,哭声嘹亮。
沈敬之全程陪产,出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西装是皱的。
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抱孩子。
是走到我床边,俯下身,把一只温热的吸管杯递到我唇边。
「辛苦了。」
「喝点水。」
月子里,沈家的规矩运转到了极致。
一日六餐,顿顿定时。夜里孩子哭,育儿嫂和沈敬之轮班,我负责睡觉。
沈太太每天早上七点准时来看孙女,放下当天的育儿指令,抱十五分钟,准时走。
多一分钟都不行。
「规矩。」她说,「孩子不能惯。」
可她转身出门的时候,我明明看见她在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女儿满月那天,老宅办了满月酒。
满月酒摆了三十桌。
城里但凡和沈家有来往的,都来了。
有人算过,光是人情簿上登记的名字,就够沈氏的法务部忙一个月。
红娘也来了,坐在靠前的位置,逢人就说:「这桩婚事是我保的媒!当年温小姐抢档案那一下,我就知道成了!」
她喝了两杯,拉着我絮叨。
「温小姐,不,少奶奶。你知道吗,你那个档案,后来在我所里成传奇了。现在好多姑娘来相亲,点名要‘规矩多的人家’,我那儿积压的妈宝档案,全都清空了!」
我抱着女儿笑。
沈太太在主桌上听见,哼了一声。
「瞎猫碰上死耗子。」
嘴上这么说,她给红娘包的那个红包,是全场最厚的。
温家没有人来。
请柬按礼数发了一张,地址是城郊那间出租屋。
没有回复,也没有人出现。
酒席过半,管家进来,在我耳边低语:楼下有个女人,没请柬,说是少奶奶的妹妹,被拦在门外了。
我看了一眼窗外。
铁门外,温语嫣穿着一件不合季节的薄外套,站着没走。
我收回目光。
「按规矩办。没有请柬,不放行。」
管家退下。
我低头,替女儿掖了掖襁褓。
有些人,不进这扇门,对门里门外的人,都是慈悲。
宾客散尽,我抱着女儿坐在窗边。
沈敬之走过来,把一件小衣服递给我看。
衣服的前襟上,绣着一只抱着吸管杯的小兔子。
「定做的。」他说。
我抬头看他。
「沈敬之,你希望女儿以后像谁?」
沈敬之在窗边坐下,伸手把我们母女都圈进怀里。
「像你。」
「像那个敢在红娘面前抢档案、敢在饭桌上掏吸管杯、敢当着全城名流的面承认自己要人疼的你。」
窗外,雪已经停了。
院子里的松柏落了薄薄一层白,像童话书的最后一页。
我低头看怀里的女儿。
她睡得很沉,小拳头攥着我的衣角,不肯松开。
我在她耳边轻轻说:
「宝宝,你生在了一个好人家。」
「这里进门有人等,吃饭有人陪,天黑有人留灯。」
「这里的规矩很多。」
「但每一条,都是用来爱你的。」
女儿的名字,是全家开会定的。
沈敬之提议叫「沈念温」,念温家的温。
我否决了。
「温家没什么可念的。」我说,「除了奶奶。」
沈太太拍板。
「那就叫沈知暖。」
「知道的知,温暖的暖。」她把孙女的小手裹在自己掌心里,「沈家的孩子,从小就得知道,暖是有人给的,也得学会给别人。」
户口登记那天,管家拿着表格回来,说办事员看到名字笑了,说这名字像热牛奶。
沈太太很满意。
「像热牛奶好。热牛奶养人。」
女儿在梦里咂了咂嘴。
沈敬之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墙上的挂钟指向八点半。
管家准时出现在门口,端着那只熟悉的托盘。
我和沈敬之相视一笑,同时把手机放了上去。
灯熄了。
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