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记一:采风札记 · 乡土恐怖传闻二十则
其一,夜路三不。 老辈人讲,走夜路不回头、不应名、不吹口哨。人身上有三把火,头顶一盏、两肩各一盏,只扭脖子回头,肩火就灭;夜里听见有人喊名字,先看四周有没有熟人,没有熟人万万不能应,一应,魂就被"点卯"了;口哨声尖,荒郊里招的不是人是野物,也是不肯散的东西。真要查看身后,得整个身子转过去。
其二,叫魂,又称喊惊、喊魂。 源出《礼记·丧大记》与《楚辞·招魂》,旧时小儿受惊、茶饭不思,便当作魂魄离体,须招之使归。北方多由年长妇女主持,在地上画十字,令掉魂者立其上,一手向空作抓握状,喊"某某回来了",屋内亲人应"上身了",反复七遍。岭南东莞一带则在檐下烧香冥纸,把孩子贴身衣裳在火上前后摆动,以刀拍地,撒米四方,念"东方米粮、西方米粮……某月某日某某童年来归"。喊的人在外,应的人在内,一喊一应,缺一不可。
其三,问米。 两广乡间称通灵老妇为"问米婆"。事主自带一斗白米、三牲香烛、亡者生辰八字或贴身小件,神台设在闭窗遮光的屋里,只留红烛一碗。米是给底下吃不饱的孤魂的"过路钱",八字红纸压在碗底。焚香、抓米抛撒、拍桌喻开鬼门,米婆身体一抖、声调一变,便是"请到了"。问毕撒米送灵,末了必说一句"不说了,我要走了"。乡民自己也承认,这话既像亡人要走,也像活人要收摊。
其四,纸人不点睛。 扎彩匠的第一条规矩:纸人纸马可以糊、可以画衣、可以描眉,唯独眼珠不能落墨。老话叫"画眼即活",眼一闭一睁,纸人就认得路,夜里会自己走。有传闻说邻村匠人图省事点了睛,当夜纸人坐到村口老槐树下,念叨"还我眼睛",天亮才散。
其五,借衣。 丧事上有时把死者生前一件衣裳搭在纸人身上,叫"沾人气"。忌的是衣裳带血渍、带破洞,或借衣的人心存杂念——据说这样纸人会"认主",半夜穿着那件衣裳立在你门口,不动,也不走,只是看着。
其六,哭丧棒不可捡。 孝子手里的哀杖多用柳木或竹,取柳枝招魂、竹断不弯之意。但杖不能乱丢,更不能让别人捡。民间说走得不安稳的亡者要寻替身,捡了哭丧棒就等于接了替死符,不出三年,横死的是捡的人,还阳的是杖的主人。
其七,抬棺不落地。 杠夫须选身强力壮、家中无红白事的中年人,忌直系血亲,忌体弱八字轻。八人起杠,取八仙抬棺之意。起棺一次抬稳,中途落地是大忌,说是亡者留恋人间、魂会顺着脚印回屋。过桥、过岔路,领杠的撒纸钱买路,嘴里要喊逝者名字给它指方向。绳索不能用断过的,出殡遇雨只能以黑布遮棺。
其八,送葬不回头。 不论身后有什么响动,都不能回头看。回头的那一瞬,亡魂便认得回家的路了。
其九,寿衣不钉扣。 "扣"谐音"扣住",怕把亡魂扣在衣裳里走不脱,所以一律用布带系。又忌用柳木做棺,柳长得快、空心多,嫌它漏财漏寿。
其十,猫不入灵堂。 旧时无灯,猫跃过棺,毛上静电炸出蓝光,被当作鬼火,遂成"猫跳过尸必诈"之说。至今乡间灵堂仍要挂一幅布帘挡猫。
十一,回煞,又叫回魂、回殃、出殃。 由阴阳先生按死者日柱干支推算魂气返舍之日,甲己子午配九、乙庚丑未配八、丙辛寅申配七、丁壬卯酉配六、戊癸辰戌配五、巳亥配四,两数相加即魂魄入地尺数,每日上升一尺,数尽之日便是回魂之夜。是夜全家"避煞"外出,堂前与亡者生前卧房地面撒一层灶灰或草木灰,摆一桌单数酒菜,凳上各压一张纸钱,另有"鬼席"一份给押魂的鬼差。窗要开、大灯要熄,靠窗立一根贴满纸钱的竹子作天梯——亡魂不走正门,门有门神。天亮放炮仗才敢回家,看灰上有没有印子。有的地方说该留下鸡爪印,因为亡人是骑着子孙供的雄鸡回来的;也有说留下什么印,就托生什么。
十二,阴戏空座,不数人头。 还愿、普渡、送煞时唱的戏不唱给活人听,台下要留一整排空凳,或专设一席,摆筷不摆碗。看戏的人可以少,不能多;最忌有人站在台侧一个一个数观众——数出来的那个,是替你留的位子。
十三,冥婚,又叫阴亲、搭骨尸、配骨。 未婚而夭者,家中怕其在阴间孤苦作祟,也怕一座孤坟坏了风水,便托"鬼媒人"说亲,卜允之后做冥衣、行合婚祭、并骨合葬。宋人《昨梦录》记"凡未婚男、女死亡,其父母必托鬼媒人说亲"。清末民初京城仍有夜间鼓乐迎娶的,纸轿、单鼓单号单唢呐,也有八抬大轿抬一张女子照片的。
十四,赶尸与摄魂铃。 湘黔山地,客死异乡者无力运柩,传闻有赶尸匠贴辰州符于额、以草绳每隔六七尺串联尸体,摇引魂铃在前领路,夜行晓宿。有"三赶三不赶"之说,也有专收尸体、大门昼夜不关的"死尸客店"。最要紧的一条:夜里听见铃响,家家熄灯闭户,连狗都关起来,绝不回头。据说尸体没有眼睛,全凭铃声辨路,谁一回头,它就把活人的阳气当成了路。
十五,水鬼找替身。 溺死者不得超生,须寻一人替他落水。传闻水边夜有白衣女子临流梳头,或水下有戏水声,趋近即被拖下。有人第二天被寻见,口鼻塞满泥,说是"被找了替身"。
十六,鬼打墙。 熟路走着走着绕回原处,直到鸡叫才脱身。老法子是停步、点个火、认一认树与土堆,或朝四周吐口水、倒退着走。今人解释说夜里没有参照物,左右脚步幅不等,自然走成圆圈——但乡下人仍坚持,走成圆圈的是路,不是脚。
十七,路边物不可捡。 纸钱、旧衣、零碎铜钱、扎好的小草人,横在路口往往不是丢的,是人家特意"放"出去挡灾的替身。你一弯腰,灾就换了主人。
十八,送煞与纸船。 疫、瘟、横死之气须"送"出去:扎纸船,船头放草人替身、五谷、纸钱,夜半抬到水边,明烛照天,顺流放走,一路不许出声、不许回头、不许叫同行者的名字。船漂远了,灾就算走了。老辈补一句:船是顺水走的,也是有回来的日子的。
十九,捡骨与金斗瓮。 南方二次葬,初葬数年后的闰月择日开棺,拾骨拭净,按足、腿、脊、臂、头自下而上装入陶瓮,谓"金斗瓮",再迁吉地。开棺时子孙不得啼哭,不得呼亡者名;骨不全,则要以米灰补形。骨殖一入瓮,名字才能正式写进族谱。
二十,闰月之忌。 闰月是多出来的一月,不属任何节令,诸事不宜:不裁寿衣、不迁坟、不嫁娶、不做大寿;出嫁女要给母亲送"闰月鞋",说是替母亲把多出来的那段路走完。也有反过来说的——正因为它多出来,才正好用来办一年里办不得、又不能不办的那件事。
以上二十则,散见于湘黔、两广、赣西、鲁南的口述与方俗记录,彼此细节互有出入,唯"替身"与"点名"两义贯穿始终。以下故事,即由这两义生出。
楔子 · 一封写给活人的讣告
信是三月里到的,比我自己到槐渡镇早了整整四个月。
那天导师把我叫去,说《西南丧葬仪轨补遗》还缺一章"闰月",问我愿不愿意跑一趟酉水。我说愿意。回宿舍时门缝里塞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邮票,没有寄件人,只有一枚模糊到几乎化开的邮戳,我拿放大镜看了很久,才辨出下半圈是"槐渡"两个字,上半圈的年份像是"一九六六",也可能是"一九八六",墨都洇成了一团云。
里面只有一张纸。毛边黄纸,竖排,油印,字迹被水浸过,一笔一画却还撑得住:
讣告 沈砚,女,年二十有七,于闰六月十九日还乡,礼成。 槐渡镇詹氏宗祠 敬告
我把"还乡"两个字看了三遍。讣告不写"逝世""辞世""仙游",写"还乡",我一时竟先想到的是学术上的兴奋——这是个我没见过的用法,本地丧俗里把死称作回祖处,倒也讲得通。至于"闰六月",我翻了万年历,今年恰好有一个闰六月,十九日就在下个月。至于"年二十有七",我那年正好二十七。
导师看完,笑说这是谁在跟你开玩笑,乡下文旅搞的沉浸式宣传吧,把游客名字印上去当噱头。我也这么想。我把纸夹进《西南丧葬仪轨补遗》的空白页里,在页边写了一句"待核:'还乡'一语出处",然后就把它忘了。
忘到七月十六,我在县城搭上去槐渡的最后一班中巴,才又想起来。
那天日头落得早,车过酉水大桥时天已经全黑,水面上起了一层白毛雾,雾里有一点一点的红,像谁把香头插在了河里。售票的大姐收了我十五块,找钱时忽然问:"姑娘,你一个人?"
我说一个人。
她"哦"了一声,把找零的硬币一枚一枚摁在我手心里,说:"那到渡口别数人头啊。"
我以为我听错了,问她什么人头。
她已经转过身去拍司机的椅背,喊了句"槐渡到了,下啦",声音大得盖过发动机。车上除了我,还坐着四五个人,可我起身拿行李时回头扫了一眼,最后一排的座全是空的,椅面上压着一层薄薄的灰,灰上没有坐过的痕。我拎着箱子下车,脚刚沾地,中巴就关了门,尾灯一晃,雾就把整个车吞了。
站牌底下只有一盏灯,昏黄,灯罩里撞着飞蛾。牌子上的字掉了一半,"槐渡"的"槐"少了半边木,看着像"鬼渡"。
我打开手机,导航显示还有一点二公里到镇上的客栈。信号只剩一格。我拖着箱子往亮处走,走了不到五十步,听见身后有水声,很轻,是那种桨叶斜着入水、又慢慢提起来的一下。
我想起札记里第一条,没回头。
我一直没回头。后来在槐渡镇的十个夜里,我一次也没回过。可我知道,那不是因为我胆子大,也不是因为我守规矩——是因为从那一刻起,我身后就一直有东西在走,而我已经不太确定,走着的那个,和我拖着箱子往前走的这个,究竟哪个才算"我"。
第一夜 · 渡口不数人头
去镇上要过渡。
酉水到这一段收窄,两岸石壁夹着,水面黑得发亮,雾贴着水皮走,走得不快,像有人在底下慢慢翻一床被子。渡口是老石阶,一级一级浸在水里,最下面三级看不见。台阶尽头泊着一条乌篷船,船头挂一盏 电池灯,光是橘的,照出船板上一圈一圈的水痕。
船夫坐在船尾,戴斗笠,看不清脸。我说去镇上,他没答,只把篙往石缝里一点,船就横过来靠稳了。我抬脚要上,他忽然开口:
"几个人?"
我愣了一下,说一个。
"再数数。"他说。
我回头看。石阶上空空的,灯影里只有我自己的箱子,箱轮压出的两道湿印从站牌那边一直拖到脚边——只有两道,一左一右,中间没有第三道。我笑着说就我一个,您别吓我。
他不笑,也不再问,从船板下摸出一只粗瓷碗推过来。我以为是收钱,掏了零钱,他却把硬币拨回我这边,指了指碗:"放米。"
"什么?"
"过夜渡,不收钱,收米。"他说,"一把就够。"
我行李里当然没有米。翻了半天,翻出一小袋在县城超市买的、本来打算当早饭的独立装米饼,拆开是压成方块的炒米。我掰了一块放进碗里,他看了一眼,没说行也没说不行,把碗收到身后,篙一撑,船离了岸。
船走到河心,雾浓得连两岸的石壁都不见了。我坐在舱里,听桨声,一下,一下,中间隔着一段很匀的空白。数到第十七下的时候,我忽然发觉那空白里不全是水声——还有别的声音,很轻,是布鞋底蹭过湿木板的那种黏滞的摩擦,从我背后,一下,一下,跟着桨的节拍。
我手指扣在录音笔上,没按,也没回头。
札记第一条我背得出:不回头、不应名、不吹哨。可那一刻让我僵住的,不是怕回头看见什么,是我忽然想起售票大姐在车上问的那句"你一个人",和中巴最后一排那些空椅上的灰。她不是随口问的。她是在替谁确认。
"到了。"船夫说。
我抬头,船头已经抵在对岸石阶上。灯往岸上一照,照出一排吊脚楼的木柱,柱脚长着青苔。我拎箱子上岸,走了两级,忍不住还是问了一句:"刚才船上……几个人?"
斗笠底下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你没数,就对了。"他说,"数了,就多一个。"
我站在石阶上,脑子空了一瞬,再转身时船已经退进雾里,只剩那盏橘灯,慢慢小下去,像一粒被水泡软的香头。石阶上湿漉漉的,我低头看自己脚下——两道箱轮印旁边,多了一串脚印。赤足,脚趾细长,脚跟浅、前掌深,是那种踮着脚走路的人留下的。印子从水边一直到我站的地方,然后就没有了。
不是走到我这里停了。是从我脚下开始,往水边去。
我顺着印子看回去,最后一枚正压在水线上面,被浪一舔,慢慢化开。也就是说,那串脚印是往船上走的。刚才下船的,不止我一个。
客栈在巷口第三家,木门上挂一块褪色的牌:"顺记"。老板娘五十来岁,正拿一捆艾草熏蚊子,见我进门,手里的艾草顿了一下,随即笑开,笑得一点也不意外:
"砚姑回来啦。"
我扶着门框,说:"您认得我?"
"哎哟,"她把艾草往灶膛里一塞,转身去够钥匙,"你上回走的时候才这么高。"她比了个到我腰的位置,比完自己先愣了愣,像也觉得哪里不对,改口道,"……我记岔了,是听老人讲的。房给你留着呢,后院那间,窗朝河,你从前就要那间。"
我没接话。我从小到大没离开过本省以北,从没来过酉水,连"槐渡"这两个字都是四个月前在那张讣告上第一次见。可她说"回来",说"留着",说"你从前就要那间",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落了雨。
后院那间屋很小,一张木板床,一张条桌,桌上摆一面圆镜,镜框是黑漆的,漆皮起鳞。床上一床叠得四棱见线的被子,枕边搁着一只针线笸箩,里面有几缕藏青色的线。
我开箱放东西,拉开内层拉链,手停住了。
最上面压着一件叠好的衣裳。藏青布,老式对襟,盘扣是布条盘的,袖口补过一块,针脚细密得不像补丁,倒像绣上去的。我把它拎起来抖开,一股淡淡的、被樟木和灶灰熏过的气味散出来。衣领内侧,用褪色红线歪歪扭扭绣了两个字,绣得很小,凑到灯下才看清:
沈砚。
我全程自己收的箱。这件衣裳不是我的。
我第一反应是去找老板娘,走到门口又停了。因为我忽然想起札记第五条——丧事上把死者生前的衣裳搭在纸人身上,叫"借衣",为的是让纸人沾人气。可那条忌的是衣裳带血、带破洞,或者借衣的人心里不干净,那样纸人会"认主"。
我低头看袖口那块补得过于齐整的补丁。
补得这么用心,不是为了遮破洞。是为了让我认不出来它本来是什么。
那晚我把衣裳叠好,放回箱子里,压在笔记本下面,没敢扔。我不敢扔,是因为我隐约明白,路口的东西不能弯腰去捡,可已经躺进你自己箱子里的东西,扔掉就不算"没捡"了。
躺下之后我关了灯。河水的声音从窗缝里进来,一起一落。半夜里我醒了一次,不是被声音吵醒的,是被光——桌上那面圆镜不知怎么正对着床,镜里盛着一小块窗外的月色,亮得反常。
我眯着眼看那块月色,看了很久才看出,镜子里不只有窗。
镜子靠墙那侧,多出一个立着的、窄窄的影子,藏青色,一动不动。
我没动,也没开灯。民俗学教了我一件事:田野里最忌讳的就是急着给现象命名。我闭着眼,慢慢把呼吸放平,一直熬到窗纸发白。天亮后我第一件事是坐起来看镜子——镜里只有床、桌子、我自己,和一件搭在椅背上的、我昨晚明明叠进箱子里的藏青布衫。
它自己出来了。而且穿得很端正,袖口那块补丁,正对着镜子。
第二夜 · 纸扎铺不点眼睛
槐渡镇只有一条正街,石板路,两边铺子挨着铺子,卖香烛的、卖寿材的、打铁的、卖米粉的,中间夹着一家没有招牌的纸扎铺。
我第二天上午去找"詹氏宗祠",问了三个人。第一个说往东,第二个说往西,第三个是个蹲在门槛上剥毛豆的老汉,他抬眼看了我一下,把毛豆壳往脚边一丢,说:"祠堂这几日不关门,你别白天去。"
"为什么?"
"白天没人接你。"他说完就低头剥豆,再不吭声。
我在正街上转了两圈,转到纸扎铺门口。门大敞着,里头比外头暗,一屋子纸扎的东西层层叠叠地悬着:纸马、纸轿、纸屋、纸船,还有一整排一人高的纸人,全穿着对襟褂子,男女分列,脸是白粉敷的,眉眼描到一半——眉有了,眼窝空着,两片小小的、干净的白。
"别站门槛上。"里头有人说。
我收脚跨进去。铺子深处坐着个老头,戴套袖,膝上摊着半成型的纸人,手里一支细笔,笔尖蘸了墨,悬在眼窝上方,迟迟不落。
"我在写论文,想问问扎彩的规矩。"我把录音笔放到条凳上,"听说纸人不能点眼睛?"
"能点。"老头说,"点完就得烧。"
他说话不抬眼。我以为他耳背,又问了一遍。他这才把笔搁下,抬眼看我,那一眼看得我后颈一凉——不是凶,是太熟了,像街坊看见自家孩子放学回来。
"姑娘,画眼即活,这话你听过吧?"他说,"可外头人只听半句。眼不是给纸人开的,是给要来的那位开的。它得看得见路,才走得回来。所以点睛都在末一夜,点完立刻上船烧,不能留到天亮。留给谁看,谁就替它看路。"
"要来的那位是谁?"
老头没答,低头重新蘸墨,笔尖又悬回眼窝上方。铺子里没风,那一排纸人的空眼窝却轻轻晃了一下,纸边互相蹭出极细的沙沙声。
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看见他膝上那个纸人的胸口,用浆糊贴了一小方布条,布是藏青的,边角剪得齐整。
我喉咙有点紧:"这布……"
"借的。"他说,"主家送来的,说沾人气。"
"哪家主家?"
"宗祠。"老头终于落了一笔,但落在衣襟的盘扣上,不是眼睛,"姑娘,你别问了。你问一句,我就得答一句;答到第七句,这门就算开了。"
我数了数,从进门起,我恰好问了六句。
我闭了嘴,把录音笔收起来,转身要走。走到门口,他在背后说:
"衣裳合身么?"
我脚步钉在石板上。
"不合身也不要紧。"老头说,"改一改就合了。上回也是这么改的,改了六十年。"
我不敢回头——这一次不是守什么禁忌,是不敢让他看见我脸上的表情。我一路快步走回正街,日头正毒,石板上白花花地晃眼,可我背上一直是凉的。
回到客栈,老板娘在院里晒被子,见我进来,随口问:"去纸扎铺了?"
我说是。
"莫叔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衣裳要改。"
老板娘拿藤拍在被子上拍了一下,灰在光里腾起来。她背对着我,很自然地说:"改就改呗,你外婆那件也是他改的。"
我站在院子中间,太阳晒得头顶发烫,手指却一下子凉透了。
我外婆三年前去世,是北方人,一辈子没出过省,姓姜,不姓沈,跟酉水、跟槐渡、跟詹氏,八竿子打不着。我从来没跟槐渡镇任何一个人提过我外婆。
"您怎么知道我外婆?"我问。
藤拍停了。老板娘慢慢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被戳穿的慌,是那种话说出口之后自己也才听明白的怔。她看着我,看了三四秒,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
"哎,我这张嘴。镇上老人都这么讲,说六十年前也有个外姓姑娘来过,穿件藏青褂子,走的时候也是这个时节……我许是记串了,把你当她后人了。"
"她后来呢?"
"还乡了呀。"老板娘把藤拍往腋下一夹,抱起被子往屋里走,"镇上老话,外姓人来了,都是来还乡的。"
那天下午我把自己关在房里,把那件藏青布衫摊在桌上,一寸一寸地看。盘扣七对,袖口补丁一块,下摆内侧有一道很淡的、被水泡过又晾干的黄线,像曾经整件衣裳浸在河里。领子内侧那两个红线字,"沈砚"的"砚"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收针处打了个死结。
我拿手机把这两个字拍下来,放大。
针脚是新的。线褪了色,可线穿过布孔磨出的那圈毛边,还没起。
也就是说,这两个字,是最近才绣上去的。绣的人知道我叫什么,也知道我会来,甚至知道我会把箱子内层拉开。
我坐在那儿,第一次生出一个很不像学术、却异常清晰的念头:我不是来调查这里的仪轨的。我是这份仪轨里,一道早就排好的工序。他们连我什么时候会低头看衣领,都算进去了。
天擦黑时,院里有人敲门,三下,很轻。开门一看,门槛上放着一只粗瓷碗。
碗里是一小堆白米,米上压着一张对折的红纸。
我想起渡口船夫那只碗,也想起札记第三条——问米要事主自带一斗白米、亡者八字,红纸压在碗底。
我没碰碗。可我弯腰看清了红纸露出来的那一角,上面有字,墨还没完全吃进纸里:
沈砚,闰六月十九。
"事主"要带的八字,他们替我备好了。
第三夜 · 问米不可应声
那只碗在门槛上搁了一整夜。
我拿外套盖住它,没端进屋,也没让老板娘看见。天亮时米还是米,红纸还是红纸,一只蚂蚁也没爬上去——七月的乡下,一碗白米搁在门槛上过夜,不该这么干净。
我拍了照,存了两份,一份发给自己邮箱。做完这些我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我在留证据。一个民俗学的田野调查者,从来只记录别人的信仰,什么时候需要给自己留证据了?
上午我去镇小学旁边打听"问米婆",问到的答复出奇一致:米婆不住镇上,住河对岸的旧窑,只在闰月的夜里"开坛",平日去了也见不着。卖米粉的嫂子一边捞粉一边补了句:"你要问谁?问自家人最灵,问外人不灵。"
"为什么外人不灵?"
"米是给底下人吃的过路钱,得有个由头请。"她把碗推过来,"自家人一叫就到,外人叫不应——叫不应,才说明人家还在阳间嘛。"
我端着粉,忽然吃不下。这句话翻过来就是:若叫得应,便是不在阳间了。
闰六月十七,天没黑透我就过了渡。这回船夫没收米,也没问人数,只把篙一点。我坐在舱里,低头看船板,那串赤足印不在了,可船板靠我左手边那一块,是干的——整条船都被夜雾打得湿亮,只有那一小块,像刚被谁坐过,捂干了。
旧窑在竹林后头,一间矮屋,窗全用黑布蒙着,门虚掩。我推门进去,一股混着香灰、樟脑和陈米的味道压下来,屋里只点一支红烛,烛火矮得几乎贴着桌面。八仙桌后坐着个极瘦的老妇,头发全白,梳得一丝不乱,脸上皱纹深得像刻的。她面前一只粗碗,碗里满满的米,米上压着一张红纸。
跟门槛上那只碗,一模一样。
"坐。"她说。不是问,是让。
我在对面的条凳上坐下,把录音笔放在膝上,没开。她也不问我来问谁,先把三炷香点了,插进米碗边一只小香炉,然后两手覆在碗沿上,指尖慢慢地搓米。米粒互相磨,沙、沙、沙,声音细得贴着耳朵走。
"东方米粮,西方米粮,南方米粮,北方米粮——"她念得不高,调子平,念到"四大五方米粮"时忽然停住,改了口:
"某月某日,沈砚,童年来归。"
我整个人一僵。
这不是给亡人招魂的词。札记第二条我记得清清楚楚,这是给受惊的小孩叫魂用的,末了还要屋里的人应一声"上身了"。她把招小孩魂的词,用在我身上。
"婆婆,"我说,"我不是来问米的,我是来问规矩的。"
"问规矩也得有人答。"她眼睛半闭,声音忽然变了。
不是变老,也不是变年轻,是变成了另一个人——气息短,尾音往下坠,上颚有点漏风,说话中间要停一下才接得上。我听过这个声音。我童年有六年是在外婆家过的,她有气管炎,冬天夜里坐在煤炉边给我讲古,每讲三句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末了总说同一句:
"砚啊,别往外跑,外头有人喊你名字,别应。"
米婆开口,一字一顿:
"砚啊……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死死咬住后槽牙。屋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那一下。
"我上回跟你讲过,"那声音接着说,喘一口,"别应。你应了没有?"
我手心全是汗,指甲掐进掌心。我知道这是陷阱——不是米婆设的,是这套仪轨本身设的。叫魂的规矩是"一喊一应,缺一不可":门外喊,屋里应,喊七遍,魂才算归位。她现在喊的是我的名字,用的是我外婆的声音,等的是我那一个"嗯"。只要应一声,就等同于在名册上签收,等同于承认自己被"叫"回来了。
而我连"没应"都不敢说。说"我没应",也是应。
"你小时候,"那声音又喘了一口,"把我的顶针丢进井里了。井台第三块砖是松的。你说不是你,我没拆穿。"
我眼眶一下子热了。这事除了我和外婆,没有第三个人知道。我甚至没跟母亲讲过。井早填了,外婆去世三年,那枚顶针大概还压在某一层土下面。
"砚啊,"声音软下来,软得几乎慈爱,"回来了没有?"
烛火猛地一矮。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喉咙里那口气已经顶到了舌尖。就在这半秒,我听见屋外竹林里,远远地,有人极轻地咳了一下。
不是外婆的咳法。是船尾那个斗笠、正街那个剥毛豆老汉、纸扎铺那个悬着笔的莫叔——镇上人清嗓子都是这个收尾,短,往上挑一点。
这一声把我拽回来了。
我猛地站起来,凳脚在泥地上刮出一声长响。米婆的手还覆在碗上,头微微偏着,像在听什么。我抓起录音笔往外退,退到门口,她忽然用自己的声音,清清楚楚地说了一句:
"姑娘,米还没称完呢。"
我停住。
"问米问米,你当是问话?"她仍没睁眼,指腹在米面上慢慢抹平,"米是拿来称的。一碗米,请一位。轻了,说明人还在路上;平了,说明到了门口;沉了,说明已经进屋坐下了。"
我低头看那只碗。
米面是平的。平得像用尺子刮过。可我进门时明明看见,米是堆尖的。
"昨晚你门槛上那一碗,"她说,"我称过。沉。"
我几乎是撞出门的。竹林里没有风,竹叶却一直在响,响得又密又匀,像很多人在很轻地走路。我顺着来路往渡口跑,跑了几十步,身后传来米婆收坛的那句尾音,拖得长长的,穿过整片竹林追上来:
"不说了——我要走了——"
札记第三条里,这句是亡人要走的信号。可我那晚听着,只觉得她是说给我听的:我走了,你还得留下。
回到客栈已经快十一点。老板娘还没睡,在堂屋纳鞋底,见我进门,抬头说了一句:"今夜别锁门。"
"为什么?"
"闰月里锁门,拦的是自家人。"她把针在头发上篦了一下,"再说,明日祠堂唱戏,一早有人来叫你。"
我上楼,把门反锁,又搬条桌顶上。做完这些自己都觉得可笑——一个研究禁忌的人,最后靠的还是最笨的那点物理。
躺下前我打开录音笔回放。整整四十七分钟,从我进门到撞出门,全程录着。米婆念咒、变声、说顶针、问"回来了没有",都在。
我把进度条拖回最开头。
第 0 分 03 秒,在我坐下、还没打开录音之前——不,录音是我进门时就按下的——在米婆点香之前,在竹林、在烛火、在我自己的呼吸声底下,有一个极远、极轻、老妇人的声音,一字一字地念:
"沈砚……回来。"
第 0 分 11 秒,又一遍。
第 0 分 19 秒,第三遍。
间隔八秒,一直念到四十七分钟结束,从没停过。而我在这四十七分钟里,一次也没听见。
我把录音笔扣在桌上,坐在黑暗里,很久没敢动。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今晚才进那间屋的。可那个声音,是从我推门之前就开始喊的。
第四夜 · 阴戏不数人头
闰六月十八,祠堂唱戏。
来叫我的不是人,是一张红帖。清早门缝里塞进来的,比那封讣告的纸新,毛笔字写得端正:"詹氏宗祠 闰月平安戏 敬备一席 沈砚姑娘 台右"。"台右"两个字我看了半天——戏台右侧,那是给主家留的位子,不是给看客的。
老板娘端了早饭上来,见我拿着帖子,说:"去呀,年年唱,就今年这一场最要紧。"
"唱什么?"
"《还乡》。"她收拾碗,"老折子,别处没有。"
我白天又去了一趟祠堂,这回没人指错路。祠堂在镇子最高处,青砖到顶,门前两株老槐,树身粗得要两人合抱,枝子却全往一边斜,斜向河。门开着,里头空荡荡,天井铺的青石被磨得发亮。我进去时特意看了门槛——枣木的,一尺高,中间被踩出一道浅浅的凹。札记里没写这条,是我自己小时候听外婆讲的:门槛不能踩,要跨,门槛是家里最年长的一位,跨过去是客气,踩上去是欺人。
我跨了进去。
天井尽头是戏台,木结构,藻井画着褪色的八卦。台下摆着条凳,一排排,整齐得过分。我数了数,前六排每排八条,第七排只摆了七条——最右边空出一个位子,凳面上摆着一双筷子,没摆碗。
札记十二条:还愿、普渡、送煞时唱的戏不唱给活人听,台下要留一整排空凳,或专设一席,摆筷不摆碗;看戏的人可以少,不能多;最忌站在台侧一个一个数观众。
我站在台侧,鬼使神差地,数了一遍。
前六排四十八条凳,第七排七条,五十五个座位。加上那个摆筷子的空位,五十六。
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我当时还想,五十六,倒是个整数。
戏是戌时开的。天刚黑,镇上人陆陆续续进来,都不说话,也不寒暄,各自找凳子坐下,坐得极满。我被人引到"台右",那儿单独摆了一把太师椅,椅前一张小几,几上一盏茶、一碟瓜子、一双筷子。茶是温的,瓜子上没有一粒被嗑过。
没人坐我旁边。左右各空出半尺,像特意留的。
台上没有乐队,只有一面鼓、一面锣、一把胡琴。先出来一个戴白面具的人,不唱,绕台三圈,每圈到台口就停一停,把面具往台下偏一偏,像在找人。找了三圈,鼓点一起,胡琴拉出个又软又长的调子,主角才上场。
是个"外姓人"的扮相:藏青对襟褂子,袖口一块补丁,背一只小箱。她在台上走,走一段就停一停,回头望,望完再走。台下没有任何反应,没人叫好,没人嗑瓜子,连咳嗽都没有。
唱词是本地土话,我听不全,只连猜带蒙地抓住几句:
"……过渡莫问人数,问了添一口……" "……问米莫应名,应了落一筆……" "……纸人不点睛,点睛替你看路……" "……抬棺不落地,落地魂认得归途……"
一句一句,全是我这四天在札记里抄过的规矩。
我背上的凉,是从这里开始的。不是戏里唱了禁忌,是它唱的顺序——过渡、问米、纸扎、抬棺,恰好是我到槐渡之后经历的顺序,一天不差。台上那个藏青褂子的"外姓人"每唱一句,就往前走一步,走的路数,和我这几天在镇上走的路数一样:渡口、正街、纸扎铺、旧窑。
她不是在演一个古老的故事。她在演我这四天。
唱到第七句,胡琴忽然断了。
台上的人停在台口,慢慢转过身,面朝台右,朝我这边,把手里那件道具——一件叠好的藏青布衫——往小几上一放。
不是"放"。是还。
我低头看小几。原来那双筷子旁边,一直空着一小块,大小正好一件叠好的衣裳。
台下五十六个位子,仍然一点声音都没有。我屏着气,眼睛从第一排扫到第七排,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第一排八个人。第二排八个。第三排八个。第四排八个。第五排八个。第六排八个。第七排,七个坐了人,最右边那个位子空着,筷子上反着一点烛光。
四十八加七,五十五个人坐着。
可我数到第 4 排时,心里那个数就不对了——不是数目不对,是多了一次数。我明明是从 1 数到 55,中间却在某一个位置上,数出了两个"同一个数",像错了一格,像有人在我不注意时,把一枚棋子往旁边挪了一格。
我重新数。这回我盯着每一张脸。
第一排最左是个老太太,右手搭在膝上,食指少了一节。第二排有个抱小孩的妇人,小孩的脸朝里,看不清。第三排……第四排……数到第五排中间那个位置时,我停住了。
那个位置上坐着的人,穿藏青对襟褂子,袖口一块补丁,头微微低着,两手叠在膝上,坐得和所有人一样规矩。
我能看见她的侧脸。
我不敢在这一页上把那句话写完,可田野笔记不该有隐讳:那是我。不是像我,是我——连我昨天夜里坐在床沿咬指甲时,右手食指咬出的那道白边都在。
台上的鼓重敲了一下。
全场的人,在同一个瞬间,极整齐地,把头朝我这边转了过来。不是看戏台,是看我。五百多只眼睛——不,五十六个座位,五十六张脸——一张一张,全都看着坐在"台右"的我。
抱小孩的妇人开口了,声音不大,很客气,像招呼街坊:
"砚姑,回来了?"
第二个人接:"回来了。"
第三个:"回来了。"
一个接一个,从第一排往第七排,不快不慢,一人一句,像点名,也像应卯。札记第二条那一喊一应,原来不是两个人之间的事,是一整个镇子之间的事。他们喊了四天,就等屋里的这一声。
我攥着太师椅的扶手,指甲嵌进木纹里,一声没出。
不知过了多久——后来我核对过录音,是三分十四秒——鼓点重新起来,胡琴接上,台上的人把那件布衫重新抱回怀里,接着唱第八句。所有人的头,又在同一瞬间转回戏台,齐得像被谁提着线。
唱词我这次听清了:
"……六十年一闰,船去船回;借的衣裳,总要还;借的名字,总要应……"
散场时没人起身。我是一个人从后排绕出去的,走到天井,回头看了一眼。
七排条凳全空了。所有的人都走了,没有脚步声,没有一个背影。只有第七排最右边那个位子上,筷子还摆着,旁边多了一小堆白米,米面平得像尺子刮过。
第二天清早,我在祠堂偏厅找到了族谱。
不是找的。是它自己摊开在案上,摊在闰六月那几页,压谱的是一块槐木镇纸。纸是新的,墨也是新的,新到我用指腹一蹭,蹭下了一点极淡的墨屑。
一九六六年闰六月十九那一栏,写着一行小字:
"外姓姜氏,年二十有七,还乡,礼成。配阴亲,并骨于槐渡义庄。领魂人:詹氏七房。"
姜,是我外婆的姓。她那年,二十七。
而紧挨着这一行的下一格,是空的。空格里已经用极淡的铅笔,打好了字的骨架。我认得那个起笔——一横,一竖,一撇,收笔往右拖得很长,最后要打一个死结。
"砚"字。
底下的日子,写着今年,闰六月十九。
就是明天。
第五夜 · 叫魂要有人应
从祠堂出来是清早,街上一个人也没有。
不是"少",是没有。米粉铺的锅还架在灶上,水开着,白汽一鼓一鼓地顶锅盖;理发店的转椅上搭着一条围布,还带着刚被人坐过的褶;正街中段那家卖香烛的,柜台上的算盘拨到一半,算珠停在"七"上。整条街像被人从中间按了暂停,而唯独按不到的那一格,是我。
我沿街往客栈走,走到第二条巷口,看见门槛外摆着一件衣裳。
小孩的,靛蓝,洗得发白,袖口磨圆了,平平整整叠在一只倒扣的竹篮上,衣裳上压着三炷没点过的香。隔壁那条门槛,也摆着一件。再过去,一件。再过去,一件。整条巷子,每一户门口,都有一件叠好的衣裳,朝着同一个方向——朝河。
札记第二条:叫魂要在檐下、床头或受吓的地方烧香冥纸,把孩子贴身的衣裳在火上前后摆动,边摆边喊名字;北方则在门外喊一声,屋里应一腔,喊十数八腔,声由低到高。
一户一件,是给"魂"认路的。可这些衣裳大小不一,有小孩的,有老人的,有男人的,中间还夹着一件藏青对襟、袖口带补丁的。
那件是我箱子里的。我认得那块补丁的针脚。
我站在巷子中间,忽然明白过来:他们不是在各自叫自家的魂。这么多户,摆这么多衣裳,喊的是同一个名字。一条巷子就是一个扩音的筒,等天黑,几十个人站在各自门外,从街头到街尾,一层一层地喊,喊声能一直推到渡口、推到河面、推进任何一个还想走的人耳朵里。
而屋里,只需要一声"上身了"。
我几乎是跑回客栈的。院门虚掩,堂屋没人,我上楼把门反锁,桌子顶上,又把那件从纸箱里翻出来的藏青布衫塞进衣柜最底层,压上两摞书。做完这些,天已经擦黑了。
第一声是戌时整来的。
"沈砚——回来了没有——"
从街那头,很远,是个老太太的嗓子,调子拖得长长的,一字一顿,尾声往上扬。札记里写,喊的人由低到高,喊十数八腔。
"沈砚——回来了没有——"
第二声近了些,是米粉铺那个嫂子。
"沈砚——回来了没有——"
第三声,卖香烛的。第四声,剥毛豆的老汉。第五声,船夫。第六声,纸扎铺的莫叔。一声接一声,从街尾往街头推,中间隔着均匀的七八秒,像有人在打拍子。每喊一声,整条街的狗都不叫,连虫都不响,那七八秒的空白干净得能听见自己血在耳朵里走。
我坐在床沿,双手捂着耳朵,指缝里还是漏进来。
第七声,到了院门外。
"沈砚——回来了没有——"
是老板娘。她的声音和白天不一样,不寒暄,不笑,平平的,像在念一句写了几十年的词。
我咬着被子角,喉咙里那声"嗯"又顶上来了。这真是我没料到的——我原以为不应是最容易的事,不说话谁不会?可当自己的名字被一整条街、用你最熟的人的嗓子、按着节拍、一声比一声高地喊到第七遍,你会生出一种近乎生理的、必须回应的冲动,像别人递东西到手边你得接,像点名时全班都看着你。人的名字本来就不是给自己用的,是给别人叫的。
"沈砚——回来了没有——"
第八声。
我死死掐住虎口,掐出一道白印,脑子里拼命背《丧大记》的注疏,背干支配数,背"甲己子午九、乙庚丑未八",靠这些硬邦邦的字把那口气压下去。
就在这时,屋里有人应了。
"——上身了。"
很轻,很短,是我的声音。
不是错觉,不是回声。声音来自我背后,来自衣柜那个方向,闷闷的,隔着一层木板,尾音往下坠,正是我平时随口答话的调子。
我整个人从床沿弹起来,背贴着墙,一动不敢动。
门外静了三秒。
然后整条街,从院门口开始,一层一层往街尾传,几十个人同时轻轻"哦"了一声,像终于把一件抬了很久的东西放稳了。接着是极轻的脚步,各自散去,各家门槛上的衣裳被收起来,竹篮翻正,香插进自家灶膛。整个过程没超过半分钟,安静、利落,像收工。
我在墙边站到天亮,才敢去开衣柜。
两摞书压着,没动过。最底下那件藏青布衫叠得整整齐齐,袖口的补丁朝上。
衫子还是温的。
不烫,就是温,像刚被人穿过,刚刚脱下来,刚刚叠好。
我把录音笔拿出来回放。昨夜我进门就按了录,全程没关。0:00 到 3:47,是街上的八声喊名,一声不缺。3:48,那句"上身了",录得清清楚楚,音色、气口、连我紧张时略带鼻音的那一点,全是我。
我把这一段反复听了十几遍,听到最后,终于在 3:47 和 3:48 之间,找到了半秒的空白。
那半秒里有一个极轻的、布料蹭过木板的声音。
从衣柜里出来的东西,应答之前,先坐起身来。
我关掉录音笔,坐在渐渐亮起来的房间里,第一次认真想那个我一直不肯想的问题:如果"还乡"这件事真的有一套流程,那么流程走到现在,已经进行到哪一步了?
过渡,问人数,我没数。问米,问"回来了没有",我咬牙没应。阴戏点名,全场喊"回来了",我一声没出。可昨夜,屋里有人替我应了。
札记第二条写得明白:一喊一应,缺一不可。
现在不缺了。
上午我去找老板娘,想问她昨夜是不是进了我的屋。她正在灶前熬粥,听我问完,勺子在锅沿磕了一下。
"我没上楼。"她说,"闰月的夜里,谁也不上楼。"
"那屋里应的是谁?"
她把火拨小,背对着我,很久才说:"姑娘,你自己想想,叫魂为什么要一个人在门外喊、一个人在屋里应?"
我说,一个喊,一个接,魂才有地方落。
"对呀。"她转过身,脸上是一种我很不愿意看见的、近乎怜惜的表情,"可要是屋里屋外,本来就是同一个人呢?"
"那这魂……"
"就哪儿也不用去。"她把粥碗推到我面前,"它本来就在屋里坐着呐。"
第六夜 · 配骨与空瓮
知道族谱上"配阴亲,并骨于槐渡义庄"那一行之后,我做了件蠢事:我去义庄。
去之前我查了地方志的复印本。槐渡义庄在镇西三里,旧时停棺、寄棺之所,客死异乡、无主孤魂、待择吉地者,棺木暂存于此,短的几月,长的几十年。志上有一句我记得极牢:"闰月启厝,拾骨入瓮,谓之归宗。骨不全者,以米灰补形。"
札记第十九条:南方二次葬,初葬数年后的闰月择日开棺,拾骨拭净,按足、腿、脊、臂、头自下而上装入陶瓮,叫"金斗瓮",再迁吉地。开棺时子孙不得啼哭,不得呼亡者名。骨殖一入瓮,名字才能正式写进族谱。
反过来读,就是:名字要写进族谱,得先有骨殖入瓮。
我沿着石板路往西走,日头偏了,路两边渐渐没有房子,只剩齐腰的荒草和东一块西一块的旧碑。义庄是座青瓦大院,院门塌了半边,门楣上"慎终"两个字剩一个"终"。院子里比外头低两级,一进去,气温就掉了两三度。
正屋当中停着一口棺。
黑漆,八人杠的架子还架在底下,杠上缠着麻绳,绳结是新的。棺盖没有钉死,虚虚地合着,棺前一张条桌,桌上摆着单数五样菜:一块切成墩子的猪肉、一尾多骨的鱼、一碗蒸蛋、一碟带壳鸭蛋、一碗米饭。饭上直直插着一双筷子。
我胃里一翻。札记里没写这一条,可我从小被外婆用筷子敲过手背——筷子插在饭碗正中,是祭食,是给不回来的人留的。
条桌两头各摆一份相同的祭品,另一头那一份,碗碟一样,筷子摆在旁边,是"鬼席"。八个板凳围桌,每条凳面压一张纸钱。靠窗斜立着一根竹子,竹身一张一张贴满纸钱,从根贴到梢,一直顶到瓦片被掀开一处的那个洞。
回煞的全套。天梯、鬼席、八凳、灶灰、蒸蛋,一样不缺。
地上果然撒了灰。薄薄一层,从门槛一直铺到棺前。
灰上有脚印。
我蹲下去,手电斜着打过去。不是鸡爪印,也不是兽迹,是鞋印,我的那双帆布鞋,鞋底右边磨偏的那一块缺角,印得清清楚楚。一串,从门槛进来,走到棺前停住,然后转向条桌,再转向靠窗的竹子。
没有出去的印子。
也就是说,进来的人,还在屋里。
我慢慢站起身,手电往棺材那头扫过去。棺盖的缝里,塞着一小角藏青布。
我伸手,把那一角抽了出来。是我箱子里的那件布衫,叠成窄窄一条,塞在棺盖与棺身的缝里,像谁怕盖不严,拿自己的衣角垫了一垫。
真正让我没叫出声的,是棺盖上的一张红帖。
"詹氏七房 敬备冥婚 沈砚姑娘 台右 闰六月十九 夜"
跟阴戏那张帖子,一样的纸,一样的笔。
我把红帖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写得比正面潦草,像是记给自己看的:
"骨已备,瓮一只,待名。"
正屋后头是骨堂。我推门进去,两排木架从地顶到梁,架上密密麻麻全是陶瓮,粗陶,酱色釉,肚大口小,每一只瓮的肩上都用朱砂写着一个名字。有些字已经淡成了一片红晕,有些还很新。
我从头一架找到第二排,在靠窗那层,找到了它。
姜氏。
釉面干净,朱砂发暗,瓮口用一块红布封着,布上压着一枚顶针——黄铜的,边缘磨得发亮,侧面有一道被井台砖磕出来的小凹。
我小时候丢进井里的那枚。
我伸手拿起来,握在手心,铜是凉的,凉得很实在。外婆找过它很多年,每年夏天都要念叨一句"那井台第三块砖是松的",我一次也没承认。她去世后整理遗物,我在她针线盒底下见过一个空的小格子,格子大小正好一枚顶针。母亲说,早丢了。
原来没丢。原来它被压在这里,压在一只写着她姓氏的瓮口上,压了六十年。
姜氏那一格的旁边,空着一个位置。木架板上有一圈没落灰的印,圆的,比别的瓮底略小一点——是刚刚才被取走一只瓮留下的痕,还是给一只还没放上来的瓮留的位,我分不清。
空位上方的木架横档,也用朱砂写了两个字。
不是"沈砚"。
是"待名"。
我退出骨堂时,天已经黑了。院子里那口棺材仍在,八人杠的架子静静架着,麻绳在夜风里一点不晃。我才想起地方志上那条我一直跳过去的记载:抬棺不落地。 起棺一次抬稳,中途落地,亡者留恋人间,魂会顺着脚印回屋。
这口棺已经架在这里,不知多少天了。没落地,也没抬走。
它在等一个够分量的日子,等八个人,等一声"起"。
回镇上的路我走得很快,没回头——这一次是自动的,身体比脑子先守了规矩。走到半路,身后忽然响起极轻的、一下一下的铜铃。
叮。叮。叮。
间隔很匀,从义庄那个方向来,不快不慢,正正好好跟得上我的步子,我快它也快,我慢它也慢。
札记第十四条:赶尸匠摇引魂铃在前领路,尸体没有眼睛,全凭铃声辨路;夜里听见铃响,家家熄灯闭户,绝不回头,谁一回头,它就把活人的阳气当成了路。
我盯着自己脚下那两道被月光拉长的影子,一步,一步,一直走到镇口那盏昏黄的灯底下,铃声才停。
停下的位置,在我身后大约三步。
灯影里,我看见地上多出来了第三道影子,很长,很窄,从我的脚下往回伸,一直伸到灯照不到的地方。它没有朝我这边偏,也没有动。
它就站在那里,等我自己转过身去。
我把手插进口袋,捏住那枚顶针,捏得铜边嵌进肉里,然后一步一步,往客栈走。
铃没有再响。可我上楼、开门、反锁、顶桌,全过程里,一直听见有一种极轻的、布鞋底蹭过木板的黏滞声,跟在我脚后跟后面,隔着大约三步。
我关灯躺下,它也没停。
那一夜我数了一千多下,数到天快亮,忽然明白:不是有东西跟着我。
是我每走一步,它都要跟着落一次脚,才算数。它在替我把这条路,一步一步地,走成"回来"。
第七夜 · 避煞的人是我
闰六月十九,白天。
我醒过来时,整座镇子已经空了。
不是第五夜那种"按了暂停"的空,是收拾过的空。每户门上贴了黄纸封条,灶膛的火压了灰,檐下的衣裳全收了,连鸡鸭都关进了笼、笼门朝内。祠堂两株老槐底下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叶子都没留。
老板娘在院门口等我,手里拎着一只小布包,见我下楼,把包往我怀里一塞。
"里头是剪刀,还有两块糕。"她说,"今夜你别出院子。"
"你们去哪儿?"
"避煞。"她答得极自然,"回煞夜,屋里不能有生人。全家都得出去,等天亮放了炮仗才回。"
我看着她:"那我呢?"
她收拾布包带子的手停了一下。
那一停,比之前所有的话都让我冷。她没看我,只把带子系紧,很轻地说:"砚姑,这话不该我问你。"
"我是生人吗?"
"……你去看看堂屋地上吧。"
她走了。整条街的人跟在她后面,不慌不忙,往镇东的高地走,没有一个人回头,没有一个人说话,连小孩都没哭。队伍走过石桥时,我看见领头的撒了一把纸钱,嘴里低低念了几个字,风把纸钱吹起来,白的,一片一片,落进河里。
我回堂屋,低头看地。
从大门口到楼梯口,撒着一层薄薄的灶灰,是今早新筛的,细,匀,一点结块都没有。灰上已经有印子了。
一串鞋印,从门槛外进来,走到楼梯口,停住,转向堂屋正中的那张八仙桌。
我的帆布鞋,右脚底磨偏的那一块缺角,清清楚楚。
我今早还没出过门。
札记第十一条:回魂之夜,全家避煞外出,堂前与亡者生前卧房撒一层灶灰,摆单数酒菜,凳上各压纸钱,另设鬼席给押魂的鬼差;窗要开,大灯要熄,靠窗立贴满纸钱的竹子作天梯;天亮放炮仗才回家,看灰上有没有印子,便知道亡魂回来过没有。
我在堂屋站了很久,才把顺序理顺。
灰不是用来验"外婆回没回来"的。灰是用来验我的。今晚全家避煞,屋里不能留生人,唯一被留在屋里的那个,按这套仪轨的定义,就已经不是生人了。他们不是躲我,是躲一场"回煞",而这场回煞里要回来的那位——就是我。
八仙桌上果然摆好了。五样菜,单数:猪肉墩子、多骨鱼、蒸蛋、带壳鸭蛋、一碗米饭。饭上直直插着一双筷子。桌头桌尾各一份,另一份是鬼席。八条板凳,凳面各压一张纸钱。窗支开着,大灯熄了,靠窗斜立一根竹子,从根到梢贴满纸钱,梢头顶着瓦片被掀开的那处。
跟我前一天在义庄看见的,一模一样。原来义庄那一套不是给死人备的,是彩排。
我走过去看那碗蒸蛋。
蛋面平整,嫩黄,一点气孔都没有。正中央,有一个浅浅的、半月形的凹痕,边缘微微发白。
札记里那条我抄过:古老传说,如先人魂曾回来享用,蒸蛋蛋面会出现手指甲烘印。
我抬起自己的右手,把拇指指甲对着那个凹痕比了比。
合得上。
我把手缩回来,退到墙边,靠着墙慢慢坐到地上。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竹子上的纸钱被穿堂风掀起,又落下去,一张,一张。天光从瓦缝里漏下来,细细一条,斜切过灶灰。
我忽然想起老板娘塞给我的布包。剪刀,两块糕。
札记第十一条还有半句:生人睡前要把剪刀或利器放在床头,第二天起身先将利器掷在地上,才可在屋内下床走动,谓之"出煞",防的是凶煞留在屋里。
她给我剪刀,是给"生人"用的。
也就是说,连她自己都不确定,今晚这屋里留的到底算不算生人。她一边按仪轨把我留在屋里当那位"回来的",一边又偷偷塞给我一件活人的护身物——像给一个已经列进名单的人,留了半扇没关死的门。
我把布包抱在膝上,坐到天黑。
亥时前后,河那边传来第一声鼓。
接着是铃。叮,叮,叮,从镇西义庄的方向来,这回不止一串,是很多串,高高低低,间隔却齐得吓人,像一整支队伍在夜里走。中间夹着极沉的、八个人一起换肩时脚底碾过石板的那种闷响,一步,一步,不快,稳得没有一次停顿。
抬棺不落地。起棺一次抬稳,中途不能歇,不能沾土。
我贴在窗边,从窗纸破的一小孔往外看。
石板路上什么都没有。月光把整条街照得发白,空空荡荡,连个影子都没有。可那声音一路从镇西过来,经过米粉铺、香烛铺、纸扎铺,经过我窗下,往祠堂去了。经过窗下的时候,我清楚地听见领杠的人低低喊了几个字,是喊名字给魂指路——过桥、过岔路,都要喊。
他喊的是三个字。
不是"姜氏"。
是"沈砚哪"。
我把额头抵在窗框上,闭着眼,一遍一遍告诉自己:不应。名字被喊到的时候不应,是这套规矩里唯一还站在我这边的东西。
铃声远了,往祠堂去。过了大约一炷香,河那边响起一阵极密的炮仗,噼里啪啦,炸得山谷里全是回声。天还没亮。
不对。札记说炮仗要等天亮、回煞时辰过了才放。
我睁眼往东边看,山脊上一点光都没有。
炮仗不是"送"的。炮仗是"报"的——报一声:到了。
天亮前,堂屋里的灶灰上,那串鞋印旁边,又多了一串。
同一双鞋,同一个磨偏的缺角,从八仙桌那边起步,走到楼梯口,上楼,一级一级,最后停在我房门口。
我坐在房里,门反锁着,桌子顶着。
印子到门口就没有了。
第八夜 · 纸船顺水,也顺回来
天亮之后,镇上人回来了,照常开锅、捞粉、扫街,谁也没跟我提昨夜。只有老板娘把粥端到我面前时,多看了我一眼,看的是我的鞋。
"没出去吧。"她说。不是问。
我说没有。
她"嗯"了一声,把碗放下,忽然道:"今夜放船,你去看看也好。看清楚了,往后就不惦记了。"
送煞的场在渡口下游的一处回水湾。我到的时候天刚擦黑,滩上已经站了七八十人,仍是没人说话。滩心用石块围出一个圆圈,圈里扎着一条纸船。
船有一人多长,竹篾为骨,全用白纸糊,船头翘起,糊出两只眼睛——点了睛的,黑墨,圆,亮得反光。船舱里躺着一个人形的东西:稻草扎的替身,穿一件藏青对襟布衫,袖口一块补丁,身下压着五谷、纸钱、一小撮米,和一张对折的红纸。
我站在圈外,一眼就认出那件布衫。补丁的针脚,跟压在我书底下那件,完全一致。
莫叔在船边收最后一笔墨。他抬头看见我,一点也不意外,把笔在鞋底蹭了蹭。
"点睛了。"我说。
"末一夜才点。"他说,"点完就上船,天亮前烧,不留。"
"给谁看路?"
"给要走的那个。"他顿了顿,"纸人不能点睛,是怕它替留下来的人看路;船头这一双,是给替身开的,得让它认得水,认得下游,认得别再摸回来。姑娘,同样一笔墨,落在哪儿,差着一条命。"
我问了那句从族谱那一页起就一直卡在喉咙里的话:
"一九六六年,到底出了什么事?"
滩上风大,纸船的帮子被吹得鼓一下、瘪一下。莫叔没马上答,先弯腰把船头那只被风掀起的纸角按平,按得很仔细。
"你不是查过方志么。"他说,"那年闰六月,酉水连涨十九天,水退之后发时疫。镇上七房,一房一房地抬人,义庄那口棺,就是那年停下的。"他直起腰,往河面看,"老法子讲,瘟是'煞',煞得有个去处,得有人把它领走。领的人叫'还乡人'。"
"杀了?"
莫叔转过脸,第一次露出一点近乎被冒犯的神情。
"姑娘,我们詹氏不杀人。"他说,"杀人是要偿命的,天底下哪有这么笨的规矩。"
"那是……"
"借名。"他说得很平,"外姓人,不是本族骨血,名字不在谱上,正好。请她来,把衣裳借给她穿,把她的名字写进闰月那一格,魂押在义庄,骨瓮留一格;人呢,好端端放回渡口外,让她照旧过日子、嫁人、生孩子、老。她一辈子都觉得自己是外人,跟这地方没半点关系。"
我听着自己心跳,一下,一下。
"那'六十年一闰'呢?"
"船顺水走了,也有回来的日子。"莫叔说,"一甲子一轮,闰月一到,借出去的名要归宗。归宗不靠抓,靠她自己走回来——渡口、问米、阴戏、叫魂、回煞,一路走下来,她自己一步一步把该应的都应了,走到祠堂门口,就算礼成。所以老规矩里那些'不许',不是拦她,是……"
他找了个词,找了两秒。
"是别让她提前看出来。"他说,"人一旦看出来自己是工序,就不肯走了。"
我站在滩上,河风从水面推过来,纸船的帮子又鼓了一下。
莫叔把最后一张纸钱压进船舱,低声补了一句:"你外婆那一轮,走到叫魂就跑了。她跑得远,一辈子没提过槐渡两个字,连顶针都留在这儿没敢回去拿。可她给你讲了一辈子'夜里有人喊名字别应'——姑娘,她那不是哄小孩。"
"她是把规矩,当护身符塞给你了。"
我喉咙发紧:"那我为什么会来?"
"因为论文缺一章'闰月'。"莫叔看着我,眼神里竟有一点温和,"因为总得有个由头,让一个读书人,肯自己买车票,肯自己过渡,肯自己往这条路上走。煞不抓人,煞只等一个肯来的人。"
这时岸上有人喊了一声"起"。
八个人从人群里出来,抬的不是棺,是那条纸船。船身轻,可八个人抬得极沉,肩膀压着,脚步齐得像一个人,从石圈抬到水线,中途没有一次落地——抬棺不落地,连纸船也照这个规矩来。领头的每过一块石头就撒一把纸钱,嘴里低低地喊三个字。
我听见了。仍是那三个字。
铃响起来。叮,叮,叮,从队伍最前头。
纸船入水那一瞬,滩上七八十个人,齐齐往后退了半步,全部把脸转向下游,没有一个人看船。
我也跟着转了。不是守规矩——是那一瞬间,我根本不敢看船头那双点过睛的眼睛,怕它正好在找我。
船顺水漂出去,越漂越小,白纸被月光照得发亮,像一片不肯沉的月亮。漂到回水湾第二个弯,风忽然换了向。
我听见身边有人极轻地吸了一口气。
船头,慢慢地,转了过来。
它不是被浪打横的。它是自己把头掉过来,正对着岸,正对着我们这七八十个背过身去的人,两只墨点出来的眼睛,安安静静地,朝这边看。
莫叔在我身后,声音低得几乎贴着后颈:
"数数船上几个人。"
我说船上没有人,只有一个草人。
"再数。"
我盯着那一点白。月光下,船舱里那件藏青布衫的旁边,多出一个坐着的、窄窄的影子,头微微低着,两手叠在膝上,坐得极规矩。
札记第一条、第四条、第十二条、第十八条,在这一刻全叠到了一起:渡口不数人头,数了多一个;阴戏不数观众,数出来的是替你留的位子;纸人不点睛,点睛是给"要来的那位"开眼;纸船顺水走,也有回来的日子。
我咬住舌尖,一个字没说。
莫叔等了很久,轻轻叹了口气:"不数就对了。"
他绕过我,往滩上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明早的渡,你还是别误了。姑娘,走得了就走。这地方留人,从来不靠拦。"
第九夜 · 名字是怎么被签下去的
那晚我没睡。我把十天的录音、照片、札记和那张讣告全摊在床上,像做一次最笨的文献校勘:逐条列出,我在哪一句上"应"过。
写出来的单子比我预想的长得多。
中巴上,售票大姐问"你一个人",我答"一个人"。渡口,船夫问"几个人",我答"一个"。问米婆念"某月某日,沈砚,童年来归",我接了话,虽然接的是"我不是来问米的",可我接了。阴戏台侧,我数了人头,五十六。祠堂门槛,我跨了过去,还特意在心里夸了自己一句守规矩。红帖上写"沈砚姑娘 台右",我坐了那把太师椅,端过那盏温茶。门槛上那只米碗,我弯腰看清了红纸上的字。骨堂里,我把那枚顶针拿起来,握在手心,没有放回去。送煞滩上,莫叔说"数数船上几个人",我答"船上没有人,只有一个草人"——我数了。
一条一条,全是"应"。
我原先以为禁忌是护身符,后来以为是流程,那晚才明白,它们是签收单。每一条规矩都设计得刚好让你忍不住破一次,而每破一次,你就在这份名册上多按半个指印。不回头,是因为他们要你到最后才看见队伍;不数人头,是因为数出来的那个"多",只在你肯认账时才成立;不许应名,是因为一声"嗯"最省事,省事到人在慌乱里根本拦不住。
真正要命的是第五夜那一声"上身了"。
我坐在床沿,把那半秒空白反复听了几十遍,忽然懂了老板娘那句"要是屋里屋外,本来就是同一个人呢"。叫魂的规矩是"门外喊,屋里应",两处都得是本人:魂从门外被喊回来,落进屋里那个空着的自己。他们不需要抓我,只需要让我承认,衣柜里那个坐起身、替我答话的,也是我。
一旦承认,礼就成了。骨瓮上那两个朱砂字"待名",就会换成我的名字。
而我不承认,有用吗?
我把录音笔翻到最后一格,是昨夜送煞时录的。风声、水声、纸船下水的那一记闷响、七八十个人退半步时衣料的窸窣,全在。4 分 12 秒,莫叔那句"数数船上几个人",4 分 15 秒,我那句"船上没有人,只有一个草人"。
4 分 16 秒,风声里,有一个非常轻、非常短的女声,说:
"嗯。"
我按了暂停。
那是我的声音。不是衣柜里那个闷闷的、隔着木板的,是清清楚楚、就在嘴边的、我自己平时随口答话的那一个。
我完全不记得自己应过。
我把进度条拖回整段录音的开头,从 0 分 00 秒开始听。风,水,脚步,纸钱,铃。0 分 03 秒——
"沈砚……回来。"
8 秒。0 分 11 秒——
"沈砚……回来。"
我不敢快进,就那么一句一句往下听。每一句之后,第八秒,都有一声极轻的"嗯"。
不在最后。不在第五夜。不在问米婆那间屋里。
从我在槐渡按下的第一段录音开始,从渡口那一夜,从我把录音笔放进行李之前——不,比这更早,从楔子里那张黄纸被夹进书页的那天起,我就一直在应。
我坐在床上,看着摊了一床的纸,忽然想起讣告上那四个字:
还乡,礼成。
不是将来时。
夜里三点,有人轻轻敲了三下门。
我没开。门缝底下推进来一张纸,是族谱那一页的复印件。闰六月十九、外姓姜氏那一行下面,原本空着的那一格,已经填好了。
不是"沈砚"两个字。
填的是"礼成",底下按着一枚指印,纹路清清楚楚,右手拇指,指甲边缘有一道我前天掐虎口时留下的白痕。
我拿指腹去摸那枚印,纸是凉的。摸到一半,我停住了——我在核对它是不是我的。
核对,就是承认。
我把手缩回来,把那张纸翻过去,扣在桌上,没再看第二眼。
天快亮时我做了一件事。我把十天里所有的录音听了一遍,不是为了找证据,是为了数清楚那个"嗯"一共出现了多少次。
数到第三百一十七次,我不数了。
札记里那条"最忌数人头",原来连这个都算进去了。
第十夜 · 自呼其名
闰六月二十,寅时,天没亮,我拖着箱子去渡口。
箱子很轻。那件藏青布衫我没带——不,准确说,我带了,但没带在箱子里:昨夜四更,我把它叠好,放进回水湾边上一条还没烧尽的小纸船,船头那双墨眼睛被露水洇开了一半,看人看得有点歪。我按规矩,摆了五谷、压了纸钱,没出声,没回头,也没喊任何人的名字。
草人身上原本那件,被我换了下来。
"借的衣裳,总要还。"莫叔在滩上说过。我没还给他们,我还给了船。
石阶上潮得厉害,雾比来时更厚。乌篷船泊在老位置,那盏橘灯还亮着,船夫坐在船尾,斗笠压得很低。
"几个人?"他问。
这一回我没答"一个",也没答"几个"。我把箱子放上船,自己也上去,坐定,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录音笔,按下播放。
里面是我昨夜在房里录的一段,只有两句话,循环了整整一夜:
"沈砚,回来了没有——" "上身了。"
一句在"门外",一句在"屋里",都是我的声音,都是我自己,隔着一只巴掌大的机器,一喊一应,喊给这条河听。
船夫的手停在篙上。
"你这是……"
"叫魂。"我说,"《丧大记》里的正用。招的是我自己,落的地方也是我自己。"
我没有另创这套办法。所有规矩我翻了十天,二十条札记里,写满了"不能应""不许数""不可回头""不得点睛",独独没有一条写着:不许自己喊自己的名字。
他们没写,是因为没必要。一个被借走名字的人,按他们六十年的经验,要么一辈子不知道自己被借过,要么知道了,也只顾着捂住耳朵不敢应。谁会想到,还有人肯站在渡口,把自己的名字,一声一声,从整条河里喊回自己身上?
"沈砚,回来了没有——" "上身了。"
雾里那盏橘灯抖了一下。
船夫很久没动。再开口时,声音里第一次有了点不像仪轨的东西,像是一个演了太多遍的人,忽然忘了下一句词:
"名册上……已经落了。"
"落的是'还乡'。"我说,"我招的是'回来'。回哪儿,得魂自己说了算。"
我按下停止,把录音笔收进口袋,然后从箱子侧袋里摸出那张红帖、那张族谱复印件、那张写着"沈砚,闰六月十九"的红纸,一张一张,就着船头的灯烧了。纸边卷起来,黑,红,灰,最后一点火星被风拎走,落进河里,没响。
船夫把篙往石缝里一点。
船离岸。
走到河心,雾里传来水声,很轻,是那种桨叶斜着入水、又慢慢提起来的一下。跟我来的那一夜,一模一样。
"人数不对。"船夫忽然说,"还差一个。"
我没回头。
我把眼睛盯在自己膝上那双帆布鞋,鞋底右边磨偏的缺角,鞋面上沾着槐渡的灶灰。我一句一句,很清楚地在心里数:
船尾一个船夫。
舱里一个我。
船板靠左手边那一块,是干的,像刚被谁坐过,捂干了——那不是人,那是一块干的地方。
雾里那个跟着桨声走的、黏滞的布鞋底蹭木板的声音——那是水。
船头那盏灯照出的、多出来的第三道影子——那是灯。
"三个。"我说。
"你数了。"
"我数的是三个。"我重复了一遍,"船夫,我,还有一条船。"
船夫没再说话。
铃声是在这时候起来的。叮,叮,叮,从东岸,从正街,从祠堂,从义庄那个方向,一串,两串,很多串,高高低低,间隔齐得吓人,一路追到水面上。中间夹着八个人换肩时脚底碾过石板的闷响,一步,一步,不快,稳得没有一次停顿。
然后是喊名。
"沈砚——回来了没有——"
一个老太太的嗓子,从街那头,调子拖得长长的,尾声往上扬。
"沈砚——回来了没有——"
米粉铺的嫂子。
"沈砚——回来了没有——"
剥毛豆的老汉,船夫,莫叔,老板娘,一层一层,从街尾往渡口推,中间隔着匀匀的八秒。整条街都在喊,喊得比第五夜更齐、更稳、更有耐心,像一群人抬着一件很重的东西,已经走到最后一段路,谁也不肯在这个节骨眼上松肩。
我坐在舱里,两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捏着那枚顶针,左手捏着录音笔。
铜边嵌进肉里,很疼。疼是好的,疼说明这具身子还在我这一边。
"沈砚——回来了没有——"
第七声。
喉咙里那口"嗯"又顶上来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凶,顶得我胸口发颤。我这才真正明白外婆为什么每年夏天都要念叨那口井,为什么讲古讲到三句就要停下来喘一口,为什么把"别应"两个字,翻来覆去塞进一个小孩耳朵里,塞了六年。
她不是怕鬼。
她是知道,一个人被一整座镇子、用所有熟人的嗓子、按着八秒的拍子喊到第七遍的时候,答应,比不答应容易太多了。
我张开嘴,没有出声,把那口气,慢慢地、慢慢地咽了回去。
然后我按下录音笔的播放。
"沈砚,回来了没有——" "上身了。"
一声,又一声。我自己的声音,一喊一应,压过了岸上整条街。
雾里那盏岸灯,一点一点小下去。铃声没停,可它落在水面上,被桨声一下一下切开,再也拼不回一条完整的路。
我始终没有回头。
天蒙蒙亮的时候,船抵了对岸。我拎起箱子上岸,脚刚沾石阶,身后船夫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说给河听的:
"下一轮,还早。"
我没应。
走出渡口那道石牌坊时,我看见牌子上"槐渡"的"槐"字,木字旁不知被谁补齐了,新墨,还发亮。
尾声 · 田野笔记第三十七页
我回到学校是三天后。
导师在办公室里翻我的材料,翻到一半,抬头说:"'闰月'这一章,你上礼拜不就发我了吗?写得挺好,就是体例奇怪,怎么通篇用第三人称记自己。"
我说我没发过。
他把电脑转过来给我看。PDF,文件名《西南丧葬仪轨补遗·闰月章》,落款是我的学号,提交时间是我到槐渡的第二天。正文我扫了两眼,字迹、句式、连我惯用的破折号都一样,内容却是我根本没写过的:渡口、问米、阴戏、回煞、送煞,一章不缺,条分缕析,冷静得像在记别人的事。
最后一页,脚注第十四条,一行小字:
田野调查者沈砚,于闰六月十九日还乡,礼成。骨瓮一格,名已归宗。材料由其本人自渡口携回,特此说明。
我盯着"由其本人携回"五个字,看了很久。
我说这不是我写的。导师笑,说你们这些做田野的,一到乡下就爱玩这套"分不清我与非我"的把戏,行,学术上叫反身性,随你。他把电脑合上,又补了句:"对了,你引的那句老话挺有意思——'凡问回来了没有者,不可答'。哪家的方志?"
我没能回答。因为我不记得自己在任何一篇文章里引过这句。它不在我抄的二十条札记里,也不在任何一本我读过的方志里。
它是在我嘴里。
当晚我把录音笔里所有文件导进电脑,一共 11 段,最长的一段 4 小时 17 分,最短的一段 47 分 03 秒,是问米那一夜。我做了件纯粹自虐的事:把 11 段全部叠在同一条时间轴上,从最早的一段开始听。
最早的一段是 3 月 18 日,我在宿舍,第一次按下录音笔试机,录了不到一分钟,内容是翻书声和我自言自语的一句"待核:'还乡'一语出处"。
第 0 分 03 秒,翻书声底下,有一个极远、极轻、老妇人的声音:
"沈砚……回来。"
第 0 分 11 秒,第二遍。
第 0 分 19 秒,第三遍。
八秒一次。从三月,到我买车票,到我上中巴,到渡口、纸扎铺、旧窑、祠堂、义庄、回水湾,一直到我坐在渡口把红纸烧掉,从来没有断过。而每一声之后,第八秒,都有一声极轻的、我自己的"嗯"。
三千多声。
我一声都不记得。
我把音频降噪、放大、逐段比对过。不是回声,不是串轨,不是有人后期叠上去的——那些"嗯"的气口、鼻音、尾音往下坠的调子,和我平时随口答话一模一样,有的甚至还带着当时环境里的背景声:翻书声里那一声带着纸页响,渡口那一声带着桨声,回煞那一夜那一声,后面还跟着竹子上纸钱被风掀起的一下。
也就是说,那一声"嗯",是当时的我,在当时的地点,真真切切应出来的。
我只是从来没听见。
我关掉电脑,去开箱子。
箱子最底层,两摞书压着,藏青布衫叠得四棱见线,袖口那块补得过于齐整的补丁朝上。
补丁换了个位置。左边袖口,不是右边。
我把它拎起来抖开,领子内侧那两个褪红线的字还在,"砚"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收针处打着个死结。针脚依旧是新的。
我没有扔。札记第十七条:路边横着的纸钱、旧衣、小草人,是人家特意放出去挡灾的替身,你一弯腰,灾就换了主人。
可已经躺进你自己箱子里的东西,扔掉,也就不算"没捡"了。
现在我在学校带一门本科生的民俗学导论。上周讲到招魂与叫魂,我照着讲义念完《丧大记》,顺口把外婆那句话也讲了:夜里走山路,听见有人喊名字,先看四周有没有熟人,没有熟人,千万别应。
底下有个学生举手,问:
"老师,那要是喊的人,是您自己呢?"
教室里很安静,窗外有人在扫地,一下,一下。
我张了张嘴。
没答。
附记二:传闻与正文对应
札记条目
在故事中的落点
一 夜路三不
楔子渡口水声;第六夜铃声与"不回头";第十夜过河
二 叫魂/喊惊
第三夜米婆改用招小儿魂的咒;第五夜整条巷子的衣裳;第十夜自呼其名
三 问米
第三夜旧窑、米碗压红纸、"米是拿来称的"、收坛语
四 纸人不点睛
第二夜莫叔"点完就得烧";第八夜船头点睛与草人
五 借衣
藏青布衫贯穿全篇;第八夜"借的衣裳总要还"
六 哭丧棒不可捡
化为"替身"母题,见十七、十八
七 抬棺不落地
第六夜义庄架杠的棺;第七夜夜里的换肩声;第八夜八人抬纸船
八 送葬不回头
第七夜镇人避煞不回头;第十夜全程不回头
九 寿衣不钉扣
布衫用布条盘扣,与"不扣住亡魂"反用
十 猫不入灵堂
义庄条桌与灵堂陈设的氛围来源
十一 回煞
第七夜全篇:避煞、灶灰、鬼席、八凳纸钱、天梯竹、蒸蛋指甲印、剪刀出煞、炮仗
十二 阴戏空座
第四夜:摆筷不摆碗、"台右"、数出多的那一格、全场点名
十三 冥婚/搭骨尸
第六夜红帖、族谱"配阴亲,并骨于义庄"
十四 赶尸/摄魂铃
第六夜、第七夜、第八夜的铃声与"把阳气当成路"
十五 水鬼找替身
全篇"替身"观念的源头,第八夜回水湾
十六 鬼打墙
第一夜雾中渡河、第十夜河心雾
十七 路边物不可捡
门槛上的米碗、顶针、族谱复印件、"扔掉不算没捡"
十八 送煞纸船
第八夜全篇;"船顺水走,也有回来的日子"即六十年一轮之据
十九 捡骨与金斗瓮
第六夜骨堂、姜氏瓮、顶针、"待名"空位
二十 闰月之忌
全篇时间框架:讣告、族谱、平安戏、启厝、礼成
后记
故事里所有仪轨细节,均有所本:叫魂、问米、回煞、抬棺、冥婚、赶尸、二次葬、送煞等条目,见于《礼记·丧大记》《楚辞·招魂》《昨梦录》《颜氏家训》以及近人整理的湘黔、两广、赣西地方口述与民俗资料;"三把火""不点睛""不数人头""路边替身不可捡"等,则是流传极广的乡野俗信,各地版本互有出入。资料部分经检索核对,札记中保留了这些差异,未作统一。
槐渡镇、詹氏七房、沈砚、姜氏、莫叔、老板娘与《还乡》折子,皆为虚构。 所谓"六十年一闰借名还乡"的仪轨,是把上述彼此独立的传闻重新缝合出来的小说设定,并非任何真实地方的历史习俗,也不对应任何真实宗族。民间禁忌多生于缺灯少医的年代,本质是先民用最低成本给自己壮胆;这篇故事借它们的壳,讲的其实是一件很世俗的事——名字被别人写进册子、被别人代答、被别人规定该往哪儿走时,一个人要怎样把名字喊回自己嘴里。
以及,夜里听见有人喊你,别急着应。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