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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8:02:52

内容简介

我爸出殡那天来了六个陌生男人,进门就跪下磕头,一口一个“爸”。姑姑要报警,我翻出一沓汇款单——最早的一张,是我妈出殡那天。

第一章 磕头的人

香烧到底了,三根并成一根,歪在炉里。

陈默伸手扶正,指腹沾了一层灰。灰是温的。

灵堂是租的。老小区一楼的门面,原先修电动车,卷帘门上留着机油印子。一天三百,姑姑讲的价。白布没绷平,风一过就鼓一下。

化妆师还没到。

鞋是姑姑取来的,黑皮鞋,鞋跟磨偏了一侧。陈默蹲下去给他穿。父亲的脚凉,脚背的皮一按一个坑。

鞋带系了两遍。第二遍他松开,重系。

袜子是新的,标签还硬着,硌手。他抽出来,扔进垃圾桶。

陈默拿毛巾给父亲擦脸。毛巾从下巴滑下去,他捞上来。又滑,他索性用手托着。

姑姑掀帘进来,把父亲手腕上的表摘了,塞进自己兜里。

“这表我先收着。”她说,“别到时候丢了,说不清。”

父亲瘦脱了形,颧骨顶着皮。嘴没合严,他伸手按了一下,没按下去,就算了。

手放在身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跑了三十年长途,这双手握过方向盘,也拧过无数颗螺丝。陈默六岁那年半夜发烧,是他抱着走了两里地去卫生院。

“平平。”姑姑在门口喊他小名,“花圈摆哪边?你倒是说句话。”

“靠墙。”

“靠哪面墙?左墙右墙都是墙。”

“左边,靠里。”

姑姑啧了一声,转头喊:“凳子摆两排,别歪着。”

她嗓门大,隔两道门都听得清。

陈默把毛巾叠成方块,压在父亲颏下。他手上很轻,转念又想到这人已经不疼了。

上回见父亲是去年腊月。他在楼下按了两声喇叭,把两箱苹果搁在楼道口就走了。陈默在六楼窗户后头看着,没下去。

苹果放到开春,烂了半箱。

门口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他抬头。

六个男人站在灵堂入口,站成一排。

打头那个三十多岁,夹克洗得发白,袖口起了球,手里拎两刀黄纸,纸边被手汗浸软了。

他没问谁是家属,径直走到灵前,跪下。

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很响。陈默听见那一声,牙关紧了一下。

一个头,两个头,三个头。第三个磕完,他额头贴着地没起来,说了一个字。

“爸。”

陈默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

“你叫谁?”姑姑从后头冲过来,鞋跟敲得地面直响,“你叫谁爸?你谁啊你?”

男人这才抬起头,眼睛是红的。他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双手递过去。

“我叫周建华,修车的。我这手艺是他教的。”

“放你娘的屁。”姑姑一巴掌把纸打回去,“我哥就一个儿子,站那儿呢。你算哪根葱?”

纸落在地上。周建华弯腰捡起来,抹平,又递。

后面五个男人一个接一个上前。

第二个跪下磕头。第三个也跪。他们不磕完三个不起来。磕完了,都叫一声“爸”,声音有高有低,最后一个最轻,像个学生,叫完自己先红了脸。

灵堂里静了几秒。香灰从炉沿掉下来一小截,砸在铁盘上。

那个开冷链车的把倒下的花圈扶正,又蹲下去把香灰拢成一小堆。

“别动。”姑姑拍他手背,“谁让你们动的?”

他站起来,退到墙边,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你还有脸站这儿。”姑姑忽然转向陈默,“你七年没叫过一声爸,这会儿倒像个孝子。”

陈默没接话。

他看自己的手。虎口裂着口子,指甲盖底下压着水泥灰。

“报警。”姑姑掏手机,“这是诈骗,我见得多。人刚走就来分东西,门儿都没有。”

“先让人把香上完。”陈默说。

姑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平平你——”

“上完香再说。”

“你就是心软。”姑姑压低声音,“六个外人,你也信。”

“我不信他们。”

“不信你还拦我?”

“我信我爸。”

姑姑的手指在屏幕上按了两下,把手机收起来了。

他从供桌上抽了六炷香,就着长明灯点着,火苗抖了两下。他递给周建华,那人双手接,腰弯得很低。

六炷香插进炉里,挤。有一根倒了,最小的那个伸手扶起来,指尖烫了一下,缩回去,没吭声。

“上完香就走。”周建华说,“不吃饭。”

“知道就好。”姑姑把手机塞回兜里,“我们家不兴这个。”

“我们坐晚上的车回去。”

“爱坐不坐。”

“等一下。”陈默说,“你们怎么知道他住这儿?”

“他给过地址。”周建华说,“写过一回。说以后要是有事,就来这个楼,六楼,西户。”

“哪年?”

“前年。”

“他什么病走的?”周建华问。

“肝。”陈默说。

“疼了多久?”

“不知道。”

“他没跟你说?”

“没说。”

姑姑在旁边冷笑:“你们倒问得细。查户口呢?”

“问问不行?”

“不行。”姑姑往前一步,“我哥躺这儿,你们一人一句,是想把他问活了?”

周建华不说话了。

陈默回到灵前,把父亲的手挪到腹上,两只手叠着。指头硬,掰不弯。

“你爸的存折呢?”姑姑把陈默拽到门面后头的小屋,声音压下去。

“不知道。”陈默说。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她拉开抽屉,一样一样翻,“折子、身份证、房本,都放哪了?”

“不知道。”

“密码呢?”

“不知道。”

“你爸的身份证呢?”

“在他兜里。”

“你去拿出来。”

“等化妆师来。”

“等什么等。”她把抽屉推回去,“拆迁办上个月来量过,一百二十万,一分不能少。你爸单位那边我去谈,抚恤金八万,一分也不能让外人沾。这会儿冒出来六个,你当他们是来磕头的?”

“找吧。”陈默说。

工具箱在墙角。铁皮的,绿漆掉了大半,锁扣坏着,用一截铁丝缠住。父亲跑车用的家伙都在里头:扳手、绝缘胶布、一只缺口的搪瓷缸、两副线手套。

陈默把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摆在水泥地上。箱盖夹层里还塞着个塑料皮的小本子,巴掌大,边角卷了。他看了一眼,压在膝边。

箱底有股机油味,混着烟味。闻着像他小时候钻进驾驶室那回。

扳手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的。

他抽出来,往手心一倒。

没有存折。

一沓汇款单存根。银行回单,纸薄,边角卷起,带着霉味。他捻开,一张一张看。

收款人六个名字。周建华,一个姓杨的,一个姓段的。每月三笔,笔数不等,几十到几百。

最底下那一张,七年前的十一月。

“多少?”姑姑凑过来。

“七年。”陈默把整沓钉齐,“二百四十六张。”

“二百四十六张。”姑姑重复,“一个月三张,一张没落。”

“他抽烟都抽五块的红梅。”陈默说。

“他对自己抠。”

“嗯。”

“对别人倒大方。”姑姑伸手在那沓纸上按了一下,又收回去,“我是他亲妹妹,他一年到头不给我打一个电话。”

“给我看看。”姑姑伸手要抢。

陈默把存根往回收,抽出最底下那一张,塞进内兜。剩下的一沓拢齐,用皮筋箍上。

手指有点抖,他按住了。

汇款日期,二〇一九年十一月十七日。

陈默盯着那行小字。屋里很静,能听见外头谁在擤鼻涕。

十一月十七。

那天雨夹雪。灵车在小区门口打滑,姑姑一直看表,说时辰误不得,别等了。陈默抱着遗像走在最前面,走十步回一次头。

后面一直是空的。

母亲出殡那天。

第二章 六个省

六个人没进里屋,坐在楼梯上。

一楼到三楼的转角,一级坐一个,谁也不挨谁。周建华坐在最下面那级,一只手扶着膝盖,另一只手攥着那几张回单。

姑姑搬了张方凳坐对面,腿一叉,像查户口的。

“哪儿的人?”

“河南周口。”

“多大?”

“三十八。”

“干什么的?”

“修车。自己开了个铺子,两个工位。”

“铺子有营业执照吗?”

“有。”

“带了吗?”

周建华愣了一下,摇头。

“没有吧。”姑姑把下巴一抬,转向下一个,“你呢?”

“甘肃定西,二十九,在工地绑钢筋。”

“绑钢筋的跑这么远?”

“跟着工程队走。”

“四川达州,二十六,理发。”第三个自己就报了,声音利索,“店在县城,叫‘剪无双’,您要不信,我手机里有照片。”

“我不看照片。”姑姑摆手,“第四个。”

“黑龙江齐齐哈尔,三十五,跟冷链车。”

“开车的?”姑姑笑了一声,“我哥也是开车的。你俩路上认识的?”

“不是。”那人说,“我在服务区躺过三天,是他把我拽起来的。”

姑姑的脸僵了半秒,转头问最后一个。

那孩子站起来,两手贴着裤缝,个子高,脖子细。

“那个……我,我叫小满。”他咽了口唾沫,“本省,二十,大二。”

“大二。”姑姑重复了一遍,“你上大学,他给你交学费?”

“嗯。”

“一年多少?”

“五千二。加住宿一千二。”

“记得挺清楚。”

“我记在本子上。”

楼梯间安静下来。二楼有人家开门倒水,水泼在楼道里,味儿冲上来。

“六个省。”姑姑掰手指,“我哥跑长途,跑遍全国?他跑出六个儿子来?”

“他跑西北线。”周建华说,“西安、兰州、乌鲁木齐,有时候到喀什。”

“跑一趟捡一个?他车厢是开孤儿院的?”

“一年见一回。”周建华说,“有时候两年。”

“见一面就叫爸?”姑姑往前探身,“你们这爸叫得也太便宜了。”

“他给钱。”周建华说,“也给话。”

“什么话?”

“别熬夜。别跟人打架。攒钱。找活儿先看老板给不给上保险。”

姑姑噎了一下。

陈默也在算。六个人,六个省,年龄从二十到三十八。父亲一年回一趟家,剩下的时间在国道上。

一个女人一个省,一年见一面,还都生下孩子,还都让孩子管他叫爸。

这账算不通。

另一边更算不通:一群骗子,跑六个省凑齐,坐一夜硬座,来给一个跑长途的老头磕头。

周建华从内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袋口缠了两圈,里头是一封信,折得起了毛边。

他把信展开,摊在膝盖上。

“二〇二一年腊月写的。我不会写信,他写给我。”

信纸是加油站发的那种,抬头印着油枪图案。

“建华吾儿。”周建华念得很慢,“天冷,胎别打太足,滑。你妈忌日我记得,腊月十九,替我去上一炷。钱寄了三百,别退。”

他把信纸往下挪。

“信尾一行,爸字。”

“爸字。”姑姑咂了一下嘴,“你倒是会认爹。”

“我不认他,谁认我。”周建华把信折回去,动作很慢,“那年我三十一,在高速上翻车,车头压住腿,是他拿撬棍撬开的。他在医院守了我四天。”

“四天。”姑姑说,“四天就成你爸了?”

“他给我签的字。”周建华说,“手术同意书。关系那栏,他写‘父亲’。”

姑姑没接话。

最小的那个把背包放到膝盖上,拉开拉链,掏出一双鞋。

篮球鞋,四十二码,白的地方全黄了,鞋头粘过三回,胶水结成硬壳,鞋底磨得能看见中底。

“高二那年,我穿拖鞋上早读。”他低着头,“冬天,脚冻裂了。他带我去县里买的,三百八。”

“三百八的鞋穿六年?”姑姑说。

“能补。”小满说,“补了还能穿。”

陈默一直靠在门框上,这时候开口。

“你脚多大?”

“四十二。”小满抬头看了他一眼,立刻又低下去,“他记着的。本子上写着。”

“什么本子?”

小满不说了,把鞋往包里塞,塞了两回没塞进去。

“谁告诉你们人没了?”陈默问。

“我打的电话。”周建华说,“打了四天,没人接。”

“第五天呢?”

“第五天你接的。”周建华看着他,“我说我找陈叔。你说‘他走了’,就挂了。”

陈默想起来了。那天下午他在建材市场卸一车瓷砖,手机夹在肩膀上,汗把屏幕弄得按不动。

他确实说了三个字,就挂了。

“你们怎么来的?”

“昨晚的硬座。”周建华说,“六个人买了五张票,小满是学生票。”

“剩下那张呢?”

“我站着。”

“住哪儿?”

“车站候车室。”周建华说,“十点清场,我们在外头蹲到天亮。”

“蹲一夜?”

“蹲过。”

姑姑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

陈默下楼,去了银行。

柜台的姑娘说流水只能打半年。他把死亡证明、户口本、身份证一样一样推过去,说要七年。姑娘叫来大堂经理,经理让他填单子,填了三张。

打出来的纸有一臂长,卷着,像超市小票。

柜台的姑娘探头看了一眼,说这么多页,打印要收两块。

陈默给了她五块,说不用找。

他蹲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对。风把纸吹得翻起来,他用膝盖压住。

一笔一笔,对得上。日期、金额、收款账号后四位,一分不差。

只有一处对不上。去年冬天连着三张,汇款人签名那栏,字不是我爸的。

陈默把那三张抽出来看了很久,没想明白。

最后一行是今年九月。附言栏写着两个字:买药。

陈默把纸卷起来,塞进外套里,坐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上高中那年也张过嘴,要一双球鞋。父亲说等这趟回来。回来那天带了两袋土豆,鞋的事没提。

回到灵堂,六个人没进门面,蹲在马路牙子上吃盒饭。

小满把盒里的鸡腿挑出来,放进周建华碗里,周建华又夹回去。两个人推了两回,鸡腿掉在纸盖上,小满捡起来,吹了吹,自己吃了。

姑姑的口风变了。

“就算是真的。”她坐在供桌边上,剥一个橘子,“也不是亲生的。房子是你爸的名字,抚恤金是单位发的,凭什么给他们?”

“没人说要。”陈默说。

“现在是没人说。”姑姑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等出完殡你看。六个省的,来一趟车票多少钱?他们图什么?”

“图一顿饭?”

“一百二十万,六个人分,一人二十万。”她把橘络撕干净,“我这是替你算。”

“你算得挺快。”

“你少跟我犟。”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你爸这辈子就攒下这一套房,你可得看住了。”

陈默看着墙角那只工具箱。

“我看看这本子。”

第三章 本子

守到后半夜,香换了三轮。

门面里没暖气。陈默把外套盖在父亲身上,又拿回来自己穿。

香灰的糊味压在鼻子里,混着纸钱受潮的酸味。

姑姑十一点就走了,说早还得去殡仪馆排队。六个人留下三个:周建华、小满,还有个绑钢筋的,蹲在门外抽烟,抽完把烟头摁灭在鞋底,装进兜里。

小满蹲在门槛上擦那双球鞋,擦完一只换一只,黄印子擦不掉,他就一直擦。

陈默坐在工具箱边上。

箱盖是双层铁皮,中间有道缝。他把手指伸进去,摸到硬的。

那个塑料皮本子。

一块五一本的工作笔记,皮开了胶,用透明胶带粘过两道。封面写着:行车记录。

他翻开。

前八页是账。

“三月十二,建华,三百,房租。”

“四月初八,杨军,二百,学费。”

“五月廿一,段家,一百五,药。”

字小,横平竖直,行距挤得像车厢里的货。

陈默往后翻。

中间十几页换了内容。六个人的生日、身高、鞋码,一个人占半页。

“建华,三月初四,一七八,四十三。”

“小满,九月廿九,一八二,四十二。学校东区六号楼,四〇七。”

再往后是零碎的。

“建华结婚,随两千。”

“小满高考五百八十七,报的土木,我说别学报这个,他说好找工作。”

“七月,段家闺女上高中,五百。这孩子不说话,见人就躲,得慢慢来。”

有一页只写了一行。三月十六。

“平平三十岁生日。”

后面没有别的。

陈默翻回去。前一页记着小满的学费。再往前,是建华结婚的红包。再往前,是六个人的身份证号,一个不差地抄了两遍。

七年,二百四十六笔。每一笔都有名字,有去处,有数目。

只有他这一页,一个生日,后面空着。

陈默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只写了六个字,一个破折号。

“平平——他不要我。”

字跟前面不一样,歪,笔画发抖,像车停路边写的。

他把本子合上,又打开。合上,又打开。

“陈叔去年冬天住过院。”周建华在门口说。

陈默抬头。

“住了二十天。”周建华走进来,在离他两步的地方站住,“肝上的。疼起来在床上蜷着,咬着毛巾,不出声。”

“谁陪着?”

“我们轮。我在前六天,甘肃那个接六天,剩下的人凑。”

“他让你们告诉我了吗?”

周建华没答。

“说。”

“没有。”周建华说,“我跟他说,给平平打个电话吧。他说他忙。”

“他忙。”陈默重复了一遍。

“后来我又问了一回。”周建华说,“他说,来了也是站着,不如不来。”

“站着怎么了。”

“他说你俩一见面就得吵。吵起来街坊都听得见,丢人。”

“去年冬天那三张汇款单,是他让我去汇的。”周建华说,“他躺在病床上,把存折给我,说不能断。断了,孩子会以为他不要他们了。”

陈默站起来。

他手边是那只搪瓷缸,父亲用了二十年,缸沿磕掉一块瓷,露出底下的黑铁。缸里还有半缸凉茶。

他抡起来,砸在地上。

“咣”的一声。

茶泼出去,缸在水泥地上弹了一下,滚到门槛边。缸底裂了一道。

灵堂里没人动。小满从凳子上站起来,又坐下去。

陈默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

过了几秒,他蹲下去。

碎片四块,还有一堆瓷渣。他一片一片捡,捡到第三块,指腹划开一道口子。

他把血在裤子上蹭掉,接着捡。

“你砸给谁看。”姑姑站在门口。

陈默没回头。

“砸坏了从丧事钱里扣。”

“扣吧。”他说。

小满又蹲下来,伸手。陈默把最后两块碎片拢进掌心,自己捏着。

“我来。”小满说。

“别动。”陈默说。

他捡完了,走到垃圾桶边,停了一下,没扔。碎片装进外套口袋。

七年前的十一月十七,母亲出殡。

队伍走到小区门口,父亲没在。下午他才到,孝衣是路上买的,鞋上一层泥。他站在灵堂门口,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陈默把遗像放下,走过去。

“你以后别回来了。”

父亲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从那以后,他一年只回来一次。站在楼下,不上来。

“有件事,我憋了七年。”周建华说,“那年要不是我,他能赶上。”

陈默抬头。

“那天他在高速上。我翻车那年,就是七年前。”周建华说,“渭南段,下坡,刹车没了。你爸的车停在我后头,双闪开着。”

“他从西安往回赶,车上放着一件孝衣。”

“他把我从驾驶室拖出来,等救护车等了四十分钟。到医院给我签了字,守了四天。”

“回去的时候,你妈已经下葬了。”

“这七年,我没敢给你打过电话。”周建华说。

第二天早上,六个人把一包东西放在供桌上。

报纸包的,四四方方,捆着两道尼龙绳。报纸是去年十月的,中缝上圈着一支红笔,圈的是招工广告。

“给爸办事用。”周建华说。

陈默拆开。

钱。一百的、五十的、二十的,有旧有新,最底下压着一沓十块的,边角软得像布。纸币有一股霉味,混着铁锈味。

“多少?”

“八万六千。”周建华说,“我们凑的。五个人一人一万六,小满出了六千。”

“你们哪来这么多钱?”

“攒的。”周建华说,“我铺子里一个月挣七千,攒了三年。”

“家里知道吗?”

“我没家。”周建华说。

姑姑进门,一眼看见桌上的钱。

她走过来,把钱拢到自己跟前,一张一张数。手指头在舌头上蘸一下,数一张。

数到第三沓,她停了。

那沓钱里夹着一张一九九九年的一百,红色的,旧版。

“这钱……”她把那张抽出来,对着光看,“这钱是哪来的?”

“我攒的。”小满说,“我奶奶给我的,我一直没花。”

姑姑把那张钱放下,接着数。

数完了,她抬起头。

“八万六。”她说,“办个丧事能花几个钱?剩下的呢?”

“剩下的给爸修坟。”周建华说。

“修坟。”姑姑笑了一声,“修完坟呢?”

“没有呢。”

她又数了一遍。数到一半,把一沓摔在桌上。

“有一张缺角。”

“缺角也是钱。”小满说,“银行能换。”

他把本子摊在桌上,翻到前面。

“姑。”

“干什么?”

“二〇〇六年八月,你借了四千。修房子。”

姑姑的手停在钱上。

“二〇〇九年,你儿子上学,借了八千。”

“那是你爸愿意的——”

“二〇一二年,一万一千。二〇一五年,六千。二〇一七年,九千。”

他抬起眼。

“一共四万二。本子上记着日期,也记着你说什么时候还。”

“那都是你爸自愿的。”姑姑的声音低了一截。

“自愿给,和借,是两回事。”陈默把本子转过去,推到她面前,“每笔后面都有日子。他等着你还。”

姑姑低头看那几行字。

“我没说不还。”

“你也没还。”

“那时候你爸有钱。”姑姑说,“他跑一趟车,挣的比我们一年都多。”

“他有钱,也是借。”陈默说,“借了二十年,利钱一分没要。”

灵堂里静下来。外头有人推板车过去,铁轱辘碾在水泥地上,一颠一颠地响。

姑姑没接话。

她把手从钱上收回去,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这钱得归我保管。”她忽然说,“你们六个外姓人,凭什么拿着八万六在灵堂里晃?”

周建华伸手,按在那包钱上。

两只手叠在一块儿,谁也没松。

第四章 第七个

出殡定在早上六点四十。天没亮透,路灯还亮着,卖早点的推车刚支起来,蒸笼冒白气。

抬棺要八个人。殡仪馆的人说,老楼没电梯,楼梯窄,得是自家人抬,外人搭不上手。

六个人站好了,站成一排,谁也不动。

缺两个。

“人手不够。”隔壁楼的老李围着棺木转了一圈,“这楼窄,八个人转不开身。”

“转得开。”陈默说,“慢点走。”

“摔了咋办。”

“摔不了。”

老李过来搭手,还有一个是殡仪馆的司机。八个人凑齐,麻绳在小臂上缠两圈,缠完往手心里啐一口。

陈默站在最前面,抱着遗像。

打幡的竹竿也递到他手上。这是长子位。幡在谁手里,谁摔盆。

姑姑在他旁边,替他理了理孝布。

“一会儿听我口令。”她说,“别慌。盆要摔碎,摔不碎不吉利。”

陈默把竹竿握紧,又松开。

他退了一步。

“老周。”

周建华抬头。

“你上来。”

灵堂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老李的手搭在绳子上,没往上提。

“你说什么?”姑姑的声音尖起来。

“让他站这儿。”

“你疯了?”姑姑一把拽住他胳膊,“长子位!这是长子位!你爸就你一个儿子,你让一个外姓人打幡?”

“他姓周。”

“他姓周,你姓陈!”姑姑的手在抖,“你爸要是在,能让你这么干?”

陈默看着她。

“我七年没叫过。”

姑姑的嘴张着。

“他们叫了七年。”

“你让外人打幡,你爸在底下能闭眼?”她不甘心。

“他闭不闭眼,我不知道。”陈默说,“我这七年,没让他睁开过。”

那只拽着他胳膊的手松开了。

姑姑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碰到门槛,扶了一下墙。她的脸从红涨到白,嘴唇动了两下,一个字也没出来。

周建华没动。

“站上来。”陈默说,“他认你,你就站。”

周建华走过来,接过竹竿。他的手心全是汗,竹竿滑了一下,他攥紧了。

“盆也你摔。”陈默说。

周建华的手一抖:“这个我不敢。”

“他认你,你就敢。”

姑姑在旁边喊了一声:“摔!”

周建华把瓦盆举过头顶。盆底钻了七个眼,是姑姑昨晚拿锥子扎的。他的手在抖,盆沿磕到门框,磕掉一小块。

盆砸在门槛外那块青砖上,碎成四块。

姑姑蹲下去看,半天说了一句:“碎了。”

起灵。

八个人一起用力,棺木离地的那一下,陈默听见绳子绷紧的声音,吱的一声。

小区门口,修鞋的老头抬起头。他没看棺木,看的是六楼那扇窗。

窗帘拉着,屋里没开灯。

黑的。

陈默抱着遗像出门,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了看。

“你爸每年清明都来。”老头说,手上的锥子没停,“来得早,天没亮就到。站我这儿,买一根烟,抽完就走。”

“他不上楼?”

“不上。”老头说,“我问过一回。他说,灯亮着就行。”

“他还问我,楼上那家有没有换窗户。”老头把锥子扎进鞋帮,“我说换了,去年换的。他说那就好,冬天不漏风。”

队伍拐出小区。哀乐从录音机里放出来,声音破,走调。

灵车停在路口。八个人把棺木往车上抬,尾板放下来,铁皮响了一声。周建华的手在绳子上磨红了,他没松。

陈默抱着遗像站在车尾,看着那块尾板合上。

墓地在城西。母亲的墓在第三排,碑是青石的,字描过金,褪了一半。

旁边那个穴位早就留着了,碑也立好了,就是没刻字。

陈默蹲下去,看那块空碑。石材跟母亲那块一模一样,边角已经长了青苔。

父亲二十年前就买了双穴。

这事陈默不知道。

下葬的时候,八个人把棺木往下放,绳子一点一点松。土落上去,先是一声闷响,后来就细了,沙沙的。

六个人一人一锹土。小满那锹没铲稳,土撒在自己鞋面上,他没拍。

“陈哥。”他忽然开口。

“嗯。”

“我以后叫你啥。”

“叫名字。”

小满握着锹把,想了想。

“那……我还能叫他爸吗。”

“能。”陈默说,“他认你。”

小满低下头,肩膀抽了两下,没出声。

填完土,六个人跪在后面。小满的膝盖压在湿土上,裤腿洇了一片。

回来的路上没人说话。

到家已经中午。姑姑在厨房烧水,锅盖磕得响。

“房子的事。”她端着水出来,“拆迁办那边下个月就要签,你不签,人家就按无主房处理。”

“我不签。”

“一百二十万。”姑姑把杯子往桌上一放,“你想清楚。”

“想清楚了。”陈默说,“不拆,也不卖。”

“你留着一套老破小干什么?”

“他们回来过年,得有地方住。”

姑姑愣了一下,随即笑出来:“你还真当自己有六个兄弟?”

“钥匙我配六把。”陈默说,“一人一把。”

“那抚恤金呢?”

“八万。”陈默从口袋里掏出本子,翻到那几页,“四万二从里头扣。剩三万八,你拿走。”

“你——”

“扣完两清。本子上我划掉。”

姑姑端着杯子站了一会儿。水汽糊了她的眼镜,她没擦。

“你爸这辈子就是太实在。”她说,“实在得窝囊。”

“他实在。”陈默说,“你借钱那几年,他没跟我说过一个字。”

“你爸要是活着,看你这样,得气死。”

“他活着的时候也没说过我。”

“房子的事,我不掺和了。”姑姑把包挎上肩,“四万二我认。”

“认就行。”

“你别以为我怕你。”

“我没以为。”

包拉链拉了三次才拉上。

她拿了钱,走了。

下午,六个人要走。火车是四点的,小满要赶回学校,周一有课。

周建华最后一个出门。他在门口站住。

“那个本子。”他说,“能给我看看吗?”

陈默递给他。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了很久,又合上,还回来。

“他写这个的时候,我在车上。”周建华说,“从西安回周口,半夜,他停在服务区,趴在方向盘上写。我问他写啥,他说记账。”

“记账。”

“嗯。”周建华背起包,“他说,人这一辈子,就怕账不清。”

“清明来不来?”陈默问。

“来。”

“几点到?”

“天亮就到。”

“那我把灯开着。”

周建华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下楼。

六个人走了。

门口摆着六双拖鞋,是姑姑昨晚从家里翻出来的,大小不一,摆得整整齐齐。陈默一双一双收起来,摞在鞋柜最下面那一层。

他把灵堂的东西收进纸箱。白布拆下来,叠好,供桌上的苹果装袋。搪瓷缸的碎片还在他外套口袋里,硌着。

他坐在小板凳上,把本子摊在膝盖上。

翻到最后一页。

“平平——他不要我。”

他从抽屉里找出一支圆珠笔,在纸角划了两下,才出水。

他在那行字后面,添了三个字。

“我要你。”

笔尖把纸戳破了一点。他按住,等墨干。

然后他合上本子,放进工具箱,跟那把扳手摆在一起。

窗外天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站起来,把灯打开。

他从纸箱里拿出一个苹果,洗了,摆在遗像前面。苹果有点软,他把软的那面朝里。

“爸,我排第七,行吗。”

屋里没有人应。

他把碎片从口袋里掏出来,摆在供桌上,一块一块拼。缺的那一块,找不着了。

我排第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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