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会,新来的空降总监猛地拍响桌子。
他把手机里的天气预报投在公屏上,羊城气温赫然显示着零下二十八度。
“下周五极端寒潮速冻,基地价值两千万的恒温热带兰花必死无疑!”
“我提议,今天立刻按废品价低价清仓,及时止损!”
我是基地的首席农艺师,当场起身提醒他:
“这是系统接口数据异常,气象局官方没有预警,不能抛售。”
他冷笑着指住我的鼻子:
“你一个打工的懂什么风控?出了事你赔得起吗!”
他当着全公司员工的面,一把撕碎我的技术报告。
他逼我签下免责交接书。
我的门禁权限当场被停,功劳簿全换成了他的名字。
我没再多说一句,平静地签了字。
走出机房时,我顺手拔掉了温控机房的主控U盘。
他大概不知道,那些热带花卉能活,靠的可不是老天爷赏饭。
而是我手里独家的营养液配方。
1
机房钥匙落在铁盘里,砸出一声脆响。
新任运营总监蒋明站在总控台前,手里捏着刚打印出来的全员通报。
纸上的油墨味还没散。
“周工,字签了,公章留下。”
蒋明把通报拍在金属操作台上。
“从现在起,基地三十个智能温室的处置权归我。”
“你的工卡降为访客权限,下午不用来基地了。”
我把主控U盘收进白大褂内侧口袋,拉紧拉链。
“蒋总监动作挺快。”
“这叫现代企业管理。”
蒋明点开平板电脑上的销售意向书,屏幕亮光照着他泛青的下巴。
“两千万的热带幽灵兰和石斛种苗,放在温室里就是等死。”
“盛达花木出二百万打包,现金提货。”
“这叫止损,懂不懂?”
助理农艺师小陈往前迈了半步。
“蒋总,盛达花木上个月才注册,资本金只有十万,摆明是个皮包公司……”
“闭嘴。”
蒋明指着小陈的鼻尖,直接打断。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周成拿公司资产赌运气,你也想跟着停职?”
小陈胸口急促起伏,转头看向我。
我伸手按住小陈的肩膀。
“免责协议第三条写得很清楚,交接完成后,所有植株养护和出库管理由你签字负责。”
“协议我已经发给集团法务部,抄送了陆董事长。”
蒋明嗤笑一声,抽了张湿巾擦拭指缝里的印泥。
“陆董人在西南深山考察,根本没信号。”
“等他下周回来,账上平白多出两百万现金,而外面的花农全冻死了,他只会给我发升职奖金。”
他把那份红头处分通报,啪地贴在机房大门正中央。
标题黑体加粗:关于首席农艺师周成违背风控指令的处分决议。
李财务抱着账本从走廊经过,脚步在大门口顿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通报,又看了一眼蒋明,没敢吭声,贴着墙根溜了过去。
蒋明对着走廊喊了一嗓子:
“李经理,叫采购和物流主管来开会!”
“今天下午一点,盛达花木的第一批大货车进场拉苗!”
李财务在走廊尽头应了一声。
“知道了,蒋总。”
小陈眼圈发红,咬着牙低声开口:
“周工,幽灵兰脱离管网超过两小时,根系就会死绝。”
“两百万贱卖,跟明抢有什么区别?”
我把工具箱扣好,拎起把手。
“他既然抢着签字兜底,就让他签。”
没有U盘里的核心配比参数,智能施肥机下午就会自动停摆。
那些花能撑几天,全看蒋明的嘴有多硬。
2
下午两点,羊城室外气温二十六度。
南风刮过大门外的棕榈树,空气又湿又热。
我坐在街对面的茶餐厅窗边。
六辆毫无保温措施的普通大卡车,排着队开进了基地大门。
车厢栏杆锈迹斑斑,破旧的帆布卷在一边。
小陈发来一条现场视频。
安保主管张主管正带着四个保安拉警戒线。
蒋明穿着短袖衬衫,拎着对讲机,对着几个老花农咆哮:
“拔!别管泥炭土散不散,连盆带土直接扔塑料筐里装车!”
“天黑前必须清空一号到五号棚!”
老花农老林抓着一株裸根幽灵兰,双手直抖。
“蒋总监,这苗子刚挂蕾,根嫩得很,不能这么硬拽啊!”
“伤了气生根,神仙也救不活!”
“少跟我倚老卖老!”
蒋明抢过老林手里的花苗,随手砸进脚边的铁皮筐。
“烂了也是盛达拉走当残次品,公司拿的是现款!”
“耽误了清仓进度,扣光你们全组这个月的绩效!”
铁筐里传来一声清脆的断茎声。
老林后退两步,蹲在地上不再吭声。
小陈的消息跟着弹了出来:
“周工,盛达的法人赵虎到了,正在蒋总办公室喝茶。”
“我刚才路过听见,赵虎说倒卖去外省生态园,一株就能卖三百。”
“蒋总让他把尾款打到另一个私人账户。”
我打字回复小陈:
“拍下出入库单据和毁损现场,上传实验室云盘备份,不用阻拦。”
“可那是您培育了三年的核心种苗!”
“核心活性剂锁在实验室冷库里,不在大棚里。”
茶餐厅的玻璃窗映出对面的卡车。
第一辆大车已经装满了塑料筐。
工人扯着粗麻绳死命往下拉拽,塑料花盆被勒得严重变形。
绿色的草木汁液顺着车厢底板淌下来。
张主管靠在车尾,递给卡车司机一根烟,两人有说有笑。
李财务抱着文件夹小跑出来,递给出库单让蒋明签字。
蒋明看都没看,两笔划下名字,把单子往李财务怀里一扔。
“道闸抬杆,放行!”
两辆大卡车冒着黑烟冲上外环高速。
烈日直晒着没有苫布遮盖的花苗。
不到几分钟,最外层的翠绿叶片就开始发软下垂。
我端起冰柠檬茶喝了一口。
手机震动,集团办公系统弹出一封全员通报邮件。
发件人正是蒋明,抄送了集团全体高管。
邮件附件附着一张进度表:
温室风险资产剥离已完成三成,预计锁定二百四十万现金流,成功化解特大自然灾害危机。
邮件末尾还特意附了一行大字:
“专业风控落地,坚决摒弃技术人员纸上谈兵的侥幸心理。”
3
周三上午,羊城气温升到了二十七度。
行业交流群里突然被十几张高清大图刷了屏。
发图人正是蒋明。
照片里,他站在空空荡荡的温室大棚前,身后拉着大红横幅:
高效处置,雷厉风行,战寒潮保资产。
他还配发了一篇千字长文,吹嘘自己在四十八小时内处置两千万滞销资产,为公司回笼了巨额资金。
全省花卉协会的几个理事在群里发了问号。
“蒋总监,羊城这周哪来的寒潮?省气象台今天刚发了高温黄色预警。”
蒋明在群里直接回怼过去:
“官方数据有严重滞后性!”
“做企业风控,看的是全球多模态气象大数据模型!”
“等灾害落下来再去救,底裤都赔光了!”
“某些老派农艺师抱着陈旧观念不放,差点把基地拖垮。”
群里顿时一片死寂,没人再接话。
九点半,基地召开中层紧急会。
我作为待岗人员,被蒋明指名列席。
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
王董事坐在主位旁边,他是蒋明的亲表舅,分管集团后勤和行政。
蒋明站在公屏前,手里甩着一叠文件。
“今天开会就两件事。”
“第一,盛达花木的第一批一百万货款已经到账,事实证明我的决策英明果断!”
李财务缩在角落里,低头看着收据,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蒋明走回桌前,把那叠文件摔在我的面前。
“第二件事,周成,这是全员通报后的检讨书,我已经替你拟好了。”
“你当众念一遍,签上字,承认自己专业失误、阻碍风控推进。”
检讨书封面上印着一行黑字:关于个人经验主义导致严重失职的检讨。
会议室内鸦雀无声。
张主管清了清嗓子劝我:
“周工,蒋总监也是为你着想,低个头认个错,不丢人。”
王董事抿了口茶水,眼皮都没抬一下:
“陆董不在,基地由我和蒋总监负责。”
“搞技术的有点傲气可以理解,但不能拿公司利益开玩笑。”
“周成,念了吧,别耽误大家时间。”
我翻开检讨书的第一页。
上面列了三条罪名:盲目自大、抗拒领导决议、技术报告弄虚作假。
我抬起头,迎上蒋明的视线:
“气象局官网今天上午九点发了通报。”
“三天前那次极端降温数据,是第三方接口抓取错位,属于偶发系统Bug,当天下午就修复了。”
蒋明冷笑两声,双手撑在桌上俯视我:
“Bug?”
“手机软件清清楚楚弹出来的警报,全国几亿人都在看,就你一个人清高?”
“你怎么证明那是Bug?”
“退一万步说,就算没降温,两百万现金进了账,表舅和集团记的就是我的大功!”
“你手里的报告,不过是一张废纸!”
我把检讨书推回桌子中央,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盖着公章的技术回函,按在桌面上。
“这是省气象局技术处出具的正式公函。”
“另外,盛达花木拉走的苗株,按主合同要求成活率必须达到百分之九十以上,否则按原价五倍赔偿违约金。”
“蒋总监,这份合同的补充协议,你仔细看了吗?”
蒋明的眼角猛地跳动了一下,随即冷笑起来:
“少在这转移焦点!”
“今天这份检讨,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小陈忍不住在后排喊了一句:
“周工拔掉U盘是因为系统有配药逻辑,换了普通自来水,那些花三天都活不过!”
蒋明抄起桌上的文件夹,狠狠砸在小陈脚边。
“滚出去!”
“这里轮得到你插嘴吗!”
4
周五,室外气温二十八度,阳光晒得水泥路空白晃晃的。
距离蒋明信誓旦旦的极速冰冻,连一丝冷风都没有出现。
整个基地的三十个智能温室彻底被搬空了。
残土撒得满地都是,喷灌管七零八落地掉在地上,干瘪的塑料钵堆成了垃圾山。
蒋明办公室里的冷气打得很足。
李财务站在办公桌前,额头上直冒冷汗:
“蒋总,大额转账必须要有首席农艺师的确认签字,还要盖基地的专用技术公章。”
“否则这笔盛达的清仓结算款,系统真的过不去。”
蒋明把双腿架在桌角上,满不在乎地晃着。
“周成已经停职了,公章在实验室保险柜里。”
“张主管,叫开锁公司来撬,出了事我兜着!”
张主管抓着备用钥匙,一脸为难:
“蒋总,那柜子是指纹加机械双控的进口锁,强拆的话系统会自动锁死。”
蒋明抓起座机,直接打到门卫室:
“让周成马上滚过来!”
“十分钟见不到人,扣除他所有年终绩效和竞业补偿金!”
我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
蒋明把一支签字笔拍在桌上,指着屏幕上的转账界面:
“周成,别给脸不要脸。”
“把公章交出来,在单子上签字盖章。”
我扫了一眼屏幕上的分笔明细:
“盛达花木付过来的货款,为什么有六十万转进了一家叫明盛咨询的私人公司?”
李财务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蒋明的脸色阴沉下来,猛地站起身逼到我面前:
“那是中介咨询费!”
“行内规矩就是这样,你懂个屁!”
“今天你要是不交公章不签字,信不信我让你在整个岭南农林界彻底除名?”
“我表舅是董事,法务也有我的人,你拿什么跟我争!”
他一把薅住我的白大褂领口,笔尖几乎戳在我的鼻梁上:
“立刻签字!”
房间里的空调发出沉闷的嗡嗡声。
蒋明另一只手握住鼠标,食指悬在确认键上方。
“公章密码到底是多少!说!”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按下去的一瞬间,走廊里突然爆发出沉重的砸门声。
办公室两扇厚重的实木门被一脚踹开,重重撞在墙壁上,门吸当场断裂。
一个满脸横肉、光着头的中年男人带着三个黑衣壮汉闯了进来。
光头男人一把揪住蒋明的领带,硬生生把他从桌子后面拖了出来。
“蒋明!你敢阴老子!”
光头赵虎反手拎起一只塑料筐,狠狠砸在茶几上。
钢化玻璃瞬间碎成了蛛网状。
几十株发黑发黏的烂花枝掉落出来,带着刺鼻的腐烂酸臭味。
黑色的烂泥水淌了一地。
赵虎双眼布满血丝,指头几乎戳在蒋明的脸上:
“两千万的花,拉到老子库里不到两天,全烂成了臭泥!”
“老子垫进去的运费和押金全打水漂了!”
“今天不退钱赔偿,老子卸了你这条胳膊!”
5
腥臭的黑水顺着桌角滴答落在瓷砖上。
赵虎的手掌宽厚有力,死死卡住蒋明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按在墙上。
蒋明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两只手拼命去抠赵虎的手指。
“赵总!有话好商量!这是自然损耗!”
“自然损耗你个头!”
赵虎反手一巴掌抽在蒋明脸上,金丝眼镜直接飞了出去,砸碎在打印机上。
“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必须保证九成以上的成活率!”
“老子请农科院专家去看了,人家说这批苗子根本没做断根处理,断了专用营养液,细胞早就全烂了!”
“你卖给老子的是一堆马上发臭的死尸!”
蒋明捂着红肿的脸,身子撞翻了身后的文件架,散落一地纸张。
他惊慌地在屋里扫视,突然抬手指向我:
“是他!赵总,是周成干的!”
“周成是首席农艺师,他周一把机房的主控U盘拔了!”
“是他故意下毒害死这些花的,你找他赔钱!”
赵虎猛地转过头,一双发红的眼睛恶狠狠瞪向我。
他身后的两个壮汉顺势上前一步,挡住了门口。
我站在原地,神色如常地从小陈手里拿过平板电脑和两份带有公章的文件。
我把第一份出库记录递给赵虎:
“赵老板,这是周一早会前,基地监控系统的全部数据。”
“上面有不可篡改的区块链时间戳。”
“拔掉U盘前,基地温室的所有养分参数完全达标。”
“拔掉U盘,是因为蒋总监当场宣布基地停止温控作业。”
“按照基地安全规范,停工必须切断控制中枢,防止机器空转引发火灾。”
赵虎皱起眉头,夺过文件快速翻动。
我又翻开第二份单据,推到蒋明的眼皮底下:
“至于花为什么会烂掉,蒋总监,请看你亲笔签名的特批单。”
“特批常温裸根运输,免除专业恒温冷藏车,后果由运营部全权负责。”
“热带兰花全是气生根,三十度的高温,闷在不透风的车厢里烤了整整四小时。”
“神仙也救不活。”
“把好苗子折腾成死苗的人,是你自己。”
蒋明看着单据上自己的字迹,指尖开始剧烈颤抖。
“你下套坑我!周成,你早就知道不会降温,你故意看着我运出去!”
我看着他,声音波澜不惊:
“气象局的纠错声明周二就下来了,我亲手放在你的桌上。”
“是你当众撕了通报,骂我不懂风控。”
“字是你签的,钱是你催着转的,六十万的回扣也是你要求打进私账的。”
“分钱的时候你算得清清楚楚,出了事就变成我陷害你了?”
赵虎听到六十万回扣,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他一把薅住蒋明的头发,强行将他的脑袋提了起来:
“好你个蒋明,拿老子当猴耍?”
“一边收老子的购苗款,一边从老子账上吸走六十万好处费?”
“你真当老子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6
“表舅!救我!”
蒋明拼尽全力,对着门外尖叫起来。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皮鞋脚步声。
王董事阴沉着脸快步走进门,身后跟着两名法务部的职员。
“住手!光天化日之下成何体统!”
王董事把公文包拍在桌上,指着赵虎怒斥:
“赵老板,这里是上市公司的下属基地,不是你撒野的地盘!”
“有什么问题走法律程序,你带人私闯办公区还动手打人,我现在就报警抓你!”
赵虎啐了一口唾沫,松开了手,脚却依旧踩在蒋明的西装上。
“王董事,别跟我打官腔。”
赵虎从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协议,直接甩在王董事脸上。
“这是蒋明私下跟我签的阴阳合同!”
“明面上二百万按废品收购走公账,私底下跟我保证,只要做平这笔账,基地下一季度的五百万肥料采购全给我做!”
“他还收了我八十万的履约保证金!”
“现在花全部死绝了,下一季度的项目在哪?我的保证金在哪?”
“今天你们要是不退钱,咱们就直接经侦大队见,看谁先去蹲苦窑!”
王董事抓过合同,扫了一眼上面的私章和签名,脸色唰地一片惨白。
他狠狠瞪向地上的蒋明,显然连他也没料到蒋明私下敢吞这么多黑钱。
蒋明连滚带爬抱住王董事的腿,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表舅,别听他诈唬!”
“只要拿到周成手里的技术配方,那些花苗全能活!”
“他手里有独家的组织修复液,三天就能让烂根重新发芽!”
“是他卡着核心配方不拿出来救命!”
蒋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指着我大喊:
“周成!你拿公司的工资,配方就是职务发明!”
“你立刻把配方交出来配药!”
“否则你就是故意损毁公司资产,要坐牢的!”
小陈冷笑一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本红色的专利证书复印件,立在桌面上。
“蒋总监,看清楚上面的发明人。”
“热带附生兰极端逆境修复营养液配方,是周工入职前就取得的个人专利,属于非职务发明。”
“公司和周工签的是无偿许可协议,前提是周工担任首席农艺师。”
“周一早晨你亲手签下的停职通报,已经自动解除了许可关系。”
小陈翻到协议附页,指着条款字字清晰:
“非正常解除周工职务,专利许可立即终止。”
“任何单位未经授权私自配制使用,均属侵犯商业秘密,起诉赔偿五百万起步。”
蒋明张着嘴,嗓子眼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扭头看向王董事,王董事闭上眼睛,攥着拐杖的手指关节发白。
7
“周工,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王董事睁开眼,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大家都是为了基地好,蒋总监年轻气盛,做事确实操切了点。”
“但两千万的苗木眼看要彻底坏死,赵老板这边逼得紧。”
“你作为老员工,难道忍心看着基地背上巨额违约金?”
“你把配方拿出来,救活一部分是一部分。”
“我做主,撤销对你的处分,升你做基地的副总经理,怎么样?”
蒋明眼里重新泛起希望,连连点头:
“对,周工,我向你道歉!我检讨!”
“你快拿药剂出来,先救赵总那批花!”
赵虎抱着手臂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我拿出手机,点开免提,平放在桌面上。
扬声器里传出一道沉稳威严的男声:
“王崇德,谁给你的权力,替我许诺副总经理的位子?”
王董事浑身一僵,手里的保温杯当啷掉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裤腿,他连动都没敢动。
“陆……陆董?您不是在山里吗……”
“我的直升机还有二十分钟降落基地停机坪。”
集团董事长陆振南的声音冰冷彻骨。
“你们在基地的一举一动,账目的每一笔异常转账,从周一上午十点起,周工就已经全盘向我汇报了。”
整间办公室顿时死一般的寂静。
张主管面如死灰,脚步悄悄往门边挪动。
李财务则是长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门框上。
王董事嘴唇哆嗦着:
“陆董,您听我解释……蒋明他初衷也是为了防灾止损……”
“防灾止损?”
陆振南冷笑了一声。
“省气象台的副台长是我大学同学,周一当天他就给我通过电话,说有人拿他们测试接口的假数据在外面招摇撞骗。”
“撕毁专业报告、停职核心技术骨干、把两千万的种源一折贱卖给皮包公司,顺带套取巨额回扣。”
“你们的胆子,真是比天还大!”
地上的蒋明听到这几句话,浑身力气被抽空,彻底瘫软在烂泥堆里。
赵虎反应极快,立刻换上一副哭丧脸:
“陆董!我是被蒋明这王八蛋坑了啊!”
“是他找上门说有白送的苗子,利润对半平分!”
“我有录音,有转账记录,我全交出来,我是污点证人!”
“赵虎你血口喷人!”
蒋明尖叫着扑向赵虎,却被赵虎身后的保镖一脚踹在胸口,死死踩在地上动弹不得。
8
二十分钟后,基地上空传来螺旋桨的轰鸣。
两辆黑色公务车伴随着降落的气浪冲进大门,四名经侦民警快步上楼。
陆振南推门走进办公室。
他甚至没看瘫在地上的蒋明一眼,径直走到我面前,握紧了我的手:
“周工,受委屈了。”
“幸亏你提前封存了冷库的数据和原液,不然三年的心血全被这群硕鼠毁了。”
我把手里的平板递过去:
“陆董,所有证据链已经固定。”
“包括蒋明伪造风控预警、强行毁损出库、私设离岸账户收取回扣,以及王董事违规越权审批的所有签字凭证。”
经侦民警走上前,亮出拘留手续。
冰冷的手铐咔哒一声扣在蒋明的手腕上。
“蒋明先生,你涉嫌职务侵占、故意毁坏商业财物以及重大商业受贿,请跟我们走一趟。”
蒋明披头散发地被民警从地上拉起来。
他看着我,眼底全是绝望和怨毒,扯着嗓子大喊:
“周成!你早就下好了套是不是!”
“你周一故意签字那么痛快,故意拔了U盘一句话不辩解,就是为了看我死!”
“你好狠的心!”
我看着他,神色没有半点起伏:
“报告我交了,提醒我当面说了,气象局公函我也摆在你桌上了。”
“是你自己宁愿信网上的Bug,是你自己贪那六十万的好处费,是你亲手撕了报告。”
“毒死那些花的不是我,是你的贪心和自大。”
两名集团审计组的人员一左一右,架住了摇摇欲坠的王董事。
陆振南转头看向王崇德:
“王董事,董事会已经在走免职程序了。”
“你在基地的干股即刻冻结,审计组会顺着账目一查到底。”
王董事两腿一软,被架着拖出了门外。
赵虎满头大汗,弓着腰对陆振南赔笑脸:
“陆董……那我垫付的那一百万……”
陆振南冷漠地看了他一眼:
“擅自接收非法转移的上市公司资产,涉嫌销赃,去跟经侦的同志交代清楚吧。”
民警一挥手,将赵虎和他的手下一并带走。
原本喧闹的办公室里,只剩下一地的碎玻璃和刺鼻的烂泥味。
9
下午四点,阳光斜斜照进清理干净的温室大棚。
清洁工正用高压水枪冲刷地面上的污渍。
老林和小陈带着花农们,小心翼翼地把冷库里的二代原始母株推回一号温室。
李财务敲门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份补发的绩效名单。
她低着头,声音很轻:
“周工……之前蒋总逼着我们孤立您,我为了保住饭碗没敢站出来,对不起。”
我接过名单看了看,老花农们被扣掉的奖金全部翻倍列在上面。
“身不由己,我不怪你。”
我在单据末尾签下名字。
“但财务系统是最后一道防线,以后没有我的技术签字,谁也不能确认放款。”
李财务用力点头:
“您放心,以后没有您的字,天王老子来我也不放行!”
陆振南站在育苗架前,轻轻抚摸着一株幽灵兰的嫩叶。
他递过来一份刚盖好公章的股权文件:
“周成,董事会刚全票通过。”
“王崇德在基地的百分之十五干股,全部转到你的名下。”
“基地升格为独立研发中心,你兼任总经理和首席科学家,享有业务一票否决权。”
“以后的行政运营,只有为你提供保障的权力,没有指手画脚的资格。”
我接过文件,翻到末尾,看了一眼鲜红的印章。
小陈抱着几个保温箱快步跑进温室,满脸兴奋:
“周工!冷库里那批受轻伤的种苗,喷了新调的修复液,气生根全活过来了!”
“老林说,最多一个星期,新芽就能全冒齐!”
温室顶部的高压喷雾系统发出一声轻响。
细腻的白雾从喷头中均匀洒下,温室里弥漫起泥土与草木特有的清香。
10
周六清晨。
羊城迎来了入夏以来最晴朗的艳阳天,气温升到了三十一度。
街上的行人穿着短袖短裙,遮阳伞连成一片。
同城热搜榜第一条挂着一行醒目的大字:
某上市公司高管盲信天气软件Bug,侵占千万资产被依法刑拘。
评论区里满是嘲弄:
“三十度的大热天,这位总监是在南极办公吗?”
“打着风控幌子贱卖资产套现,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听说技术员早就警告过了,非不听,硬把自己送进去了。”
我换上整洁的白大褂,推开一号主控机房的大门。
总控台上的红色故障警报已经全部消除,绿色指示灯平稳地闪烁着。
我从上衣口袋里拿出黑色的主控U盘,插进核心服务器的接口中。
屏幕上的代码飞速滚动,三十个温室的温度、湿度与养分管网瞬间全线并网。
大门外传来一阵警笛声。
办案人员押着戴着手铐的蒋明走下警车,回基地指认最后的作案现场。
路过一号温室的大落地窗时,蒋明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透过擦拭得纤尘不染的钢化玻璃,他看到了温室里的景象。
数千株珍贵的幽灵兰在微米级的水雾中舒展着翠绿的枝叶。
修长如玉的花莛迎着补光灯高高挺立,在恒温微风中轻轻摇曳。
满室生机盎然,没有半点受过所谓严寒的痕迹。
那些被他断言必死无疑的娇贵花苗,正静静绽放出冰清玉洁的花朵。
而他穿着灰暗的看守所马甲,踩着冰冷的手铐,等待他的是至少七年的牢狱之灾。
他的房产和账户已被全面查封,余生都将背负沉重的民事赔偿。
蒋明死死抓着走廊的铁栏杆,浑身剧烈颤抖,眼泪鼻涕淌了一脸,嘴唇哆嗦着却吐不出一个字。
民警推了推他的肩膀,面无表情地带着他往前走:
“看够了就走吧,法庭上有的是时间让你交代。”
脚步声渐行渐远,警笛声呼啸着消失在园区尽头。
我站在操作台前,按下了自动喷灌的启动键。
微风拂过恒温长廊,掠过满室幽香。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