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乱世,一大家子老小挤在穷山沟里等死。
大哥暴躁能打,老二蔫儿坏会算,老娘坐镇中军。
黄巾来了?往水井撒泻药。土匪来了?往隔壁村引祸水。
直到老二路上捡了个漂亮姑娘,又捡了个来历不明的教书先生——
“娘,咱家好像要发达了。”
“闭嘴,先把那本破书藏好,别让人知道你还能看人气!”
第一章 黎家老二
天还麻黑,黎鸣就醒了。鸡叫头遍,院子里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上,早起的麻雀已经开始吵架。他蹑手蹑脚从炕上下来,没敢惊动旁边的孙尚香,她怀着身子,觉浅,翻个身都要嘟囔两句。
院里露水重,黎鸣蹲在墙根底下,把长生宝典摊在膝盖上。这书皮都烂没了,头一页模模糊糊写着“长生宝典”四个字,是他十二岁那年从柴垛底下扒出来的。当时他以为是本破账册,差点拿去引火,幸亏多翻了两页——上头画着小人,一圈一圈的箭头,旁边写着“气行任督”“周天运转”之类他看不懂的话。
练了十一年,他才摸到第二层的门槛。宝典上说,第二层能看见人身上的气息,什么颜色代表什么人。黎鸣一开始当笑话看,直到上个月,他忽然发现他哥黎临身上冒火红色,他娘蒙月坤是一团温温润润的青绿色,五叔黎波是深绿,大伯黎鹏是橙黄。
他自己是水蓝色,淡得跟洗了八遍的裤子似的。
“老二!蹲那儿下蛋呢?”黎临的嗓门从正屋炸出来,“娘喊吃饭!”
黎鸣把宝典揣进怀里,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堂屋里已经坐满了,一张大桌子挤得满满当当。他娘蒙月坤坐主位,左手边黎临和嫂子周红缨,右手边黎鸣和孙尚香,对面挤着五叔黎波一家四口,大伯黎鹏带着儿子黎战和闺女黎小蝶坐在条凳上。
一大家子十几口人,早饭跟打仗似的。
“二嫂二嫂,你这绣法教我呗!”小蝶嘴里塞着饼子,手还不老实,去扒拉孙尚香袖子。
孙尚香笑着拍她手:“先吃饭。饼子掉绣样上,你二哥该心疼了。”
黎鸣耳朵尖,听见了,闷头笑。孙尚香是去年开春他在路上捡的——真是捡的。那天他去镇上卖柴,回来路上看见个姑娘蹲在官道边上,衣衫破烂,脸上抹着泥,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黎鸣那会儿第二层还没练成,光凭直觉就知道这姑娘不一般。后来才知道她叫孙尚香,家里遭了兵祸,一个人逃出来的。
“鸣儿,你笑啥?”蒙月坤拿筷子敲了敲碗沿,“你哥昨儿又跟红缨吵吵,说打猎不带兔子,你劝劝他。”
“娘,我劝不了。”黎鸣往嘴里塞了口饼,“我哥那个火红色,一点就炸,我劝他等于往火上浇油。”
满桌子人都愣了。
黎临嚼着饼含糊道:“啥火红色?”
“没啥。”黎鸣面不改色,“我说你脾气大。”
黎临哼了一声:“我脾气哪大了?我那是讲道理!”
周红缨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你讲道理?你追兔子追二里地把老张家麦田踩倒一片,这叫讲道理?”
“那不是天黑没看清嘛……”
“你哪天看清过!”
满屋子笑翻了。蒙月坤瞪了大儿子一眼:“回头跟你五叔去镇上买两匹布,给老张家媳妇送过去赔礼。”
黎临耷拉脑袋:“听见了,娘。”
黎波放下碗,咳嗽一声。他这人谨慎,说话之前都先咳嗽一声提醒大家“我要说正事了”。“嫂子,最近镇上不太平。我昨儿去粜米,听粮铺掌柜说,南边张角那伙子人闹起来了,叫黄巾军,到处打县城,杀官抢粮。离咱这儿就二百来里地了。”
桌上静了静。
黎鹏把筷子一拍:“怕他个球!咱黎家男丁十几个,真来了,打得他娘都认不出来!”
黎鸣心里叹了口气。他大伯这橙黄色,亮是亮,就是亮得晃眼,啥事都先喊打喊杀。
“大伯,”黎鸣搁下筷子,声音不大,“黄巾军号称几十万,咱村老老少少加起来不到三百口子。打得过十个,打不过一千个。”
“那你说咋整?跑?”
“得看情况跑。”黎鸣说,“五叔刚才说离咱二百里,这话不准确。黄巾军闹了俩月了,从南往北推,一天走三四十里地,真要冲着咱这边来,七八天就到。咱现在最要紧的是两件事,一,把家里存的粮食钱财理清楚;二,派人往北探路,找退路。”
黎临皱眉:“往北?北边不是更乱?”
“北边乱是乱在州府,小股黄巾抢完就走,不占地方。咱往山里走,找个偏僻村子先扎住脚,等这阵风过去再说。”黎鸣顿了顿,“还有,村里得联合起来。单咱一家跑,路上被人当肥羊宰了都没处喊冤。把各户主事的叫一块儿商量,要跑一块儿跑,要留一块儿留。这叫抱团。”
蒙月坤一直没说话,这会儿抬眼看了看二儿子,点了点头:“鸣儿说得在理。他大伯,他五叔,你们看呢?”
黎鹏哼了一声,没反驳。他心里也知道黎鸣脑子比他好使。黎波点头:“我没意见。不过联合村里,得让老里正出面,咱家别出头。”
“五叔说得对。”黎鸣冲他五叔笑了笑。深绿色的人办事就是稳。
早饭吃完,各回各家。黎临被老娘撵去镇上买布赔礼,周红缨跟着,说是看住他不让他跟人打架。大伯带着儿子黎战去村头找老里正,五叔领着俩儿子去各家各户打招呼。
黎鸣留在堂屋收拾碗筷,孙尚香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在旁边帮忙。
“你刚才说往山里跑,想好了往哪座山?”孙尚香问。她做事向来直接,脑子转得快。
“北边八十里有个云雾山,山腰上有个村叫石泉村。我前年贩柴去过,偏僻,路难走,山上有泉眼,守得住。就是离咱村八十里地,拖家带口走两天。老弱病残怎么办?粮食怎么运?路上碰见溃兵怎么办?”黎鸣摸了摸下巴,“我得想个法子。”
孙尚香歪头看他:“你肯定有主意了。”
“有是有,就是有点损。”
“说说。”
“咱不跟黄巾军硬碰。他们来了,咱就跑。但是跑之前,把村里水井都撒上泻药,不害人命,就让他们拉两天肚子。他们急着往前打县城,没工夫跟咱一个村子较劲。等他们一走,咱再回来。”
孙尚香眨眨眼:“你这个人,蔫儿坏。”
黎鸣把碗摞好,叹了口气:“我也不想坏。乱世里头,好人活不长。”
话音没落,院门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黎小蝶一头撞进来:“二哥二哥!不好了!村口来了几个黄巾兵,骑着马,拿着刀,说要见里正!”
黎鸣脸色一变,放下碗就往外走。孙尚香拉住他袖子:“你小心点。”
“放心。我水蓝色,最不显眼。”黎鸣回头冲她咧嘴一笑,“他们就爱找你哥那种火红色的麻烦。”
走到半路,黎鸣从墙角顺了根烧火棍,万一谈崩了,得有个东西拄着,好显得没那么腿软。
第二章 村口对刀
村口已经围了一圈人。老里正拄着拐棍站在最前头,花白胡子直哆嗦。对面五个黄巾兵,骑着三匹瘦马,领头那个脸上抹着锅底灰,眉毛画得跟两条黑虫子似的,手里提着把豁了口的环首刀。
黎鸣站到他哥身后,扯了扯黎临的袖子。黎临正双拳紧握,指节咔咔响。
“哥,别动。看我眼色。”
黎临憋得脸通红:“他们抢粮!”
“我知道。你先别动。”
领头那个黄巾兵拿刀指着老里正鼻子:“老东西!咱是黄巾义军,替天行道!你们村把粮食交出来一半,饶你们不死!”
老里正腿肚子转筋:“好汉好汉,我们这儿小村子,没多少粮……”
“没粮?没粮把人交出来!年轻后生跟我们走,当兵吃粮!”
黎鸣从黎临身后闪出来,满脸堆笑,点头哈腰:“几位军爷!大老远来辛苦了!我是这村的,管账的,粮的事好说,先屋里坐,喝口水!”
领头的一愣:“你谁啊?”
“我姓黎,黎家老二。军爷您瞧,”黎鸣指了指黎临,“这是我哥,我们村最能打的。您几位要是早来两天,还能见着我们村刚打的一头野猪,可惜吃完了。不过家里还有几只鸡,军爷要不嫌弃,先炖上?”
黎临在旁边瞪眼。黎鸣背着手拧了他哥腰一下。黎临吃痛,硬把话咽回去了。
领头的上下打量黎鸣,瘦瘦弱弱,笑眯眯的,看着就没威胁。又看看黎临,黑塔似的,胳膊比他腿粗。心里先掂量了一下,真打起来,自己这五个人够呛。
“少废话!粮呢?”
“有,有!”黎鸣从怀里摸出块碎银子,“军爷先拿着买酒喝。粮在村里各家各户存着,我们这就去收。不过军爷,我得跟您说个事。”
“啥事?”
“北边来了一伙儿官兵,三百来号人,昨儿刚到镇上,说要剿黄巾。我亲眼看见的,扛着大旗,还有马队。”黎鸣压低声音,凑近两步,“军爷,您几位是前哨吧?我跟您说,镇上那帮官兵正缺人头领赏呢。您要是在我们村耽误久了……”
领头的脸色变了变:“你唬我?”
“我哪敢唬军爷!那官兵领头的姓曹,胖墩墩的,说话一股子谯县口音。我听人说那是去堵你们大部队的。军爷,您几位要是落单了,那可危险。”
——姓曹的是他瞎编的。谯县口音是他从路过货郎嘴里学的。半真半假,最唬人。
领头的跟旁边几个嘀咕了一阵,回头恶狠狠地瞪了黎鸣一眼:“粮!先拿粮!”
黎鸣连连点头:“这就去收!军爷先到里正家里喝口水,我这就张罗。”
他拉着老里正往旁边走,低声说了几句。老里正眼睛一亮,拄着拐棍带着几个老人去各家各户“收粮”,实际是每户凑了一小袋陈米,总共不到两石,又杀了两只鸡,炖了一大锅。黄巾兵吃得满嘴流油,黎鸣在旁边端茶倒水,一口一个“军爷威武”。
领头的喝得半醉,拍着黎鸣肩膀:“你小子,懂事!”
黎鸣赔笑:“军爷,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们这村穷,真没多少油水。您往北走三十里,有个冯家坞,那才是富户扎堆的地方,粮仓都冒尖儿。我们这儿您就别惦记了,回头大部队来了,我们主动送粮过去,行不?”
“冯家坞?真的?”
“骗您我是孙子!我亲姑妈嫁到那边,我去吃过席,那大馒头,白得晃眼!”
——冯家坞确实存在,也确实比他们村富。但那是他五叔的远房亲戚。黎鸣想的是把祸水往北边引,这叫祸水北引,损,但管用。
黄巾兵吃饱喝足,骑着瘦马晃晃悠悠往北去了。临走领头的还回头冲黎鸣竖大拇指:“兄弟,回头哥混好了,来接你去当军师!”
“好嘞军爷!慢走!”
等马蹄声消失在村道尽头,老里正一屁股坐地上,抹着汗:“黎家老二,你这嘴比刀子还利。”
黎临黑着脸走过来:“你刚才拧我腰!”
“不拧你腰你就把他们全打趴下了。然后呢?他们回去一嚷嚷,大部队来了,咱村就平了。”黎鸣拍拍他哥胳膊,“哥,你这火红色,得学着收。”
“啥火红色?”
“没啥。走,回家商量正事。他们今天走了,最多三天,大部队就到。咱得赶紧动。”
当天下午,黎鸣把全家男丁召集到堂屋。老里正也来了,还有村里其他几户的当家人,满满当当挤了一屋子。
黎鸣在地上画了个简图:“北边八十里,云雾山,山腰有个石泉村,偏僻,路窄,马车进不去,大队人马展不开。我前年去过,村里有二十来户人家,跟咱没仇没怨,山上有泉眼。咱两天能走到。”
“两天?拖家带口走八十里?”黎波皱眉,“嫂子、红缨、尚香都怀着身子,小蝶还小,能走?”
“能走。我算过了,一天四十里,天亮走,天黑歇。老里正腿脚不好,扎个担架抬着。粮食不按人头带,按劳力带,能扛多少扛多少,扛不动的烧了,一粒不给黄巾留。”
“烧粮?”老里正舍不得。
“里正爷爷,粮食是死的,人是活的。粮烧了明年再种,人被掳走了上哪找去?再说了,能带走的够吃俩月。石泉村那边我认人,到了先借粮,回头咱打猎砍柴还人家。”
黎鹏拍桌子:“行!就这么办!临子,战子,你俩带几个后生断后,有追的,给我往死里打!”
“大伯,别往死里打。打跑了就行。追兵不能杀,杀了结仇,黄巾军记仇得很。咱目的是争取时间,不是跟人拼命。”
黎鹏吹胡子瞪眼:“你小子啥都好,就是怂!”
“大伯,这不叫怂,叫算账。杀一个人,来十个人报仇,咱亏。打跑一个人,他回去说这村子有防备,不好惹,以后绕着走,咱赚。”
黎鹏想了半天,闷声闷气:“……行吧,听你的。”
黎鸣又补了一句:“还有,走之前,往咱村水井里撒泻药。别撒多,就让人拉两天肚子。”
满屋子人面面相觑。老里正嘴角抽抽:“黎家老二,你这脑子咋长的?”
黎鸣嘿嘿笑:“我娘生的。”
蒙月坤在灶房听见了,隔着门啐他:“胡扯!你娘可没教你使坏!”
一家子笑起来。黎鸣也跟着笑,笑着笑着眼睛有点酸。他想起他爹黎坚,老实巴交的庄稼汉,闷头干活,话不多,走得早。走那年黎鸣才六岁,就记得他爹攥着他的手说:“老二,你哥莽,你多看着点。”
他爹不知道自己生了俩什么样的儿子。一个莽得没边,一个蔫坏蔫坏的。
第三章 云雾山
第二天天没亮,黎鸣带着黎铁出了村。黎铁是五叔黎波的大儿子,十七岁,黑黑壮壮,话少,跟他爹一样稳当。
俩人走了大半天,过了两个山坳,远远看见云雾山的山头了。黎鸣指着山腰一片青烟:“那就是石泉村。”
黎铁眯眼看了看:“二哥,有人。”
村口聚着十几号人,扛着锄头扁担,摆出一副要打架的架势。黎鸣脚步没停,跟黎铁说:“一会儿你别动手,我来。”
走到村口,对面一个老头拄着拐棍站出来,喊:“站住!干啥的?”
“大爷,我是南边黎家村的,姓黎,前年跟你们村赵老栓换过柴火,您还记得不?我那时候推着独轮车,拉了满满一车干柴,换了你们半扇野猪肉。”
老头眯眼瞅了半天:“……赵老栓?那老东西去年冬里没了。”
“哎哟,那我得给他烧柱香。”黎鸣一脸真诚,“大爷,实不相瞒,我们村遭了黄巾,全家老小要找个地方躲俩月。您这石泉村地势好,我想跟您商量商量,借住一阵。粮食我们自带,不白住,每天交柴火钱,男的帮你们砍柴打猎,女的帮你们缝补洗衣。您看成不?”
老头还没说话,身后一个壮汉抢上来:“不成!我们村小,容不下外人!”
黎鸣点头哈腰:“大哥说得对,确实挤。不过大哥,黄巾军要真来了,石泉村这位置,他们绕得过去不?山腰是必经之路吧?到时候我们村三百口子人,加上你们村二百口子,凑五百人,轮班放哨,砌石墙,挖陷坑,不比你们一家硬扛强?”
壮汉噎住了。老头拿拐棍戳了戳地:“你小子牙口挺利索。”
“大爷,我牙口不行,嚼不动硬东西。就是脑子转得快些。”黎鸣从怀里摸出二两银子,“这是定钱。住俩月,完了再补。”
老头盯着银子看了半天:“你人啥时候到?”
“三天之内。”
“那你先住下,明儿我召集村里人说。我姓赵,赵老栓他哥,赵老根。”
黎鸣心里松了口气,脸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赵大爷,您这名好,根深叶茂,稳当。”
赵老根哼了一声:“少拍马屁。你们村那个打铁的,手艺咋样?”
“您这话问的!我们村铁匠打锄头,锄三年不带卷刃的!”
“那你让他先给我打把菜刀。”
“没问题!”
黎铁在旁边闷声闷气插了一句:“二哥,咱村铁匠去年死了。”
黎鸣面不改色:“他徒弟接手了,手艺更好!”
——铁匠徒弟是他大伯家黎战的舅子,刚学半年,打的菜刀切豆腐都费劲。不过黎鸣想好了,回去就让黎战他舅子连夜练,练不会就把他五叔家的菜刀拿去交差。
回去路上,黎铁憋了半天:“二哥,你刚才说‘一半一半’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你咋练的?”
黎鸣拍他脑袋:“多想想你二嫂踹你的时候,怎么躲。”
天黑透之前赶回村。黎临已经在村口转圈了,看见黎鸣回来,冲上来一把薅住他脖领子:“你再不回来我就进山找了!”
“哥,我要是丢了你上哪找?你又分不清东南西北。”
“滚!”
蒙月坤坐在堂屋等着,灯花都剪了三回。看见黎鸣进门,老太太站起来,上下打量一遍,确认没缺胳膊少腿,一屁股坐下:“吃饭。”
黎鸣心里一暖。他娘就这样,担心归担心,从不当面抹眼泪。青绿色的气息稳稳地罩着全家,啥事到她这儿都能压住阵脚。
第二天全家动员,收粮,打包,扎担架,备干粮。走的那天早上天阴着,老里正坐在担架上老泪纵横:“我在这村子活了七十年……”
“里正爷爷,回来再哭。先擦把脸,风大。”黎鸣把一块干饼子塞他手里。
全村三百来口子排成一溜长队往北进山。黎临、黎战和几个后生殿后。走出十里地,黎临从后面撵上来:“老二!后面来人了!十几个,骑马的!”
黎鸣回头看了看,队伍里有老有小,跑是跑不动的。他拉住黎临:“哥,你带五个人回去,把路边的树放倒几棵,堵住道。别跟他们打,树倒了就跑。”
“放树?”
“对,挑最大的放。你力气大,一斧子一棵。”
黎临咧嘴笑了:“这个我在行!”
他带着黎战和几个壮后生折回去,一炷香工夫放倒了七八棵大树,横七竖八挡在路上。黄巾兵追到跟前,马过不去,人翻树也得翻半天。等他们翻过去,黎临早就带着人跑没影了。
黎鸣远远听见后面骂娘的声音,笑了笑。他回头看了一眼南边——黎家村的方向,青烟袅袅。
“娘,咱家没了。”他小声说。
蒙月坤走在他旁边,头都没回:“家在人在。人都在,家就没不了。”
第四章 石泉落脚
走到石泉村那天傍晚,赵老根带着一村人在村口等着。老头嘴上骂骂咧咧说“来得真快”,手上却指挥着各家各户腾屋子、烧热水。
黎鸣让蒙月坤带着女眷孩子先去歇着,自己领着黎鹏、黎波跟赵老根谈条件。赵老根掰着指头算:“住可以,粮你们自备,柴火你们砍。男的每天出五个帮村里修寨墙,女的出仨帮缝补。打猎的猎物对半分。”
“寨墙我们全包了,修多长您说了算。猎物三七分,您七我们三。”黎鸣说。
赵老根一愣:“你小子转性了?这么大方?”
“赵大爷,我们人多,干活快。寨墙修好了,防的是黄巾,保的是两村人的命。至于猎物,我们村的猎户手艺一般,打不着多少,您七我们三,我们不吃亏。”
赵老根看了他半天,扭头冲黎鹏说:“你这侄子,比他爹精。”
黎鹏哼了一声:“他爹就够精的,这小子青出于蓝。”
当天晚上一家子挤在临时搭的窝棚里。黎临啃了两口饼,骂了一句:“这日子,跟逃荒要饭的似的。”
“哥,咱就是逃荒要饭的。”黎鸣说。
黎临噎住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也不能老这样。”
“不会老这样。我算过了,黄巾军闹不长。他们没个正经章法,抢完一个地方吃光了就得挪窝。等他们往南打县城去了,咱就回去。”
“他们万一不走呢?”
“不走咱就在这儿住着。石泉村地势好,守得住。回头把寨墙修结实点,再在山上开几块荒地,种上粮食。一年下来,日子就能过。”
黎临盯着他看了半天:“你小子心里早盘算好了?”
“没全盘算好。走一步看三步,剩下的看情况。”
第二天开始干活。黎临带人上山伐木搭棚子,黎鹏领着后生修寨墙,黎波把两村的账目拢了拢。周红缨和孙尚香带着妇女们帮村里缝补衣裳,小蝶负责哄各家的小孩,哄得一群鼻涕娃跟在她屁股后头叫“小蝶姐姐”。
黎鸣每天天不亮起来练功。宝典第二层的心法越练越熟,看人的本事也长进了。他站在村口把石泉村和自家村的人挨个看了一遍。赵老根青绿色,实诚人。他儿子赵大柱橙黄色,要强,但听他爹的话。石泉村几个后生,有深绿的,有橘红的,没一个灰黑的,都是老实庄稼汉。
自己村里……黎鸣的目光停在老里正身上。老里正的气息一直是深绿色,可这两天隐隐泛了点灰边。黎鸣留了个心眼,没声张。
过了几天,黎鸣找了个由头去老里正家串门,提了壶热水进去,往炕沿上一坐:“里正爷爷,腿好点没?”
“好多了,好多了。”老里正脸上挤出点笑。
黎鸣跟他闲扯了几句,话锋一转:“里正爷爷,我听说您外甥在镇上当差?”
老里正脸色微微一变:“没……没在镇上。早不干了。”
黎鸣心里有数了。他出了门找着黎临:“哥,老里正的外甥在镇上给黄巾军当账房。老里正怕咱知道,一直瞒着。”
黎临眼一瞪:“啥?那老东西是内应?”
“别嚷嚷。他现在还没坏心。就是怕咱嫌弃他,不敢说。你想想,他外甥在黄巾那边,他要是想害咱,早把咱村的位置报上去了。他没报,说明他在犹豫。”
“那咋办?”
“给他个台阶。你跟老里正说,咱知道这事了,不怪他,让他外甥给递个话,就说石泉村穷得叮当响,不值得抢。他外甥要是照办,将来黄巾败了,咱保他外甥一条命。”
黎临挠头:“这弯弯绕的,你去说不行?”
“你火红色,说话冲,老里正怕你。你去说,拍着胸脯说‘里正爷爷你放心,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他准信。我去说,他以为我使诈。”
黎临想了半天,嘿嘿笑了:“你小子使坏,还得我当好人。”
“哥你本来就是好人。”
黎临去了。老里正老泪纵横,攥着黎临的手直哆嗦。当天晚上老里正就写了封信,托人捎给镇上的外甥。半个月后传来消息,镇上那伙黄巾军往南打县城去了,压根没往北边来。老里正的外甥在里头使了劲,说北边穷山恶水没油水,黄巾头领就改了道。
黎鸣听说之后,蹲在寨墙根底下笑了半天。孙尚香过来踢他:“笑啥呢?”
“我在想,这世道,有时候一封信比一百把刀管用。”
“那要是信不管用呢?”
“那就得用刀了。”黎鸣站起来拍拍屁股,“所以我哥那种人,啥时候都得有。”
第五章 路遇红颜
日子慢慢稳下来了。入冬之前,黎鸣带着黎铁去镇上换盐,走到半路碰见一伙逃难的。七八个男女在路边歇脚,一个年轻女子被两个男的拽着胳膊往林子里拖,旁边几个女的吓得直哭。
黎鸣脚步一顿。黎铁攥紧了扁担。
“二哥,管不管?”
黎鸣看了看那俩男的,一个灰黑色气息,一个深灰色。都不是好东西。又看了看被拽的姑娘,浅紫色,少见,亮堂,干净。
“管。你打那个黑灰的,我打那个深灰的。”
黎铁二话不说抡着扁担冲上去,一扁担撂倒一个。黎鸣冲上去拽住另一个的后脖领子,他没黎铁力气大,但会掐穴位,照着脖子后面一按,那男的当场软了。
被拽的姑娘趁机脱身,蹲在地上直喘气。黎鸣把她扶起来:“姑娘没事吧?”
姑娘抬起头,杏核眼,柳叶眉,脸上蹭了泥,头发也乱了,可看着就是顺眼。“多谢大哥。”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一脚踹在地上那男的小腿上,“狗东西!抢我包袱!”
黎鸣这才注意到地上散着个包袱,里头有几件衣裳和一包草药。
“你一个人出来的?”
“跟我嫂子一块儿来的。”姑娘指了指旁边吓呆了的几个女的,“路上碰见这俩混账,抢了我包袱还要拽我走。”
“你们往哪儿去?”
“北边,投亲戚。”姑娘上下打量黎鸣,“大哥你哪儿的?看你像个好人。”
“石泉村的。我姓黎,黎鸣。”
“我叫花素素。”姑娘拍了拍手上的泥,“黎大哥,你帮我把这俩混账捆树上呗?别让他们追上来。”
黎鸣指挥黎铁把人捆了。花素素从包袱里翻出根绳子递过去:“用这个,结实。”
捆完了人,花素素拍拍手,冲黎鸣一笑:“黎大哥,你帮了我大忙,我请你吃饭。”她从包袱里摸出几个干饼子,分了黎鸣和黎铁一人一个,“吃。”
黎鸣拿着饼子哭笑不得。这姑娘刚被人拽着胳膊差点拖林子里去,转脸就能笑眯眯分饼子吃。
“花姑娘,你这就……不害怕了?”
“怕有啥用?怕了那俩混账就不拽我了?”花素素啃了口饼,“我爹从小就教我,遇事别慌,打不过就跑,跑不掉就喊,喊不来人就认倒霉。今天运气好,碰见你了。”
黎鸣忍不住笑。这姑娘有意思。
“你投亲戚投哪儿?”
“柳树镇。我姑妈在那儿开豆腐坊。”
“巧了,我也去柳树镇。一块儿走?”
“行啊。不过黎大哥,”花素素上下打量他,“你身手一般,刚才打那混账还得靠掐脖子。回头我教你两手。”
黎鸣眨了眨眼:“你会打架?”
“我爹是屠户,我从小帮着杀猪。”花素素亮出手腕子,“你看我这胳膊,比一般男人粗。”
黎鸣看了看,确实不细。这姑娘说话声大,不扭捏,跟他嫂子周红缨有点像。
一路走到柳树镇,花素素嘴巴没停过,讲她家怎么从北边逃过来的,讲她爹怎么死的,讲她嫂子怎么带着她跑出来的。讲这些的时候她脸上还在笑,但黎鸣注意到她手攥得紧。
到了镇上,花素素去豆腐坊找她姑妈,黎鸣去换盐。换完盐他真去找了花素素,花素素让他拎了半扇野猪肉上门,她姑妈高兴得直抹眼泪。
花素素把黎鸣拽到后院:“说好了,教你两手。你站稳了,看好了。”
她摆了个架势,一拳打出来,虎虎生风。黎鸣认真学,他学东西快,脑子好使,花素素教一遍他就能照猫画虎打出来。
“你脑子好使,手上功夫太差。”花素素评价,“不过比刚才强点了。回去天天练,练俩月就能打跑一般混账了。”
黎鸣点头:“成。你往后咋打算?”
花素素叹了口气:“我姑妈这儿也不是长法。镇上乱,黄巾说不定哪天又来。我寻思着找个靠得住的地方落脚。”
黎鸣想了想:“石泉村还行。我们那儿人多,守得住。你要不嫌弃,回去跟我娘说一声,多你一个不多。”
花素素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不过丑话说前头,我们村穷,得干活。”
“干活怕啥?我杀猪都干,还怕干活?”
黎鸣带着花素素回了石泉村。路上他琢磨着回去怎么跟孙尚香说。结果到家一说,孙尚香上下打量花素素半天,回头冲黎鸣一笑:“行啊黎鸣,出去换趟盐,换个大活人回来。”
黎鸣赶紧解释:“人家是逃难的,我就是顺路……”
“顺路?顺路你把人家手都拉上了?”
“那是拉她躲车!镇上马车多!”
孙尚香哼了一声,转头拉着花素素进屋说话了。俩人在屋里嘀咕了半天,出来的时候孙尚香笑模笑样的,花素素也笑模笑样的。
黎鸣凑过去问孙尚香:“你俩说啥了?”
“女人说话,你打听啥?”孙尚香推他一把,“素素以后住咱家边上,她教我打架,我教她绣花。”
“你教她绣花?”
“咋了?我绣花不行?”
“行行行,你绣得最好。”
——孙尚香绣花确实好,就是绣的鸳鸯老像鸭子。黎鸣没敢说。
后来花素素真在石泉村住下了。她手脚麻利,帮村里杀猪宰羊,教妇女们腌肉,闲了就跟黎鸣切磋两下拳脚。黎临第一次看见花素素打拳,蹲在旁边看了半天,回头跟黎鸣说:“这姑娘比你强。”
“我知道。”
“比你嫂子也强。”
“你敢当嫂子面说?”
“……不敢。”
晚上孙尚香跟黎鸣躺铺上唠嗑,突然说:“素素这人不错。你打算咋办?”
黎鸣被她盯得发毛:“啥咋办?”
“你别装傻。素素对你啥意思你看不出来?”
“……看出点。”
“那你还装?”
“我这不是先问你嘛。”
孙尚香伸手拧他耳朵:“算你识相。我不反对。素素这姑娘实在,不藏奸,我跟她处得来。不过你得正正经经办,别偷偷摸摸的。还有,你得跟娘说,跟素素她姑妈提亲。”
黎鸣捂着耳朵:“那肯定正大光明。”
孙尚香满意了,翻回去睡觉。黎鸣在黑暗里瞪着房顶,心里想,这叫啥事啊,出去换趟盐,换个媳妇回来。
不过他也没啥不乐意的。花素素那姑娘,确实好。
第六章 寨墙风雨
入冬之后,陈宫来了。这人四十来岁,瘦高个,看着像个教书先生,是自己找上门的。他说在南边待不下去了,黄巾里头有人要杀他,想在石泉村借住一阵。
黎鸣拿第二层的本事一看,深蓝色,比他的水蓝色深得多,这是智谋之士的气。再细看,没有灰黑。他点头:“陈大哥,你住下吧。饭管饱。”
陈宫这人肚子里有货,讲起天下大势头头是道。他说黄巾闹完之后,各地州牧太守都自己招兵买马,朝廷说话不好使了。往后几年,谁拳头大谁说了算。
“那你觉得咱这地方安全不?”黎鸣问。
“三五年内没人顾得上你们这穷乡僻壤。但是……”陈宫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往南二百里是徐州,往西三百里是兖州,往北四百里是冀州。这三家现在各忙各的,等他们缓过劲来,迟早往中间挤。你们这地方,早晚是战场。”
“那咋整?”
“往山里钻。平时种地,乱时进山。但是光躲不行,得有点自保的本钱。你村现在能打的多少?”
“青壮年百十来个。”
“少了。得弄点正经兵器。农具吓唬流民还行,碰见正规军,一冲就散。”
黎鸣想起宝典里除了练气,还有几页写的是“器械篇”,刀枪剑戟怎么打造,阵型怎么排布。他之前光顾着练气,没仔细看。
“陈大哥,你会练兵不?”
陈宫笑:“会一点。”
“那你帮我练。管饭,肉管够。”
第二天黎鸣把全家男丁召集起来,宣布了两件事:第一,从今天起天天操练,黎临当教头,陈宫当军师;第二,村里铁匠铺归黎鸣直接管,专门打兵器。
黎临高兴得直搓手:“天天操练?好!”
黎鹏拍桌子:“打兵器?钱呢?”
“大伯,钱的事我想办法。咱村后山有铁矿,以前没人挖,现在挖。挖出来自己炼,自己打。前期辛苦点,后期啥都有了。”
黎波算了笔账:“挖矿炼铁得有人手,人手从地里抽,地谁种?”
“轮班。半天种地半天挖矿。忙不过来的时候先顾地,闲了再挖矿。”
黎波想了想,点头:“行。”
黎鸣又补了一句:“还有,咱家那本长生宝典,我练的那个,可以教给村里人。但是只教给靠谱的。谁靠谱谁不靠谱,我心里有数。”
他把宝典第一层的功法教给了他哥、他嫂子、他五叔、他大伯、他娘。蒙月坤说“我这么大岁数了还练啥”,黎鸣说“练了能多抱几年孙子”,老太太就练了。花素素也教了,孙尚香怀着身子练不了,说生完孩子再练。
练了俩月,黎临跑来找黎鸣,一脸兴奋:“老二!我好像能看见东西了!你身上是蓝的,嫂子身上是红的。”
黎鸣一拍大腿:“你到第二层了!”
“啥第二层?”
“宝典第二层,能看人气。我练了好几年才到,你俩月就到了?”
黎临嘿嘿笑:“你哥天赋异禀。”
黎鸣翻了个白眼。后来琢磨明白了,宝典第一层练的是身体底子,他哥底子本来就厚,练起来自然快。他自己底子薄,全靠脑子硬撑,所以慢。
入冬后,土匪来了。七八个溃兵沿着山路往上爬,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气息灰扑扑的。黎鸣走到寨门外头,拱手:“几位军爷,这村子穷,没粮没钱。军爷要是不嫌弃,我让人烧锅热水,做点粗饭,吃完军爷赶路,成不?”
黑脸汉子拿刀指着他:“少废话!开门!”
“军爷,您听我说完。南边县城刚被黄巾占了,正抓壮丁呢。北边二十里有个驿站,有吃有喝,比我们这穷村子强多了。”
黑脸汉子身后一个浅蓝色气息的瘦高个凑上来低声说了几句。黎鸣耳朵尖,听见“别惹事”“赶路要紧”。
黑脸汉子收了刀:“给口吃的,我们就走。”
黎鸣回头喊:“赵大爷!烧锅热水,把昨儿打的野兔炖上!”
吃完野兔,那伙人走了。瘦高个临走前低声跟黎鸣说:“南边县城确实被占了。黄巾头领姓张,手下三千来人,正到处抓人当兵。你们往北走两天有个黑风谷,谷口窄,好守。万一黄巾往北来,可以往那儿撤。”
黎鸣一愣。瘦高个已经转身追上前面的队伍走了。
晚上黎鸣跟家里人商量,黎鹏拍桌子:“往北撤?咱刚修好寨墙!”
“大伯,寨墙修得再好,人家来三千人,咱挡不住。那瘦高个没必要骗咱。黑风谷我去过,确实有水源,谷口窄,好守。”
黎波点头:“鸣儿说得对。不过咱不能全撤。寨墙得有人看着,分两拨,一拨守寨子,一拨去黑风谷探路。”
黎临拍胸脯:“我守寨子!”
周红缨瞪他:“你守寨子我不放心,我也留下。”
孙尚香看了看黎鸣:“我跟他去黑风谷。”
黎鸣皱眉:“你怀着身子……”
“才五个月,走得动。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蒙月坤一锤定音:“行了,别争了。鸣儿带几个人去黑风谷探路,临儿红缨守寨子,波儿管账,鹏儿管人。我在寨子里坐镇。三天之内回来报信。”
第二天一早,黎鸣带着孙尚香、黎铁和赵大柱出发了。走了一天半,找到了黑风谷。谷口确实窄,两边石壁陡峭,谷里有条溪流,还有几间破草棚。
黎鸣蹲在溪边洗脸,孙尚香在旁边摘野葱。黎铁和赵大柱在搭草棚。
“这地方比石泉村还偏。”孙尚香说。
“偏是偏,安全。就是冬天冷。”
“冷不怕。怕的是没吃的。”
“谷里有野物,溪里有鱼。真到那一步,饿不死。”
孙尚香把野葱扔他头上:“你就知道饿不死。”
黎鸣嘿嘿笑,伸手把她拉到身边坐下:“委屈你了。”
“委屈啥?嫁给你那天我就知道,你这人嘴上没把门的,心里有数就行。”
黎鸣握住她的手。孙尚香手粗,干惯了活的,但暖。他想起第一次见她那天,她蹲在官道边上,脸上抹着泥,可眼睛亮得很。他问她“姑娘你哪儿来的”,她说“你管我”,他说“那你要不要吃饼”,她说“要”。
就这么简单。
“鸣儿,”孙尚香靠在他肩膀上,“你说这仗啥时候能打完?”
“不知道。三五年,十来年,说不准。”
“那咱孩子出生的时候,还在打仗?”
“兴许在,兴许不在。不管在不在,都有人护着。”
探完黑风谷回去,全家合计了一下,定了个规矩:一旦黄巾往北来,老弱妇孺先撤黑风谷,青壮年留在石泉村挡一阵,挡不住再撤。寨墙上多备石头滚木,谷口多备干粮柴火。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寨墙修完了,荒地种上了,黎临天天带后生操练,黎鸣天天练功。他那个第三层,练到入冬的时候终于摸着了点门道,对着树桩打了一掌,树桩晃了晃。就晃了晃,没倒。但他高兴坏了,回头跟孙尚香说:“我能打树了!”
孙尚香说:“你打树干啥?树又没惹你。”
黎鸣说:“你不懂,这叫功夫。”
孙尚香说:“你哥一锤子能把树打断。”
黎鸣不吭声了。他哥确实能一锤子把树打断。
第七章 归乡
开春之后,南边的消息越来越杂。陈宫去南边跑了一趟,回来说黄巾军确实散了,头领死了,剩下的人各奔东西。县城的官跑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不知道听谁的。
“时机到了。”黎鸣跟全家说,“咱回去。”
一家人收拾东西往回走。走到黎家村口的时候,黎临一马当先冲进去,转了一圈跑回来,脸黑得像锅底:“房子塌了一半!锅让人砸了!粮窖全空了!”
黎鸣进去看了看。房子确实塌了半边,但梁还在,修修能住。锅砸了可以再买,粮窖空了在预料之中。最要紧的是人没事。
“哥,别愣着,找人修房子。五叔拢账,咱带回来的粮够吃仨月,仨月之内把地种上,秋天就有收成。”
房子修了三天,修好了。地翻了五天,种上了。黎鸣每天晚上练功,第三层慢慢摸着了门道。他找了个鸡蛋,把气凝在掌心,贴在鸡蛋上,心里想着“转”。鸡蛋没转。他又试了十几次,鸡蛋终于颤了一下。
黎鸣乐得蹦起来。他哥看见了,问他:“你蹦啥?”
“我让鸡蛋动了!”
“你让鸡蛋动了?”黎临瞪眼,“我还能让鸡蛋碎呢!”一锤子下去,鸡蛋碎了。
黎鸣看着碎鸡蛋,叹了口气。他哥这辈子大概理解不了“气”是啥东西。不过没关系,他自己理解就行。
入夏的时候,孙尚香生了,生了个闺女,白胖白胖的,嗓门贼大。黎鸣抱着闺女在院子里转圈,乐得嘴咧到耳朵根。
“取名了没?”蒙月坤问。
“取了。叫黎小花。”
孙尚香在屋里骂:“难听死了!换一个!”
黎鸣想了想:“那叫黎月?”
“为啥叫月?”
“你叫尚香,闺女叫月,你俩加起来是香月,多好。”
孙尚香愣了愣,没再骂。花素素在旁边笑:“这名字好,比我强。我爹给我取名素素,因为我生下来白白净净的。结果我越长越黑,我爹说亏了。”
黎鸣给闺女摆满月酒,全村人都来了。赵老根从石泉村赶过来,拎了一篮子鸡蛋。陈宫送了一本自己手抄的《孙子兵法》,黎鸣翻了翻,一个字看不懂,让陈宫念给他听。陈宫念了一遍,黎鸣拍大腿:“这书写得好!”
陈宫说:“那是孙武写的。”
“孙武是谁?”
陈宫看了他半天:“黎兄弟,你脑子这么好使,咋啥书都没读过?”
“我从小种地,哪有空读书。”
陈宫叹了口气:“往后我教你。”
入秋之后,陈宫从外面探消息回来,脸色不太好看。“徐州那边打起来了。曹操打陶谦,屠了好几座城。流民往北跑,有的往咱这边来了。”
黎鸣把全家召集起来:“准备进山。这回躲流民和土匪。石泉村太小,容不下五百口子。黑风谷地方大,分批走,青壮年断后。”
头一拨流民来了三十来个,黎鸣站在谷口看了看,青绿色,青绿色,深绿色,都是老实人。他让黎波给每人分了碗粥,指了条往北的路。
第二拨来了五六十个,里头混着几个灰黑色的。黎鸣把人叫出来:“你们几个别处去,我这儿不收。”
灰黑色的瞪眼:“你凭啥不收?”
“凭我能打过你。”黎鸣回头喊,“哥!”
黎临扛着锤子走过来往那一站。灰黑色的几个掂量了一下,灰溜溜走了。
第三拨来得急。天快黑的时候,黎铁跑进来喊:“二哥!西边来了一大群!好几百号人!里头有骑马的!”
黎鸣爬上谷口石壁一看,黑压压一片人,前头几十个骑马的,手里都拿着明晃晃的刀。领头那个气息乌黑发亮,隔着老远都能觉出凶气。
“土匪。”黎鸣从石壁上跳下来,“哥,这回得真打了。”
黎临把锤子往肩上一扛,咧嘴一笑:“等这句话等半年了。”
土匪领头骑马冲到谷口,拿刀指着黎临:“让开!爷爷们借个道!”
黎临没废话,抡起锤子照着马腿就是一锤。那马吃痛,把土匪头子甩了下来。黎临上去一脚踩住,锤子往他脑袋边上一搁:“叫爷爷。”
土匪头子嘴硬:“你——”
锤子往下压了半寸。
“爷爷!爷爷!”
黎临站起来冲后面那帮土匪喊:“还有谁要借道?”
有俩不信邪的往前冲,被黎临一锤一个撂下马。剩下的不敢动了。
黎鸣从后面走上来笑眯眯的:“各位好汉,听我说两句。你们好几百人,我们这谷里粮食不够吃。你们要是硬抢,我们打不过,但你们也得折几十个弟兄。不值当。往北走五十里有个李家集,那地方富,粮多。你们去那儿抢,别来我们这儿。”
土匪头子从地上爬起来捂着头:“那你说咋整?”
“李家集是平地,你们骑马一冲就进去了。”
土匪头子犹豫了半天翻身上马:“你等着!要是李家集不好打,我还回来!”
土匪走了。黎临收了锤子看了黎鸣一眼:“你又使诈。”
“李家集确实比咱这儿好打。”
“那李家集的人咋办?”
黎鸣叹了口气:“顾不上了。先保自己人。”
黎临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黎鸣肩膀:“你脑子好使,这事你定。我听你的。”
这是黎临头一回说“我听你的”。黎鸣鼻子有点酸,赶紧扭过头去。
土匪走了之后黑风谷安稳了俩月。黎鸣带人出谷回村种了一季冬麦,收了一季春粮。日子紧巴巴的,但没饿肚子。
第二年开春陈宫从外面回来带了个大消息,曹操打了徐州之后又打了兖州,中原乱成一锅粥,谁也没空往北边这穷山沟瞅一眼。
“咱这地方太平日子还能过几年。”陈宫说。
黎鸣点头:“几年够用了。我寻思着把两村并一块儿,在黑风谷和石泉村之间修条路,两边互相照应。再开几块荒地多种点粮。兵器厂接着干,炼铁炼钢打刀打枪。等过几年中原那帮人打累了,咱这边也攒够本钱了。”
陈宫看着他:“攒够本钱之后呢?”
“之后看情况。谁对老百姓好,咱帮谁。谁祸害老百姓,咱打谁。”
陈宫笑了:“你这个人,有意思。”
“啥意思?”
“别人攒本钱是为了抢地盘当官。你攒本钱是为了打抱不平。”
黎鸣挠头:“我没想那么远。我就想让我娘抱孙子的时候别饿着,我媳妇出门别让人欺负,我闺女长大了能嫁个好人家。”
陈宫看了他半天竖起大拇指:“黎兄弟,你这个人,能成事。”
黎鸣嘿嘿笑:“我哥更能成事。他锤子大。”
大结局 灯火
三年后。
黑风谷口修了座寨门,门楼上挂块木匾,黎鸣自己写的——“黎家坞”三个字,歪歪扭扭,他哥说像狗爬的,黎鸣说“你写一个试试”,他哥试了试,写出来像蚯蚓爬的,黎鸣就平衡了。
黎家坞现在有八百多口人,两村合成一村。谷里盖了新房整整齐齐排成几排,谷口外头开了一大片荒地种着麦子豆子萝卜。后山的铁矿每年出几千斤铁,铁匠铺从一间扩到五间,打的农具卖到镇上,兵器存了满满一库房。
黎临当了民兵队长,天天带着百十号后生操练。他嗓门越来越大,脾气倒收敛了些,周红缨的功劳。周红缨说“你再炸毛晚上别上炕”,黎临就老实了。
黎鹏管着村里修房铺路,成天背着手转悠。黎波管账,算盘越打越快。黎铁当了黎鸣的跟班,跑腿传话一把好手。黎钢跟着黎临操练,黑黑壮壮跟他哥一个模子。
蒙月坤六十六了,腰板挺直,每天在村里转一圈,谁家灶上没火她管,谁家孩子没衣裳她管。老太太现在最大的乐趣是抱着黎小花串门,逢人就说“我孙女,随我”。
孙尚香又生了个儿子,取名黎小石,黎鸣取的名,说“贱名好养活”。孙尚香骂他,他说“那你取”,孙尚香想了三天,说“就叫小石吧”。
花素素嫁给了黎鸣,正儿八经摆的酒,蒙月坤主婚,全村人吃了三天流水席。花素素现在管着村里的腌肉作坊,手艺一绝。她跟孙尚香处得比亲姐妹还亲,俩人一块儿管着黎鸣。黎鸣说“我这家主当得窝囊”,孙尚香说“你才知道”。
陈宫当了黎家坞的教书先生,村里开了个学堂教小孩认字算账。陈宫教课的时候摇头晃脑,黎临路过就喊:“陈先生,你教他们打拳呗!”陈宫说:“打拳找你。”黎临说:“我教他们锤子。”陈宫说:“锤子就别教了。”
这天傍晚黎鸣蹲在谷口石壁上练功。第三层圆满了,他正在摸第四层的门槛。宝典上说第四层能“气布周身,刀枪难入”,他试了试,拿黎临的锤子捶自己,一锤子下去差点没背过气。黎临吓得脸都白了,黎鸣缓了半天说:“哥,下回轻点。”
黎临说:“不试了!你这啥破功夫!”
黎鸣觉得可能得换个练法。但他不急,宝典上说了,第四层得练好几年,慢慢来。
他蹲在石壁上看着谷里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灶烟袅袅,小孩乱跑,狗汪汪叫。花素素在喊“小花吃饭了”,孙尚香在喊“小石别往井边跑”,蒙月坤在喊“都给我回来吃饭”。
黎临扛着锤子从谷口巡逻回来,看见黎鸣蹲在石壁上扯嗓子喊:“老二!吃饭了!”
“来了!”
黎鸣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他回头看了一眼南边,那是黎家村老宅的方向,那是他爹坟头的方向。
“爹,你看,我把我哥看住了。没让他把天捅破。”
他跳下石壁往家走。灶房里饭菜香飘出来,他娘在里头骂他哥偷吃肉,他哥嚷嚷“我就尝一块”,他嫂子拿锅铲敲他哥脑袋,他闺女骑在他媳妇脖子上咯咯笑。
黎鸣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黑风谷的寨门。门楼上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黎家坞”,在暮色里看得清清楚楚。
他推门进去。
“娘,我回来了。”
蒙月坤头都没回:“洗手!吃饭!”
“好嘞。”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