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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8:03:19

1 催归电话起冲突

陈延根接到母亲电话时,正蹲在工地的台阶上吃饭。

一次性饭盒里是土豆炖白菜,零星的几块肉,他扒得飞快,得趁着中午休息一下,下午才有精神做事。

“喂。”

他含着饭,声音含糊。

“根啊,从昨天开始你爸又哭又闹,非要你回来在家里照顾他,不让你上班,说怕他死的时候家里没人。”

许翠花的声音隔着听筒飘过来,让陈延根下意识地不耐烦。

陈延根筷子顿了顿,眉峰拧成一团:“你不是在家里啊?我不上班,那谁上班,家里日子怎么过?你们手上有钱?”

“你也知道家里什么情况,我哪有钱,我又赚不到钱,我要是能赚钱我不去赚吗?我不管,你爸在家里又吵又闹,你不回来我怎么办,要把我磨死了啊。”

许翠花拖长了声音,带着不耐烦和无奈。又是这种话,他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一说到钱就是这样。

陈延根闭了闭眼,太阳穴突突地跳:“我明天回来一趟。”

电话那头许翠花长长叹口气,心里反倒松了口气。

这死老头子快把她磨死了,她自己腰上的老毛病天天犯,日日夜夜照顾他,他看着精神比自己还要一些。

在卧室里,陈明侧着耳朵听动静,听见儿子要回来,枯瘦的脸上松快了些。

养儿防老,我叫你回来你就得回来。

这天下午他没怎么折腾老婆子,安安静静躺在床上,吸氧机嗡嗡地转,像他苟延残喘的命。

傍晚陈延根到家,门还没有打开,门就从里面开了。

一个小身影一把抱住他的腿。

“爸爸!”陈薇依仰着小脸,眼睛亮得像星星。

陈延根赶紧往后撤了撤身子:“爸爸身上脏,别碰。”

他低头看着女儿扎歪的羊角辫,一天上班的疲惫散了大半。

进屋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沈心雨已经把做好的菜端上桌。

“我明天回老家一趟。”

他拿起筷子,先给女儿夹了块嫩牛肉。

沈心雨夹菜的手猛地停住,她放下筷子,双手抱胸。

陈延根一看她这个动作,就知道这顿饭是免不了要吵一场了。

“怎么又要回去?你这个月已经请假十几天了。医生不是说了吗,你爸那病就是慢慢熬着,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你回去也不顶用。上次住院陪床半个月,他什么时候让你搭过手?从头到尾只喊你妈,你回去有什么用?”

她的声音压着,怕吓着孩子,可火气已经往上冒。

“马上车险到期,上次我妈瞒着我爸借了五千,转头就给你爸缴了医药费,到处都要用钱。你家里到底要怎样?我离家一千二百公里跟你结婚,图你家不出钱不出力,就因为依依是个女儿,一点没有帮忙不说,一年到头你赚的钱都不够他们两个的医药费的。”

陈延根自知理亏没有搭话。

沈心雨看到他这个样子就来气。

以前觉得他不爱说话自己爱说话两个人互补,可是到了关键时刻,你在一边急得要死,他在那边一句不发。

她越想越气,眼眶红了:“要不是依依,你觉得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如果不是依依,你觉得我们还能在一起这么久吗?”

“老婆,你别生气,生活会慢慢好起来的。”

陈延根放下筷子,语气是惯常的软。

“你别吓到依依了,有什么话待会再说。”

“好起来?我听腻了。”

沈心雨别过脸,声音发颤。

但是看着依依也不吃饭望着他们,她不再和陈延根说话,转头问起依依在幼儿园的生活。

沈心雨心里明白他们不会离婚,这话只是拿来威胁陈延根。

她不想让陈薇依没有爸爸,毕竟陈延根对依依还是很好的。

陈延根吃完饭后,起身收拾碗筷。

水龙头哗哗响着,他也很急,但是没有办法。

建筑行业不景气,他收入砍了近一半,房租水电一扣,每个月剩不下几个钱。

沈心雨看着他的背影,气慢慢泄了。

她当初就是看中他这个人,才一头脑热嫁给他,在一家人都反对她远嫁的时候。

在家的日子他永远抢着洗碗拖地,女儿小时候半夜冲奶换尿布,他起得比她还勤。

结婚这几年没跟她说过一句重话,女儿刚生下来他抱的时间比她都多。

可她是真的不喜欢公公。

结婚刚满一个月就旁敲侧击说她肚子没动静。

第二个月查出怀孕,老两口偷偷去算命回来说是个女儿,当场就说让她顺产好生二胎。

这些事她记一辈子。

刚开始她也去上了几个月的班,后来许翠花带依依的时候,居然在依依八个月的时候给她吃了一整颗鱼丸,如果不是陈延根刚好回家,依依就被鱼丸卡死了。

后来大吵一架后,他们都觉得许翠花带娃不靠谱,她辞去了制衣厂的工作回来带依依。

现在家里开销全靠陈延根打工,再加公公那点残疾补助,日子过得紧巴巴。

好不容易这一段时间有工作做,又整些幺蛾子。

沈心雨心里堵得慌,可她能拦吗?

拦着他不让尽孝,这话她说不出口。

2 父子激烈对峙

第二天一早,陈延根自己开着那辆白色面包车回了老家。

沈心雨没跟着,当初生了女儿,公公在家里三天两头闹,后来逼不得已才搬出来。

既然老人不待见孙女,那就少见,大家都清净。

到家快中午,堂屋冷锅冷灶,也没有人做饭。

许翠花像没看见他开了一上午车的疲惫,从碗柜里端出一碗咸菜,扔在他面前:“就着吃点吧。”

陈延根没说话,拿起筷子扒白饭。

他早就习惯了。

屁股还没坐热,许翠花就开始絮叨。

抱怨陈明嘴刁,买馒头要吃粥,煮了粥要吃面。

抱怨他事儿多,每天要端水洗脸,一会要开风扇觉得闭气,一会又要关风扇觉得冷,不让她出门打牌。

抱怨他夜里咳得凶,要她起来给他拍背,她不能好好睡觉。

陈延根低头扒饭,心里直叹气。

一个事精和一个做什么都嫌麻烦的人待在一起,他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过到一起的。

他也知道妈难,比爸小了近二十岁,当年要不是许翠花家里穷,根本不会和陈明结婚。

陈明身体有残疾,以前的重活都是许翠花做的。

所以许翠花的身体也不好不能太累。他已经到了两边都理解的年纪了。

知道陈明也不算是故意折腾,他只是有一点不舒服的地方就叫许翠花。

也能理解许翠花的嫌麻烦,她一个喜欢到处跑着玩的人,天天只能待在家里,对做事总有一股火气。

“妈,你别做点事就抱怨,抱怨有用吗?他现在只要你照顾。”

陈延根放下筷子,语气有点沉。

“你怎么什么都向着你爸!”

许翠花声音拔高。

“妈!”陈延根打断她,“你们到底要怎么样?是我班不上了回来伺候他,还是几个姐姐都回来?别人的日子不过了?我上去看看爸。”

他实在听不下去,起身往二楼走。

楼梯上乱糟糟,就像是这个家一样乱成一团。

陈明躺在床上,闭着眼,听见脚步声就知道是儿子。

“回来了?”

“嗯。”

屋里静下来,只有吸氧机持续的嗡鸣。

陈延根站在床边,看着父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脸,心里发闷。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抽出一根捏在手里,没点。

“你别出去上班了,我要你我找你有事你要立马就到。万一我一下子不行了,给你打电话你回来不到怎么办”

陈明忽然开口,语气很坚决。

陈延根心里的火“噌”地就上来了。

“我不上班谁上班?吃什么喝什么?我每个月还给你寄一千块,你们一分存款没有,你只想着你自己,能不能想想别人怎么活?”

“我生你下来干什么的?不就是养儿防老,送终吗?你不给我送终我把你生下来干什么的?”

陈延根笑了一声,笑得很难看。

“你可以不生我的,谁要你生我下来?”

陈明愣了,随即喘得更厉害。

“没有我哪有你的命?你妈也不好好照顾我……”

“妈照顾得不好,那你想谁来照顾?”

“叫她做点事就嫌麻烦,说一句顶十句。我给你几个姐打电话,没有一个愿意回来照顾我。”

“那你想怎么办?”

“他要你们六个都回来守着他,给他送终!”

陈明还没接话,许翠花推门进来,抢先搭了腔。

陈延根火气更盛:“叫她们回来干什么?回来一起喝西北风?你有儿子养着,为什么还要女儿回来?再说,你养过她们吗?”

“我怎么没养?”

“你给她们读书了?好好教过她们?她们现在日子过得难,大半是你们害的。”

“我给你们养大了,别人家的儿子女儿怎么对的家里老人你怎么对待我的?”

“别人家给儿子买车买房,你买了吗?你这辈子赚了什么钱?”

陈延根声音发紧,看着他想起小时候的那些事情。

“小时候过年,旁边那家放烟花把猪吓跑了,你把我们姐弟几个打一顿。我长那么大,穿过一件新衣服吗?读书连本子笔都买不起,天天吃豆子饭。你非要生儿子,生了有什么用?你儿子长大了也没本事,小时候连肉都吃不上……”

陈明气得浑身发抖,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

他挣扎着要坐起来,一把扯掉氧气罩:“我死了算了!活着没意思!我从楼上跳下去!”

他撑着床沿要起来去阳台。

“你每次都来这套!有意思吗?”

陈延根看着他闹,只觉得疲惫到骨头里。

他转身出了房门,噔噔噔下楼,坐回了面包车里。

3 旧梦忆姐弟苦

楼上许翠花劝陈明不要闹,闹得家散了没有人管他。

车里闷得慌,他点了根烟,看着烟飘向窗外。

连日的劳累涌上来,他靠在椅背上,竟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全是小时候的事。

梦见和几个姐姐在竹林里荡秋千,笑得大声,村里人去告了状,父亲回来把他们挨个打了一遍。

大姐最老实,站着不躲,挨得最狠。

梦见跟着父亲去赶集,旁人笑着说“叫你爷爷给你买糖”,他又羞又气,攥着父亲的衣角不敢抬头。

梦见田里插秧,三姐插得不齐,父亲一巴掌扇过去,三姐直接扑在泥坑里,满脸泥水,哭都不敢哭出声。

梦见母亲心情不好,一把将他推向桌子角,眉毛撞出一道口子,血流了满脸。

到现在,那道疤上的眉毛都没长出来。

手机铃声猛地炸响,陈延根一激灵,醒了。

是三姐陈云打来的。

“你回去了?”

三姐的声音带着疲惫。

陈延根抹了把脸,嗓子发干:“嗯。”

“爸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

电话那头轻轻叹口气。

陈延根知道三姐的苦。

她可能是从小缺爱,长大嫁了个大二十岁的男人,当初结婚还是家里帮着瞒了年龄。

好不容易生了双胞胎女儿,男人在孩子三岁那年没了。

她本来要回来住,但是陈明不让,之后再也没有提过,三姐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再也没嫁。

“前几天爸给我打电话叫我回去伺候他,我没有答应。”

陈云声音发苦,“去年暑假回去,四十度的天,我买菜做饭打扫卫生,忙前忙后,最后落了句‘空调一天开到玩不停,电费用多了’,还叫我给空调费。而且现在你两个外甥女在上学,我也不可能天天回去。”

“你别往心里去,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陈延根低声说。

陈延根没有想过几个姐姐回来照顾,他们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家庭要照顾,而且,他并不觉得陈明为这些女儿贡献了什么。

要知道他几个姐姐都是连小学没有读完就到处打零工。

陈延根靠在椅背上,又点了根烟。

看着火星明明灭灭,他想起另外几个姐姐。大姐陈月,二姐陈多,三姐陈云,四姐陈梦,五姐陈余。

月、多、云、梦、余。

多出来的,多余的。

让六个子女都回来守着,怎么可能?

大家都在泥里打滚,能逢年过节回来看看,生病时凑点钱,已经是尽力了。

事实上,老两口的生活费,大半是几个女儿在贴。

生病一人五百,过节一人两百,生日一人五百,看着不多,人多凑起来也有三千多,一年下来两万块,过日子足够了。

4 小女儿怒怼老父

“根啊,回来吃饭!”

许翠花的声音从屋里传过来。

陈延根掐了烟,开门下车。

刚吃到一半,院门外传来电动车停下的声音。

许翠花端着碗出去看了一眼,声音瞬间亮了:“余余回来了!”

陈余停好车,走进屋,看见陈延根,皱了皱眉:“你怎么又回来了?前几天不是刚来过?”

她上班的时候接到三姐的电话,说弟弟又被喊回来了。

弟弟家什么情况她清楚,两个老的从来不替儿子着想,她得回来看看。

“爸叫我回来照顾他,我回来看看怎么弄。”

“管他干什么!他也电话叫我了,上次住院费还是你掏的,你不上班,喝西北风啊?”

她说完这句,憋了半天的气一下子冲了上来,噔噔噔冲上二楼,猛地推开房门。

正在吃饭的陈明刚要开口问她怎么回来了。

“你是不是自己不好过,就想让所有人都不好过?”她站在门边,向着陈明嘶吼。

“我看你天天跟我妈吵架,中气足得很,能吃能喝的,怎么就到了要六个人守床边的地步?怎么,要我们六个人抬着你走?然后全家都张着嘴喝西北风?”

陈明最不待见这个小女儿,性子烈,不听话。

陈明一来气,把碗一摔“啪”碗四分五裂就像这个家一样。

“你怎么说话的?这就是你跟你爸说话的态度?”

“那你要我什么态度?你怎么对我的,我就怎么对你。”陈余站着不动,眼眶发红。

她还记得有一次因为他们两个人吵架,陈明说了一句让她记一辈子的话。

“你怎么不去死。”

这是一个父亲能对女儿说出来的话吗。

她当时就跑到了村里的池塘里去,她一边走向池塘中间一边在想,她活着有什么意义,这样的人生,这样的家庭,这样的自己。

在水淹到腰的时候,是陈多带着陈延根把她找到,打消了她的念头。

她抱着陈多狠狠地哭了一场。

“小时候吃不饱穿不暖,没长多大就去给别人家干活,赚那几块钱。你尽过当爹的责任吗?我十二岁你就说家里没有钱读书我就出去打工了,别人家是这样养女儿的吗?生了就要负责,你可以选择不生!谁家孩子七八岁就天天干活?别人都在玩,我们放学就要下地,忙的时候还要请假回来帮忙。谁家是这样的?”

“没有我能有你吗?当年别人叫我把你们几个送出去,我都没同意,我好歹把你们养大成人了,你自己不中用怪别人吗?”

“你还不如把我送出去。”陈余哽咽了起来“说不定我日子比现在好过多了。”

“你们一个个的,没一个省心的……都盼着我死……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陈明喘着气,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只觉得自己生了这么多的儿女,没有一个让他称心如意一个个都要反对他,他生他们有什么用啊!

他偏过头死死憋着气,不肯再吸氧气,胸口剧烈起伏,没一会儿脸就憋得发紫。

陈余看着,又气又心疼。她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投错了胎。

她走过去捡起氧气罩,想给他戴上,陈明偏着头躲,用手往外推。

陈余站在床边,忽然就悲从中来。不知道是可怜他,还是可怜自己。

陈余,多余。

她很小就知道自己是多余的。

不只是她,除了弟弟,四个姐姐全是多余的。

“你现在算什么?威胁我吗?”

听见声响的陈延根和许翠花上楼来,看到这一幕,许翠花赶紧劝陈余不要说了,不要刺激陈明。

陈延根皱眉看着陈明,不知道他又是闹哪一出。

“啊......呜呜呜,生你们有什么用啊,不如把你们生下来就溺死在尿桶里!你走,你走,不要在这里!”

陈余看到这个样子一秒不想多待。

陈余吸了吸鼻子,转身下楼。

陈延根和许翠花,好说歹说,哄了半天,陈明才重新戴上氧气罩。

许是闹累了,他闭着眼躺着,再也没说话。

陈延根下楼和陈余商量怎么办。

“我不可能天天在家守着。”陈延根揉着眉心。

“这个月才从心雨她妈那里借了五千,我不上班,家都撑不住。”

陈余也懂。

一边是父母,一边是小家,陈延根也难,沈心雨算是个很好的人了,换个人早因为各种事情离婚了。

“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妈一个人在家确实累,她心脏也不好。”

她斟酌着开口,“我们五个,每人每月出五百块钱,请心雨回村里来,就给爸妈做三顿饭,不用住家里,也不用上楼照顾爸。村里租房便宜,一个月百八十块,还能顺便接送依依上学。你觉得怎么样?”

陈延根沉默了。

他不能帮沈心雨做决定。

“我知道心雨委屈。”陈余也知道那些事,“就说好了,只做饭,不上楼,不让爸知道是她。”

“我晚上打电话问问她,不行再想别的办法。”

5 护妻约法

晚上洗漱完,他躺在老家的床上,给沈心雨打了视频电话。

“爸爸!”屏幕先露出陈薇依的小脸,头发乱糟糟的,刚洗完澡。

“妈妈呢?”

“妈妈在洗澡。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快了。依依今天乖不乖?”

“乖!妈妈带我去公园滑滑梯,还给我买芭比娃娃了!”

女儿叽叽喳喳说着,陈延根看着屏幕,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辈子最对的事,就是娶了沈心雨,生了这个女儿。

沈心雨擦着头发走过来,接过手机。

陈延根把陈余他们的想法说了出来。屏幕那头沉默了很久。

沈心雨看着他,眼神复杂。

“我觉得可以这样,你把依依带回去,我去我之前的地方上班。那边还在招人,月结,比你工地上过年才结账好多了。你有时间就开车带依依来看我。”

陈延根觉得这个办法也可以,毕竟赡养老人本就是他的责任。

“你会不会不适应?毕竟这么久没有上班了?”

“没什么不适应的。”

沈心雨说,“比起回去跟你爸在同一个屋檐下呼吸,我更愿意上班。”

陈延根知道她的心结,也不强求。

他给五姐打了电话,说了心雨不愿意回来做饭、想出去上班的想法。

陈余并不在意谁在家谁上班,说:“也行。钱还是给你,你怎么安排你看着办。反正爸那边有人做饭就行。”

第二天一早,陈延根就去把陈薇依接了回来,从此开始在家里带娃煮饭的生活。

姐姐们凑的钱,陈延根拿着管日常开销。

沈心雨的工资负责自己一家三口的开销。

沈心雨在另一个市上班,陈延根两个星期带依依去看她一次,每天晚上跟依依视频,依依抱着手机不撒手,喊“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妈妈我想你了,妈妈我爱你”。

陈延根在家里之后,许翠花轻松很多,抱怨少了很多。

陈延根做事比许翠花细心,陈明心情也好一些。几个姐姐隔三差五回来,带点菜,给父亲擦擦身子,陪母亲说说话。

搬回来头一个星期,陈延根就体会到了许翠花说的磨人什么意思。

陈明发现儿子天天在家里,喊他的频率翻了一倍。

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翻身,一会儿说氧气机声音不对让他上来看看。

陈延根干脆搬个凳子坐他旁边,免得来来回回的跑。

陈明有精神就会给陈延根讲他走后要怎么安排,又说担心几个女儿过不好。

有天晚上他正在楼下给依依喂饭,楼上陈明喊:“有没有人,上来给我倒杯水。”他放下碗上去,倒完水下来,依依把碗打翻了,饭撒了一地。

他蹲在地上擦,许翠花在桌子上吃饭头也不抬:“你爸叫你你就快点,磨磨蹭蹭的。”

他没吭声,把地上的饭粒擦干净,重新给依依盛了一碗。

又过了几天,他正在厨房切菜,陈明在楼上喊人。

他应了一声“等会儿”,陈明又喊。他放下刀上楼,陈明说有点冷,让他把风扇关了。他关好下楼,给许翠花打去电话。“你跑哪里去了?我在做饭的时候你能不能在家里?楼上老是叫我,你又老是不着家,你再这样我也不在家里了。”

许翠花张了张嘴,没说话,挂了电话就从别人家里回去了。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陈延根就和许翠花约法三章。

陈延根忙的时候许翠花不准在外面去打牌。

许翠花自知理亏,答应了下来。

半个月后沈心雨从省城回来,陈延根从车站接她回来。

刚一下车,许翠花就拦着她说:“心雨,你爸说想喝梨水,你去给他熬一碗?”

沈心雨还没说话,陈延根从车的另一边走过来,一把将她护在身后。

“妈,心雨刚回来,坐了半天车。爸要喝梨水你在家怎么不熬?等着我们回来?”

“我哪有空?她闲着也是闲着……”

“妈。”陈延根打断她,语气沉了些。

“心雨天天上班累得腰酸背痛你是看不见吗?好不容易休息你还要她做事?那她回来休息干什么?”

许翠花脸上挂不住,嘟囔了两句,转身回了屋。

沈心雨站在后面,半天没动。

她印象里,陈延根从来都是和稀泥的性子,很少这么硬气。

那天晚上她跟陈延根说起这事,陈延根正在给依依讲故事,头也没抬:“你上了班回来还要你做这做那那也太不是人了一点。我上班回来你可是什么都不要我干的都是我主动干的。”

沈心雨笑了笑,她最喜欢陈延根的就是这一点。

沈心雨在省城干了一个月,发了工资。

第一个月就给陈薇依买了新的玩具和衣服鞋子,给陈延根买了新的鞋子,给陈明他们买了牛奶寄回来。

陈明也没有再说过要女儿都回来的话了。

6 临终遗愿终释然

时间飞逝,一晃就到了第二年的五一。

几个姐姐提前陆续回了家,打扫卫生,添置东西,想着趁假期多陪陪老人。

大姐陈月蹲在院子里逗弄着陈薇依。

二姐陈多趁人不注意,把一个装着钱的信封悄悄塞进陈延根口袋。

四姐陈梦坐在床边给父亲擦手,动作轻得怕碰碎了什么。

五姐陈余忙着买菜做饭,厨房里叮叮当当响。

一号那天午后,阳光正好,姐弟几个坐在楼下院子里聊天,说各自的近况,说孩子的学习,难得的平和。

忽然楼上传来许翠花惊慌的喊声:“你们快上来!你爸不行了!”

几个人脸色一变,慌忙往楼上跑。

床上的陈明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喘得厉害,眼神已经散了。

他盯着天花板,忽然不喘了,眼神飘得很远。

陈延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有。

陈明枯瘦的手抬了抬,抓住陈延根的手腕。他眼神散着,忽然问了一句:“……依依呢?”

沈心雨把依依往前推了推。

依依怯怯地喊了声“爷爷”。

陈明看了她一眼,目光又飘回陈延根脸上,像是确认了一下孙女还在,然后说:“我……怕是不行了……根啊……记得把我埋在你爷爷旁边……我给自己留了位置……”

他喘了口气,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你……还是要再生个儿子啊……没儿子……我们这一支……就断了……”

床边几个人都红了眼,别过脸抹眼泪。

再怨再恨,这也是亲爹。

人一死,就是这辈子都见不着了。

沈心雨站在后面,心里也发酸。

陈明死死盯着陈延根,像是在等一个承诺。

陈延根喉咙堵着,握着父亲的手,低声说:“你放心走,我们都会好好的。”

陈明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慢慢松开了手。

眼睛闭上了。

手还攥着陈延根的手腕,没松。

陈延根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

吸氧机的嗡鸣声,还在响。

没人知道他最后一刻看见了什么。

可能是幻想着陈延根生了二胎,也可能是他早逝的父母和弟弟来接他来了。

他这辈子也苦。

六岁丧父,母亲带着他和一岁的弟弟过活。十三岁母亲也走了,他当爹又当妈,把弟弟拉扯大。

他本来没打算结婚,可弟弟三十多岁那年得了病,本来能治,弟媳和她娘家妈天天骂,骂他弟弟是废物,骂他怎么不去死。

他弟弟想不开,跳河了。

他弟弟只有一个女儿。

没有办法,他只好自己结婚,要生儿子。

陈明下葬那天,天阴沉沉的,下了点小雨。

埋在了他说的地方,他爸旁边。

丧事办完,沈心雨没有再去上班。

休息了一段时间后本地开了家新的服装厂,工资跟省城差不多,她就在这边上班,天天能见到依依。

许翠花每天接送依依上学,偶尔打打牌,没人天天跟她吵架,气色反倒好了不少。

陈延根也没在家里闲着,去外面工地上班去了有时候在本地有时候在外地不定。

有时陈延根会去坟上看看,给父亲拔拔草,点根烟放在碑前。

烟抽到一半,手机响了。

沈心雨说饭好了叫他回去吃饭,依依在旁边喊“爸爸快回来”。

他把烟掐了,说“回了”。

风卷着草叶晃,远处院子里依依骑着新买的小摩托,笑声飘得很远。

陈延根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站了一会儿。

他掐灭烟,拍干净膝盖上的土,朝着家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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