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上辈子寒潮第七天,我把家里最后一箱水分给了整栋楼。
第十二天我烧到三十九度,去敲 302 的门。门里没开灯,也没人应。
我在楼道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手边多了一瓶没开封的水。
不是 302 放的。
再睁眼,我回到寒潮预警发布前七天。手机上是物业群的通知:近期降温,请注意保暖。
我是市供水调度中心的值班员。那份写着「管网冻裂风险」的预案,压在科长抽屉里,没发出来。
我下床,把门反锁了两道。
然后去超市买了十二箱水。
收银员问我是不是要开店。我说不是。
我没说七天后这栋楼会停水四十天。
也没说这一次,我不打算再敲任何人的门。
第 1 章
门反锁上之后,我在玄关站了一会儿。
不是犹豫。是在听。
楼道里没什么声音,早上九点半,该上班的都走了。302 的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周姐习惯白天开玄关那盏小灯,说家里有小孩,怕黑。上辈子我就是看见这道光,才去敲的门。
我转身进屋,先把手机调成静音,然后打开备忘录,开始列单子。
上辈子寒潮从第七天开始,头三天只是降温,第四天电网覆冰,第五天片区停电,第六天管网冻裂,第七天全楼停水。停了四十天。
这些不是我猜的。停水之后我被临时抽回调度中心,值班室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处置时间表,红笔圈的日期我到现在都记得。那时已经是第十二天了,我烧得厉害,趴在桌上抄那张表,科长进来看了一眼,说你别抄了,回家躺着去。
我回了家。楼道里没有电梯电,我一层一层爬上去,敲了 302 的门。
那张表现在就在我脑子里。我把它按天倒推,一条一条写进备忘录。
水。十二箱只是个开头。一个成年人一天最低三升,四十天,一百二十升。我一个人住,按一百五十升备。桶装水占地方,我改买 550 毫升的整箱,好码,好搬,万一要分装也方便。
电。停电之后充电宝撑不了几天,我买了两个户外电源,一个 1000 瓦,一个 500 瓦,加起来够带一台小电热毯、一盏灯、一部手机。老板问我要不要太阳能板,我说要,他愣了一下,说这玩意儿冬天没什么用。我说我知道。
药。退烧药、感冒药、创可贴、碘伏。上辈子我烧到三十九度,翻遍家里只有一板过期的阿司匹林。这回我买了三盒布洛芬,药房店员多看了我两眼,我没解释。
吃的。压缩饼干、挂面、大米、罐头、几斤耐放的白菜土豆。还有一袋盐。
写到「盐」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上辈子第七天,我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往楼下搬。
那天楼道口一共来了十一户。第一趟搬的是米和挂面,第二趟是水,第三趟还是水。周姐站在楼道口接,两只手托着箱底,一边接一边说「知夏你真是好人」,说了四遍。501 的小夫妻拎走两箱,男的腾出一只手拍了拍我胳膊,说下个月发了工资就还我。9 楼下来得最晚,问还有没有,我说还有,她就自己上楼拿了个空桶下来,装了半桶。
七楼那位没下来,在群里发了句「我家还有点,不用给我」,底下三个人回了个大拇指。
四点半,最后一箱见底,剩两瓶。一楼那个拾荒的老头还站在楼梯间门口,没伸手,也没走。我抽出来给他。
他没接。他把两只手在棉袄上蹭了蹭,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怕弄脏了瓶子。
我把那两瓶放在他窗台上,走了。
纸箱拆开压平,摞在楼道口墙根,跟一楼那堆纸板挨着。我蹲下去把地上洒的水擦了,抹布拧干,搭在栏杆上。
上楼的时候腿有点抖,扶着墙歇了两回。
业主群里那条「我家还有多的,谁要下来拿」是上午发的,二十三个人点了赞。到晚上还有人在底下问「姐,明天还有吗」,我回了个笑脸,没说没有了。
后来第十二天夜里,我坐在 302 门口,手边多出来的那瓶水,瓶身上有一道很淡的灰印子,像是用袖子擦过。
我把备忘录翻回最上面,在「盐」后面又加了一行:
别开门。
写完这两个字,我出门了。
超市在小区东门出去两百米。我推了两辆购物车,先去饮用水区。十二箱,一箱二十四瓶,堆起来比购物车高。理货员过来帮忙,一边码一边随口说,今天水卖得挺快。
「是吗。」我说。
「早上有个大爷也买了两箱,」他把最后一箱摞上去,「拎不动,还是我给他推到门口的。」
我抬头看了一眼。「什么样的大爷?」
「就……」他想了想,「穿件旧棉袄,头发挺长的。住这附近的吧,常看见他在小区门口翻纸箱。」
我没再问。
结账的时候小票打出来很长一条,收银员撕下来递给我,问:「您这是要开店?」
「不是。」
「那买这么多水……」
「家里人多。」
我把小票折了两折,塞进外套口袋。推着车出门的时候,冷风从街口灌进来,比七天后的不算什么,但已经有点扎脸了。天是那种灰白灰白的,云压得很低,路灯还亮着,虽然才上午十点。
回到楼下,我搬了四趟才把东西全弄上三楼。
第三趟下来的时候,物业群响了。
我没看,把箱子摞进电梯,按了 3。
第四趟搬完,我把门关上,反锁,又把那道防盗链挂上。链子是原装的,住了两年我一次都没用过,金属扣有点涩,扣进去的时候咔了一声。
屋里安静下来。
阳台我清了半边出来,纸箱一箱一箱码好,贴着墙根,不挡光。户外电源接上电,指示灯亮了两格绿的。我把两桶备用水挪到卫生间,马桶水箱也灌满,又找出家里所有能装水的容器——保温壶、两个玻璃罐、一个早就不用了的塑料收纳箱——全部接满,摆在厨房台面上。
做完这些是下午一点。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台面上那一排瓶瓶罐罐,忽然想起上辈子这个时候我在干什么。
上辈子这天,我在业主群里回了一句「我家还有多的,谁要下来拿」,然后开始往楼下搬东西。
搬完,家里只剩一个空热水壶。
我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点开物业群。最新一条是 9 楼发的:「团购羽绒服有没有人拼,还差两个成团。」下面跟了七八条,聊的是颜色和尺码。再往上翻,是物业早上那条「近期降温,请注意保暖」,底下有人回了个「又来了」,有人发了个笑的表情。
我看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退出群,把手机扣在桌上。
一点二十,我打开笔记本电脑,连上手机热点,登进调度中心内网。
工号 0741。调休第三天,权限还在。
预案在「待审」文件夹里,编号 W-1028,标题是《极寒天气下二次供水管网冻裂风险提示及处置建议》,编制单位技术组,日期十月二十八日。附件三页。第二页是一张管网覆冰风险分区图,我们这片被标成深红,边上打了三个圈。第三页是《各小区应急联络表》,按街道排下来,3 号楼在第九行,联系人一栏写着物业,电话是前台那个号。
上辈子我没见过这份东西。它第一次出现是在事故复盘会上,从科长抽屉里翻出来的,纸角有一道咖啡杯印,压得很深。那天会议室坐了十一个人,没人提它为什么没发。散会后我留在最后,把三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第二页那块深红,跟窗外一个颜色。
系统里能做的只有一步:点「提交转发」,附意见。下面还有个可勾的框,抄送物业及街道。
我在意见栏打了十四个字:建议提前发布,通知各小区空管防冻。
光标在句尾闪了几下。我把「提前」删了,又打回去。
抄送那个框,我看了两秒,没勾。
十三点二十六分,提交。
页面跳回列表,状态从「待审」变成「待审核」,后面多了一行小字:需部门负责人签批后转发。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上辈子复盘会散场时,科长在门口跟我说了句「小沈,这种东西发出去,引起恐慌谁负责」。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端着那个杯子,杯底在纸角上又压了一道。当时我烧还没退,点了下头,没接话。
我没打电话,也没在群里@谁。系统里留着记录:0741,13:26,已提交。
剩下的不归我。
我合上电脑,把电源拔了,跟两个户外电源一起插在排插上充电。工牌从包里滑出来,我捡起来,压在玄关柜抽屉最底下。
我提过一次。就一次。
窗外的天又暗了一层。我拧开灶台,烧了一壶水,倒进保温壶里,盖子拧紧。
第一天的最后一件事情,是把那张小票摊平,压在玄关柜的抽屉里。
不是留着报销。
是留着记日子。上面印着时间,十一月五日,上午十点零七分。
离停水还有七天。
第 2 章
第二天上午十点,物业在单元门口贴了张 A4 纸。
「因管网检修,本楼 11 月 6 日 14:00—18:00 临时停水,请提前储水。」
纸是拿透明胶带贴的,四个角,右下角已经翘起来了。我下楼扔垃圾的时候看了一眼,站了大概十秒。
不是检修。
上辈子的处置时间表上,第一天写的就是「局部管网压力异常,安排常规检修」。当时调度室也是这么对外说的。红笔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字很小,我抄的时候没抄清,只记得有个「冻」字。
我上楼,把厨房台面上那一排容器又灌满了一轮。保温壶、两个玻璃罐、塑料收纳箱、马桶水箱,全部拧到最满。烧水壶同时烧了两壶,灶台上那个火苗被窗户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歪了一下。
物业群从十点半开始热闹。
9 楼:「又停水?上周不是刚停过」
501:「才四个小时,没事」
7 楼:「@物业 能不能别老挑饭点」
有人发了个表情,是那只捂脸的猫。
周姐在十点四十一分发了条语音,我没点开,看了一眼转出来的文字:「家里有小孩的记得接点水啊,冲奶粉要用。」
下面有人回:「谢谢周姐」。
我把手机扣回桌上,继续数药。三盒布洛芬,一盒二十四粒,我把它们从铝箔里一粒一粒按出来,装进一个洗净的玻璃罐,盖上盖子,写上日期。上辈子那板过期的阿司匹林是在抽屉最里面找到的,有效期过了两年零三个月,我还是吃了半片。
写到日期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把笔放下。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内网推送:W-1028《…风险提示》,审批结果:已阅。签批人:王××。意见栏四个字,暂无依据。
已阅不是批准,也不是驳回。是点开看过了。
我把那行字放大,看了两遍,截了图。相册里现在存着两张纸:一张超市小票,一张这个。
物业群同时在刷,9 楼问团购的羽绒服什么时候到,有人回了个「蹲」。没人在群里提管网,也没人提 0741。
窗外那张 A4 纸被风掀起一个角,啪嗒啪嗒地响。上辈子从这份预案提上去到复盘会,中间隔了四十天。这回隔了不到二十个小时。
厨房水龙头还开着一线,我伸手拧紧。玻璃罐盖上那行日期是今天写的,笔迹没干透,我用指背碰了一下,没糊。
我没再点开第二遍。
十一点五十分,楼里陆续有人拎着桶下楼,塑料桶底蹭着台阶,一声一声。两点整,水停了。我拧开厨房水龙头,等了三秒,最后一股水流完,管子里发出一声很轻的空响。
两点四十分,敲门声。
三下,不重,中间隔了一下,又补了两下。
我没动。玄关柜抽屉里那张小票压着,备忘录最上面那行字是「别开门」。
我搬了张凳子到门口,站上去,从猫眼里往外看。
周姐站在门外,怀里抱着孩子,一只手拎着个空奶瓶。孩子裹着小被子,脸红红的,没哭,一直在拿手抓她衣领。她穿的是昨天群里拼的那款羽绒服,浅灰的,袖口还挂着吊牌。
她又敲了三下,这次稍重一点。
「知夏?在家吗?」
猫眼把她的脸压得有点变形。我看了大概五秒,把凳子挪开,去厨房拿了一瓶水。
550 毫升,第二排最外面那瓶,瓶身上贴着超市的价签。
回来的时候,我把防盗链先挂上了,才拧开锁,把门开了一条缝。链子绷直,缝有十公分宽。
周姐看见门开了,往前凑了半步,嘴角先弯起来:「哎,你在家啊。我敲了好几家,都没人。」
「都上班去了。」我说。
「是是是,」她把奶瓶换到另一只手,「那个……我们家早上没接水,净水器里那点也放完了,宝宝这顿奶粉还没冲。你昨天是不是搬了水上来?我在电梯里看见你了,好几趟。」
孩子在她怀里扭了一下,嗯了一声。
「就借一瓶,明天恢复了我就还你。」
我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瓶子,把价签撕掉,捏成一团攥在手心。
上辈子第七天上午,我把第一箱水搬到楼道口,也是这样一瓶一瓶往外递。递到箱底剩一瓶,我留着没给,想着自己晚上要是发烧,总得有口水喝。周姐抱着分到的那几瓶往回走,回头看见箱底那瓶,站住了。
「知夏,」她说,「就这一瓶啊,我们家也不多了。」
语气很客气,还带着点不好意思。我当时把那瓶也拿起来,塞进她怀里那几瓶中间。
我把门缝里的那瓶水递出去。
「就这一瓶啊,」我说,「我们家也不多了。」
声音不大,跟她说「明天还你」时差不多,平平的,没往任何一个字上使劲。
周姐接水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
她看着我,眨了两下眼,嘴还保持着刚才弯起来的形状,但没再往下说。她大概觉得这话哪儿听过,一时又想不起来是在哪儿。楼道的声控灯正好灭了,走廊暗下来,只有她身后楼梯间那扇小窗透进来一点灰光。
「……哎,谢谢啊。」她把水接过去,指尖碰到瓶身,缩了一下,「挺凉的。」
「嗯。」
我关上门,把链子摘了,反锁两道。
门里安静了几秒。奶瓶拧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很轻,咔的一声。
我把手心那团价签扔进垃圾桶,回到厨房,把第二排最外面空出来的位置往里推了推,让整排瓶子重新挨紧。
十二箱,少一瓶。我站在台面前数了一遍,把最后一箱往里推了推,让箱子边跟墙根对齐。
我打开备忘录,在「别开门」底下空一行,写了两个字:出 1。
写完看了两秒,没删。那时候还不知道后面要画一道竖线。
窗外那张 A4 纸被风掀起一个角,胶带没粘住,纸在单元门口啪嗒啪嗒地响。
下午四点半,一楼楼梯间那边传来一阵纸箱被压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第 3 章
十一月七日夜里,风从北边换了个方向。
我是被窗户吵醒的。不是风声,是阳台那排纸箱被吹得往墙上撞,一下一下,闷闷的。凌晨三点二十,我起来把箱子往里挪了半尺,让它们离窗框远一点。指尖碰到纸箱侧面,有一层薄薄的水汽,擦掉之后又渗出来。
手机上天气 App 显示零下四度。昨天这个位置是四度。
六点十二分,屋里「嗒」的一声。
冰箱的压缩机停了。户外电源的指示灯从两格绿跳到一格,充电器的小灯灭了。我拧开灶台,火还能着,说明气没断。厨房水龙头拧到底,先是一股浑的,带着铁锈色,流了半分钟,变细,断了。
七点四十分,彻底停水。
比表里早了四天。
我在备忘录最底下记了一行:一百五十八升四。
十二箱,一箱二十四瓶,五百五十毫升,昨天码箱子的时候算过一遍。加上保温壶、两个玻璃罐、塑料收纳箱和马桶水箱里那些,不到一百七十升。按一天三升,五十多天。
然后我把那张倒推的表翻出来。第四天电网覆冰,第五天片区停电,第六天管网冻裂,第七天全楼停水。我拿笔在第六天后面划了一道,写了个「三」。
写完盯着看了一会儿。
那张表是出事以后补的。值班室墙上贴的那张,红笔圈的日期,是后来有人按处置记录往回倒推的,不是当时一笔一笔记下来的。我上辈子抄的是别人的复盘,不是日历。
我点开相册,往回滑了一格。
六号那条审批截图还在:W-1028,工号 0741,状态已阅,意见「暂无依据」。底下没有新的推送,没有转发记录,没有回执。
从五号十三点二十六分到今天早上七点五十,六十六个小时二十四分。那份东西一直躺在待审核里,没动过。
群里 7 楼刚发了句「@物业 人呢」。窗外楼下有人在喊,问今天有没有送水的车,声音从天井上来,撞了两下,散了。
我 5 号提过。十三点二十六分,0741。
一份事后补,一份事前发。都没贴到值班室墙上。
我退出相册。
我把笔帽扣上,没再往下想。
七点五十分,物业群开始响。
9 楼:「停电了?」
501:「水也没了」
7 楼:「@物业 人呢」
物业(八点零六分):「上级通知,管网冻结,抢修时间待定,请各位耐心等候」
501:「待定是多久」
9 楼:「家里一点水没存」
八点半,第一条问水的出来了,是 501:「谁家还有多余的,先匀一点,我家老人要吃药。」
九点出头,7 楼发了张超市的照片:饮用水货架空了,最底下一层剩两桶大桶装,价签还立着。「东门超市,全空。老板说昨儿下午就抢完了。」
九点十七分,501 发了一张截图。
是张小票的照片,拍得有点歪,纸边翘着,能看清上面几行:
「11-05 10:07」
「饮用水 550ml*24 …… 12」
「实收 ……」
下面跟了一句:「店员说这一单是上周三上午的,一个人推了两辆车,十二箱。有会员号,我问问是谁。」
我看着那行时间,把玄关柜的抽屉拉开。
那张小票还压在底下,折了两折,纸面被压得很平。我把它摊开,跟手机里那张照片对了一下。
十一月五日,上午十点零七分。
一样。
我把小票折回去,放回抽屉,推上。
九点二十六分,501 又发了一条:「会员号尾数对上了,业主通讯录里有。3 楼 301,沈知夏,在市供水调度中心上班。」
群里静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开始一条一条往外冒。
9 楼:「调度中心?那不是管水的吗」
7 楼:「上周三就买十二箱,那会儿咱们群里还在聊羽绒服」
501:「她那天在群里一句话没说」
9 楼:「检修通知周四才贴的,她周三就买好了」
7 楼:「@301 出来说句话」
有人把羽绒服那天的聊天记录也翻了出来,截了图。9 楼那句「还差两个成团」底下,一串颜色和尺码,二十几条,没有我。
十点整,物业拉了个新群,群名「3 号楼临时互助」。我没点进去,是被拉进去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十点零四分,群里第一条 @ 我:
「@301 现在不是计较的时候,你家水最多,先报个数,大家统一分配。」
后面跟了七八个「+1」。
十点十一分,9 楼:「别等了,明早九点,我们几家一起上去当面说。都是邻居,不至于。」
十点十四分,有人把我家的门牌号又打了一遍:3 楼 301。
我伸手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扣在桌面上。
阳台那排纸箱还留着刚才挪出来的半尺空隙。我蹲下去,把它们一个一个重新码好,让最外面那箱不越过窗框能看见的那道线。码到第五箱,手上沾了点灰,我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厨房台面上,保温壶、两个玻璃罐、塑料收纳箱,盖都拧着。我挨个又拧了一遍,其实都是紧的。
楼下有门响。
先是单元防盗门,再是楼道里那种空空的回声。有人在敲一层的门,敲三下,停一下,又敲三下。过了一会儿,脚步上了二楼。
我把门口那张凳子搬回厨房,靠墙放好。
回到玄关,站了一会儿。
脚步在二楼半停了一下,又往上。
那一夜楼里没安静过。
六点半天就黑透了。没电,声控灯不亮,谁上下楼都得拿手机照着,光柱在楼梯拐角一晃一晃。八点前后有人挨家敲门借充电宝,敲到四楼,被回了一句「自己都没电」,就没再往上。九点多,一楼那边的压纸箱声照旧响了一阵,一下,又一下,比平时短。
我把户外电源挪到床边,1000 瓦那个只接电热毯,500 瓦的留给手机和那盏小灯。插口不够,我拔了台灯,把充电器换到台灯那个口上。指示灯一格绿,稳着。
床上铺了两层褥子,我把外套压在被子上,躺下又起来,去厨房把保温壶挪到床头。壶盖拧了两遍。
十一点,我拿手电照了一遍阳台。十二箱都在,最外面那箱离窗框半尺,旧毛衣盖着最上层,边角垂下来一截。手电光扫过去,纸箱侧面那层水汽结成了细霜,摸上去扎手。
回到床上,我把备忘录翻到那一页,用铅笔在「一百五十八升四」底下补了半行:第一夜,己 3,出 0。
写完又划掉了。那时候还没想明白为什么要分两栏。
半夜醒过一次。楼道里有人在低声说话,听不清内容,说了几句就散了。窗外风比前两天硬,刮过单元门那道缝,声音像有人一直在楼下慢慢地吹一口气。
我睁着眼躺到天亮。上辈子这个夜里我在干什么,记不清了。表上那几天是空的。
第 4 章
脚步在三楼停了。
我数着,一共七秒。没敲门,没说话,只有鞋底在水泥地上蹭了一下,然后是往下走的声音,一层,一层,到一楼,单元门开了又合上。
我回到厨房,把那个装布洛芬的玻璃罐从台面挪进吊柜最里面,关上柜门。
照片发出来之前,楼下先响了一阵。
我把厨房窗推开一条缝。声音从天井里上来,撞在两边墙上,分不清是几楼:铁门轴被别了一下,闷响;有人喊「手电往这边照」;扳手掉在水泥地上,当啷一声,有人骂了半句,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7 楼那个懂行的在底下说:「别动阀,先拍。」
有手电光扫上来,白的,从我家窗框下沿划过去,照到吊柜把手上,又落下去。我往后退了半步,没关窗。
十点二十,有人敲我的门。
不是邻居那种敲法。两下,间隔很匀,敲完报了一句:「301,社区让核对一下管道井的情况,方便开下门吗。」
物业的声。
我把窗关上,站在厨房中间,没应。
外面站了大概半分钟。有人从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便条,纸角先着地,蹭着地砖滑进来一小截。我没弯腰去捡。
脚步往楼上去了。
十点四十一分,群里有人连着发了三张照片。
第一张是一楼楼梯间旁边的铁门,门鼻子被撬歪了,挂锁不见,门半开着。第二张是门里头:一根粗立管从地面通到天花板,裹着发黄的保温棉,靠墙立着一把活动扳手。第三张拍的是立管顶上那个红色手轮,漆掉了一半,铸铁上两道亮痕,新得发白,边上一圈锈被蹭掉了。
7 楼:「这门谁撬的」
501:「找水啊,看是不是阀关了」
9 楼:「阀是开的,我看了,开到底的」
7 楼:「那这两道印子怎么回事」
群里安静了半分钟。
十点四十七分,7 楼发了一段话:「立管底下还有个小阀,泄水用的。地上的水渍没干透,边上结了一圈薄冰。这井里有人动过,管子里的水被放过。」
底下立刻有人接:「放哪去了」
「顺泄水阀下下水道了。」
9 楼:「谁没事干放楼里的水」
501:「@301 这楼里懂这个的,就你一个吧」
我把手机拿起来,翻到相册,把第三张照片放大。
手轮上那两道亮痕,是我留的。
我往回滑了一格,六号那条审批截图还在。已阅。
两张图挨着,一张拍的是手轮,一张拍的是屏幕,都是灰底。我把手机搁在膝盖上,没往下翻。
一边是有人动过,没人认。一边是我动过,没人看。
十一月六日下午一点五十二分,检修停水前八分钟。我从工具箱里翻出那把活动扳手,下到一楼,把总阀关到底,又把立管底下那个小阀拧开。管子里有水往下走的声音,闷闷的,从铁壁里传上来,走了大概两分钟,声音变空,停了。
关之前我回屋看了一眼阳台。纸箱码到第五层,贴着墙根。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我原样开回去。扳手在棉袄口袋里揣了一路,捂得有点热。
群里安静下来那几分钟,我弯腰把门缝底下那张便条捡了起来。
物业的便签纸,巴掌大,两行圆珠笔字:管道井情况请配合说明;明早九点社区来人。落款没写名字,右下角盖了半个章,红的,印泥没干透,蹭了一道。便条背面还印着上一联的表格线,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撕口不齐。
纸上没提「阀」,也没提「301」。写的人大概知道这两样都不好落笔。
我把便条对折,压在玄关柜上。抽屉里那张小票还压在底下,我没动,把抽屉推上。
「明早九点」那四个字,我用指甲划了一下,没划出印。六号那张 A4 通知也是这么贴的,四个角,右下角翘着,风一掀就啪嗒啪嗒响。两张纸我都捏过,厚度差不多。
十点五十三分,群里开始一条压一条。
9 楼:「怪不得停水」
501:「十二箱是明面上的,管子里那些呢」
7 楼:「周三买水,周四关阀,周六全楼没水,这也太巧了」
9 楼:「@301 出来说句话」
物业(十一点零二分):「请 301 业主配合说明一下阀门情况,避免误会」
有人把六号那天的单元门监控也翻了出来,说我一点四十下过楼,在门口站了十来秒。
十一点十分,9 楼:「明早九点不用等了,现在就上去。问清楚,顺便把数报了。」
后面一串「+1」。
302 一直没说话。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解释要说的话太长。第一句得是「我知道管网会冻」,第二句得是「所以我提前把管子放空了」。这两句一出口,周三那十二箱水、周四那两道扳手印、群里那句「她在调度中心上班」,就全有了一个能串起来的答案。
我起身,把玄关柜抽屉拉开。那张小票还压在底下。我拿出来,对折,塞进外套内袋。
然后去把防盗链挂上。
备忘录还摊在桌上,停在十一月六日那一页。
十三点五十二分,一行字:阀,关到底,泄水阀开。
我没删。
楼道里有人在喊,一家出一个人,三楼集合。
第 5 章
三楼一共上来了七个人。
我是听脚步数出来的。楼道里回声大,谁穿拖鞋、谁穿硬底靴,分得清。他们在 301 门口站定,有人清了清嗓子。
「301?」是 9 楼,「物业让我们上来问一声,不是别的,大家商量商量。」
没人应。
「屋里有人吧,」501 说,「刚才群里还显示在线。」
有人拍了两下门,不重。过了几秒,又拍三下。
我站在玄关,离门一米二,防盗链扣着,链子垂下来那一小截贴着门板,没晃。
「要不……」7 楼的声音,「要不先下楼?管道井那边还没弄明白。」
「来都来了。」
外面安静了大概十秒。
然后 302 的门开了。
不是我这边的门。是斜对面那扇,锁舌缩回去的时候咔了一声,接着是小孩哼唧的声音,还有拉杆箱轮子磕在门槛上,一下,两下。
「麻烦让一下。」周姐说。
她的声音离我很近,隔着两道门,听得清清楚楚。没有提高,也没特意朝哪边说:「我带孩子下楼登记。」
拖鞋蹭地的声音往两边分开。有人问了句「安置点开了?」,有人接「刚在群里发的,城东体育馆」,然后七个人的脚步开始往楼梯口挪,一层,两层,越来越远。
没有人再提 301。
那几十秒里,302 门口还有别的声音。
孩子哼唧了两声,拉杆箱的杆子抽出来,咔一下卡住。周姐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下,说了句什么,听不清。然后是开关,咔的一声。
斜对面门缝底下那道光线没了。
那盏小灯是玄关的,白天开,夜里关。周姐说家里有小孩,怕黑。住了两年,我每天进出都从那道光上踩过去。上辈子第十二天夜里,我一层一层爬到三楼,门缝底下是黑的,我以为他们把灯关了睡了。
灯是走之前关的。顺手。
拉杆箱轮子磕过门槛,一下,两下,往楼梯口去了。那七个人跟着往下走,拖鞋、硬底靴,一层,两层。单元门开了,又合上。
我在门里站着,看着门缝底下那一小条黑,看了很久。
我等楼道彻底静下来,才弯腰。
楼下还在响。
社区把登记点支在单元门外的台阶下,有人拿喇叭喊号,喊一户停一下。孩子哭了两阵,第二阵哭得没力气了,改成哼。拉杆箱轮子一趟一趟从水泥地上滚过去,塑料桶底蹭台阶,铁夹子扣纸的声音,咔,咔。
有人问「城东那边今晚有被子吗」,喇叭没答,接着喊下一个号。
我站在门里听了大概三分钟,等那一轮号喊完,才蹲下去。
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是刚才有人蹲下塞的,还是网格员挨家发的,我没听见。A4,打印机打的,边角有点卷。
《临时安置点入住登记表(3 号楼)》
户号 / 姓名 / 人数 / 登记时间 / 备注
已经填了四行,笔迹不一样:
501 李伟 2 11-09 09:12
9 楼 王×× 3 11-09 09:15
7 楼 陈×× 2 11-09 09:18
302 周敏 2 11-09 09:20 携幼童
最后一行字写得慢,一横一竖都描过,「携幼童」三个字挤在格子右边,快出框了。
四行后面还有三行,是陆续补的,笔迹又换了。
6 楼,2 人,09:26,备注栏写着「自行投亲」。2 楼,1 人,09:31,人数那一格把 2 划掉,旁边补了个 1。最后一行只填了户号,102,姓名空着,时间空着,备注也空着。
字都是站着写的,收笔往右歪。纸背面透过来一点上一页的印子,是表格线。
我本来要把纸从门缝底下塞回去。
手停在半空。
上辈子那张处置表,我抄过一遍:第七天全楼停水,第十二天我去的 302。
中间那几天表上是空的,没人记,我也没问过。
这辈子的登记表把空缺补上了。11 月 9 日,停水后第二天,302,周敏,携幼童。
所有日子都往前提了四天,这一件也该一样。
第十二天我敲的那扇门,已经空了四天。
我坐在楼道里,背靠着它,坐了一夜。门缝底下是黑的,我以为他们把灯关了睡了。那一夜我翻来覆去过了很多遍,把门里那一家人想了整整一辈子:听见了,没开;从猫眼里看了看,没开;等我自己走了,才把灯打开。
那一夜,城东安置点领粥的队伍里,有她,还有她怀里那个孩子。
我把登记表对折,折到第三道的时候纸角歪了,我拆开重折了一遍。
还有一件事。
天亮时手边那瓶水,没开封,瓶身上一道很淡的灰印,擦过,没擦干净。我从来没想过是谁放的,因为不用想——那道门缝底下,除了 302 还能有谁。
屋里没有人。
我把折好的登记表塞进外套内袋,回到厨房,点开相册。
昨天第一张照片:撬歪的铁门,裹着发黄保温棉的立管,靠墙立着一把活动扳手。
我把画面放大到最大,像素有点糊,但扳手把儿上那圈东西还认得出来——黑胶布,缠了三四道,边缘磨得起了毛。
我 6 号用的那把,是新的,塑料套还没拆,现在躺在工具箱第二层。
楼下有人在压纸箱,一下,又一下。
第 6 章
安置点的车没来。
下午两点二十,物业在群里发了一句「转运车延到明早,请各位在户内等候,注意保暖」。底下立刻有人问「那今天的水呢」,没人回。
三点整,群里弹出一份文档,标题是《3 号楼临时互助公约》。
我点开,一共五条:
一、楼内现有饮用水、食品、药品,统一登记造册;
二、按人头分配,老人、小孩、慢性病优先;
三、登记前不得私自转移;
四、拒不配合的,报社区处理;
五、本公约自发布起执行。
落款「3 号楼临时互助小组」,底下五个名字,501 李伟排第一个。
9 楼在群里补了一句:「都是邻居,写清楚点,省得伤和气。」
7 楼:「车没来,今晚还得靠这栋楼。」
有人发了个握手的表情。
底下先炸了几条。
4 楼:「挨家核实?谁给的权」
有人回:「特殊时期,别抠字眼」
4 楼:「我家的东西凭什么让别人记」
9 楼:「公约是给大家定的,又不是针对谁」
7 楼:「报社区是报哪个社区,有电话吗」,没人答。
有个平时不说话的 ID 发了句「我家昨天就没水了,随便吧」,过了七秒,撤回了。群里没人接这句,也没人问是谁。
物业一直没在群里表态。
三点零九分,501 把「挨家核实」四个字打在群里,又删了。三点十一分改发「逐户走访」,三点十四分又删。第三次删完,群里安静了一分半。
那几个词来回换了三遍,最后停下来的那个,最像在商量。
三点十七分,501 在第五条下面又加了一句说明:「下午挨家核实,一家一分钟,不翻东西,就记个数。」
「核实」两个字是后来改的。我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想起早上门缝底下那张登记表,也是打印的,也是 A4,边角也有点卷。
三点四十分,有人问:「一楼楼梯间那间算不算一户?」
物业回:「那不是户,堆杂物的。」
四点整,群里开始接龙报人数。报到二十几的时候,有人发了一句:「从水最多的那家开始,省时间。」
底下没有反对的,也没有人接话。过了一会儿,接龙继续往下走。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阳台数了一遍箱子。
我把屋里从玄关到阳台走了一遍。
厨房台面上那排瓶罐太齐,我把玻璃罐往前挪了半寸,保温壶的把手转了个方向。鞋柜最下面那层空着,我没动它。
这套动作我上辈子做过一次,方向反过来——那时候是把东西一样一样往楼下搬,生怕别人看不见。
十二箱,最外面那箱前天挪进去半尺,还在窗框看不见的位置。当初是按四箱一层、码三层算的,多出来半层压在最上面,用旧毛衣盖着。
从门口那个角度,只能看见玄关。鞋柜、那双棉鞋、墙上钉子挂着的钥匙串。再往里是过道拐角,拐过去才是客厅和阳台。
我把厨房吊柜打开,把那个装布洛芬的玻璃罐又往里推了推,关上。
五点四十分,脚步从一楼上来。
不是七个人。我数到八,中间有一双硬底靴,每上一层都在台阶边上磕一下,像是拎着什么铁东西。
他们在二楼停了一会儿,敲了两家门,隔着楼板能听见说话声,听不清内容。有一家开了,有一家没开。没开那家,外面的人也没为难,说了句「那我们先记着」,就往三楼来了。
我没搬凳子。搬凳子会响。
门板是空的,隔着一层钢板,声音贴着门缝进来反而更清楚。硬底靴站在最靠门的位置,铁东西搁下时鞋跟在原地碾了半圈。拿本子的往左挪了两步,纸页翻得很快。还有一个人始终没出声,站在楼梯口那边,比别人退后半步,中途轻轻咳了一下。
9 楼清嗓子的时候,那半步又往后退了退。
昨天来的是七个人,今天是八个。多出来的那个,一直没说话。
八个人在 301 门口站定。
「301,」是 9 楼,「互助小组的,核实一下,一家一分钟。」
硬底靴把东西靠在了墙上,金属碰瓷砖,当的一声。
「知夏,」501 说,声音比昨天在群里低,「我们知道这样不合适。车明早到,今晚楼里还有九个小孩。就记个数,不进屋。」
没人说话。
有人拿手电往门缝底下照,光从地板上爬进来一条,很细。
我站在玄关,手搭在防盗链上,没动。
反锁两道,链子挂上,外面进不来。除非撬。一楼那扇铁门,昨天他们撬过一次,门鼻子到现在还歪着。
老式防盗门的锁舌是斜的,撬开一次,往后再好的锁也扣不严。四十天。
我把链子往上抬了抬,扣进槽里,拧开锁,把门拉开十公分。
手电光一下涌进来,白的,照在玄关那双棉鞋上,照到鞋柜最下面一层空着的格子。再往里是过道拐角,黑的,他们看不见阳台。
外面安静了两秒。
「知夏,」9 楼说,「我们就登记一下,不进屋。」
「谁记数?」我问。
有人把本子举起来,蓝皮的,物业那种,翻开的那页已经画好了竖线,笔夹在指缝里。
「记完,」我说,「念一遍。」
链子绷着,一直没摘。
第 7 章
9 楼把本子转过来给我看了一眼。
301,沈知夏,1 人,饮用水 12 箱,550 毫升 × 24 瓶。
「十二箱?」501 又问了一遍。
「小票上写着十二箱。」我说。
他在数字后面补了个括号,写了两个字:自报。
「明天车一到,按公约第二条走。」9 楼说。
「嗯。」
他们下楼。硬底靴把靠在墙上的铁东西重新拎起来,金属蹭过瓷砖,当的一声。八个人的脚步一层一层往下,到一楼,单元门开了又合上。
我摘了链子,关门,反锁两道。
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我醒了,因为楼下没有声音。
这栋楼这几天一直有动静。水管空了以后的嗡声,谁家在楼道里跺脚,风刮过单元门的缝。还有一楼那个,一下,又一下,压纸箱的声音,早晚各一阵,比闹钟准。
那天早上没有。
我躺了一会儿,听了一分钟,起来了。
一楼楼梯间在管道井斜对面,凹进去一块,没有门,本来是放扫帚的,后来堆了纸板。我下楼的时候,那块地方空着。
不是全空。
靠墙一摞压平的纸板,摞得很齐,最上面压着半块砖,防风用的。墙钉上挂着那把活动扳手,黑胶布,缠了三四道,边缘磨得起了毛。旁边空着一个钉子,原先挂旧棉袄的,现在只剩一圈勒出来的印。
窗台是水泥的,结了一层薄霜。
霜上面摆着两样东西。
两个 550 毫升的空水瓶,瓶盖都拧着,并排靠着,瓶身朝外。旁边一板退烧药,铝箔朝上,十二粒装的那种,剩下六粒。
我把它拿起来,翻过去看背面。
撕口是沿着中间那道压痕掰开的,很整齐。不是一粒一粒按出来的——按出来的铝箔会一个坑一个坑,边上都翘。这半板是整块掰下来的,掰的人手上挺稳。
剩下这六粒的铝箔上,一点压痕都没有。
我把药板放回窗台,摆回霜上那道浅印里。
左边那只空瓶的瓶身上有一道灰印,从瓶肩斜到瓶底,很淡,像被袖子蹭过。我用拇指擦了一下,没擦掉。
楼里没人。互助小组昨天挨家核实过,从一楼到九楼,蓝皮本上记了二十几行。我点开群里那张登记表照片,放大:501、9 楼、7 楼、302,四行,后面陆续补的也都在,没有一楼楼梯间。
前天下午三点四十,有人问过那间算不算一户。物业回的是「那不是户,堆杂物的」。
我先去问物业。
对话框里打过去一行:一楼楼梯间那位大爷叫什么。四分钟后回:没登记,那间不是户,堆杂物用的。
我又发了一句:他领过东西吗。回得比刚才快:不在册,没领过。
我翻业主通讯录,搜「一楼」。跳出来三条,全是投诉:去年九月「楼梯间纸壳堆太多了」,今年三月「有点味道,麻烦清理」,十月十四号「能不能让他别在单元门口拆箱子」。三条里没有一条问过他是谁。
再搜「纸壳」,两条。一条是七月有人问「门口捡纸箱的是不是物业找的」,没人回;一条是十月「那间该清了」,底下三个赞。
五号上午在超市,理货员跟我说,早上有个大爷也买了两箱,拎不动,还是他给推到门口的。我问了句什么样的大爷,他答穿件旧棉袄、头发挺长、常在小区门口翻纸箱。
他没说名字。我也没问。
这栋楼登记 27 户。蓝皮本上 27 行,登记表上四行加后来补的三行,哪一行都没有他。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上辈子给过他两瓶水,这辈子从他窗台上拿起过一板药看。
楼梯间那扇小窗的光只够照到窗台。我把药板往里推了半寸,让它不挨着霜化出来的那道水线,然后退出来,没关门。
我在群里打了一行字,问有没有人看见一楼那位大爷往哪边去了。
打到一半,退格删掉了,把手机放回口袋。
我把手机里那板药的照片翻出来,放大。
铝箔上六个空坑,边缘平,撕口顺着中间压痕走,没歪。拍的时候手电斜着打,一半亮一半暗,我换了个角度又拍了一张,还是那样。
三盒布洛芬,一盒二十四粒。买的时候药房店员多看了我两眼,我把盒子塞进袋子最底下,没解释。回家拆过一盒,一粒一粒按进玻璃罐,数过,七十二粒,盖子上写了日期。
六粒。
这个数在脑子里过了一下,我没往下想,把手机揣回口袋。
楼梯间那扇小窗透进来的光挪了一格,从窗台左边挪到中间。我在这儿站得比预想的久。临走又看了那两个空瓶一眼,瓶盖都拧着,瓶身朝外,摆得像还没用完。
我又把镜头对准那道灰印拍了一张。像素不够,印子糊成一片灰。我还是留着了。
上楼的时候我走得很慢,一层一层数着台阶。楼道里安静得很,那个一下、又一下的声音没有再起来。
第 8 章
下午三点,我拿着手电下了一趟楼。
楼梯间朝北,只有一扇小窗,早上光线不够,那板药我只看清了正面。
半块砖还在纸板上压着。我把它挪到地上,一张一张往起翻。前四张是空的,瓦楞压得很平,边角磨圆了,摞在一起像一叠硬纸壳。第五张翻过来,背面有铅笔字,很淡,得把手电斜着打才看得见。
一道竖线把纸分成两半。左边写了个「己」,右边写了个「出」。
己:1 1 1 1 1 1
出:2 / 1 / 1 / 24 / 1
数字写得大,一竖一竖往下排,「出」字最后一竖拖得很长,划到下边去了。有几个数字被指腹蹭模糊了,又照着原样描过一遍。右边那一列到第五格就断了,第六格空着,铅笔在纸上顿了一个点,没写下去。
第六张是药。
药 1 板
己 0
出 6
我蹲在那儿,手电换了只手。
两箱水,四十八瓶。五号上午在超市,理货员一边给我码箱子一边说,早上有个大爷也买了两箱,拎不动,还是他给推到门口的。那会儿我正等收银台打小票,长长一条。
他每天给自己记一瓶。
右边那一列,头一天两瓶,第二天一瓶,第三天一瓶,第四天一整箱二十四瓶,第五天一瓶。药那一板,自己记零,掰出去六粒。
出,不是用掉。用掉的在左边。
我又把前四张翻了一遍。
第一张背面有一大片水渍,晾干以后纸起了波浪,中间压着一道圆珠笔痕,不是字,是试笔划的。第二张角上半个鞋印,前掌那一块,很小。第三张边上写了个数字,只写了一半,被指腹蹭掉了,剩一竖。第四张背面画了六道竖线,一道压一道,像数过什么又划掉重数。
第五张我拿远了一点看。那些「1」都往左倒,最后一竖拖得特别长的人,写字时手腕大概不太使得上劲。
我从外套内袋里把那张小票摸出来,摊在纸板上,压着「5日」那一行。
11-05 10:07。
五号那天,我是上午十点零七分结的账。理货员说那个大爷「早上」就买完了,还是他给推到门口的。
他比我早。
纸板边上被小票压出一道浅印,我把小票折回去的时候,那道印还在。
我把最底下那张抽出来。
压在砖下面最久,边缘发黑,瓦楞都压塌了。背面也有字,是另一支笔,蓝圆珠笔,写得比上面那些小:九月,己 1,己 1,己 1;十月,己 1,己 1。每行后面空着半张纸。
没有「出」这一栏。那道竖线是从第五张才开始画的。
翻到十一月五日,右边第一次多了个数。
手电光发黄,快没电了。我换到左手,在裤子上蹭了蹭镜头上的雾,把这张按原样塞回最底下。
我蹲在原地,把右边那一列加了一遍。
2 加 1 加 1 加 24 加 1,二十九。左边六个 1,六。加上窗台上那两个空瓶,四十八瓶里还剩几瓶,算不出来。
「出」这一栏只记给出去的,不记给谁,也不记是从哪一口锅里省的。二十四那个数后面没有字,空着半行。
二十九是我自己加的,纸上没写。我把手电往纸板上压低了一点,光斑缩成一个圆,正好罩住那道竖线。
我把纸板翻回正面,压平,照着原来的顺序一张一张摞回去,半块砖搬上来压好,砖角对着纸板角。
手电光扫过窗台。两个空瓶还并排靠着,瓶盖都拧着,瓶身朝外。左边那只,从瓶肩斜到瓶底,一道灰印,早上我用拇指擦过,没擦掉。
上辈子第七天,我把最后一箱水搬到楼道口,一瓶一瓶往外递。递到剩最后两瓶,我抽出来,想给一楼那个老头。
他没接。两只手在棉袄上蹭了蹭,往后退了半步。
我把那两瓶放在他窗台上,走了。
没看见他拿没拿。
天亮的时候,手边多了一瓶水。没开封。瓶身上一道很淡的灰印子,像是用袖子擦过。
我给出去的那两瓶,是从整箱里抽的,没开封。
第七天到第十二天,隔了五天。
那五天里他没喝。
我在 302 门口坐了一夜,门缝底下是黑的,屋里空了四天。楼里没有一个人下来。天亮时手边多了一瓶水,我以为是门里那家人趁我睡着推出来的,为这个想了整整一辈子。
三楼到一楼,三十六级台阶。他得扶着墙下来,把瓶子擦一遍,放在我手边,再扶着墙上去。
没出声。没等我醒。天亮我下楼,一楼那边已经在压纸箱,一下,又一下。
手电快没电了,光发黄。我关了,在楼梯间站了一会儿。
那板药还摆在霜上,剩六粒,铝箔上没有一点压痕。
上楼。
进门,反锁两道。
我去阳台,从最外面那箱里抽了两瓶,550 毫升,瓶身上贴着超市价签。价签撕下来,捏成团,扔进垃圾桶。回屋拿抹布,把两个瓶身擦了一遍。
擦到第二瓶的瓶肩,我停了一下,把抹布放下,用袖口又蹭了一道。
两瓶水立在玄关地上,挨着门缝。
防盗链还挂着,我没摘。
楼里静得很,一下、又一下的声音,还是没有。
第 9 章
那两瓶水在玄关立到十一点。
我起来,把链子摘了,拧开锁,开门十公分,蹲下,把它们放在门外靠墙根的位置,瓶身朝外。然后关门,反锁两道,链子挂回去。
全程没出声。
躺回床上,我听了一会儿。楼道里没有脚步,没有敲门,什么都没有。快睡着的时候,楼下有一声很轻的响,像瓶子蹭过地砖。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开门看了一眼。
瓶子不见了。
门口地上多了一小袋东西,透明塑料袋,扎了个结。里头是四块压缩饼干,边上压着一张对折的纸。
我把纸展开,是《3 号楼临时互助公约》那页,打印的。第三条「登记前不得私自转移」被铅笔划了一道。底下多了一行手写的字,写得很小:
各家自己放,各家自己拿,不记数。
我把纸对折回去,压在玄关柜上。那张小票原来压在抽屉里,现在在我外套内袋里。
那天起,我每天放两瓶。
不是匀出来的。我算过:一百五十八升四,一天三升,五十多天。两瓶是一千一百毫升。备忘录我翻到新的一页,用尺子比着画了一道竖线,左边写「己」,右边写「出」。
己 6
出 2
字是我自己的笔迹,比纸板上的那些整齐。写完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下。
十一号,门口多了半瓶白酒,用旧报纸裹着瓶口。十二号,一板创可贴,拆过,剩四片。十三号,两颗水果糖,糖纸拧成麻花。
我一样一样拿进来,摆在水池边,没动过。
十三号夜里开始有别的声音。
我躺着,听见楼道里隔一阵一声轻响,从不同的楼层来,是瓶子放在地砖上那种闷声。没有敲门,没有人说话。一点十七分,两点零四分,三点半。我数到第七声,睡着了。
第二天那些东西都不在了。
十四号,门口多了一张画。
蜡笔的,纸从作业本上撕下来,边上有毛。画了一栋楼,方方正正四层,每层三个窗户,楼底下一个瓶子,画得比楼还高一点。纸对折过,背面蹭着半个灰手印,小的。
我把它压在公约那页底下,一起放在玄关柜上。
十四号下午,我下楼去看了一眼管道井。
铁门还歪着,没人修。井里靠墙那把活动扳手不见了,那块地方空出来一片,比周围干净。
上楼的时候,二楼拐角摆着一只碗。
搪瓷的,豁了个口,碗里小半碗水,底下压着一张对折的纸板,看不见写了什么。碗搁在墙根,离 201 的门大概两步,不挡道。
我站了几秒。楼上有人下来,脚步到三楼拐角就停了,等我走过去才继续往下。
那只碗第二天不在了。第三天换了个位置,摆到二楼半的窗台上,还是压着一张纸板。
我每天下楼都在那个位置看一眼。有时候是碗,有时候是瓶子,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有地砖上一小片没结冰的印子。十五号那天我数了,从二楼到六楼,一共四处。都是靠墙根,都是不挡道,都没有字朝外。
再往下走两天,那只碗还摆在二楼半,水面结的冰厚了一点,没人来收。
十五号,物业在群里发了个通知,说转运车延后,具体时间等社区。
十六号夜里,有人在我门口站了很久。
没敲门。塑料袋窸窣了一阵,鞋底在地砖上蹭了一下,脚步往楼上去了。我躺着没动,等那声音过完,又数了十秒,才起来开门。
一小袋盐,袋口扎了个结,有点潮。五号列单子的时候,我在最后一行写过这个字,写完还停了一下。
第二天上午我下楼,在二楼半撞见一个人。
六楼的,五十来岁,手里也拎着个塑料袋,袋口扎了个结。我们同时往墙边让,让完又同时停住,谁也没先走。
她先低头看了一眼我手里的袋子,又抬起来,点了下头。我点了回去。
然后她上楼,我下楼。塑料袋蹭着扶手,声音很轻。上楼的时候我数了,从二楼到三楼十八级,她走得不快,袋子一直没换手。
从头到尾没人说话。我走到一楼才想起来,那袋盐还在我厨房水池边摆着,没拆。
十七号下雪。
雪不大,落在阳台窗框外面那一层,化得比积得快。旧毛衣上结了层白,摸上去是硬的。户外电源的指示灯从一格绿跳到红,我把电热毯拔了,只留手机和那盏小灯。
公约那页底下又多了一行字,铅笔,另一只手,比前一行大:也别问。
我把纸翻回去,没再动它。
十八号上午,最后一条消息:「转运车明早七点,能走的都下楼,别落东西。」
群里再没人说话,最后一条停在物业那行字上。
十八号夜里,我拿手电下了一趟楼,口袋里装着六粒布洛芬,用干净塑料袋封着。
一楼楼梯间,半块砖还压在纸板上,砖角对着纸板角,跟我摞回去的时候一样。窗台上那板药剩六粒,铝箔朝上。我把那六粒放在旁边,挨着,没压上去。
窗台里侧多了一小包东西,旧报纸裹的,捏着是硬的,没拆。
上楼的时候,我拿手电照着台阶,一层一层往上。
二楼到三楼那段的墙根,摆着两只碗,碗里是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
四楼拐角,一包挂面,压着一张对折的纸板。
五楼门口,三个瓶子并排,瓶盖都拧着,瓶身朝外。
六楼,一只搪瓷缸,里头是几包冲剂。
我数到十一户。
没有一家开门。
第 10 章
十九号早上七点,车到了。
停水第十二天。
我在屋里听见单元门开了又合上,一趟一趟,拉杆箱轮子磕在门槛上,一下,两下。跟九号那天 302 出门时一样,只是这回不止一个。
我下楼的时候,楼口停了两辆车,一辆白的,一辆军绿。穿橙色马甲的人有六七个,手里都拿着蓝色夹子板,纸被风吹得翻起来,用铁夹压着。
社区的人挨户喊,让能走的先上车,走不了的等第二趟。
我站在台阶下面等,没往车那边挤。
排队的人还没下来,我沿着楼前那条道往东走了二十几步。
2 号楼门口的台阶上摊着几样东西,从三楼那家搬下来的,泡过又冻硬了。
一床被子,叠着,边角支棱着,立得住。一个纸箱,胀成鼓的,箱口裂开,露出半截电线。几本书黏成一块,封面上的字看不出笔画。一只塑料收纳箱,蓝盖,跟我厨房台面上那个一个牌子。
一个老太太坐在台阶最上面一级,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守着这些,没动。
有人拿铁锹铲楼梯口的冰,一下,一下,铲到第三下停了,换了个角度。
我数了六样,转身回到 3 号楼这边的台阶下面。
夹子板后面还压着两张。《断电及物资发放登记表》,一栋一张,栏比前面那张细:断电起止、累计时长、发放桶装水、转移批次、签字。
记电子档的问:「3 号楼断电时长填什么。」
「一样,十一天。」拿表的说,「整片一起停的。」
他在那一栏写 11,笔尖顿了一下,又往下填:桶装水 2 桶/户,转移 2 批。写到签字那格,抬头喊了一声 3 号楼谁签一下,没人应,他先把空着。
夹子板上是《冻损排查表》,一栋一张,横着几栏:登记户数、留守户数、爆管户数、送医、备注。
拿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手套露着指头,一边写一边念,念给旁边记电子档的人听。
「1 号楼,登记 24,留守 9,爆管 6,送医 1。」
「2 号楼,登记 31,留守 14,爆管 11,送医 4。」
「4 号楼,登记 28,留守 12,爆管 8,送医 3。」
记电子档的抬头问了一句:「都是摔的?」
「2 号楼四个,三个是楼道结冰滑的,一个是顶板泡塌砸的。4 号楼三个全是滑的。」
他翻到下一张,笔停了一下。
「3 号楼,登记 27,留守 11,爆管 0,送医 0。」
「……零?」
「零。」他把表举起来对了对光,「立管完好,支管完好,水浸零,报修零。」
旁边有人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了句:「这栋运气挺好。」
「不是运气。」蹲在管道井那边的另一个人站起来,摘了手套哈了口气,「管子是空的。冻的那几天里头没水,冻不裂。别栋全炸在满管上。」
「什么时候放的?」
「得冻之前。放空了还得把泄水阀关回去,不然回水一进来照样冻。」
拿表的男人低头在备注栏写字,一边写一边说:「2 号楼三楼那家我刚上去看过,管子半夜炸的,水从天花板下来,一屋子东西全泡了,人没伤着。」
七号早上六点四十,我把阀开回去,是怕有人看出动过。八号六点十二分停电,七点四十分管网失压,市政那边再没水上来。那根立管从六号下午一点五十二分起就是空的,一直空到今天。
阀开没开,后来都不要紧了。
我关阀之前,回屋看了一眼阳台。纸箱码到第五层,贴着墙根,最上面压着旧毛衣。户外电源接在墙角,指示灯两格绿。
我怕的是水从天花板下来,泡了那十二箱,泡了那两个电源。
不是这栋楼。
社区那边有人在核物资,对着单子念:「八号城东安置点收到一箱水,二十四瓶,550 毫升,没留名,登记写的是『无名』。」
我摸了一下外套口袋。
社区核物资的翻完单子,又从包里抽出一本蓝皮的。
「互助小组那本,谁的?」没人应,他就自己翻。
翻到中间一页,念:「301,沈知夏,1 人,饮用水 12 箱,550 毫升乘 24 瓶,自报。」
拿排查表的抬头看了我一眼。
「实际余多少。」
「九箱。」我说。
他没问那三箱去哪了,也没让人上楼去数。笔尖在「自报」后面添了三个字:未核实。合上本子,夹回包里。
那本蓝皮的封面有一道折痕,是六号那天有人举起来给我看的时候压的。包里一共三样:蓝皮本、排查表、一叠转运单。他把拉链拉上,拉到一半卡住,又退回去重拉了一次。
收单子的时候,社区那个人随口说了句:「市里那份风险提示今天早上才转到街道,我们六点接到的。」
拿排查表的「嗯」了一声,没抬头,笔还在表里走。风把夹子板上的纸掀起一角,他用铁夹压回去。
十九号早上六点。我五号下午一点二十六分提交的。
那份东西在系统里待了十四天,出来的时候,停水已经第十二天了。我站在台阶下面,把这两个数在心里对了一遍,没说出来。
转运名单贴在单元门上,透明胶带贴了四个角,右下角已经翘起来了。我扫了一遍,二十七行,没有一楼楼梯间。那间本来就不是户。
第一车快装完的时候,拿表的男人从管道井那边走回来,把夹子板翻到 3 号楼那页,抬头往楼口看了一圈。
「6 号那天,这根立管是谁放空的?」
楼道口没人接话。
拉杆箱轮子还在响,有人喊「让一让」,有人问「第二趟几点」。
他等了两秒,在备注栏写了四个字:住户自行。笔尖顿了一下,铁夹扣上,啪的一声。
我站在台阶下面,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摸到那两张纸,折过的边角有点硬。
七点二十,第一车人走了。
尾声
十九号早上我照旧从最外面那箱里抽了两瓶,550 毫升,价签撕掉,瓶身擦了一遍。
那两瓶没放出去。楼里的人一早上都在往下走,拉杆箱轮子一趟一趟,门口没人停。
第一车走了以后,我下了一趟楼。
楼梯间还是那个样子。半块砖压着纸板,砖角对着纸板角。窗台上那板药,六粒挨着六粒,是我十八号夜里放上去的和原来剩下的。旧报纸裹的那一小包还搁在里侧,没拆。两个空瓶并排靠着,瓶盖都拧着。
我把手里那瓶放在窗台左边,瓶身朝外。
没留字,没等人。
上楼收东西的时候,我把外套内袋里那两张纸拿出来,摊在玄关柜上。十一月五日,上午十点零七分。十一月九日,九点二十分。纸角都卷了,我用手掌压了压,没压平。
第二趟车八点十分。
我拎着包下楼,经过一楼,往窗台上看了一眼。
那瓶还在左边,瓶身朝外。
右边多了一瓶。
550 毫升,没开封。瓶盖上那圈塑料环还连着,没断。
楼道里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