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罗秀伸手碰我金链子时,沈舵正给我剔肘子骨头。
“嫂子,这么粗,压脖子吧?”她把自己的银吊坠拎到领口外,指甲尖刮过链子,“现在谁还兴这个呀。我就喜欢素净的,戴一根这样的,人才不显俗气。”
院里摆了七桌,吹唢呐的刚歇下,隔壁桌几个女人便转过脸来。有人接了一句:“秀儿打小就会穿。”
我把她的手拨开。
“喜欢素净挺好,别摸我的。”
她手指停在半空,嘴角往下落了一点,随后拿纸巾擦起指尖。
“嫂子还护食呢。我又不要,舵哥挣点钱不容易,你这么一根挂着,村里人还以为他在外头干什么大买卖。”
沈舵手里的骨头落进盘子。
他以前在工地开挖机,如今给人修农机,指头缝洗得再勤也留着机油印。这会儿,他拿湿毛巾一根根擦过手指,桌上的人跟着停了筷子。
罗秀又补了一句:“我也是替舵哥心疼钱。”
“咣”的一声,汤碗在桌面上跳起来。
沈舵那一拳落在桌沿,震得她面前半碗热汤泼在桌布上。罗秀连人带凳子往后退,鞋底蹭出一声尖响。
“我媳妇戴我的金子,用你心疼?”
他把肘子肉夹进我碗里,筷子尖一转,指着她脖子上的吊坠。
“你爱素净,你素净去。嘴闲得慌,嚼块骨头,别替我过日子。”
罗秀眼圈立刻红了,坐在旁边的赵巧英把闺女往身后一拦。
“沈舵,你跟个小姑娘耍什么横!”
“小姑娘?”他把桌布往里卷了卷,挡住还在滴落的汤水,“唐勇跟她结的是什么婚,过家家?”
有人没憋住,笑出了声。
罗秀嫁到邻村唐家才两个月,唐勇在外地装空调,婚后没几天就出门干活。她嫌婆家冷清,三天两头回娘家,照旧跟村里人喊哥喊嫂。
我婆婆邓桂香从隔壁桌赶过来,先瞪我,再伸手拍沈舵的肩。
“大喜的日子,别让人家主人难堪。程禾,你也劝劝。”
我放下筷子。
“能劝。我先问罗秀一句话。”
她眼泪挂在下巴上,声音更轻了:“嫂子,你还想怎么样?”
“上个月你结婚,借走我那枚金坠子,准备什么时候还?”
赵巧英捏着纸巾的手一顿。
婆婆抢在她前头出了声:“那不是早就还了吗?”
第2章
我把碗往桌子里推,肘子上的油碰着碗沿,晃了一圈。
“妈,你上星期还说,等吃完这顿席就给我拿回来。今天怎么又早还了?”
邓桂香嘴唇动了动,伸手去拽我的袖口。
“回家再说,这么多人。”
“借的时候也有这么多人。”我把袖子抽出来,“那天她在我家堂屋试嫁衣,你拿着盒子问我,借她戴半天行不行。我说半天可以,晚上得还。”
田婶坐在斜对面,正往小孙子的围嘴里塞纸巾,闻言抬起头。
“有这事。我还说过,那坠子有年头了,别把扣子扯坏。”
罗秀吸了吸鼻子,往她妈身边挪。
“我那天忙得脚不沾地,哪记得那么清。东西我交给邓婶了,你们家里没收好,总不能赖我。”
她把话递过去,婆婆没接,端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
沈舵把杯子从他妈手里拿下来。
“给你了?”
“我……婚礼上人多,可能放哪儿了。”
“我问给没给你。”
院里还有人在划拳,我们这一桌却连碗筷声都没了。邓桂香拧起眉,拿惯常的口气压他:“你现在当着外人审你妈?”
“那就说清楚,别叫我媳妇像个追着人讨便宜的。”
赵巧英把纸巾往桌上一扔。
“一枚坠子,至于吗?秀儿结婚,你们连件像样的添箱都没送。亲邻这么多年,借戴一下,追得跟什么似的!”
“借戴一下。”我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行,承认借了就好。那东西是我妈留下的,背面有个禾字,扣环旁边有一小块焊印。还我原物,咱们谁也不追谁。”
罗秀猛地抬了头。
“金子上哪有你说的那些东西,你别故意编些记号,回头拿别的也说不是你的。”
田婶把孙子抱下凳子,腾出两只手。
“真有。我陪她妈去修过,那会儿程禾还没嫁人。”
沈舵没再碰桌子,只把椅子挪到我旁边,脚抵住桌脚。
“听清了?要原物。”
罗秀的眼泪停在脸上,半晌才转向婆婆。
“邓婶,你那天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第3章
邓桂香的手伸到围裙底下,把布料绞出一条细棱。
“有什么,回去再讲。”
她又说了一遍,赵巧英便顺势拉罗秀起身:“走吧,这席咱吃不起,省得吃人家一口菜,也得拿秤称。”
沈舵挡住了她们往外抽的凳子。
“席是主家办的,不是我家办的。东西是你们借的,也不是主家借的。别往旁人身上抹。”
主家媳妇端着一盆新出锅的丸子,站在厨房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我过去接了盆,放上桌,替她把沾了汤的桌布折到里面。
“婶,菜照上,今天给你添麻烦了。”
田婶搬来两张小凳子,指了指院门外的槐树。
“去那边讲。金子又不会长腿,几个人凑一块儿还能说不清?”
出了院门,罗秀就攥住婆婆的手。
“邓婶,你评评理,我当初是不是问过你?”
婆婆把她的手压住,转脸训我:“她刚成家,家里一堆事。你日子过得比她好,非得在这时候催?”
我把腰间的小布包解下来,从里面摸出两把钥匙,拣出黄铜色的那一把。
“这是你放在我这儿的钥匙,拿回去。往后你答应谁的事,谁去办。”
她没接,声调拔起来:“你跟我甩脸子?”
“你答应给罗家蒸的三百个馒头,我不蒸。答应让我陪罗秀去县城复查腰疼,我不去。东西没还,往后也别拿我的东西应人情。”
赵巧英脸上的肉往下坠。
“邻里邻居,帮一把怎么了?你这人就是记仇。”
“记着呢。”我把钥匙放进婆婆的围裙兜,“去年你家盖灶房,借走我两口蒸锅,锅底烧穿了,你说乡亲之间别计较。我没找你赔。金坠子不行。”
沈舵从兜里掏出烟盒,没抽,捏在手里。
“今天说清,东西在哪儿?”
罗秀把头偏向槐树根,鞋尖拨着地上的碎砖。
旁边一直没插嘴的田婶忽然皱了眉,拿出手机,翻了好一会儿,才把屏幕递给我。
“程禾,你瞧瞧。这是不是你那个?”
照片上,罗秀弟弟的新对象坐在沙发上,脖子下面垂着一枚金坠。
第4章
那张照片是罗鹏订婚时拍的,茶几上摆着糖盒,墙角还有没拆掉的红气球。
何青坐在中间,金坠子压在白毛衣上,圆边上缺的那点花纹,隔着屏幕也认得出。
罗秀伸手就要拿手机。
“都长得差不多,金店一卖一大把,能看出什么?”
田婶收了手,把手机揣进胸前的口袋。
“那正好,拿出来比比。你弟的对象就在前街她姨家,我叫她过来。”
赵巧英脸色变了,忙上前一步:“人家小姑娘来串门,你叫过来干什么?让她看咱们村笑话?”
“刚才她酸程禾,你怎么不怕看笑话?”
田婶拨了电话,往树外走了几步。
婆婆想追过去,沈舵把烟盒塞回兜里,问她:“你真把程禾的坠子给罗鹏订婚用了?”
“谁说给他了!”
这一嗓子太急,连路边择韭菜的两个老太太都抬了头。
邓桂香压低声音:“就是先周转几天。巧英说,买的那套首饰还没到,先戴上给姑娘家看个体面,过后就换回来。”
我的手搭在树皮上,掌心被粗糙的纹路硌着,半天没挪。
“我找了你三回。你知道在哪儿,你跟我说不知道?”
她避开我的脸,伸手拍裤腿上的灰。
“我也催了呀。人家还没腾出手,我总不能上门抢。”
沈舵往外吐了口气。
“你借我媳妇的东西送人,还帮人家瞒着。妈,你可真会疼人。”
赵巧英立刻接话:“说什么送!话说得这么难听,咱也不是那没脸没皮的人。东西暂放那边,拿回来不就完了?”
“那就拿。”我把手从树上撤下来,掌心留着几道红印,“现在拿。”
罗秀终于不再捏衣角,伸手扯住她妈胳膊,附在耳边说了几句。
赵巧英嘴里的话一下断了。
还没等她找补,巷子里响起电动车刹车声。何青下了车,手里提着一只红绒盒,盒盖被她攥得翻起了边。
“田姨说的金坠子,是哪一件?”
第5章
何青没进席棚,就在槐树底下把盒子打开了。
金坠子躺在最上层,底下另放着一对细镯和一条链子。我伸手之前,她先把盒子合了一半。
“你说是你的,总得叫我听个明白。”
“背面刻着一个禾字,扣环底下补过,焊点偏白。我妈戴了十七年,走的时候留给我的。”
何青拿起来翻了个面,指甲在背面一划,嘴唇抿住了。
“罗鹏跟我说,这是他家祖上传的。”
赵巧英扑过去要拉她,被她侧身避开。
“婶,你先别碰我。订婚那天你亲口说,老辈留下来的东西,给长媳保管。我还问过,罗秀结婚为什么没带走,你说闺女外嫁,留给儿媳。”
田婶把腰一叉:“好家伙,程禾她妈的东西,传进你家祖宗手里去了?”
围着的人多了起来,罗秀的脸从脖子根红上去,伸手便把弟弟往外摘。
“罗鹏不懂这些,东西都是我妈拿给他的。青姐,你别听旁人挑拨。”
“那你懂不懂?”
何青把坠子托在手心,等她答话。
我没急着往回拿,先去路口的小卖部借了纸笔,回来写下东西的样子、刻字和借出去的日期。
“你们订婚的事,你们谈。我的东西先归我,有什么不放心,田婶给咱们作见证。”
何青接过纸,一行行读完,才把金坠子放进我掌心。
坠子还是温的,沾着她手里的汗。那条旧焊缝抵住指肚,我捏了好几下,才把它收进布包。
赵巧英咬着牙:“至于写字据吗,亲邻的脸让你丢尽了。”
沈舵把笔帽扣回去,递给小卖部老板。
“你的脸长在我媳妇金子上?拿走一件,掉一块?”
何青却没合上盒子,拿起底下的细镯,叫住准备拉闺女走的赵巧英。
“先等会儿。这一对,你也说是你家的。”
她把镯子往前递,接着问了一句。
“怎么里面刻着唐字?”
第6章
罗秀一把合上了盒盖,金属碰出清脆的一响。
“金店的款式印,你不懂就别乱说。”
何青手背被夹了一下,立刻抽回手,白毛衣袖口擦过镯子,带出一根红绳。
“金店姓唐?还是专门卖给唐家?”
沈舵上前半步,把我挡到旁边。我拿起她的手,虎口处红了一片,便去小卖部要了块冰棍,用干净纸巾垫着给她敷。
赵巧英还在解释,说嫁妆彩礼搬来搬去,拿混一两件也正常。
何青把冰棍换到另一只手,直接拨了唐勇的电话。
“勇哥,你结婚的时候,你妈是不是给过罗秀一对细金镯?里面有个唐字,左边那个搭扣换过。”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接着响起工具落地的声音。
“东西怎么在你那儿?”
罗秀伸手去抢,何青往田婶身后一站,把电话贴到耳边。
“你回来一趟吧。我跟罗鹏的亲事,怕是得重新说。”
电话挂了,罗秀哭出了声。
“你非把我逼死才甘心?我刚结婚,我妈又忙我弟的事,两头都要钱,我当姐姐的帮一把怎么了!”
“没人拦你帮。”何青把盒子攥紧,“可你给我的,说是你娘家的东西。现在这里一件是程禾的,两件是你婆家的,你家自己的在哪儿?”
这回没人接话。
赵巧英蹲下来,扯起鞋边沾着的草叶,一根扯成几截。
我把布包系回腰间,刚想回去跟主家道别,田婶身后的冯嫂却挤了过来。
“程禾,有句话,我一直不好问你。”
她嘴里还嚼着半颗喜糖,声音含含糊糊。
“秀儿说,你妈这金子,是你以前跟镇上卖肉那老程……换来的。说你不敢拿出去修,所以才一直没处找。”
我手指停在布绳上。
沈舵转过身,脚下踩碎了一小块干泥。
“她说谁?”
第7章
冯嫂把嘴里的糖咽了,眼睛往罗秀那边飘。
“我也觉得不大像,她说亲眼见过,人家给程禾塞钱。还说沈舵一走,程禾就去肉铺,屋里门一关……”
她没再往下讲,田婶已经拍上大腿。
“老程是她爹!她亲爹!”
巷子里有人“啊”了一声,冯嫂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了。
我嫁过来时,我爸腰上有伤,早不在市场摆摊了,只给相熟的几家送肉。村里人常听沈舵叫他爸,却很少见他,罗秀倒见过几回。
“去年五月,我爸给我送钱,肉铺后屋是他租的地方。他让我把钱存着,换个好蒸车,省得一锅锅蹲在灶前。”
我的指甲扣在掌心,扎出一点疼,话便接得更稳。
“罗秀,那天还是你搭我的车去镇上。你吃了我爸递给你的桃子,临走叫了他一声叔,这也能忘?”
她把脸埋进纸巾里。
“我没说过,是她听岔了。”
冯嫂急了,伸手去翻手机。
“怎么没说!你还叫我别跟别人讲,说怕舵子脸上不好看。前天你又发消息问我,程禾那个金坠子是不是真丢了,我还没删呢!”
她不会找,点开又退出来,最后把手机塞给身边念初中的外甥。
孩子只划了几下,就把那段聊天翻出来了。
白底的消息一条挨一条,罗秀说得比冯嫂转述的还细,连我爸塞钱时穿什么颜色的上衣都写了。
沈舵拿起手机,递到他妈面前。
“你听过没有?”
邓桂香捂着围裙兜,半天才挤出一句:“别人闲聊,我没当真。”
“没当真,你为什么上个月不让我媳妇单独去她爸那儿?为什么说女人嫁了人,别总往外跑?”
他妈嘴角颤了几下,没答。
罗秀忽然从赵巧英身后抬头,指着我脖子上的链子。
“那她这条呢?舵哥修车一天才挣多少,她一口气买这么粗的,谁知道用谁的钱!”
第8章
沈舵把我的链子从衣领里托出来,掌心摊在底下,没有扯。
“我买的。”
罗秀的嘴唇抖着,眼泪还往下落:“你当然护她。我就是多嘴,怕你一门心思干活,家里的事什么都不知道。”
“我自己的媳妇,过什么日子,用你给我讲?”
他从手机里找出金店的照片。柜台前,我头发扎得歪,身上还穿着蒸馒头的围裙,沈舵举着两条链子,笑得一嘴牙。
那天是我们结婚六周年,早上卖完最后一屉馒头,他连围裙都没让我摘,就把我拉去了县城。
“这是我买链子那天拍的,店里还拿这张照片做过小相框。你不信,去问。”
罗秀避开手机,转头去找邓桂香。
“婶,你也知道,我就是心直口快。”
婆婆的手伸出来,又收了回去,指头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我把链子塞回衣领,拉住沈舵的袖口。
“照片收好,别给她翻了。”
他侧过脸,我把手机推回他掌心。
“链子哪来的,我没必要挨个交代。她把我爸编进这种话里,今天得当着听过的人说清楚。”
冯嫂先红了眼,抓住我的手腕。
“程禾,我嘴欠。我听了不该信,信了也不该跟人嚼。我等会儿就去找我说过的那几个。”
“你找,我跟着。”
她点头,手指攥得更紧了。
罗秀一听要往外找人,哭声忽然大起来,弯腰扶着槐树,半天直不起身。
赵巧英冲过来推我:“她要是有个好歹,你们担得起?”
沈舵伸手隔开她,掏出手机。
“我叫救护车。人难受先治,嘴上说过的,病好了接着认。”
罗秀猛地直起腰,抓住了她妈的袖子。
村口正好传来摩托车声,唐勇载着杜婶停在路边,两个人都没戴平时出门用的遮阳袖。
杜婶下车第一句就问:“我的镯子呢?”
第9章
杜婶没上来就吵,她把装菜的布兜放在树根,先向何青伸手。
“给我瞧瞧。”
何青把盒子打开,细镯里那根红绳滑出来,杜婶用食指勾住,拉到跟前。
“左边搭扣松过,年前我自己绑的。戴了二十来年,怕下地干活甩丢,绑习惯了。”
她说着,把镯子往手上一套,搭扣正好落在腕骨上。
“秀儿,你不是说放在县城柜子里,怕乡下不安全?”
罗秀过去扶她,被她把胳膊抽开。
“妈,你听我说,我弟订婚急着用,我就先借给他撑撑场面。等他们定下来,东西肯定拿回来。”
何青把盒子里那条链子拎起来。
“这条也是借的?我去选戒指,你弟说家里首饰齐,不用再买,还嫌我事多。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唐勇站在一边,摩托车钥匙还挂在指头上,甩来甩去,碰着金属圈。
“我给你那八万八,是咱俩结婚过日子的。你说留在手里应急,转头给罗鹏换家具,我忍了。你说他往后会还,我也没催。现在连我妈的东西都往外拿?”
“你一个大男人,非得盯着这点东西?”
罗秀的话一出口,杜婶就笑了一声,伸手把腕上的镯子摘下来。
“我嫁进唐家那年,三天回门只拿了两包糖。攒一副镯子,卖过多少筐鸡蛋,我记不清了。你拿去给弟弟做人情,倒嫌我们眼皮子浅。”
赵巧英在旁边插嘴:“亲家,闺女不是外人,鹏子也不是外人。”
“那你拿你自己的。”
杜婶将镯子装进布兜,系了个死结。
“别人的东西,在你手里都成一家人;真要掏你自己的,你家就没一个在家。”
唐勇把钥匙攥住,终于抬起头。
“回去把话说清。还有,我让你给程禾带的东西,你带了没有?”
第10章
我抬头时,罗秀先低下了头。
唐勇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个没拆封的小纸盒,放在我手边。
“这个是新的。上个月我妈去县医院复查,碰见你爸,他说你腰伤没好,还得天天搬蒸屉。我给你捎的护腰,让秀儿回娘家时带来,她一直说给了。”
盒角压瘪了一点,外面的塑封还在。
我没接,先问他:“你怎么知道没给?”
“今天出门找雨衣,在床底下翻着了。”
罗秀用鞋尖勾地上的石子,把石子蹭进树根的缝里。
“东西多,忘了。我还能贪你个护腰?”
唐勇把纸盒放到石墩上,手臂垂下来。
“你忘一回,两回,我都能信。上月初我问程禾怎么样,你说她腰伤早好了,就是借病躲活。你说邓婶在家洗衣做饭,她在外头瞎跑。”
婆婆的脸一下涨红。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个?”
“她说你跟她哭的。”
田婶把袖子往上一卷,露出前些天被蒸汽烫红的地方。
“程禾腰伤那一星期,是我去帮她揭蒸屉的。她坐在小板凳上揉面,起不来就扶着案板。邓桂香,你那几天在哪儿?”
婆婆不吭声,赵巧英往后挪了半步。
我替她答了:“给罗鹏装新房,缝窗帘。”
当初她拿走家里的缝纫机,说人家结婚一辈子一回,让我多担待。我那天扶着门框想叫她把水桶提满,她已经跟赵巧英出了门。
沈舵握住我的手,拇指碰了碰我虎口的裂口。
“这些你怎么没跟我讲?”
“你那会儿在外县修机器,催你回来,路上还得跑半宿。”
他把我的手合进掌心,没再问。
罗秀却忽然插了一句:“她跟谁都这样,苦着一张脸,什么都不讲,等别人问了再显得自己受委屈。舵哥,你别总被她拿住。”
这回连赵巧英也没来得及捂她的嘴。
唐勇拿起石墩上的护腰,塞进我手里,转身站到了她面前。
“那你讲。今天索性把你讲过的,都讲全。”
第11章
罗秀被唐勇挡住去路,往左挪一步,他也跟着挪了一步。
“你要干什么,帮外人欺负你媳妇?”
“你先别叫媳妇。”唐勇把钥匙放进口袋,手空了出来,“我问你,去年程禾住院,你为什么跟我妈说,是她年轻时不检点,伤了身子?”
我的耳朵里嗡了一声,树上掉下一片干叶,打在护腰纸盒上。
沈舵攥着我的手,五根指头骤然收紧,随后又松开,怕捏疼我。
去年我怀过一个孩子,三个多月没保住。沈舵跑前跑后陪了七天,回家时提着医院给的小袋子,在门槛上坐到天黑。
罗秀当时还没结婚,来送过两碗红糖鸡蛋,我一直记着这份心。
“我说的是听别人讲,又不是我编的!”
她喊完,扭头去拉赵巧英,鞋跟在土里陷了一下。
“谁讲的?”我把纸盒递给沈舵,“名字说出来,我跟你一块儿去问。”
罗秀咬住嘴唇,只往她妈身后躲。
邓桂香忽然抬起头,嘴唇白得厉害。
“你当时跟我讲,可不是听来的。你说你陪她去过镇上,说她不让你告诉沈舵……”
沈舵松开我的手,转向他妈。
“所以你让她喝那些不知道什么东西的药,叫她赶紧再怀,是因为你信了这个?”
婆婆把两只手交叠到一起,指甲在手背上刮出几条印。
我拦住沈舵,往前站了一步。
“我住院的病历在家,医生怎么交代的,你们要看,我拿。罗秀,你陪我去过哪家医院,哪一天,挂的什么号,说一个。”
她喉咙里只挤出一声:“我记不得了。”
杜婶猛地把布兜提起来,碰掉了石墩上的半瓶水。
“你上个月跟我说,程禾这样的人不能多来往。你说得有鼻子有眼,我还叮嘱唐勇别跟沈舵太亲近。”
她弯腰捡起水瓶,手抖得拧不上盖。
“我活这么大岁数,叫你牵着鼻子走。”
罗秀终于抬头,冲婆婆喊了一声:“邓婶,你说话啊!你不是也嫌她生不出来吗!”
第12章
巷子里静得能听见席棚里有人拖凳子,腿脚刮过地面,长长的一声。
邓桂香的嘴张了又合,最后把脸扭到了一边。
我把脖子上的链子往衣领里按了按,那金属贴着皮肤,热得发闷。
“妈,她说的,你认不认?”
婆婆伸手想拉我,手指停在半空,没敢碰。
“我那会儿就是着急。人家都有孙子,我看你迟迟没有动静……”
沈舵把她的手拨开。
“孩子是我俩的事,着什么急?医生让养,她夜里疼得睡不着,你还往她枕头底下塞求来的东西。她不肯,你就跟外人说她不懂事?”
“我也是为了你!”
“你为我,就糟践我媳妇?”
沈舵的声音抬起来,后面几个字却哑了。他抬手抹了把下巴,掌心蹭过胡茬,发出沙沙的响。
田婶把我拉到她身边,给我拍掉肩头落的树屑,拍了两下,手就停住了。
何青一直没走,这时才把自己的手机递过来。
“有些话,我本来想给你单独看。现在人都在,你自己看吧。”
罗秀曾找她闲聊,教她嫁进门怎么拿捏人,消息一条接一条。
她说邓桂香耳根软,顺着她说,连儿媳的金子都能拿出来。又说沈舵有手艺,新盖的小楼宽敞,程禾没孩子,迟早在家里站不住。
最后那句话,我看了两遍。
“她那种人,受点气就知道干活,闹不出什么。邓婶哄两句,她自己就把东西送来了。”
手机被我捏得发烫,何青轻轻抽了一下,才拿回去。
罗秀扑过去:“你凭什么给她看,这是我跟你说的话!”
何青避开她,站到赵巧英面前。
“你们来我家提亲,说她是最懂事的姐姐,往后处处会帮衬。我不敢要这样的帮衬。”
赵巧英的嘴角抽了抽,突然抡起胳膊,要往罗秀脸上扇。
唐勇伸手挡住,攥住了她的手腕。
“别打给我们看。东西怎么拿回去,话怎么赔,你们想清楚。”
第13章
主家怕我们一天没吃东西,让人送来两碗面,搁在小卖部门口的矮桌上。
面上飘着葱花,沈舵把其中一碗推给我,拿筷子搅了搅,才发现自己手背蹭破了皮。
我拿清水替他冲,水顺着指缝滴到地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下回别砸桌子。”
“嗯。”他答得快,过一会儿又补,“吓着你了?”
“汤要是烫着人,咱占着理还得赔钱。”
他低着头,让我把纸巾按上去,没再逞能。
树底下,何青已经给她爸打了电话。她家长辈来得快,没带棍子,也没骂街,只把订婚那天双方送过的东西列在一张纸上,叫罗鹏回来当面认。
罗鹏赶到时,衬衫领子歪着,一进巷子就冲何青嚷:“你闹够了没有?我姐借点东西,你连婚都不结了?”
何青把红绒盒塞进他手里,退回她爸身边。
“你说是祖传的,现在又承认借的。戒指我也摘了,在里面,看看少没少。”
罗鹏揭开盒子,里头只剩戒指和一条细链,脸当场拉长了。
“镯子呢?”
杜婶从布兜里拿出来,举到他面前。
“我的。你还打算拿走?”
罗鹏嘴唇一动,赵巧英就过去扯他,母子俩躲到墙角争起来。先还压着声音,后来罗鹏甩开她的手,喊了一句:“你说给了我就归我,怎么现在又让我还!”
唐勇站在路边,烟点着了,吸一口便呛得咳嗽。
罗秀过去拍他的背,被他抬胳膊隔开,她的手便僵在半空。
田婶端着面走过来,坐到我身边,往碗里添了一勺辣椒。
“你那蒸馒头的活儿,原先说给罗鹏婚宴做的,推了吧。”
“已经推了。”
“好。你腰才好,别又累坏。”
邓桂香站在台阶下面,听见这话,脚往上迈了一半,又缩回去。
她兜里的黄铜钥匙露出一点头,太阳照在上面,晃了一下。
第14章
天擦黑时,罗秀来我家了,手里提着那只装过红糖鸡蛋的小篮子。
沈舵正在院里冲地,水管横在她脚前,他没关水,先把喷头朝墙根移了移。
“有事站那儿说,地滑。”
罗秀没进门,把篮子搁在门墩上,里头是十来个鸡蛋,盖着一块洗白了的毛巾。
“嫂子,我今天嘴上没把门,你别往心里去。我那时候给你煮鸡蛋,也是盼你好,谁还没有说错话的时候。”
我把篮子提起来,送回她脚边。
“那两碗鸡蛋,我记了快一年。你在外头怎么讲我,也讲了快一年?”
她低头绞毛巾,绞得篮子里的鸡蛋滚到一边。
“我那时候没想那么多。旁人顺嘴问,我就顺嘴说,你要是早告诉我,我肯定不说了。”
沈舵关了水,水管里的余水还在往外淌。
“她得先挨着门问,谁在背后糟践她,再挨个求你们闭嘴?”
罗秀不答他,转而抓住我的胳膊。
“嫂子,你替我跟唐勇说两句。他现在连家都不让我回,非说往后没法过。我妈也骂我,说我把鹏子的亲事弄散了。我真没处去了。”
我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退回门里。
“唐勇让你把拿走的东西还回去,没说不让你进门。你去拿,别来找我替你挡。”
“那东西都给出去了,我往哪儿拿!我爸妈供我长大,我帮我弟一点,我能眼看着他打光棍?”
她越说声音越大,院墙外已经有人停了脚。
我从堂屋拿出那只旧绒盒,把我妈的金坠子放进去,当着她的面扣好。
“我妈也供我长大,最后留给我这个。你拿它去替你弟娶媳妇的时候,想过我没有?”
罗秀的肩膀往下一沉,终于松开了篮子提手。
沈舵把她放在门墩上的另一只手拨下去,推上半扇门。
她忽然抵住门板,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
“可邓婶答应过我,她说过,她能做你们家的主。”
第15章
邓桂香坐在堂屋里,听见这句话,手里的鞋垫掉到了地上。
罗秀这才发现她也在,立刻往门缝里挤:“婶,你帮我说句话。今天那些话,我是说岔了,可金子的事,你是不是答应过我?”
婆婆扶着椅子站起来,走得很慢,到了门口也没敢抬头。
“我答应借你戴一天。”
“你后来明明说,鹏子先用着,有你在,程禾不会怎么样。你现在不认了?”
邓桂香的脚停在门槛后面,半天才接上话。
“那是我做错了。”
她说完这句,罗秀的手从门板上滑下去,篮子也被鞋尖踢歪,两颗鸡蛋撞在一起,裂开一道缝。
婆婆往后退,退到桌边,把围裙兜里的钥匙放在桌上。
“禾啊,后院那个小屋,我明天收拾出来。钥匙我也不留了,往后你家的东西,我不动。”
沈舵没去接,只把门又推开一些,留出能叫人正常站着说话的宽度。
“你自己的老房子,我给你修,日子该怎么照料还怎么照料。可你不能再拿程禾的人、东西,往外送。”
邓桂香点头,眼泪掉在鞋面上,没有再喊一句为他好。
罗秀提起篮子,站在门外等了好一会儿,见没人留她,才沿墙走了。
接下来几天,她跑了好几趟唐家,村里调解的人也去了。唐勇没打她,只把两个人成家的东西一件件说清,哪些是他妈借她戴的,哪些是给小两口过日子的。
两人没买房,住的是唐家父母的老院。结婚时间短,也没置下多少共同东西,可她拿回娘家的几件金首饰,罗家只肯交出两件,余下的早换成了罗鹏的新家具。
赵巧英堵着门不肯退,唐勇便不再登门求她,带着她承认拿走东西的字据去问了怎么起诉。
罗秀听说后,头一回跟她妈吵翻了脸。
第16章
罗家的新家具最后被拉走了两件,梳妆台搬出来时,镜子上还贴着没揭干净的喜字。
那天下午,我去田婶家送馒头,正碰上罗秀站在娘家门口。她头发扎得松,银吊坠不见了,脚边放着两个装衣服的编织袋。
赵巧英把门开了一条缝,往外递出一双拖鞋。
“你自己弄成这样,回来挤你弟干什么?他往后还得说亲。”
罗秀没接,拖鞋掉在袋子旁边,鞋底朝上。
她跟唐勇最后还是离了。双方先把争的东西谈妥,她拿自己分得的那点存款抵了部分赔偿,又写下剩余欠款,才办完手续;唐家的院子本就不是她的,镯子、链子也回了杜婶手里。
她去时戴着一身金子,回来两袋衣裳,还欠着钱。罗鹏怪她害自己退亲,连替她把袋子提进去都不肯。
她瞧见我,嘴唇张了一下,先低头去捡拖鞋。
我把馒头送进田婶屋里,没停步。
冯嫂后来真领着我去见了那些听过闲话的人,能当面讲清的,就当面讲清。有两家人不在,她又去了第二回,回来时从兜里掏出一把糖,塞给田婶的小孙子,脸还是红的。
我没再去过罗家,蒸车每天照旧冒热气。杜婶偶尔来买馒头,自己带布袋,付了钱再站着跟我聊两句,走时从不多拿一个。
这天收摊晚,沈舵骑着三轮车来接我,车斗里铺了旧棉被,怕颠坏刚修好的蒸屉。
邓桂香站在路口,手里拎着一小袋青菜,见到我们,先问:“晚上去你们那儿吃口饭,行不行?”
沈舵没答,转过脸等我。
我把最后一块案板搬上车,拍掉手上的面粉。
“今天不留饭。下回先打电话,我们也好预备。”
她把青菜攥紧,点了点头,往自己的老院走。沈舵等她过了路,才拧动车把,三轮车沿着巷子慢慢往家开。
半路经过熟食摊,他停下来,买了半只卤肘子。到家时我正洗手,脖子上的金链子从领口滑出,碰在搪瓷盆边,叮的一响。
沈舵把肘子切开,挑了块最软的放进我碗里,又拉过一张凳子挨着我坐下。
“趁热吃,没人替咱心疼钱了。”
我拿起筷子,夹走了他刚剔好的那块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