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把还心钉扎进那只魔的胸口时,他没有喊疼。
他先握住了我的左手。
我以为他要反抗,右手立刻去摸剑。他却把我的手拢进掌心,低头呵了一口气。
“换只手。”他说,“你左手受过伤,阴天会疼。”
那天山里下着冻雨。我提着剑追了他六十里,早就冻得没了知觉。
可这句话比雨还冷。
三百年前,我的未婚夫也是这样给我暖手的。后来他成了神君,坐在高高的神座上,再没低头看过我冻红的手。
“你从哪儿听来的?”
我将剑抵住他喉咙。
他戴着一张裂了半边的木面具,血顺着下巴往下滴,落进我袖口。
“沈照夜。”他轻声叫我的名字,“你先把手拿开,钉子要进去——”
我这才松手。
三寸长的金钉自己往他胸口钻去,转眼便没了大半。他猛地弯下腰,咳出一口血。
天庭给我这根钉时,说得很清楚。
心魔偷走了容衡神君的神力,害他渡劫重伤。只要将钉子扎进心魔胸口,第七日正午,召回术便会把那颗心带回神君体内。
至于心魔会怎样,没有人说。
我也没有问。
我等了容衡三百年。这是头一回有人告诉我,治好他其实这么容易。
“你认识我?”我问。
那只魔撑住神龛,抬头看了我一会儿。
“认识。”
“你偷了他的记忆?”
他的手慢慢松开,掌心留着我冻僵的指印。
“他是这样告诉你的?”
我还没答,庙顶忽然炸开。几根带着雷光的铁锁从天而降,将两侧石柱拦腰绞断。
追来的天兵比约定早了一个时辰。
我亮出医仙腰牌:“还心钉已经入体!留活口!”
为首的天将看见钉上的金光,抬手叫人收锁。可第二根铁锁已经落下,整座神龛朝我砸过来。
那只魔扑过来,用肩膀撞开了我。
我跌出门槛,听见木头折断的声音。
扬起的灰里滚出一枚银指环,停在我鞋边。
很旧,边缘磨平,里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夜”字。最后一笔刻重了,几乎穿透薄薄的银片。
我跪下来,把指环捡起来。
容衡成神前,我卖掉两筐药材,为他打了这枚指环。他嫌外头的刻字匠贵,拿了根针,说自己来。刻到最后一笔,扎破了手。
那晚我一边替他包手,一边骂他。
他笑着说:“以后有钱了,再买个好的。”
我说,这个就很好。
后来他登上神台,换了一身白衣。我去找他,他手上已经没有指环。他说雷劫太重,烧掉了。
我信了三百年。
废墟底下传来一声压低的咳嗽。我将指环塞进衣襟,返身掀开断木。
天将在后头喊:“沈医仙,退开!他会蛊惑人心!”
我没退。
那只魔被横梁压着,面具掉了,脸上落满灰。他正咬牙掰卡在肩上的铁钩,掰到一半,察觉我在看他,动作便停了。
我见过这张脸。
三百年前,临河镇的年轻修士穷得交不起药钱,隔三岔五来我家药铺帮忙。他洗药、劈柴,端着饭碗坐在门边,抬眼看我时,眉眼就是这个样子。
我有一瞬间没能呼吸。
容衡成神以后,眉间多了神印,目光也冷了。我曾安慰自己,岁月会改变一个人,哪能要求他一直年轻。
如今那张年轻的脸就在我面前,眉间干干净净,只有额角撞出来的一道血。
“容衡?”
他看着我,眼里起了一点光。
随即我抓住他的领口,手指发抖。
“你为什么长着他的脸?”
那点光慢慢灭了。
“想知道,就先让我起来。”他说,“压住我的这根梁,挺重的。”
我下意识去抬横梁。天将的锁链再次甩来,扣住他的手腕。
他被拖得往后一倒,胸口的钉猛地亮了。周围碎石同时震起,我看出这是强行扯动魂体的征兆,急忙将剑插入锁环。
“不能拖!钉子会撕开他的心!”
天将沉声道:“他抗命在先。”
“我说不能拖!”
我用力拧剑,锁环断开。那只魔借机攥住我,往后退了一步。
神龛后头有一条坍了一半的暗道。他抱着我滚进去,碎石擦着耳边落下。我听见外头的人叫我的名字,想挣扎,手却先摸到了他背上的伤。
伤口很深,热血浸透我的袖子。
是刚才替我挡的那一下。
暗道出口在半山腰。他把我放下,撑着石壁喘气,连站都站不稳。
我举起剑,他便看着我的手。
“又要扎哪儿?”
“你究竟是谁?”
“我说了,你会信?”
“你先说。”
远处雷声滚动,搜山的金光已经照到林梢。他低头抹去嘴边的血,似乎认真想了想,才回答我。
“我没有名字。”
我一怔。
他抬起眼,那张我曾爱过的脸,在雨里白得像纸。
“他们一直叫我心魔。你要省事,也可以这么叫。”
我握着剑没动。他等了一会儿,指了指我的胸前。
“那枚环,你捡了?”
我下意识按住衣襟。
“给我吧。”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肯立即还。他没再要,只低声说:“别弄丢。关我的地方太黑,我摸着它,才记得外头还有一个人。”
他转身往林子里走,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石上。
我走过去抓住他胳膊。
他猛地回头。
我说:“先把伤处理了。”
他盯了我很久,最后挪开视线,轻轻笑了一声。
“行。反正你们也不能让我死在半路。”
二
我们躲进一处猎人留下的石洞。
我先在洞口布了隐息阵,才让他脱衣服。他坐着没动。
“伤在背上,隔着衣服治不了。”
他抬眼:“治好了,好把心拿回去?”
我从药囊里取针的手停了停。
“你体内的东西属于神君。”
话出口,他便不再看我。
“出去。”他说。
“什么?”
“我要脱衣服,你出去。”
我活了三百多年,替人接过断臂,也处理过剖开的肚子,很少被病人这样赶。我有些恼,还是走到洞外。
他在里面叫我时,已过去很久。
衣服揭下来,伤口上黏着几片木屑。我的针刚靠近,他背上的肌肉就绷紧了。我放轻动作,先剪掉腐肉。
他疼得指骨发白,却一声也不吭。
我有点不忍:“疼就说。”
“说了,你能不拿我的心?”
我答不上来。
他便没再说话。
缝到最后一针,我从指尖引出一点仙骨之力,压进伤口。白光像细小的线,把散开的血肉合拢。他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停在我指尖那道新伤上。
“这是什么?”
“接魂用的。你的身体不稳,寻常药止不住血。”
“会伤你?”
“一点点,不碍事。”
他垂下眼,把撕破的衣服拢好。
我将银环递给他。他迟疑了一下,套回左手无名指。环太松,总往下滑,他捏着银边收了收,始终没有看我。
洞外雨越下越急。
我坐在对面,取出传讯镜。镜里映出容衡寝殿的白色帘帐。
“找到了?”他问。
“找到了。”
“你受伤了?”
我肩上有道被石头划开的口子,已经结痂。我说不要紧,问他知不知道心魔长什么样。
镜子里安静了片刻。
“照夜,不要被他骗。”
“他为什么有你的指环?”
“他从我这里偷走的东西很多。”
容衡的声音仍然平稳。他受过重伤,眉间的神印裂开一道缝,我每天替他换药,都能看见伤口底下不正常的金色。
“你把他带回来。缺失的情魄归位,我就能好。”
“情魄?”
“明日让护卫去接你。”
镜子暗了。
我抬头,才发现对面的人一直醒着。
“他从前也这么跟你说话?”
“他受了伤。”
“我问的是从前。”
我将镜子放回药囊。
容衡从前不是这样。
他来药铺时,会在门外先跺净鞋底的泥。有一回我被醉汉推倒,左手扭伤,他把人从巷头追到巷尾,回来却告诉我,只是去讨了诊金。
我嫌他冲动,他就坐在门槛上笑,说我左手连碗也端不稳,这几天他来喂。
那时他没有神位,也没有许多钱,许诺以后要在山脚买间屋,门前种一棵杏树。
我后来成了仙,住进天庭安排的院子。院里有九十九株仙桃,却连一株杏树也没有。
我说想种一株,他说桃树自有阵法照料,不宜改动。
于是我没有再提。
对面的人忽然开口:“你还偷不偷吃病号的粥?”
我惊得抬头。
他侧靠着石壁:“你以前总说煎药太忙,没工夫做饭,守着病号的粥锅能吃三个月。其实是想省钱,给我买去仙门的路引。”
我把药碗攥紧。
“这个也是他告诉你的?”
“这些我都记得。”
“那你为什么不记得自己的名字?”
他望着火:“不知道。想到那里,头就疼。”
我想问得更清楚,洞外却传来一声呼救。
山水涨了。半山小路上,一个背药篓的老人被水冲倒,死死抓着树根。他的孙子站在另一头,哭着往水里扑。
我抓起剑便冲出去。
剑横在两棵树间,孩子沿着剑光过来,老人却被一块滚石撞开,整个人没入水中。我伸手抓住他的药篓,脚下的石头同时松了。
水一下灌进口鼻。我身上有伤,气息没续上,被卷向山崖。
有人从上面扑下来,一把抱住我的腰。
我以为他会带我飞起来,他却在碰到水的一刻浑身僵住,手抖得几乎抓不住我。他死命抱住一根石柱,脸白得吓人。
“抓紧。”我喊。
“我抓着呢!”
他声音都变了。
我攀上石柱,腾出右手捞住老人。我们三个人拖着湿透的衣服,摔进岸边的淤泥里。他最后才爬上来,伏在地上干呕,连指环陷进泥里都没顾上。
我将环挖出来,扶他坐到树下。
“你怕水?”
他推开我递过去的手巾,自己扯袖子擦脸:“看不出来?”
“那你还跳。”
他张了张嘴,没答。
老人过来要磕头,被他不耐烦地架住胳膊。他让孩子背好空药篓,把他们送到有灯火的那条小路,叮嘱别再走河边。
回来时,他的腿还在抖。
我想起容衡年轻时最擅御水,过河连鞋都不会湿。
我给他擦额角的伤,他很自然地低下头,好让我够得着。手巾抹去泥污,我看见他耳边一缕头发被火燎短,翘在那里。
我忽然伸手,想替他按平。
他猛地一躲。
“你看清楚再碰。”他说。
我僵在那里。
他盯着我,过了很久,才把头重新低下来。
“伤口在左边。”
我给伤口上了药。回洞后,我受了寒,发起热。他守着药锅,把我扔在一边的药方捡起来,一味一味照着煎。
药送过来,甜得我险些吐出来。
“你放了多少糖?”
“半包。”
“这是药。”
“你怕苦。”
“也不能这样放。药性都压住了。”
他把碗接回去,自己喝了一口,愣了愣。
“确实不大行。”
我被他的表情气笑了。他看着我,像是也想笑,最后却只问,剩下半包糖还能不能留下。
“你喜欢吃甜的?”
他点头。
容衡嫌甜食腻,向来不碰。
我把剩下的糖推给他。他收得很快,像怕我反悔。
那天深夜,他靠着洞壁睡着,胸口的钉仍在缓慢转动。他疼得皱眉,睡梦里也会往后缩。
我伸手碰了碰露在外头的钉尾。明明是我打进去的,此刻却不敢碰重半分。
天将的传讯符在袖中发热,催我报出藏身处。
我看了他一眼,把符纸按进了火里。
火光起来时,银环上的一个细小法印忽然亮了。那印记我认识,三百年前我送容衡上山,他亲自画在环内,说有朝一日走散了,顺着它就能找到他。
如今印记指着的,是天庭后山的一处禁地。
三
第三日,我们回到了天庭后山。
他站在一处断崖前,不肯再往前走。
“里面是什么?”我问。
他隔着衣服按住胸口:“关我的地方。”
银环上的法印指向崖底。我驱开瘴气,看见嵌在石缝里的一扇铁门。锁链断在外头,断口上有雷火留下的痕迹。
他告诉我,前些日子山中突然落雷,门才裂开。他不知道自己在里面待了多久,只记得一日三次,有光从头顶刺下来,逼他睡过去。
我检查门上的封条,指尖一点点凉下去。
最外层盖着今年的印。往下揭,是去年的,再往下是前年。整整三百层。
每一层都用了容衡的神力。
门里有间很小的石室,没窗,也没有床。一根铁链从墙里伸出,链头磨得发亮,地上满是抓挠的痕迹。
我一眼看见墙角那几道针刻的小字。
照夜,别等。
这四个字写了很多遍,最初还能认,后来笔画乱了,几乎只剩下深浅不一的划痕。
我回头看他。
他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刚开始,我以为他不要我了,总该放我出去。我想找你。后来每次有光落下来,我就什么也想不起,再醒了,又从头等。”
他说得很慢,像在讲一个自己也没弄明白的梦。
“这几个字,我一直想刻在环上。环太薄,我怕弄坏。”
我低头检查石室中央的引魂阵。阵纹内侧留着发黑的血,我用药针蘸了一点。血遇上仙力,浮出死去天兵的残影。
他们带着兵刃进来,将链子穿过他胸口,强行拖人。有两个没来得及退开,被暴涨的神力掀进阵心。还有一个拔剑刺他,他扯住剑,把人撞在墙上。
他确实杀过人。
我亲眼看到他坐在血里,手抖得捏不住那把剑,抱住头,连退到墙角的力气都没有。
天庭给我的卷宗只写着心魔出世、连杀守卫。没有人告诉我守卫守的是什么。
我在阵台下找到一块存声石。
石上有容衡的印记,只有我这样的随侍医仙能打开。我把仙力注进去,熟悉的声音从石头里传出来。
“情魄不必销毁。暂存此地,以备日后补魂。”
我握着石头,一动不动。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催我说话。外头风吹着铁门,他听见那声响,肩膀便不自觉绷紧。
我终于明白,他身体里的伤为什么一直不好。
三百年来,他活着,只为了容衡哪一天需要时能拿回去。
我取出传讯镜,连唤三次容衡的名字。
他看见我身后的石室,神色微微一变。
“你不该来这里。”
“墙上的封印,是你加的?”
“是。”
“他是谁?”
容衡沉默片刻:“我斩下来的情魄。”
我看着镜子,嘴唇发僵。
成神要过情关,这件事我一直知道。容衡当年从山上回来,沉默了许多。我问他是不是苦修太累,他说休息些日子就好。
我甚至怕自己打扰他,从此学会说话轻些,少问几句。
“你把爱我的那部分,割下来了?”
他眉间的裂口仍在往外渗金光。
“当年神位空悬,许多事等着我去做。感情会影响判断。”
“所以你知道我在等,却没告诉我。”
“你在天庭衣食无忧,修行也比从前顺利。”
“我等的是你回家。”
镜子里安静下来。
我想起三百年间自己做过多少傻事。他不肯碰我,我以为是伤势未愈;他记不住我的生辰,我以为他事务太忙;他始终没有准备婚礼,我便自己把嫁衣藏起来,免得他看了心烦。
他从来没有忘记那些事。
他只是已经不在乎了。
容衡看向门外的人,目光终于急了些。
“现在情魄可以归位。照夜,你想要的我会回来。等神魂修复,我们便成婚。”
我没有说话。
“你不是一直想要那间山下的屋子?我记得。还有杏树。你喜欢什么,我都可以安排。”
他记得的越清楚,我心里越难受。
“他呢?”我问。
“什么?”
“你回来以后,他怎么办?”
“本就是我的一部分,记忆归一,有何损失?”
我把镜子转向门口。
“你问他愿不愿意。”
容衡的眉头慢慢皱起:“照夜。”
门外那个人抬起头。镜光落在他脸上,两张相同的脸隔着镜子相对。我忽然看见他们最大的不同。
容衡在等我听话,门外的人在等我问他。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你想回去吗?”
他先看我的脸,像要从上面看出我想要什么答案。随后低头攥住银环,摇了摇头。
“不回去。”他说,“我不想再被关起来。”
容衡的声音冷了:“归位之后,你便不会再有痛苦。”
“我不回去。”
这一次,他声音很清楚。
我站起身,对镜子说:“还有没有别的办法治你的伤?”
“有。”容衡看了我很久,“废去神印,舍弃神位。我会成为凡人,失去这三百年修为。”
“那就——”
“照夜。”
他打断我。
“你陪我走到这里,知道我为这神位付出了什么。”
我闭了闭眼睛。
他知道失去修为是什么滋味,也知道舍弃三百年很难。可他从未想过,被锁在这里的那三百年,对另一个人同样漫长。
“你先回来。”他说,“此事可以慢慢谈。”
镜子边缘忽然浮起金线。我认出是定位印,立即翻过镜面,将它扣在地上。金线还没断,一道白光已经从我的医仙腰牌里亮起。
我抬起刀,割开掌根,逼出跟了自己两百年的追踪印。
皮肉裂开的瞬间,他伸手来拦。
“你做什么?”
我将腰牌连同带血的印记留在阵台上,反握住他的手。
“带你出去。”
他望着那枚腰牌,嘴唇动了动:“他不肯治病了?”
“他有别的办法。”
“那你会不会……”
他没能问完。我知道他怕什么。
我向他低头:“对不起。”
他一下不动了。
“我还没问过你是谁,就给你下了钉。我只想着自己想救的人,没有管你疼不疼。”
他握着我的手松了一点。
“这根钉,我会想办法。以后要碰你,我先问。”
外头已传来铁锁碰撞的声音。我拉着他离开断崖,跑到山脊另一侧,他忽然叫住我。
“我以后叫什么?”
我回头。他手上是我掌根流下去的血,脸色仍白,却没有再往禁地看。
我想起墙上写了三百年的那四个字,喉咙发紧。
“阿迟,好不好?”
“为什么?”
“我来得太迟了。”
他低头念了一遍,过了片刻,把我的伤手托起来。
“阿迟会包扎。”他说,“你别握拳,血都挤出来了。”
他撕下衣摆,小心绕过伤口,打了一个歪歪的结。
“我不大会。”他有点窘,“从前只看过你做。”
我把结头按平,说这样就很好。
我们从后山往人间去。天庭的追令在云层里一遍遍响,称我受魔蛊惑,让各处守卫拦截。
阿迟听了一路,最后问:“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你跟他订过亲。”
“订过。”我说,“那件事,我会亲自说清楚。”
他没有再问。那根钉在他胸前发着光,我们谁也无法假装看不见。
但这一回,我拉着他的手,带他走在前头。
四
第四日一早,我们进了青石镇。
我把发间的玉簪卖掉,换了两套衣服和三日的药钱。老板娘从柜底翻出一件红袍,说压了两年,便宜些卖给我们。
阿迟伸手摸了摸。
我顺口问:“不挑别的?”
他看我:“你觉得难看?”
“没有。”
“那就这个。”
他抱着衣服去后头换。我看着布上的暗红花纹,才想起容衡向来只穿素色,嫌鲜艳的衣服招眼。
阿迟出来时,领口扣错了一个。我替他重新扣好,他弯腰看我的手,忽然笑起来。
“你也会做不好。”
我掌根包着纱布,把绳结系得一塌糊涂。
“嫌我手笨,自己来。”
“没嫌。”
他把扣歪的领子照样拢上,红衣衬得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
我找了间空药铺,借住后院,白日替老板坐诊抵房钱。镇上的人不知道天庭追令,只当我带着个不会干活的年轻伙计。
阿迟认药快,称重却不准。第一位抓药的大婶站在柜前等,他拿着秤砣左挪右挪,额上出了汗。
我走过去接手,他不肯松。
“让我弄明白。”
大婶倒不急,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半块饼,让他慢慢称。等那包药总算包好,天都快黑了。
他把第一单挣来的三文钱摊在手里,看了好几遍。
容衡当年也穷,却嫌药铺挣得慢,总惦记着早日进仙门。阿迟把钱攥了一会儿,问我能不能买一碗馄饨。
我们坐在铺门口吃。最后剩两个,他将碗往我这边推。
“你不吃?”
“饱了。”
他的肚子偏在这时响了。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最后只好把碗收回去,老老实实吃掉一个。
我忽然想笑,又有点想哭。
他看了看我的眼睛,放下筷子。
“怎么了?”
“没什么。你吃。”
夜里给他换药,钉子已埋得更深。我让他侧躺,剪开结了血的衣料,他看见剪刀便有些发僵。
“疼得厉害就抓床沿。”我说,“不能拔,只能让它慢一点。”
“拔了会怎样?”
“魂会散。”
“你从前给我下的时候,知道?”
我点头。
他转开脸。我把止疼药放在他够得着的地方,等了许久,才问能不能继续。
他低低嗯了一声。
这次换药很慢。每碰到一处,他疼了,我就停。缝到最后,他的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
我替他拢好头发,指腹掠过他的眉骨。灯光下那张脸实在太像我记忆里的人,我一时走神,轻轻叫了一声容衡。
阿迟猛地坐起来。
针盘被碰到地上,发出一阵脆响。
“你叫谁?”
我反应过来:“阿迟,我——”
“他也这样躺在你膝上?”
“是。”
“你给我买衣服,陪我吃饭,是因为你从前没能跟他做这些?”
我被问住了。
最初确实有这样的念头。我替他束发时,会想年轻的容衡是不是也会这样看着我。我一面知道他们不同,一面又不由自主地重叠两张脸。
阿迟看着我没说话,神色一点点冷下来。
“假如他真的能回来呢?”他问,“就像你记着的那个人,会给你暖手,也愿意跟你种杏树。你还要我活着吗?”
“我要你活着。”
“那你会跟谁走?”
我迟疑了一下。
那短短的一下,已经足够伤人。
他把发带从头上扯下来,放在枕边。
“我知道了。”
“我没有想跟他走。我只是还没把过去那些事想清楚。”
“你慢慢想。”
他穿上衣服,手指因为疼,扣了几次都没扣好。我想帮忙,他退开了。
“给我留点我自己的东西吧。”他说,“脸是他的,记忆是他的,我连喜欢你,都像是在替他做。你至少别叫错我的名字。”
门轻轻合上。
我坐在床边,看见枕上压着一滴血。方才那一下,他把伤口又挣开了。
我想追出去,却停在门口。答应给他时间的人是我,叫错名字的也是我。我不能只因为害怕他离开,就要他立即消气。
我把落在地上的针一根根捡起来,又找出他走坏的鞋。鞋底裂了一道长口,白日里他一直没说,傍晚吃饭时却把那只脚藏在凳子底下。
我从药铺老板娘那里借了针线,坐在灯下缝。
天亮前,街外响起马蹄声。
老板娘慌慌张张来敲门,说有神将查人,让我们都到街上站着。我从窗缝望去,看见天兵举着照魂灯,正在一间间查屋。
我能收住仙息,普通人却经不起那灯反复照。药铺后院还住着几个病人,其中一个孩子刚退烧,听见敲门便哭。
我绕到侧门,屋里已经空了。
床上的被子叠得乱七八糟,药箱也不见了。后窗留着一只带血的鞋印。
我顺着印子追出两条巷子,看见阿迟正背着那个孩子,怀里还夹着药箱,站在一处矮墙底下。
老人听不清他的话,拿着药包一遍遍问。
“这包先煎。”阿迟声音里有明显的不耐烦,“红线扎的,先煎。白线的后下。您记不住就看线,别看字。”
老人又问是不是吃完饭喝。
他闭了闭眼,重新解释了一遍。
我忽然站住了。
我认识的容衡从不这样。他给过药铺很多钱,也救过许多人,可遇上反复讲不明白的病人,总要我去处理。
阿迟皱着眉,脚底还在流血,把自己那半包糖塞给哭闹的孩子,终于让他安静下来。
远处照魂灯转过巷口。我扬手放出一只纸鸟,带着残留在纱布上的仙息飞向另一条路。天兵追过去,我才从墙后走出来。
阿迟看见我,立刻把孩子往身后拢。
“别让他们照病人。”他说。
“我知道。”
我接过药箱,先带几人从镇后的竹林出去,托给去邻村送药的车夫。等车走远,阿迟转身也要走。
我叫住他,把鞋放在他脚边。
“缝好了。”
他没动。
我蹲下,翻开他的脚底。伤口里嵌着一小块碎石,已经磨进肉里。我抬头问:“可以帮你取出来吗?”
他站了一会儿,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
我取出碎石,替他洗净伤口,才开口说话。
“昨晚我犹豫,是因为我一直把等待当作自己该做的事。等了那么久,突然停下来,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些年。”
“所以?”
“我还会难过,也会想起从前。但我不想再去等他。我今天来找你,也不是因为你长着他的脸。”
他低头看着我。
“我看到你给老人讲药方。你明明烦了,还是会讲完。我知道你喜欢甜的,怕水,爱穿红衣服,称个药能称半天。我想跟这样的人一起过日子。”
我说得越来越急,生怕又说得不够清楚。
“那个人叫阿迟。以后我叫的每一声,都会看清楚。”
他沉默很久,才伸手碰了碰我眼角。
“你别哭。”
我这才知道眼泪掉下来了。
“你要是还生气,也可以。我把药给你,离远些跟着。”
他看看脚上那只缝得很密的鞋,忽然问:“能跟多远?”
“先陪你把钉子解了。”
“再往后呢?”
我抬头望着他。
他问完似乎有点后悔,立即扭开脸。我握住他的手,不让他收回去。
“再往后,你愿意的话,我还陪着。”
他没有立刻答应。走出很远,我们在溪边歇脚,他才把水壶递给我。
“今晚先别走。”他说。
“好。”
“明天我也要换药。”
“我记得。”
他靠在树上,手指轻轻勾住我的袖角,终于闭上眼睛。
五
第五日傍晚,我们到了山脚的旧医馆。
馆主姓陆,原是天庭的医官,早年因替妖物治伤受过罚,后来干脆不回天上了。我学接魂术时,在他手底下做过三年学徒。
他看了看阿迟,又看了看我腰间空着的地方,没有问我的腰牌去了哪儿。
“钉几日了?”
“五日。”
他让阿迟坐下,翻开胸前的衣料,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了。
“你下的?”
我点头。
他抬手便在我额上敲了一记。
“书都读到哪里去了?活魂有知觉,能说会疼,就该先问清楚。”
阿迟坐直了些:“她那时候不知道。”
“你别替她挡。这些话,她得听。”
我站在原地没动。
陆先生从柜底取出一叠旧医案,放到桌上。他没告诉我有奇药,只让我自己翻,阿迟在一旁替他磨药,磨一会儿就捂住胸口歇一歇。
我翻到半夜,终于在一页泛黄的纸上找到四个字。
剥骨换心。
从前有位仙人救过一只魂体快散的狐妖,用自己的仙骨,替它另造了活下去的根。
医案最后记着,那仙人回到人间,活了七十三岁,死于一场风寒。狐妖替他送了终。
我将纸翻过来,又看了一遍。
陆先生站在门边,问我看明白没有。
我说看明白了。
“这法子只救得了活魂。散了便是散了,拿多少骨都换不回。还有,你那点仙骨给出去,以后会老,会病,伤了也要一天天养。你活到如今,对一个月、一年都没什么数。做了凡人,摔断一次腿,半年的生计就得先想好。”
“我知道。”
“你现在知道的是几个字。往后过的才是日子。”
我把医案摊平,抚过纸边的霉痕。
“先生,我想过。他怕水,我们就不坐船。我要是手抖,便让他抓药。挣得少些,可以少买几件衣服。”
陆先生没有再劝,只把油灯往桌里推了推。
阿迟站在窗外,不知听了多久。
他进屋,指着那行“活七十三岁”:“这个是什么意思?”
我告诉他。
他看了好一会儿,问陆先生:“还能找别人吗?”
“换谁来,也是一条命。没人非得为你剥骨。”
他低下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我握住他的手,让他松开。
“你先别怕。还有一件事没解。”
还心钉连着容衡的神印。只要召回术还在,新心刚接进阿迟体内,就会连着旧魂一道被收走。
陆先生说得很明白,须先破神印。
寻常仙器进不了容衡的护体神光,阿迟却与他同源,能从里面伤他。
难处在于,阿迟要靠近那道神印,就得进入召回。一旦被全部吸进去,他的意识便会消失。即使赶在那之前破印,他也会立刻失去旧魂根源,必须及时接上新心。
错一刻都不成。
我把那段医案抄下来。阿迟的手压住了纸。
“别抄了。”
“让我抄完。”
“沈照夜。”
我抬头,他眼睛已经红了。
“你可以不管我。”
我放下笔,没有立即回答。
这句话我在天庭听得太多。容衡受了伤,旁人总劝我,神君自有天命,何必替他操心。我不听,因为我觉得爱一个人就得管他。
可如今我知道,阿迟说这句话时,是真的愿意放我走。
“我也想活。”我轻声说,“我不想死,也没打算换你一个人活着。我在想办法让咱们都下来,好好过日子。”
“要是没成呢?”
“我会怕。现在也怕。”
他怔怔看着我。
我把手放到他掌心:“所以得跟你商量。别先替我摇头。”
第二天,陆先生帮我们推演神台的位置。我在那里做过多年医仙,知道容衡每次疗伤会坐在哪一处,也知道神台下方有我亲手画的医阵。
当年为了转运伤者,我留过一条避开正殿的路。那条路一直连到后山医舍,尽头的阵石由我保管。
我托陆先生送出一缕试阵的仙力。直到午后,阵石回亮,那条路还通。
我们有了离开的办法。
余下的,只能到神台上去试。
傍晚,我在空房里试着引出一寸仙骨。
所谓仙骨,是修为凝在脊背上的一条金线。剥出之后,凡人的骨骼还在,只是再也没法承受仙力。我从前用一点碎屑为病人续命,不过像指尖破个小口。
这次才引出一寸,整条背便像被人划开。我跪在地上,手里的针掉了,想喊陆先生,喉咙里却只有气声。
门一下被推开。
阿迟抱住我,掌心按上我的后背。我疼得抓住他肩膀,过了许久才缓过来。
“你说只是会疼。”他声音发抖。
“我……也没剥过这么多。”
他一时说不出话,只能抱紧我。我将引出的那寸仙骨压进他胸口的伤处,先护住被钉子扯松的魂。他想挡,我摇头,告诉他现在放回去只会白疼一场。
金线在他胸前亮了一下,伤口终于不再往外流血。
那晚,他一直没肯松开我的手。
我趴在枕上,拿着行医册,慢慢写以后要用的东西。小药炉,两只药箱,一张能收起来的桌子。
阿迟看见我写要去渡口摆摊,皱起眉。
“你刚才还说不坐船。”
“岸边摆摊,又不用下水。那里来往的人多。”
他想了想:“也行。但不能住在船上。”
我在旁边记了一笔,答应他。
他又问药箱为何要两只。我说一人背一只,他便拿过笔,改掉册上那句“我先去问赁房的价钱”。
他改成了“我们”。
我看着那两个字,忍不住把脸埋进他怀里。
“阿迟。”
“嗯。”
“你以后生气可以直接说,别一声不响走。”
他沉默片刻:“你别再叫错。”
“不会了。”
我抬起头亲他。起初只是很轻地碰了一下,他整个人都僵住,像不敢确信。等我退开,他终于低头吻回来,手小心绕开我背上的伤。
我能感觉到他在抖。
“你看清楚了吗?”他贴着我的唇问。
“看清楚了。”
他这才把我抱紧。
第六夜将尽,我趴在他肩上睡过去,手里还抓着那本行医册。
醒来时,窗外已透出灰白的光。
身边空了。
那枚银环压在枕旁,下面只有几行歪歪扭扭的字。
照夜,你的仙骨被牵动了。
他答应我,回去就放过你。
别再疼了。
我撑着床坐起,后背的伤已经不痛,连掌根的伤也被重新敷过药。可床头的行医册不见了。
我一间一间找过去,最后在院里遇见陆先生。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
“昨夜子时,你续进他身上的仙骨忽然被钉子牵着往里扯。他去叫我,我止不住。容衡的传讯就在那时候来了。”
“先生让他走了?”
“他自己开的门。”
我握着银环,眼前一阵发黑。
他那么怕被人替着决定,最后却因为看不得我疼,也做了一样的事。
我回屋换好衣服,将阵石、药针和写满批注的医案装进药囊。
陆先生没有拦我,替我系好散开的药带。
“去跟他说清楚。”他说,“人还没死,你们倒把话都留在纸上。”
我点头,抹掉眼泪,向神台所在的山上走去。
六
神台外的守卫没有拦我。
他们像早知道我会来,见到我便让开路。领路的仙侍甚至捧来一身干净的衣裙,说神君吩咐过,我赶路辛苦,可以先沐浴。
我从她身旁走过去,药囊的扣子撞着手腕,发出轻响。
殿里很静。
阿迟躺在神台下的石床上,胸前的衣服被解开,那根还心钉只剩下极细的一点金光。他身上伸出许多细线,一直连到容衡眉间的神印。
我跑过去,刚碰到他的手,便被一股力量弹开。
容衡从神座上下来。
他看上去好了很多。胸口的裂伤已经收拢,连看我的目光也比从前温和。
“你来了。”
我不看他,只摸索石床上的禁制。
“放开他。”
“是他自己回来的。”
“所以你可以拆了他?”
“他已想明白。”
我终于转过身。
容衡掌中有一小团魂光,里面映着模糊的画面。我看见山洞里的火、药铺门前的馄饨碗,还有那件铺在床沿的红衣。
阿迟的六日,正被他从身体里一点点抽出来。
容衡注意到我的目光,将那团光托近了些。
“归位时要理顺神魂。这些是后来混入的东西,留下会有冲突。”
“你准备把它们怎样?”
“散掉。”
我扑过去抢,他攥住我的手腕。
“照夜,你冷静一点。”
我低头看他握着我的手。
正是受伤的左手,掌根的伤口被他抓开了,血沿着指缝往下流。他看见才松开,似乎想起什么,目光在我手上停了一下。
“你以前受过伤。”
我把手收回来。
他慢慢念出从前那件事,说那个醉汉推倒我,是他一路追去讨的诊金。说到最后,他眼里居然有了一点笑。
“我如今能想起当时为什么生气了。”
我望着他。
等了三百年,我确实无数次盼过这一刻。盼他再说一件旧事时,会有笑,会难过,会像年轻时一样低头看我。
我曾以为,只要他回来,那些年便不算白等。
可就在他身后,阿迟的手正在一点点失去温度。
我问容衡:“那他为什么怕水,你知道吗?”
容衡皱眉。
“地宫底下有积水。三百年里,他动不了,水涨上来时,只能闭着眼睛等。他不需要呼吸,可每回都觉得自己要死了。他怕到跳下去拉我,连声音都变了。”
我越说,眼泪便越止不住。
“他给药加糖,加得我咽不下。他称三钱药能称半天。我们吵过架,他走了,脚上磨破了也不肯找我。他会生气,也会回来送病人。他这六天过得好好的,你凭什么把它们散掉?”
容衡的神色一点点冷下来。
“你只认识他六天。”
“我认识你三百年。”
他没有再说话。
我从衣襟取出银环,放在他面前。
“这个还你。”
容衡盯着那枚环,半晌才伸手接过。
“照夜,你答应过等我。”
“我等了。”
“现在我能回来了。”
我摇头。
“你给我最熟悉的那个人,需要拿另一个人的命去换。我不愿意。”
他握住银环的指节绷紧,问我是不是爱上了心魔。
我抬头看着他,回答得很清楚。
“我爱上了阿迟。”
神殿里有好长一阵没有声音。
我曾以为亲口说出不再等他,会像把自己过去三百年都抹掉。真正说出来,过去还在,疼也还在,可我终于知道自己该往哪边走。
我走回石床,将药囊里的行医册抽出来。
这是我在台边找到的。册角被阿迟攥得发皱,他回到这里,也没有舍得放下。
我唤他:“阿迟。”
他没有应。
我把册子翻到那句改过的字,压在他手边。
“你说好跟我一起问房价,怎么先走了?”
他指尖轻轻一动。
容衡上前一步,我伸手挡住。
“你先停下来。”
“再停,他的魂会被撕扯。”
我转头看了一眼医阵。连接召回的线仍在缓缓发光,还没有到最危险的时候。我跟在容衡身边为他疗伤两百年,不会认错。
“你只要放弃神位,谁都不用死。”
容衡看着我,眼里的温度消失了。
“你要我为他舍弃神位?”
“你自己说有这条路。”
“我已经为这神位舍过一次。照夜,那些年,你陪我熬过来,竟觉得可以说不要便不要?”
我看了一眼他的神印,没有再求。
我知道了他的选择,也该做自己的事。
我按住石床边缘,将掌根的血一点点抹进刻在底下的医阵。阵纹是我亲手画的,沾到我的血便重新亮起。
石床外的禁制被医阵暂时隔开。我终于握住了阿迟的手。
他睫毛动了动,缓缓睁开眼。
看到我,他先露出一点笑,随后忽然挣扎起来。
“你怎么来了?”
“来听你当面讲。”
“你的伤……”
“还会疼。”
他脸白了。
我握住他的手,不让他躲。
“你答应过,不高兴会说,怕了也会说。走的时候怎么一句也没跟我讲?”
他嘴唇发抖,过了很久,才挤出一句:“我以为他能让你好。”
“你听他讲完,却没听我讲完。”
我将医案摊开,把我们尚未说清的步骤从头告诉他。
仙骨可以先接上大半,留最后一线。等他随着召回靠近神印,从里面将它打碎,我再接最后一线,让他有新的心可用。
“你会失去什么,你知道。我会变成凡人,也可能死在这里。我已经想清楚了。”
他看着我,眼泪慢慢滚下来。
“你把我从那里带出来,才几天。”
“所以还想跟你多过些日子。”
“要是……”
我捏了捏他手指。
“先告诉我,你愿不愿意。”
他低头看行医册上的“我们”,看了很久,才慢慢回握住我。
“愿意。”
我俯下身,碰了碰他的额头。
“那这回别先松手。”
他抬手抹掉我的泪,像终于用尽力气答应了一件想做的事。
“好。”
七
容衡封住了殿门。
“你救不了他。”他说。
我没有回头。
医阵已从石床边缘铺开,一半托着阿迟散乱的魂,一半连着容衡自己的神印。它原本就是我用来保护容衡神魂的,若强行毁掉,最先受伤的也是他。
他看出我留了后手,神色彻底沉下来。
殿外传来正午前的报时声。下一刻,召回的金线猛然绷紧。
阿迟从石床上抬起半个身子,胸口的血一下涌出来。我压住他的肩,听见容衡在我身后说:“情魄归位以后,我会治好你。别再逞强。”
他要抢在我之前,把阿迟全部收回去。
我咬破指尖,将最后一道阵纹补全。
“阿迟,看着我。”
他的目光有些散。
“我现在要开始。会很疼,你可以喊。”
他摇头:“你比我疼。”
我没有力气再安慰他,将引骨针刺进自己后颈。
第一寸仙骨离体时,我听见自己的呼吸突然断了一下。眼前黑了很久,耳边只剩阿迟叫我的声音。
我扶住床沿,缓缓吐出那口气。
金线从颈后延伸出来,在掌心绕了一圈。我把它按进阿迟胸前的伤口,一点点替他接出新的命脉。
我从前做过无数次这样的事。
为伤兵补断开的神识,为小仙接被雷劈散的魂。每次只需一点仙骨,就能换来病人的平安。
这一次,要把自己整副仙骨都拿出去。
我剥到第三寸,左手便握不稳针。阿迟伸手托住我的手腕,把我的右手送回该落针的地方。
“这里?”他问。
我点头。
他没学过这样复杂的术,只能记住我在医馆讲过的顺序。我每接好一处,他便替我把金线扶住,不让它偏进旧魂里。
容衡又加了一次力。
阿迟肩头的一截金线被生生扯断。他喉间涌出血,想咽下去,没咽住,染了我一手。
我把断线追回来,重新接上。
“还行不行?”我问。
他疼得话也说不清,只将我的手攥紧了一点。
仙骨一寸寸离体,我的修为也跟着消退。殿里的寒气原先只觉得清凉,如今落在身上,却冷得我直打哆嗦。
我终于明白陆先生那句“往后过的才是日子”。
我已经开始变老,开始会冷,会像凡人一样因失血站不稳。而这时候阿迟的伤口才合拢了大半。
容衡来到我身侧,抬手要把我拉开。
“够了,你会死。”
我没躲,只用空着的手挡住他。
他碰到我背后露出的金线,神情忽然一顿。
那些从我身上剥出的仙骨,仍跟着阿迟的旧魂,往他的神印里移动。他大概以为我终究做不成了。等阿迟被全部收回,他便连这副仙骨一起拿去,既能修补神魂,也能凭着余下的力量保住我。
他收回手,召回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阿迟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我看见一道淡金色的人影从他胸口升起,顺着细线,被拉向容衡眉间。那道影子与他长得一样,胸口正嵌着我刺下的还心钉。
就是现在。
我按住尚未接好的最后一线,抬头看他。
他也在看我。
那影子离神印越来越近,眼里的光却渐渐暗了。我喊他的名字,他像没听见,目光在我脸上停住,又慢慢移开。
行医册从床头滑落。
我伸手没抓住,册子摊在地上,露出被他改过的那一页。我已不能再用仙力托起它,只能弯下腰,一点点捡起来。
脊背的伤被牵动,痛得我膝盖发软,跪到了地上。
阿迟忽然动了。
那道近乎消散的影子低下头,像终于看见我,手猛地扣住了嵌在自己胸口的金钉。
容衡察觉不对,伸手去拦。
已经迟了。
阿迟没有往外拔钉。他抓着露在外头的钉尾,合身向前,将钉子另一端撞进了容衡眉间的神印。
整座神殿响起一声尖锐的碎裂声。
容衡的手停在半空。
我看见他眉间那道金印裂成了两半,光从裂缝里冲出。阿迟的魂被震下来,重重跌回石床。先前从他身上抽出的那些魂光,也随着断线退回来,一团团落回他胸口。
连接两人的金线同时断开。
他原本就没有自己的根,失去容衡神魂的支撑,身体立刻开始消散。我伸手去抓他的手腕,指尖穿了过去。
新心还差最后一线。
我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了。剥出的仙骨已快到尽头,最后那截缠在我的指尖,只要送过去,就能接上。
可我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阿迟从石床滚下来,跪到我面前。他的手也越来越透明,几次碰不到我,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他没有哭,也没有叫我别死。
他低头,看向自己胸口的金钉。
先前不能拔,是因为钉子连着容衡的神印。如今神印碎了,钉上的召回术已经失效。
他握住钉尾,将它从自己心口一点点抽出来。
我听见他疼得吸了一口气。那一下,我甚至能看见钉子离开后,他胸前空了一个洞。
他把金钉在石床边折弯,捏出细细的尖,随后托起我的手,勾住最后那截仙骨。
我教过他接魂的结法。
在石洞里,他问我为什么缝到最后要回一针。我告诉他,魂容易散,回一针才能留住。我还拿碎布给他试过,他缝得歪歪扭扭,我拆开让他重来。
他现在照着那个顺序,将仙骨引进自己的心口。
第一下没扣住,金线从针上滑落。
我想说慢一点,却发不出声音。
他重新来了一次,手抖得很厉害,仍把每一步都做完。最后那个结,他按着我的手指,轻轻收紧。
我听见一声心跳。
很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似乎不敢信,随后抓住我的手,压了上去。
第二声,第三声。
那颗心跳得又急又乱,像一个刚学会跑的小孩,跌一下,也要往前挪一步。
我终于笑了。
阿迟低头碰我的额头,眼泪落下来,热得我一怔。
“有了。”他哑声说,“照夜,我有心了。”
神台在我们头顶崩开,一根石柱砸落,打碎了容衡身后的神座。
容衡撑着断裂的台阶,眉间血流不止。他身上的神光已经散尽,白衣迅速染成了红色。
他伸手叫了我的名字。
阿迟抱起我,踉跄着往医阵的出口走。
容衡望着我们,忽然问:“那三百年呢?”
我伏在阿迟肩上,缓了很久,才勉强发出声音。
“已经过去了。”
他站在那里,没有再拦。
阵口在殿侧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后。阿迟抱着我穿过去,脚下的光一路亮到后山,正是我曾送走许多伤者的那条路。
他成了这条路上最后一个抱着病人离开的人。
跨出医阵时,他脚底一滑,两个人都摔到了草地上。他立即翻身护住我,自己的肩膀撞在石上,疼得闷哼一声。
我第一次听见他直接喊疼。
随后,他摸到我颈侧尚存的脉,终于伏在我身边,哭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想告诉他我还活着,嘴唇动了动,没能发出声。
远处有人提灯奔来,是陆先生。
我看见他蹲下,将药塞进我口中,又按住阿迟发抖的手,让他先松开,别压着伤处。
阿迟这回很听话。
我闭上眼前,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他小心放进掌心。那掌心很暖,还在发抖,却始终没有松开。
八
我醒来时,先闻见一股糊味。
阿迟坐在床边,端着一碗粥,正在和碗底那块黑东西较劲。
我看了他一会儿,小声问:“你煮的?”
他猛地抬头,碗里溅出几滴粥。
“照夜?”
“糊了。”
他把碗放下,起得太急,膝盖撞到床沿,疼得脸都皱起来。
可他顾不上,伸手想抱我,半途又停住,只小心摸我的额头。
“你醒了。”
他说了两遍,随后叫陆先生。嗓子哑得厉害,听上去像好些天没睡。
我后来才知道,自己昏睡了十一日。
陆先生说仙骨剥得太急,失血也多,往后得慢慢养。原先一个小法术便能合拢的伤,现在结痂、脱落,都要等自己的身体恢复。
阿迟每天记着我醒了多久,喝了多少药。可轮到他自己,夜里发热也不肯说,烧得迷迷糊糊还想去看药炉。
我按着他躺下,他便紧张。
“我是不是心又坏了?”
我摸了摸他的脉,说只是风寒。
他靠在枕上,好半天才问:“普通人也会这样?”
“会。”
“那吃了药就好?”
“多数时候。”
他沉默一阵,抓住我的衣袖。
“咱们都得好好吃药。”
我点头。
天庭的文书是一个月后送到的。
沈照夜擅离仙职、损毁仙骨,自此除去仙籍。纸上还盖着一道追捕终止的印,原来的心魔已无同源神力,召回之案就此了结。
文书里没有写,我的仙骨去救了谁,也没写那三百年地宫里究竟发生过什么。
陆先生将纸放在床头,问我要不要留着。
我看了一遍,折好收进药囊。
从前我为修仙吃过许多苦。如今看见“除籍”两个字,还是会有点难过。但回头看见阿迟蹲在门口,正在学怎么把摔缺的药炉补好,我便知道,自己愿意过接下来的日子。
容衡没有再来找我。
我也没有打听他的消息。
三个月后,我终于能自己走到院门口。
阿迟扶着我,走两步便问累不累。陆先生在后头赶人,说再这样问下去,太阳落山也走不到路口。
我们商量着去渡口摆摊。他先独自去看过房子,回来画了三张歪歪斜斜的图,让我选。
最便宜的那间漏雨,最贵的那间有前院。
我指着漏雨那间,问修屋顶要多少钱。他算了半天,说不能只看租钱,修完说不定更贵。
我有些好笑:“你从前连秤都不会看,现在倒会算账了。”
他把账本抱起来,认真得很。
“要养两个人。”
我没有再替他算,陪他一项项往下记。最后我们租下中间那间,离渡口三十多步,窗户朝南,屋后能放一只大水缸。
开摊第一日,下了小雨。
我习惯性伸手去挡,才想起自己已经撑不起结界。阿迟从后头跑过来,举着一把歪伞,遮住我和药箱。
风把他的肩打湿了一半。
我让他往里挪,他把伞柄塞到我手里,自己去门边搬凳子。
“先坐。我把东西收好。”
那天只有两个病人,一个赊了账,另一个多付两文,说新铺开张讨个吉利。
阿迟把钱放到桌上,数了三次,终于同我说,今天的饭钱挣着了。
我摸摸酸疼的后背,笑着点头。
我们也会吵架。
有一回我去邻村接生,走时说日落前回来,却一直忙到半夜。我原先御剑片刻就到,如今得走两个山头,路上又下了雨。
回屋时,阿迟提着灯在路口等。他没说什么,接过药箱便走。
我追上去,他才停下来。
“走得那么急,怎么不让人递个口信?”
“生了一半,脱不开身。”
“后头总有人回来。”
我刚想说从前遇上难产,我在产妇家待三日也有过,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如今有人在等,等着的人也会怕。
我说下回托人带信,让他知道我还好。
他看着我,过了一会儿,把灯往我这边挪了挪。
“我也不是不让你去。”
“我知道。”
那晚我们一同把附近几条村路记在册子上。远的地方先约车,太晚就借宿,托人送口信。我终于学会把仙人时随意丢在脑后的时辰,一点点认真安排。
一年后的冬天,渡口落了第一场雪。
我给病人换完药,收摊时,左手疼得拧不开药罐。阿迟伸手接过去,问我要不要歇一天。
我说最后一位还没来。
他没再劝,替我将最后那份药包好,又搬来一只小炭炉。
病人走后,我回屋,看见他蹲在灶前,正在往小锅里倒糖。那熟悉的动作,让我以为他又把药煮坏了。
“阿迟。”
他回头,嘴里还叼着半块糖。
“这回放了多少?”
他把勺子递给我。我尝了一口,才发现是热酒,里面还煮了几片梨。
旁边的小锅才是我的药,一点多余的糖也没有。
“陆先生说,冬天你手疼,能喝半碗。”他从灶边端出碗,补了一句,“就半碗,剩下我的。”
我笑起来,伸手去端。
他轻轻握住我的左腕。
“换右手。你这只手,阴天会疼。”
我抬眼望着他。
他的红衣袖口磨出了毛边,是前些日子背药箱时蹭的。额头还留着搬凳子撞出的青印,手指上有一处烫伤。他不大喜欢抹药,每回都得我盯着才肯。
我将右手放进他的掌心。
他垂眼看见自己手背上的药,像知道我要说什么,先保证今夜一定再敷一次。
我点点头,靠过去抱住他的腰。
他忙把锅挪开,张着手站了一会儿,才慢慢抱回来。
“怎么了?”
“想抱一会儿。”
他低头蹭了蹭我的额角。
“那你别嫌我身上烟味重。”
灶里的火劈啪响着,雪落在窗沿。我们就那么站着,谁也没有急着去做下一件事。
我从前以为,爱一个人就是要一直等。等他不忙,等他伤好,等有一天,他终于愿意回头看我。
现在我有人间的医馆,有两只需要缝补的药箱,有会疼的手,也有一个会在下雪时给我搬来炭炉的人。
不用再等。
门外忽然有人拍门,叫沈医娘,说孩子摔破了头。
阿迟先松开我,去取药箱。我把他的红衣领口拉正,将忘在凳上的围巾绕到他颈上。
“路滑,走慢些。”我说。
他一手提灯,一手来牵我。
我们出门后,他回头看看桌上那两碗还没喝的热酒,颇为心疼地叮嘱了一句。
“回来再喝,不准倒。”
“知道了。”
他放心了,把门轻轻带上。
屋里留着灯。我们沿着渡口的石路,去接今夜最后一个病人。
走到街角,他问我冷不冷。
我握紧他的手,说不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