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份证丢了,我请了半天假去补办。
刚到办事大厅,就被保安拦在门口。
“先刷身份证,才能进去。”
“我就是因为身份证丢了,才来补办的。”
他眼皮都没抬:“那我不管,没证就不能进。”
我指着墙上的“便民服务”,问他能不能联系窗口核实身份。
他笑了:“你听不懂人话?没证不能进!”
我没再争,走到一旁拨通了投诉电话。
十分钟后,里面的工作人员出来叫我进去。
保安立马让路,我却没动。
01
身份证丢了三天,我才腾出时间去补办。
跟组长请了半天假,坐了四十分钟公交,到了区行政服务中心。
门口排着队,不长,七八个人。
我站到队尾,掏手机看了眼时间,九点十一分。
队伍往前挪,挺快。
到我跟前了。
门口坐着个保安,五十来岁,胳膊上箍着红袖章,面前摆了台机器。
“身份证。”
他连头都没抬,手朝机器一指。
“我身份证丢了,就是来补办的。”
“那不行。”他终于抬了下眼皮,“没身份证进不去。”
“补办身份证得先刷身份证才能进?”
“规定。”
我指了一下墙上那块牌子,白底红字,写着“便民服务窗口”。
“能不能帮我联系一下里面的窗口,核实一下身份?”
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口,放下。
“你听不懂话?没证就是不能进。”
我没吭声。
后面有人在催,我往旁边让了让。
一个穿貂的女人走上去,翻包翻了半天,掏出个钱包,又翻了半天。
“哎呀,我身份证好像忘带了。”
保安站起来,脸上堆出笑。
“嫂子,没事儿,您先进。”
女人连个谢都没说,直接进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
又来一个小伙子,递了身份证,刷了,进了。
再来一个,是个老头,颤颤巍巍摸口袋,摸了半天没摸着。
“回去拿。”保安一挥手。
老头说,“我腿脚不好,家住得远,能不能通融一下……”
“通融什么通融,没证就是不能进,都跟你们说了多少遍了?”
老头站在那儿,嘴唇哆嗦着,没说出话。
我走过去扶了一下。
“大爷,您先坐那边歇会儿,我帮您想想办法。”
老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慢慢挪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
我回头看保安,他正低头刷手机。
我掏出手机,打开录音,揣回兜里。
然后走过去。
“我再问一遍,补办身份证,需要先出示身份证才能进大厅?”
“你怎么还没走?”他头也不抬。
“我问你话呢。”
他把手机放下,上下打量了我一遍。
“兄弟,我跟你说,这是规定,你跟我磨叽没用。你要不高兴,找领导去。”
“行。哪个领导?”
“我怎么知道?你自己想办法。”他笑了一下,“反正进不去就是进不去。”
我说好,我记住他胸口的工牌了。
赵有才,编号0371。
我转身走到大厅外面的公告栏前,找到了三个电话号码。
一个是服务中心的值班电话。
一个是区政务服务热线。
一个是纪委监察组的投诉电话。
我打了第二个,通了。
对面接线员问我什么事。
我报了地点、时间、保安工号,把经过说了一遍。
什么人进了,什么人没进,标准是什么,谁定的。
接线员说记录了,会转到相关部门处理。
我说好,我等着。
然后我坐到老头旁边,等。
02
等了四分钟,我手机响了。
一个座机号,我接了。
对面自报身份,行政服务中心综合管理科的。
“先生您好,刚才接到您的反映,我们现在派人下去接您。”
“好。”
我挂了电话,没动。
两分钟后,大厅里出来一个女同志,三十来岁,戴着工牌,走到门口。
“您好,是您打的电话?”
我站起来。
“是我。”
她冲保安那边看了一眼。
保安赵有才这时候已经站起来了,脸上表情变了。
他赶紧侧了侧身子,给我让路。
“来来来,进去吧,进去吧。”
我没动,女同志愣了一下。
“先生?”
“等一下。”
我看着赵有才。
“刚才你说什么来着?”
他脸上的笑僵住了。
“我……我刚才不是……那个……”
“你说‘听不懂人话’。”
他嘴张了张,没出声。
我问女同志:“你们这儿有规定,补办身份证的群众必须先刷身份证才能进大厅?”
女同志摇头。
“没有这个规定。”
“那他,”我指了指赵有才,“不让我进。”
赵有才脸红了。
“我……我不知道有这个流程……”
“你不知道?”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录音,按了播放。
他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排队的人都回头看。
赵有才的脸从红变白。
女同志的表情也变了。
“这个……先生,我先带您进去办事,这个事情我们会处理的。”
“不急。”
我指了指旁边椅子上的老头。
“这位大爷也是来办事的,也没带证,也被他拦了。大爷腿脚不好,从家过来一趟不容易。”
女同志看了看老头,马上走过去。
“大爷,您要办什么业务?我带您一起进去。”
老头站起来,看了我一眼,眼眶有点红。
“小伙子,谢谢你。”
“没事。”
我扶着老头,跟女同志一起往里走。
经过赵有才面前的时候,我停了一步。
没看他,但我说了句话。
“刚才那个穿貂的,也没刷身份证。你笑着让进的。”
赵有才站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进了大厅,女同志把我们带到户籍窗口。
我先让老头办。
窗口的工作人员挺利索,核实了老头的信息,十分钟搞定。
老头办完了,拉着我的手说了好几声谢谢。
我说大爷您慢走,注意脚下。
老头走了,轮到我。
工作人员让我填了一张表,拍了照片,录了指纹。
整个流程二十分钟。
办完了,工作人员说新证十个工作日能拿,临时身份证当天就能取。
我说都要。
等临时证的时候,女同志又走过来了。
“先生,关于门口保安的事,我们已经跟物业公司反映了。”
“反映了?”
“对,他们说会内部处理。”
“怎么处理?”
她顿了一下。
“批评教育。”
我点了点头。
“他骂我,拦着不让补办身份证的人进来,还看人下菜碟。只批评教育?”
女同志没接话。
“行。”我说,“那我给你看样东西。”
我把手机里的录音又放了一遍。
然后我打开另一段。
是我等着的时候录的。
赵有才拦老头那段。
女同志听完了,表情绷住了。
“我不是来找你们麻烦的。”
我看着她。
“我就问一句,这段录音我发到政务热线的回访系统里,你们觉得合适不合适?”
她沉默了几秒。
“先生,您稍等,我去叫我们科长。”
03
科长来得很快。
四十来岁,男的,姓周,穿着深蓝色的夹克,胸口别着党徽。
他走过来先伸了手。
“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
我握了一下,松开。
“不是给我添麻烦。是你们门口那个保安给你们添麻烦。”
周科长点了点头,示意我到旁边的接待室坐。
我跟他进去了。
接待室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服务承诺书。
他给我倒了杯水。
“情况我已经了解了,门口保安态度确实有问题,我们会严肃处理。”
“怎么严肃?”
“扣除当月绩效,书面警告,调离岗位。”
我没喝水。
“周科长,我不跟您绕弯子。”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我在门口等了十四分钟。这十四分钟里我全程录音了。赵有才,工号0371,拦了我,拦了一个腿脚不好的老人,但放了一个没带证的女的进去。”
周科长脸上的笑收了一点。
“这个……”
“您先别急,我还没说完。”
我往后靠了靠。
“我在外面等着的时候,听见他跟旁边另一个保安聊天。他说什么呢?他说,‘那些来补办证的,就是穷鬼,连个证都保不住,还来这儿横。’”
周科长的手顿了一下。
“这话我也录了。您要不要听?”
“不用。”周科长说,“我相信你。”
“那好。我的诉求很简单,三条。”
我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赵有才当面向我和那个老人道歉。”
“第二,你们服务中心出一个书面说明,明确补办证件的群众不需要刷证进入,在门口做公示。”
“第三,我要一个正式的处理结果通报。不是口头的,是纸面的。”
周科长沉思了一会儿。
“第一条和第二条没问题,我可以现在就安排。第三条……通报的话需要走流程。”
“多久?”
“三到五个工作日。”
“行。”我说,“五个工作日之后,我没收到通报,我就把录音提交到政务热线的满意度评价系统里。不是投诉了,是评价。每一条录音对应一个差评。”
周科长看了我一眼。
“先生,不至于。”
“至不至于,不是我说了算。是你们门口那位说了算的。”
周科长站了起来。
“您等着,我现在叫他过来。”
五分钟后,赵有才被带进了接待室。
他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很精彩。
周科长坐在旁边,开了手机的录像。
“赵有才,今天上午你在门口执勤的时候,有群众反映你态度恶劣,拒绝为补办证件的群众提供正常引导。现在需要你跟这位先生当面沟通一下。”
赵有才站在那儿,手搓着裤腿。
“那个……兄弟,上午的事是我不对,我态度不好……”
“我不是你兄弟。”
他噎住了。
“你不是不让我进吗?现在我进来了。”
赵有才脸上的汗下来了。
“我……我说错了,对不起。”
“还有那个老人。”
“什么?”
“今天上午你拦的那个老人,腿脚不好的那个。他走了几里地来办事,被你一句话打发了。”
赵有才低着头不说话。
周科长敲了下桌子。
“赵有才,道歉。”
“对不起。”
“大点声。”
他抬起头,看了周科长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对不起。”
我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你今天不光是态度的问题。你选择性执法。有人没带证你笑着放进去,有人没带证你拦着骂。这叫什么?”
赵有才不吭声。
“你嘴里说的规定,到底是中心的规定,还是你赵有才的规定?”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了。
周科长在旁边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我把手机拿起来,关了录音,揣兜里。
“周科长,道歉这条算了结了。第二条和第三条,我等你们的。”
我站起来。
“对了,那个老人姓什么我不知道,但今天早上九点十五分左右,他在门口被拦过。你们门口应该有监控。如果他下次再来办事,希望你们能给他提供正常的服务。”
周科长站起来。
“一定。先生,我安排人送您。”
“不用。”
我走出接待室。
路过大厅的时候,窗口的人叫了我一声。
“先生,您的临时身份证好了。”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照片还行。
我揣进兜里,往大门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赵有才不在了。
椅子空着,旁边那台机器还亮着。
我出了大厅,外面太阳挺好的。
手机响了,一条短信。
是区政务热线发来的回执。
“您的诉求已受理,编号20240315-0847,预计五个工作日内回复。”
我截了个图,存进相册。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服务中心的大楼。
刚才那个女同志正站在门口,旁边站了两个穿制服的人,像是在重新安排门口的岗位。
我收回目光,等公交。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微信。
一个陌生人加我好友。
验证消息写着:“我是今天上午在门口被拦的老人的儿子。”
04
我通过了好友申请。
对面很快发来一条消息。
“您好,我爸今天回来跟我说了这事,谢谢您帮他。”
我回了句没事。
他又发了一段长的。
说他爸姓方,今年七十二了,住在城东那边,坐了三趟公交过来,就为了补办个医保卡关联的身份信息。
腿上有旧伤,走路慢,出门一趟不容易。
回去之后老头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后来才跟儿子讲了门口的事。
说被保安吼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站在那儿下不来台。
老头说不想去了,让儿子帮忙跑。
但有些业务必须本人到场。
我看完这段话,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
“我想问一下,您投诉了对吧?有结果了吗?我也想投诉。”
我把政务热线的电话号码发给他。
又把投诉回执的截图发了过去,把我的个人信息打了码。
“你打这个电话,报时间地点和经过就行。有监控的,他们调得到。”
他说好。
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句。
“我爸当过兵的,年轻时候脾气大得很,现在老了,被个保安说两句就不吭声了。我心里不好受。”
我想了想,打了几个字。
“你爸没做错任何事。该不好受的不是你们。”
他发了个握手的表情。
我退出微信,上了公交车。
回公司的路上,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今天上午录的三段音频全部导出来,存进网盘,又拷了一份到U盘里。
五天后,周五下午。
我正在工位上对账,手机响了。
座机号,区号本地的。
我接了,对面是周科长。
“先生您好,上次的事情有结果了,通报已经出了,您方便过来取一下吗?”
“快递寄给我。”
他愣了一下。
“行,您发个地址。”
我报了公司地址。
隔了一天,快递到了。
我拆开看。
一份红头文件的复印件,盖着行政服务中心的公章。
内容写得挺正式。
大意是:经查实,某物业公司派驻保安赵有才在执勤期间存在违规行为,包括未按规定引导群众、态度恶劣、选择性执行进入规定。
处理结果:赵有才调离该岗位,取消当月绩效,物业公司进行内部整改。
附了一条:已在大厅门口增设补办证件群众的登记入口,安排专人引导。
我把文件拍了照,存了。
然后打开微信,找到方老爷子的儿子。
“通报下来了。”
他秒回。
“我这边也有结果了。”
他发了一张截图,是政务热线的回复。
上面写着他的投诉也受理了,和我的投诉合并处理,结果一致。
“谢谢您,我爸知道了挺高兴的,说还是有人管。”
我说应该的。
本来到这儿就该结了。
我的证办了,投诉有结果了,保安调走了。
事情过了就过了。
但第二周的周一,我又收到了方家儿子的消息。
“出事了。”
我问怎么了。
他发了张照片过来。
是服务中心门口拍的。
照片里,赵有才又出现了。
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台机器旁边。
穿着同一身保安制服。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把照片放大,看了看他胸口的工牌。
名字换了。
不叫赵有才了。
牌子上印着:赵才。工号0523。
我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十秒。
他把名字改了一个字,换了个工号,又回来了。
我把手机放下。
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口水。
然后打开电脑,开始写信息公开申请。
我要那个物业公司的合同,和派驻保安的资质文件。
05
信息公开申请是有格式的。
我上网查了模板,花了二十分钟填完,打印出来。
第二天中午,我请了一个小时的假,坐公交去了服务中心。
没进大厅。
去的是旁边那栋楼,综合管理科。
前台的姑娘问我办什么事。
“交信息公开申请。”
我把材料递过去。
她翻了翻,表情有点微妙。
“您稍等,我叫人来。”
来的还是上次那个女同志。
她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
“先生,您怎么又来了?”
“上次的事处理完了,对吧?”
“对,通报也给您寄了。”
“嗯,我收到了。”
我从手机里翻出方家儿子发给我的照片,递到她面前。
“你看看这个。”
她接过去看了几秒,脸色变了。
“这是……赵有才?”
“换了个名字,换了个工号,又回来了。”
“你们的通报上写着,调离岗位。这叫调离?”
她把手机还给我。
“这个……我不太清楚,物业公司那边的安排我们没法直接管。”
“你们不能管派驻到你们这里的保安?”
她张了张嘴。
“我帮您问问科长。”
“不用问了。”
我把信息公开申请往前推了推。
“我申请公开的是你们和物业公司签订的服务合同,以及派驻保安的人员名单和资质审核记录。这是我的合法权利,十五个工作日内答复。”
她看着那份材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先生,您的意思是……”
“我没别的意思。他要是真改了,换个名字回来也行。但你们告诉我调离了,他又出现了。这叫什么?”
她把材料收了。
“我转交给科长。”
“好。”
我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还有个事。上次那个七十二岁的老人,他来办过事了吗?”
她点头。
“来了,我们安排人全程陪同办的。”
“行。”
我走了。
出了楼,路过服务中心大厅门口。
赵有才坐在那儿。
他看见我了。
眼神躲了一下,又硬撑着看回来。
我站在他面前。
他坐在椅子上,手握着茶杯。
“你工牌上的名字不对。”
他没接话。
“赵有才,身份证上的名字改不了这么快的。你的工牌是假的。”
“兄弟,差不多得了,我也是打工的。”
“你打你的工。但你上次骂我,骂那个老人。处分下来了你又换个马甲回来。你当这事能翻篇?”
“我跟你道过歉了。”
“你跟科长道的。不是跟我道的。”
他放下茶杯。
“那你要怎样?”
“我不要怎样。”
我指了指大厅门口新立的那块牌子,上面写着补办证件群众的进入流程。
“那块牌子因为什么立的,你清楚。你要是老老实实干活,没人找你麻烦。你要是还跟上次那样看人下菜碟,你试试。”
他不说话了。
我也不说了,转身走了。
这事本来又可以到此为止。
但三天后,事情又出了变化。
晚上八点,方家儿子给我打了个电话。
“赵有才找到我家了。”
我说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我爸的地址,今天下午上门来了。带了两箱牛奶,说是来赔礼道歉的。”
“你爸怎么说的?”
“我爸没在家,我妈开的门。他跟我妈说了一堆好话,说自己也是底层人,上有老下有小,求我们把投诉撤了。我妈心软,差点就答应了。”
我沉默了几秒。
“投诉撤了,他就能把那个处分抹掉。”
“对,他说只要我们撤投诉,以后见面都是朋友。”
“你撤了?”
“没有。我回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我妈跟我说的。但我妈一直在劝我,说人家都登门了,差不多得了。”
我说你听我讲。
“投诉是你的权利,撤不撤你自己决定。但你要清楚一件事,他上门找你爸妈,不是道歉,是施压。他要是真认错,他去服务中心找科长写检查就行了。他找到你家去,是因为他知道老人心软。”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明白了。不撤。”
挂了电话。
我坐在床上想了一会儿。
赵有才的路子比我想的野。
能打听到投诉人的家庭住址,说明他在那个片区有关系,或者物业那边有人帮他。
这事不能再一个投诉一个投诉地打了。
得换个打法。
06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趟区政务服务大厅。
到了综合管理科,要求调取上次赵有才到方老爷子家登门的相关情况说明。
前台说这不归他们管。
我把方家儿子昨晚跟我说的事,写成了一份书面材料,打印了两份。
一份交综合管理科。
一份我自己留着。
材料内容是:被投诉保安赵有才,在处理结果下达后,私自打听投诉人家属住址,上门施压,要求撤诉。涉嫌打击报复投诉群众。
女同志接了材料,脸色不太好看。
“先生,这个事情我们确实管不了,保安是物业公司的人……”
“你管不了他,但你管得了你们的合同。”
她没接话。
“你们跟物业公司签的服务合同里,有没有关于派驻人员行为规范的条款?”
“有。”
“有就行了。他现在的行为,算不算违反行为规范?”
她又沉默了。
“我知道你为难。但这事你不往上报,后面出了更大的事,担责任的是你们,不是物业公司。”
她想了想,点了头。
“我转给科长。”
我说好。
出了综合管理科,我没走。
我绕到服务中心的大门口,站在公告栏前面拍了张照片。
公告栏上贴着物业公司的名字:鑫达物业服务有限公司。
我记住了。
中午回公司吃饭的时候,我用手机查了一下这家物业公司。
企业信息都是公开的。
鑫达物业,注册资金五十万,法人叫赵有福。
赵有福。
赵有才。
我看了看屏幕,把名字念了两遍。
打开方家儿子的微信。
“问你个事,赵有才上你家的时候,有没有说自己是哪里人?”
他回得快。
“说了,说自己老家也是城东的,还说跟我爸是老乡。”
“他有没有提过他家里什么人?”
“提了。他说他哥在做生意。”
我放下筷子。
物业公司法人叫赵有福,保安叫赵有才。
是亲兄弟。
这是物业公司老板的弟弟被投诉了。
怪不得处分下来了还能换个马甲接着干。
怪不得能打听到投诉人的家庭住址。
怪不得敢上门施压。
因为背后有人兜着。
我把查到的企业信息截了图,存好。
然后想了一会儿。
下午上班前,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给区政务热线又打了一个电话。
这次投诉的内容不是保安态度的问题了。
是被投诉人涉嫌打听投诉群众个人信息并上门胁迫撤诉。
接线员问我有没有证据。
我说方家那边可以作证,而且赵有才上门的时间如果在方家小区有监控,是可以调取的。
接线员说记录了。
第二件事。
我写了一封信。
写给区机关事务管理中心。
内容是:申请公开区行政服务中心物业服务项目的招投标信息、合同签订方、服务考核记录。
这些都是依法可以公开的。
我查过了。
信写完打印出来,装了信封。
下班之后我去了趟邮局,用挂号信寄了出去。
回到家已经晚上七点多了。
我坐在桌前吃泡面,手机响了。
是周科长。
“先生,我听说你今天又来了?”
“来了。”
“赵有才上门的事我也知道了,这确实不应该,我会跟物业公司严肃沟通。”
“周科长,我现在不是跟你沟通保安的事了。”
他那头停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们的物业公司,法人叫赵有福,保安叫赵有才。是亲兄弟。这事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
“我查一下。”
“不用查了,企业信息公示系统上都有。我的问题是,你们中心的物业合同是怎么招的标?有没有走正规流程?保安的派驻是不是他哥直接安排的?这些事你应该比我清楚。”
周科长没说话。
“周科长,我不想把事情闹大。但这事一开始就是个很小的事。我来补办身份证,被拦了。如果当时赵有才好好说话,什么都不会发生。是他一步一步把事情推到这儿来的。”
“我理解。”
“你理解就好。信息公开的申请我已经寄了,你们按流程办就行。如果一切合规,那就没事。如果不合规……”
我没说完。
他说:“我明白了。”
挂了电话。
我把泡面吃完,洗了碗。
坐在沙发上翻手机,把从开始到现在所有的录音、截图、回执、通报复印件、信息公开申请的照片,按时间顺序建了一个文件夹。
取了个名字。
叫“补办身份证”。
07
三天后,信息公开申请有了回音。
是一个电话。
打电话的人自报身份,区机关事务管理中心的,姓吴。
“先生您好,您提交的信息公开申请我们收到了,想跟您沟通一下。”
“说。”
“您申请的内容涉及物业服务合同和招投标信息,这些材料我们需要走内部审批流程,可能需要延期答复。”
“延期多久?”
“最多再延十五个工作日。”
“行,我等着。”
他没挂。
“先生,我多问一句,您申请这些信息是出于什么目的?”
“法律没要求申请人必须说明目的。”
他顿了一下。
“您说得对,是我多问了。我们会按流程办。”
挂了。
我记了一下时间,从今天算起,十五个工作日,正好是月底。
当天晚上,方家儿子又给我发消息了。
“赵有才又来了。”
我手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三点多,我妈一个人在家。”
“说什么了?”
“这次没带东西,直接说让我妈劝我撤投诉。说要是不撤,他工作丢了,他老婆孩子喝西北风。还说他知道我爸是退伍的,大家都不容易,互相体谅。”
我问:“你妈怎么说的?”
“我妈被他说哭了。我妈说她答应帮忙劝我。”
“你爸呢?”
“我爸今天去医院做检查,不在家。”
“你妈现在什么状态?”
“一直在跟我说算了算了,说人家都求上门了。我说不行,她就跟我吵。”
我想了想。
“你听我说。他第一次上门带牛奶,像道歉。第二次空手来,直接找你妈施压。下次呢?”
他没回。
“他来几次了,你记一下时间,最好装个门口的摄像头。”
“我家门口有,上次他来我就调了,拍到了。”
“存好。别删。”
“存了。”
“还有,跟你妈说清楚,以后他再来,门不要开。”
“我妈那个性子……”
“那你请一天假在家守着。”
他说好。
第二天我上班的时候,又打了一个电话。
这次打的是区信访局。
是反映一个情况:投诉人在正常行使投诉权利后,被投诉对象多次上门到投诉人家属住所施压、劝撤。
信访局的接线员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
“先生,您说的这个情况,如果属实的话,性质跟普通的服务态度投诉不一样了。”
“我知道。所以我打这个电话。”
“您有证据吗?”
“有两次上门的监控录像,有家属的证言,有之前所有投诉的回执编号。”
“您方便来一趟吗?做个正式的登记。”
“可以。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九点。”
“行。”
挂了电话,我跟组长请了第二天上午的假。
组长看了我一眼。
“最近假请得多。”
“有事。”
“什么事?”
“补身份证的事,还没办完。”
他没再问。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信访局。
接待我的是个年轻人,姓顾,戴着眼镜,桌上摆着录音笔。
他让我从头讲。
我就从头讲。
从那天早上九点十一分排队讲起,讲到保安拦人,讲到录音,讲到投诉,讲到通报,讲到赵有才换名字回来,讲到他上门找方家。
每一件事我都有对应的时间、编号、截图或录音。
手机里的文件夹打开,按时间排列,一条一条给他看。
顾同志一边记一边看,看完之后抬起头。
“您这个材料整理得很清楚。”
“我做财务的,习惯了。”
他笑了一下,没多说。
“先生,我跟您确认一下,您现在的诉求是什么?”
“三条。”
“第一,赵有才停止一切对投诉人及家属的接触和施压行为。”
“第二,鑫达物业公司对派驻人员的管理问题进行整改,如果存在违规派驻、利益关联,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
“第三,我之前提交的信息公开申请,依法按期答复。”
他一条一条记下来。
“我们会把您的情况转给相关责任单位,督办处理。”
“多久有结果?”
“按规定,六十天以内。但您这个情况比较明确,应该会快一些。”
我说好。
走出信访局的时候,阳光打在台阶上。
我站了一会儿,看着街上的车来来往往。
手机响了,方家儿子发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听了。
他说他把门口摄像头的录像刻了盘,存了两份。
又说他爸知道赵有才第二次上门的事之后,气得一晚上没睡。
老头说了一句话。
“我当年扛枪的时候,还没人敢这么欺负我。”
08
信访局的效率比我想的快。
第四天,周科长又给我打电话了。
“先生,信访局转了材料过来,我们现在很重视这个事。”
“怎么重视?”
“中心已经约谈了鑫达物业的负责人。”
“赵有福?”
“对。”
“约谈结果是什么?”
“他承认赵有才是他弟弟,但他说派驻安排是按正常流程走的,跟亲属关系无关。”
“那换名字换工号回来上岗,也是正常流程?”
周科长没接。
“先生,物业公司那边的解释是,赵有才被调离之后,因为人手不够,临时又安排回来顶岗,属于内部调配。”
“调离了又调回来叫调配?通报上白纸黑字写着调离岗位。”
“这个确实是物业公司的问题。”
“你们呢?你们没有验收?派驻人员换了名字换了工号进你们的大厅,你们不核查?”
他沉默了。
“周科长,我不是针对你。你上次处理得很快,态度也好。但这个事已经不是一个保安态度差的问题了。他弟弟犯了事,他哥给他兜底,换个马甲接着干。被投诉了就上门逼老人撤诉。这叫什么?”
他说:“我理解您的意思。”
“你理解没用,我要结果。”
“目前中心已经决定,终止跟鑫达物业的合同,重新招标。”
我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决定?”
“今天上午开的会。信访局的督办函昨天到的,领导很重视。”
“合同终止了,赵有才呢?”
“物业公司撤人。明天之前所有鑫达的派驻人员全部撤离,新的物业公司进驻之前,由中心自己的工作人员临时负责安保。”
我没说话。
周科长又补了一句。
“先生,关于赵有才上门骚扰投诉人的事,中心已经配合信访局做了记录。如果方先生那边要追究,可以走法律途径。”
“方家那边我会转告。”
“还有一件事。您申请的信息公开,招投标资料和合同信息,下周一就能给您答复。”
“好。”
挂了电话。
我坐在工位上,半天没动。
旁边同事问我怎么了。
“没事。”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给方家儿子打了电话,把情况说了。
他那头很激动。
“合同终止了?鑫达整个撤了?”
“对。”
“那赵有才……”
“跟着撤。他是物业公司的人,物业公司不干了,他也没岗位了。”
他长出了一口气。
“我跟我爸说。”
过了一会儿他又打回来。
“我爸说要请你吃饭。”
“不用。”
“他非要请。说你是个好人。”
“我不是好人。我就是补个身份证。”
他笑了。
“那这事算完了?”
我想了想。
“差不多了。等信息公开的结果出来,看看招投标有没有问题。如果没有,就到这儿了。”
他说好。
挂了电话,我继续吃饭。
咽下最后一口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陌生号码,本地的。
我接了。
“是你一直在投诉赵有才?”
我没回答。
“我是赵有福。”
我把筷子放下。
“鑫达物业法人赵有福?”
“对。兄弟,咱能见面聊聊吗?”
“有什么好聊的。”
“你把我合同搞没了,你知道这份合同一年多少钱吗?你知道我手底下多少人要吃饭吗?”
“你弟弟骂人的时候,没想过这些。你弟弟上门逼老人撤投诉的时候,也没想过这些。”
他那头的呼吸重了。
“兄弟,做人留一线。”
“留一线?第一次投诉你们通报了,你把你弟换个名字又塞回来。第二次投诉,你弟去人家家里堵门。你跟我说留一线?”
“那是我弟自己干的,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他去哪儿弄到的投诉人地址?你们公司有没有接触过投诉工单?”
他没吭声。
“赵老板,你听我说。你的合同怎么丢的,你心里清楚。不是我搞的,是你弟弟搞的,是你自己搞的。我只是补个身份证。”
我挂了电话。
把号码存了。
备注写着:赵有福,鑫达物业。
然后打开录音文件。
刚才的通话,我录了。
从他说第一句话开始。
09
赵有福打完电话之后,消停了两天。
我以为他想通了。
第三天晚上,事情又来了。
方家儿子晚上九点给我发消息,语音条一连串弹过来。
我一条一条点开听。
赵有才没去。
去的是赵有福。
他带了两个人,下午五点左右到的方家楼下。
没上楼。
在单元门口堵着方家儿子。
赵有福说话倒是客气。
说这事闹得大家都不好看,合同没了他公司几十号人没活干,希望方家能出个谅解书,他拿着谅解书去中心求个情,看能不能恢复合同。
方家儿子说这事不是他一个人决定的,还有另一个投诉人。
赵有福说另一个他已经联系过了,搞不定,所以才来找方家。
方家儿子说他不会出谅解书。
赵有福脸上的笑就没了。
他说了一句话。
“小方,你爸七十多了,天天坐公交出门,腿脚又不好。你上班不在家,你妈一个人在,你说你图什么呢?”
方家儿子说他当时脑子嗡了一下。
这话怎么听都不像是好话。
方家儿子问他什么意思。
赵有福说没什么意思,就是提醒一下,邻里街坊的,低头不见抬头见。
然后带着人走了。
我听完所有语音,坐在床边没动。
方家儿子最后发了一条文字。
“这算不算威胁?”
我回了两个字。
“算。”
然后我问他:“楼下有监控吗?”
“有,小区单元门口有摄像头。”
“去物业调录像。”
“我们小区物业就是鑫达的。”
我手停了一下。
方家的小区物业,也是鑫达。
所以赵有才能拿到方家的地址。
不是他去打听的,是物业系统里直接就有。
我靠在床头想了五分钟。
然后给方家儿子回了消息。
“别去找物业调了。明天直接去派出所报警,就说有人到家门口进行言语威胁和恐吓。把之前所有的记录都带上。”
“报警?”
“赵有福说的那句话,你爸七十多了,你妈一个人在家,你图什么。这不是关心,这是威胁。他带了两个人来的,有目击证人或者监控就更好。”
“但他没说要动手……”
“不需要动手。多次上门纠缠,言语恐吓,已经够了。你要是不报警,他下次还来。你要是报了,他就得掂量。”
方家儿子说他明白了。
第二天上午,方家儿子去了派出所。
警察做了笔录,说会去调取小区监控。
方家儿子出了派出所之后给我发消息。
“警察说,如果监控拍到了,会找赵有福谈话。”
“好。”
“还有个事。”
“说。”
“警察查了一下鑫达物业在我们小区的记录,发现了点别的东西。”
“什么?”
“我们小区的公共收益,停车费、广告位这些,账一直对不上。业主们之前就有意见,但没人去查。这次警察一介入,物业那边慌了,主动说要配合审计。”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
赵有福大概做梦也没想到。
他弟弟在服务中心门口拦的那一下,最后能拦出这些东西来。
我给方家儿子回了一条。
“这个事你们小区业委会去跟进,跟我的事分开处理。别搅在一起。”
“为什么?”
“因为一搅在一起就乱了。我的事是服务态度投诉和打击报复投诉人,你们小区的事是物业公共收益的账目问题。性质不一样,渠道不一样。分开走,每一条都清楚。”
他说懂了。
我放下手机。
窗外路灯亮着。
楼下有人在遛狗。
很普通的一个晚上。
我去洗了个澡,回来躺在床上。
想起那天早上九点十一分,我站在行政服务中心的门口排队。
就想办个身份证而已。
10
周一,信息公开的答复到了。
是周科长亲自打电话让我去取的。
我请了半小时假,中午跑了一趟。
周科长在办公室等我。
桌上摆着一个档案袋。
他把袋子推过来。
“这是您申请的全部材料,招投标文件、合同副本、派驻人员名单、考核记录。”
我拆开,一页一页翻。
招投标文件上写着,三年前这个项目公开招标,一共三家公司投标。
鑫达物业报价最低,中标。
评标打分表上,价格分鑫达最高,技术分和服务分也不低。
看起来流程没问题。
我又翻合同。
合同期三年,今年十月到期。
服务内容包括大厅安保、保洁、设备维护。
派驻人员名单上,一共十一个人。
赵有才的名字在上面。
岗位写的是安保组长。
我看了看考核记录。
每季度一次考核,连续三年,全部合格。
没有一次扣分。
没有一条投诉记录。
我把材料放下。
“周科长,考核记录里一条投诉都没有。但方老爷子不是第一个被拦的人吧?”
周科长坐在对面,手指交叉放在桌上。
“考核是物业公司自己报的,我们审核。”
“你们审核的时候没有核实?”
“以前确实存在审核不严的问题。”
“那就不是鑫达一家的问题了。”
他看着我。
“你们负责监管的人,三年没有发现任何问题。考核全是物业自己填的。相当于让学生自己给自己判卷。”
他没反驳。
我把材料装回档案袋。
“这些我带走了。”
“您签个字。”
我签了。
出门的时候我问了一句。
“鑫达撤了之后,新的物业什么时候进?”
“正在走紧急采购流程,预计两周之内。”
“两周之内有人管门口吗?”
“我们自己的工作人员临时顶着。”
“行。”
我走了。
回公司的路上,我把材料里的关键页拍了照,存进那个叫“补办身份证”的文件夹。
下午三点,方家儿子发来消息。
“警察去找赵有福了。”
“什么情况?”
“赵有福承认去过我家楼下,但说只是去聊聊,没有威胁的意思。警察给他做了笔录,口头警告了,说再有类似行为就按寻衅滋事处理。”
“他什么态度?”
“据说挺老实的。警察在的时候没吭声。”
“那就好。”
“还有,我们小区业委会开会了,决定要求鑫达物业公开三年的公共收益账目。”
“他们配合吗?”
“不配合。说要走法律程序才能查。”
“那就走法律程序。业委会有权查的,物权法里写得清清楚楚。”
“业委会的人不太懂这些。”
“让他们去街道办问,街道有专门指导业委会工作的部门。”
他说好。
又过了三天。
赵有福终于消停了。
没再打我电话。
没再去方家。
方家儿子说他爸这两天气色好了不少,每天早上出去遛弯,腿也不怎么疼了。
我说那就好。
周五下班的时候,手机收到一条短信。
区政务热线的。
内容是:您的投诉件(编号20240315-0847及关联件)已办结。处理结果如下——
一、原派驻保安赵有才已由物业公司清退,不再从事公共服务岗位安保工作。
二、鑫达物业服务有限公司与区行政服务中心的物业服务合同已提前终止。
三、区行政服务中心已整改门口准入流程,增设无证件群众登记引导通道。
四、相关监管责任人已进行内部约谈。
我把短信截图存好。
文件夹里现在的内容很多了。
从第一天的录音到最后这条短信,按时间排列,密密麻麻。
一个补身份证的事。
前后将近一个月。
我关了手机,靠在椅背上。
窗外天快黑了。
11
本来以为真的结了。
但生活这个东西,从来不按你想的走。
又过了一周。
周三晚上,方家儿子突然打来电话。
“我爸住院了。”
我坐直了。
“怎么回事?”
“今天下午在小区门口摔了。地上有块砖翘起来,他没看见,腿一绊,整个人摔下去了。右腿股骨骨折。”
我沉默了两秒。
“人怎么样?”
“在医院,刚做完手术。医生说七十二岁了,恢复起来会很慢,至少卧床三个月。”
“你在医院?”
“在。我妈也在。”
他停了一会儿。
“那块砖是小区步道上的。步道去年就该修了,鑫达物业一直没修。我爸之前跟物业提过,物业说排了计划。排了一年了,一块砖都没换。”
我闭了一下眼睛。
“你爸摔的地方有监控吗?”
“有。我已经让我媳妇去物业要了。但物业换了临时的,不是鑫达了,新物业说之前的监控存档不归他们管。”
“鑫达的监控呢?”
“鑫达撤了,设备移交的时候不知道数据还在不在。”
“你去找街道办。鑫达撤场的时候有移交清单,监控数据在清单里。如果没移交,那是鑫达的责任。”
“好,我明天去。”
他又说了一句。
“我知道这事可能跟赵有福没直接关系。但那条步道,就是他管的时候坏的。他收着物业费,什么都不干。”
“你先别想这些,先照顾你爸。”
“嗯。”
挂了电话。
我坐在那儿想了很久。
第二天我做了一件事。
去了方家老爷子住的那个小区。
我不认识他们。
但门口的步道我想亲眼看一下。
小区不大,老小区,六层的楼,没有电梯。
步道是水泥砖铺的,年头不短了,好几个地方都翘着。
方家儿子说的那块砖我找到了。
翘起来有两厘米高,边缘碎了一角。
旁边地上还有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
是血。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拍了几张照片。
然后绕着小区走了一圈。
路灯有三盏不亮。
垃圾桶旁边堆着没清走的废旧家具。
单元门口的门禁坏了两个。
这就是鑫达物业管了三年的小区。
我把照片存好,离开了。
晚上回去之后,我给方家儿子发了一条消息。
“你爸的医疗费,先自己垫着。等他恢复了,拿着病历和现场照片,找鑫达物业索赔。步道维修是物业的责任,他们没维护导致业主受伤,有过错。”
他回了个字。
“好。”
又过了一天。
他发来一条消息。
“监控数据找到了。街道办介入之后,鑫达移交的硬盘里调出来的。我爸摔倒的全过程都有。”
“存好。”
“存了。还有一个事。”
“说。”
“业委会查鑫达的公共收益账,查出来了。三年的停车费收入,账上少了十一万。广告位出租的钱,一分都没进公共账户。”
我看着屏幕。
“业委会准备怎么办?”
“开业主大会,表决是否追讨。”
“你们小区多少户?”
“一百二十户。”
“达到法定人数就行。追讨的时候记得把账目明细和收支流水整理清楚。”
“业委会主任说要感谢你。”
“他不认识我。”
“我跟他讲过你的事。”
我想了想。
“别讲了。我就是补个身份证的。”
他发了个笑脸。
12
补办的新身份证在第十一个工作日到了。
比承诺的多了一天。
我去窗口取的。
还是那个大厅。
门口已经换了新的保安。
年轻小伙子,穿着不一样的制服,胸口的工牌上是另一家物业公司的名字。
我走到门口。
他站起来。
“您好,办什么业务?”
“取身份证。”
“请出示取件回执。”
我递过去。
他看了一眼,往旁边侧了侧身子。
“里面直走左转第三个窗口,取证件。”
“谢了。”
我进了大厅。
门口的地上多了一块指示牌。
上面写着:证件补办群众无需刷证,请至登记台登记后由工作人员引导入内。
牌子是新做的,字体工整。
我看了两秒,没停,往里走。
窗口取了证。
工作人员让我核实信息,签了字。
新证拿在手里,还是温的。
照片比临时证上那张好看点。
我揣进兜里。
出来的时候路过综合管理科,女同志正好从里面出来。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先生,您来取证?”
“嗯,办完了。”
她欲言又止。
“那个……谢谢您之前反映的问题。门口的流程确实改了很多。”
我点了下头。
“该改的。”
“周科长说想请您吃个饭。”
“不用了。上班请假扣钱,少请一次是一次。”
她笑了一下。
我走出大厅。
新保安冲我点了个头。
我也点了一个。
外面阳光不错。
手机响了,方家儿子发来一张照片。
是老爷子躺在病床上的照片。
腿上打着石膏,但人精神还行。
老爷子举着一只手,比了个大拇指。
旁边打着一行字:“步道修好了,新物业昨天铺的。”
我看着照片,嘴角动了一下。
退出微信。
打开那个文件夹。
“补办身份证”。
里面的文件排得满满当当。
录音、截图、回执、通报、信息公开答复、短信、照片。
从三月十五号到现在,整整一个月零六天。
起因就是一张身份证。
我站在公交站台上。
来的是那趟四十分钟的车。
刷卡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车开了。
窗外的街道往后退。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靠在椅背上。
想起那天早上赵有才坐在椅子上,眼皮都不抬。
想起他说“听不懂人话”。
想起老爷子站在门口嘴唇发抖说不出话。
想起穿貂的女人什么都没带就笑着进去了。
想起赵有福在电话里说做人留一线。
想起方家儿子说他爸一晚上没睡觉。
想起那块翘起来两厘米的砖。
都过去了。
我从兜里掏出新身份证,看了一眼。
名字、地址、编号,都对。
我把它放回钱包里,拉好拉链。
公交车拐了个弯,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晃了一下眼。
我眯了眯眼睛,靠着窗户闭上了。
就补个身份证。
跑了四趟。
请了五次假。
打了七个电话。
写了三份材料。
搞掉了一份物业合同。
赶走了一个保安。
揪出了一笔糊涂账。
帮一个老头修了一条路。
手机震了一下。
是新身份证的激活通知。
“您的二代居民身份证已激活,有效期二十年。”
二十年。
够长了。
我闭着眼睛,车往前开。
窗外的城市照常运转。
没有谁记得三月十五号那个早上,一个人站在行政服务中心门口,被拦在外面。
但那个人记得。
我到站了。
下车,过马路,进公司。
组长看见我回来了,问了一句。
“身份证办好了?”
“办好了。”
“行,那把上午的报表补一下。”
“好。”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
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但从那天起我养成了一个习惯。
出门的时候,钱包拉链一定拉好。
身份证这个东西,丢一次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