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霜降
霜降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十岁那年偷了杨佐蕴的钱袋。
那时他还叫狗剩,是城南乞丐堆里最瘦小的那个。
杨佐蕴十一岁,刚死了娘,被杨国公从北境接回京城,装病的本事还没练利索,整天板着脸不说话。
狗剩偷她钱袋时手抖,被她一把攥住腕子,反拧到背后,疼得直叫唤。
“偷东西都偷不利索,”十一岁的杨佐蕴蹲下来看他,“你这手是借来的?”
狗剩不服气:“你松开!我三天没吃饭了!”
杨佐蕴松了手,从钱袋里摸出两个铜板:“借你的,三天后还四个。”
狗剩傻了:“你放高利贷?”
杨佐蕴:“这叫有借有还,你连这都不懂,活该挨饿。”
狗剩没还上钱。
三天后杨佐蕴在破庙找到他,他正发烧,缩在稻草堆里打摆子。
杨佐蕴把他拎回杨府后巷一间小院。
她给他灌了碗药,说:“钱不用还了,但你得给我干活。”
狗剩从此改名叫霜降。
杨佐蕴说:“霜降是节气,听着体面,狗剩太寒碜,我丢不起那人。”
霜降问她:“你一个国公府嫡女,养暗卫干什么?”
杨佐蕴说:“攒钱跑路咯,万一哪天我爹给我找个后娘,我带着钱走,得有个人扛箱子。”
霜降信了。
后来他发现杨佐蕴压根不是怕后娘。
她是纯粹嫌国公府日子没意思,想找点事干。
第一次出活,杨佐蕴十二岁,目标是偷她二婶的私房钱。
霜降踩点三天,画了详细的院子地形图。
杨佐蕴看了三遍,说:“你画的这什么玩意儿?门在哪儿?”
霜降指着图上一个圈:“这。”
杨佐蕴把图倒过来看:“你家门是圆的?”
霜降凑过去一看。
圈画反了。
画成狗洞了。
杨佐蕴沉默后开口:“你管这叫踩点?你这是给狗踩的。”
那天晚上杨佐蕴自己摸进二婶院子,把私房钱匣子顺了出来。
回来数了数,分给霜降两成。
霜降说:“我没干活,拿钱不合适。”
杨佐蕴:“你踩点虽然踩成狗洞,但二婶养的那条狗确实从狗洞钻的,你也算……没踩错方向。”
霜降感动得热泪盈眶。
杨佐蕴补了一句:“下回再画错,两成变一成。”
霜降跟了杨佐蕴十年,从暗卫干到心腹,从心腹干到庄子管事。
杨佐蕴成亲那年,把庄子交给他管。
霜降诚惶诚恐:“主子,我只会翻墙偷东西,不会管庄子。”
杨佐蕴:“管庄子跟翻墙一个道理,看准了再下手,下手了别回头。”
霜降硬着头皮干,头一年亏了五十两。
杨佐蕴看了账本说:“亏得不多,比我预计的少亏三十两。”
霜降:“您预计我会亏八十两?”
杨佐蕴:“嗯。你脑子本来就不灵光,亏八十两是正常水平。”
霜降想哭。
杨佐蕴又说:“但你没瞎花钱,亏的都是不会种地闹的,这个好学,去隔壁庄子请个老农来教。”
霜降请了老农,学了两年,庄子扭亏为盈。
杨佐蕴年底查账,点点头:“行了,以后亏了我不骂你。”
霜降:“那赚了呢?”
杨佐蕴:“赚了分我七成。”
霜降:“……行。”
霜降娶媳妇是杨佐蕴张罗的。
不知道为什么,霜降心里有些不得劲儿。
女方是庄子上的佃户闺女,叫杏儿,手大脚大嗓门大,能把霜降骂得不敢吭声。
杨佐蕴第一次见杏儿。
杏儿正叉着腰骂霜降:“你不会算账就别逞能,三亩地能种出五百斤麦子?你做白日梦呢”。
霜降缩着脖子不吱声。
杨佐蕴回去跟裴荣章说:“霜降有人管了,杏儿那姑娘,比十个我都凶。”
裴荣章:“那你还把霜降往火坑里推?”
杨佐蕴:“这叫火坑?这叫福气,霜降那性子,没人管着早晚把庄子赔光。”
成亲那天,霜降喝多了,拉着杨佐蕴袖子哭:“主子,我以后还能跟您出活吗?”
杨佐蕴把他手掰开:“你都成亲了,出什么活,好好管庄子。”
霜降嚎啕大哭:“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杏儿从旁边过来,一把揪住他耳朵:“你活着什么意思?活着给我种地!”
霜降立刻不哭了:“种,种,明天就种。”
杨佐蕴在旁边乐得直拍大腿。
回去跟裴荣章说:“看见没,这就叫一物降一物。”
霜降后来有了儿子霜小佺,杨佐蕴给起的名。
霜降说:“主子您起名能不能正经点?”
杨佐蕴:“小佺怎么了?小佺胜万全,好兆头。”
霜降想了想:“那大名呢?”
杨佐蕴:“大名你自己起,我起小名已经是给面子了。”
霜降绞尽脑汁起了大名“霜承志”。
杨佐蕴听完沉默半天:“你儿子叫霜志?”
霜降:“承志!”
杨佐蕴:“听着像霜纸,卖纸的。”
霜降又哭了。
霜降这辈子最得意的事,是他儿子霜小佺考上了县学。
杨佐蕴听说后送了一刀上好的宣纸,附了张纸条:“给你儿子练字用,别让他学你,字写得跟狗爬似的。”
霜降把纸条裱起来挂堂屋。
杏儿问他挂这玩意儿干什么,霜降说:“主子的墨宝,将来能升值。”
杏儿:“你主子写字跟鸡爪子刨的似的,升什么值?”
霜降严肃道:“你不懂,主子写字是不好看,但架不住她有钱,有钱人写什么都值钱。”
这话传到杨佐蕴耳朵里,她跟裴荣章说:“霜降这脑子,管庄子可惜了,应该去当牙商。”
裴荣章:“牙商要口才,他嘴笨。”
杨佐蕴:“嘴笨怎么了?嘴笨心诚。你看他这些年,我说什么他信什么。”
裴荣章看了她一眼:“那我说什么你怎么不信?”
杨佐蕴:“你不一样,你说话弯弯绕太多,我得拆开看。”
裴荣章笑了:“拆开看完了呢?”
杨佐蕴:“拆完了发现里头还是实的,行,能处。”
霜降六十岁那年,把庄子交给了他儿子霜小佺管。
交接那天他对着账本感慨:“我管了三十多年庄子,没让主子亏一两银子。”
杨佐蕴在旁边拆台:“头一年亏五十两不算?”
霜降:“主子,那都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杨佐蕴:“所以我说你没亏一两,你亏的是五十两。”
霜降:“……”
杏儿过来把账本一合:“行了行了,退休了还翻旧账,回家吃饭!”
霜降跟着杏儿往回走,走两步回头跟杨佐蕴说:“主子,我虽然不干庄头了,但您有事还叫我。”
杨佐蕴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你先把饭吃了再说。”
霜降走了。
杨佐蕴跟裴荣章说:“这人跟了我一辈子,脑子还是不太灵光。”
裴荣章:“不灵光你还用一辈子?”
杨佐蕴看着霜降的背影,嘴角翘了翘:“不灵光有不灵光的好,他从不跟我耍心眼。”
裴荣章:“那我呢?”
杨佐蕴:“你?你心眼太多,我得防着。”
裴荣章:“防了一辈子防住了吗?”
杨佐蕴想了想:“……没防住,亏了。”
裴荣章伸手把她嘴边的饭粒摘了:“亏什么亏,你不防我,我还能跑了?”
杨佐蕴:“你跑一个试试。”
裴荣章:“为夫不敢。”
远处霜降回头喊:“主子!明儿我给您送新摘的黄瓜!”
杨佐蕴应了一声,跟裴荣章说:“你看,脑子不灵光,但心诚。”
裴荣章:“嗯,比我强。”
杨佐蕴瞥他一眼:“你知道就好。”
2 阿蘅
裴祯玥,小名阿蘅,镇北王府独女,打小就知道自己跟别家贵女不一样。
别家贵女学琴棋书画,她娘教她看账本。
别家贵女学女德女诫,她娘教她怎么从一堆烂账里挑出贪官。
别家贵女及笄礼收首饰,她娘送了她一套文房四宝,附带一张纸条:“好好练字,字写好了将来批公文省力。”
阿蘅拿着纸条去找她爹告状:“爹,娘是不是把我当儿子养?”
裴荣章放下兵书看了看纸条:“你娘说得对,字确实得从小就练。”
阿蘅:“爹!”
裴荣章:“你娘当年字写得跟鸡爪子刨的似的,被翰林院老先生嫌弃了三回,她不想你重蹈覆辙。”
阿蘅:“那她为什么不自己练?”
裴荣章:“她练了,练到五十岁,终于从鸡爪子进化成了……鸡爪子稍微直一点。”
阿蘅放弃了跟她爹讲道理。
阿蘅十五岁第一次进京城贵女圈,是户部尚书家办赏花宴。
满座贵女比衣裳比首饰比谁家爹官大。
阿蘅穿了一身半旧的藕荷色衫子。
她娘说:“衣裳干净就行,比来比去没意思”。
阿蘅戴的首饰也素净,就一根银簪子,是她娘给她的开蒙礼。
但阿蘅喜欢,因为这是当年她娘第一次办案子挣的钱打的。
贵女们看阿蘅的眼神跟看怪物似的。
户部尚书家的嫡女周宝珠凑过来,笑盈盈问:“裴姐姐这簪子好生别致,哪家银楼的手艺?”
阿蘅:“没有银楼,我娘找匠人打的。”
周宝珠:“令堂好生俭省。”
阿蘅:“嗯,我娘说钱得花在刀刃上。”
周宝珠掩嘴笑:“那裴姐姐的刀刃在哪儿呢?”
阿蘅从袖子里摸出个小本本:“周妹妹家去年在城南开了三间绸缎铺,生意不错吧?我娘说那地段的铺面租价涨了两成,你们签的是五年死契,亏了。”
周宝珠笑容僵住。
阿蘅把小本本收回去:“我娘说,跟人聊天得聊对方熟悉的,周妹妹家的生意,你肯定熟。”
周宝珠回去跟她娘哭了一鼻子。
她娘转头跟杨佐蕴递话。
杨佐蕴回话:“阿蘅说得没错啊,那地段确实涨了,令嫒要是觉得不好听,下回我让她说点别的。”
从此京城贵女圈传开了:裴祯玥,嘴比她娘还毒,不好惹。
阿蘅十七岁,已经能把京城大半人家的底细背下来。
哪家铺子亏了、哪家田产被水淹了、哪家老爷偷偷养了外室她娘都门儿清,阿蘅跟着学了个七七八八。
她娘说:“这些信息将来都有用”。
阿蘅问:“有什么用?”
她娘说:“你以后嫁了人,婆家糊弄你的时候你心里有数”。
阿蘅:“那我要是不嫁人呢?”
她娘想了想:“不嫁也行,反正庄子给你留着。”
阿蘅:“那我要嫁个糊弄不了我的呢?”
她娘:“那你就得自己找了,我跟你爹是碰上的,碰运气的事教不了。”
阿蘅决定自己找。
她列了个单子,把京城适龄公子排了个序,标准三条:一不蠢,二不坏,三不黏人。
筛完剩五个,她一个个接触。
第一个是礼部侍郎家的公子,见面就背诗。
阿蘅问他:“你们家去年绸缎铺亏了多少钱?”
公子愣住。
阿蘅把他划了。
第二个是武将家的,见面就比划拳脚。
阿蘅问他:“你爹手底下吃空饷的有几个?”
武将公子落荒而逃。
阿蘅把他划了。
第三个是皇商家的,见面就送珠宝。
阿蘅把珠宝折成银子问他:“这银子够买你们家几匹绸缎?”
皇商公子算了半天没算明白。
阿蘅把他划了。
第四个是周淮安的儿子周允中。
阿蘅没抱希望。
她爹的老部下的儿子,知根知底,多半没意思。
结果见面一聊,周允中开口就问:“裴姑娘,听说你娘把户部粮仓的账理得比镜子还清,她怎么教的?我爹让我学管粮,我一看账本就头疼。”
阿蘅来了兴趣:“你头疼什么?”
周允中:“数目对不上,明明入库两千石,出库一千石,账上却剩三百石,那七百石去哪儿了?我爹说‘损耗’,损耗能损七百石?喂耗子也喂不了这么多。”
阿蘅:“你查过鼠洞吗?”
周允中愣住:“什么?”
阿蘅:“我娘说,账对不上先查鼠洞,耗子偷粮有痕迹,鼠洞多的地方粮仓底板肯定有损,你让人把粮仓底板掀了看看,底下八成有夹层。”
周允中眼睛亮了:“我回去就掀!”
三天后周允中跑来找阿蘅:“掀了!底下夹层藏了五百石!我爹把我夸了一顿!”
他掏出个小盒子递过来:“这是给裴姑娘你的谢礼。”
阿蘅打开,里面是一把算盘,珠子磨得锃亮。
周允中挠头:“我爹说谢人得送用得上的,我想你爱算账,就送了把好算盘。”
阿蘅把算盘拨了两下,声音清脆。
她收了:“行,你过关了。”
周允中:“过什么关?”
阿蘅:“我找夫婿的关,你脑子够用,不蠢,不蠢就行。”
周允中回去跟他爹周淮安说了。
周淮安沉默半天,说:“你小子走大运了,裴姑娘那脑子,随她娘,你将来日子好过不了。”
周允中:“怎么不好过?”
周淮安:“她算账算得比你精,你以后藏私房钱藏不住。”
周允中:“我干嘛藏私房钱?我又不花。”
周淮安叹口气:“你爹我藏了二十年,被你娘发现十八回,你以为我藏钱干什么?就是图个乐,你连乐子都不图,更完了。”
阿蘅和周允中成亲那天,杨佐蕴在酒席上跟裴荣章说:“你看,闺女找的女婿比咱俩当年顺当多了。”
裴荣章:“咱俩当年怎么不顺当?”
杨佐蕴:“咱俩拉扯了快两年才说明白,阿蘅三个月就定下来了。”
裴荣章:“那是你磨叽,我早就说明白了。”
杨佐蕴:“你那是说明白?你那叫通知。”
裴荣章:“通知你不也嫁了?”
杨佐蕴想了想:“倒也是。”
阿蘅婚后跟周允中住在周家隔壁院子,三天两头往娘家跑。
杨佐蕴问她:“你婆家没意见?”
阿蘅说:“我婆婆说,你常回去跟你娘学学管账,学好了回来管周家。”
杨佐蕴乐了:“你婆婆倒是明白人。”
阿蘅生了个闺女,起名周念蕴。
杨佐蕴说:“这名字起得跟我快入土了似的”。
阿蘅:“我婆婆说这名字好,念着你娘的好。”
杨佐蕴:“你婆婆嘴真甜。”
阿蘅:“她说她当年管周家账管得稀里糊涂,要不是你给她支招,周家早亏空了。”
杨佐蕴:“那是她客气,你婆婆管账管得挺好,就是胆子小,我让她挪了笔银子去置地,她怕了三天。”
阿蘅四十岁那年接了周家的管家权。
周允中把账本交给她时如释重负:“以后你管,我管了十年,头发掉了大半。”
阿蘅翻了两页账本:“你去年给庄子拨的修渠银子少了五十两,被谁贪了查出来没?”
周允中:“……查出来了,二管事贪的。”
阿蘅:“怎么处理的?”
周允中:“打了二十板子撵出去了。”
阿蘅点点头:“下回这种事交给我,你板子打得太轻,我娘说,这种人不打疼了,是镇不住其他人的。”
周允中:“你娘当年也打过人?”
阿蘅:“我娘不打人,她把人送官,她说打人自己手疼,送官省事。”
周允中:“那你怎么让我打板子?”
阿蘅:“我懒,送官得写状纸,麻烦。”
阿蘅五十岁时,她闺女周念蕴嫁人了,嫁的是霜小佺的儿子。
阿蘅跟周允中说:“咱俩这算不算把闺女嫁回我娘的老部下家?”
周允中:“霜叔跟了你娘一辈子,靠谱。”
阿蘅:“嗯,霜叔脑子不行,但心诚,他儿子比他强点,脑子够用。”
周允中:“那你当初怎么不嫁霜小佺?”
阿蘅:“霜小佺太熟了,熟得跟亲哥似的,下不去手。”
周允中:“那你怎么对我下得去手?”
阿蘅:“你半生不熟,正好。”
周允中:“……”
阿蘅老了之后跟她娘一样爱算账。
周家被她理得清清楚楚,亲戚里谁想打秋风都打不进来。
有回她表姐来借钱,说:“你娘当年还帮过我娘呢。”
阿蘅翻了翻账本:“表姐,你娘当年借了我娘二十两,说三个月还,到现在没还,你先把你娘的账清了再跟我说。”
表姐灰溜溜走了。
阿蘅跟周允中说:“看见没,我娘教我记仇的账本,几十年了还在用。”
周允中:“你娘记性真好。”
阿蘅:“她说了,人情归人情,数目要分明,这两样不能混。”
周允中感慨:“你娘这话够我学一辈子的。”
阿蘅:“你学不会,你太实在。”
周允中:“实在不好?”
阿蘅:“实在好,你要是不实在,我也不会嫁你。”
周允中嘿嘿笑了。
阿蘅六十岁那年,杨佐蕴在庄子上过寿,阿蘅带着全家回去。
杨佐蕴问她:“周家账还清不清?”
阿蘅说:“清得跟镜子似的”。
杨佐蕴点点头:“行了,我闭眼之前能放心了。”
阿蘅:“娘您别老说闭眼闭眼的。”
杨佐蕴:“怎么,我说不得?”
阿蘅:“您得再活二十年,我账本上还有好几处拿不准的,得跟您请教。”
杨佐蕴:“你请教一回收一两银子。”
阿蘅:“您跟我还收钱?”
杨佐蕴:“不收钱你记不住。”
阿蘅掏了一两银子搁桌上。
杨佐蕴收了,跟裴荣章说:“你看,闺女随我。”
裴荣章在旁边给阿蘅倒了杯茶:“你娘跟你闹着玩的。”
杨佐蕴:“谁闹着玩了?银子我都收了。”
裴荣章把银子从杨佐蕴手里抠出来塞回给阿蘅:“你娘老糊涂了,别理她。”
杨佐蕴:“裴荣章!”
裴荣章:“在呢,茶凉了,换一杯。”
杨佐蕴瞪了他一眼,没再提银子的事。
阿蘅端着茶在旁边乐。
回去路上周允中问阿蘅:“你娘跟你爹吵了一辈子,感情怎么还这么好?”
阿蘅:“吵是吵,但你看我爹什么时候真跟我娘红过脸?他就是让着她。”
周允中:“那我让着你,你怎么老骂我?”
阿蘅:“你让得不够明显,我爹让得有水平,面上看着是他在吵,实际句句顺着我娘的意思说,你学学。”
周允中:“学不会。”
阿蘅:“学不会就挨骂,公平。”
周允中:“……行吧。”
3 檀先生
檀先生本名檀道济,跟南朝那位名将同名不同命。
他是北狄汉人,祖上被掳到关外时还是前朝的事,到他那辈已经关外生关外长,唯独口音改不掉,说话总带点关外腔。
他被裴荣章关在镇北王府私牢的头三个月,天天等人来审。
等了三个月,来的是杨佐蕴。
杨佐蕴拎着个食盒进来,搁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四菜一汤,比他平时吃的强。
檀先生看了看菜色:“有鸡有鱼,杨姑娘这是给我送行?”
杨佐蕴:“送什么行,问你几句话。”
檀先生:“问话用得着四菜一汤?”
杨佐蕴:“你痛快说,菜就归你,不痛快说,我自己吃。”
檀先生乐了:“你这人办事有意思。”
杨佐蕴坐下,掏出个小本本:“先从简单的来,你手下在京城的暗桩,除了已经抓的,还有几个?”
檀先生夹了块鸡肉嚼了嚼:“六个。三个在兵部,两个在户部,一个在宫里。”
杨佐蕴记下来:“宫里那个姓孙?”
檀先生:“你都知道还问?”
杨佐蕴:“我猜的,你说出来我确认一下。”
檀先生又夹了筷子鱼:“还有别的问吗?”
杨佐蕴:“有,你为什么要帮北狄打大梁?”
檀先生放下筷子:“杨姑娘,这问题问得没意思,我帮北狄打大梁,跟裴荣章替大梁打北狄,是一样的,各为其主。”
杨佐蕴:“你祖上是汉人,北狄跟大梁打仗,死的边关百姓里有你同族。”
檀先生笑了笑:“我祖上到关外那会儿,大梁朝廷没管,我爹死在北狄跟大梁的仗里,大梁朝廷也没管,你让我替大梁朝廷卖命,凭什么?”
杨佐蕴想了想:“有道理,但这不能成为你杀人的理由。”
檀先生:“所以我没杀成。”
杨佐蕴:“那是你本事不够。”
檀先生气笑了:“杨姑娘,你说话倒直。”
杨佐蕴:“我干活拿钱,不绕弯子,吃饭吧。”
檀先生吃了半碗饭,忽然问:“杨姑娘,你替裴荣章干活,图什么?”
杨佐蕴:“图钱。”
檀先生:“除了钱呢?”
杨佐蕴想了想:“图个踏实。”
檀先生:“怎么说?”
杨佐蕴:“我在国公府装病装了十几年,装得自己都烦,替裴荣章干活虽然累,但不用装。”
檀先生点点头:“你比我强,我一辈子都在装,装北狄人,装商人,装棋客,装到最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
杨佐蕴:“所以你输了,我装的时候知道自己是谁,你不装的时候反而糊涂了。”
檀先生看了她半天,把碗放下了:“杨姑娘,你要是我这边的人,咱们能赢。”
杨佐蕴:“那你要不要换边?”
檀先生摇头:“不换,我恨大梁朝廷恨了一辈子,换不了。”
杨佐蕴:“行,那你就老实待着吧。”
第二次见面是半年后。
檀先生在牢里闲着没事,用杨佐蕴留下的纸笔写东西。
杨佐蕴进来时他正写得入神,头都没抬。
杨佐蕴:“写什么呢?”
檀先生:“北狄见闻录,牢里没别的事干,写点东西打发时间。”
杨佐蕴凑过去看了看:“字不错。”
檀先生:“比你强。”
杨佐蕴:“那当然,我字不好。”
檀先生放下笔:“你倒不谦虚。”
杨佐蕴:“字写得好不好我自己知道,谦虚什么?”
檀先生把写好的几页递给她:“你看看。”
杨佐蕴翻了翻,里面写北狄各部的分布、王庭的内斗、兵力的部署,详细得吓人。
她看完了问:“这是你自己写的?”
檀先生:“嗯,反正闲着。”
杨佐蕴:“你知道这东西送到裴荣章手里,北狄得吃亏吧?”
檀先生:“知道,所以我只写了你看见的,你没看见的我还留着。”
杨佐蕴把纸放回去:“行,那你接着写,我下回再来。”
檀先生:“下回带什么菜?”
杨佐蕴:“看你表现。”
檀先生后来写完了整本见闻录,托杨佐蕴交给裴荣章。
裴荣章看完说:“这人留不得,但杀了可惜。”
杨佐蕴说:“那就留着写书,牢里管饭就行。”
裴荣章:“管饭不要钱?你出?”
杨佐蕴:“我出就我出,从他饭钱里扣稿费。”
裴荣章乐了:“你倒是会算账。”
第三次见面是檀先生听说杨佐蕴要成亲了。
他问:“裴荣章那人对你怎么样?”
杨佐蕴:“还行,不耽误我干活。”
檀先生:“就这?”
杨佐蕴:“那还能怎样?”
檀先生想了想:“也是,你们俩一个算钱一个算兵,凑一块正好。”
杨佐蕴:“你这人说话倒是直。”
檀先生:“跟你学的。”
杨佐蕴走的时候檀先生在后面喊:“杨姑娘,下回给我带壶酒!”
杨佐蕴回头:“牢里不许喝酒。”
檀先生:“那你带壶茶。”
杨佐蕴:“茶可以。”
檀先生第四次见杨佐蕴,是她来送新抄的《北狄见闻录》。
朝廷按这本书的部署打了几场胜仗,檀先生在牢里听狱卒说了。
托人问杨佐蕴:“书里写的对不对?”
杨佐蕴说:“对了一大半。”
檀先生问:“错的那一小半呢?”
杨佐蕴说:“裴荣章说不能告诉你,怕你改。”
檀先生笑:“我都关这儿了还能改什么?”
杨佐蕴:“他说你脑子好使,万一哪天放出去呢。”
檀先生收了笑:“你们还打算放我?”
杨佐蕴:“我说了不算,裴荣章说了也不算,得看新帝心情。”
檀先生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帮我带句话给裴荣章,就说我这辈子就服两个人,他算一个。”
杨佐蕴:“那另外一个呢?”
檀先生:“另外一个是你。”
杨佐蕴把话带给裴荣章。
裴荣章问:“他原话真是这么说的?”
杨佐蕴:“原话是‘裴荣章算一个,杨佐蕴算一个’,合着你俩凑一对。”
裴荣章:“那你算哪一个?”
杨佐蕴:“算脑子那一个。”
裴荣章:“那我算力气那一个?”
杨佐蕴:“你算脸那一个。”
裴荣章:“脸?”
杨佐蕴:“长得好看那一个。”
裴荣章气笑了:“你夸人能不能正经夸?”
杨佐蕴:“夸了就行,管正不正经。”
檀先生老了之后在牢里教狱卒下棋。
狱卒被他赢了三年,棋艺突飞猛进,后来出狱开了个棋馆。
逢人就说:“我师父是北狄军师檀先生。”
檀先生听说后跟杨佐蕴说:“你告诉那小子,别说是我教的,真是丢人。”
杨佐蕴:“怎么了?他棋下得不错啊。”
檀先生:“他下棋只会赢不会输,我教了他三年怎么输,他一个字没听进去。”
杨佐蕴回去跟裴荣章说了,裴荣章说:“这狱卒有点意思。”
杨佐蕴:“像不像霜降?”
裴荣章:“霜降好歹听劝,这狱卒是油盐不进。”
杨佐蕴:“檀先生这辈子净碰上不听劝的了,他手下不听劝,狱卒不听劝,连你都劝不动他。”
裴荣章:“我劝他什么了?”
杨佐蕴:“你劝他投降,他投了吗?”
裴荣章:“没有。”
杨佐蕴:“你看。”
檀先生死前最后见的人是杨佐蕴。
他躺在牢里的草铺上,说话已经费劲了。
看见杨佐蕴进来还笑:“杨姑娘,你比我年轻这么多,怎么看着比我还累?”
杨佐蕴:“跑腿跑多了。”
檀先生:“裴荣章还让你干活?”
杨佐蕴:“我自愿的,他负责给钱。”
檀先生:“你俩这辈子就跟钱较劲了。”
杨佐蕴:“挺好,比跟你较劲省心。”
檀先生笑了几声,咳了一阵,说:“杨姑娘,我留了样东西给你。”
杨佐蕴:“什么东西?”
檀先生从枕头底下摸出张纸,上面画着棋盘,棋子上写着字,是他这些年写的棋谱,每一步旁边标注了“这步走错了”“这步该弃子”“这步不该贪”。
最后一行写着:“下棋跟做人一样,输赢在其次,别悔棋就行。”
杨佐蕴把纸收好:“你棋谱留给我,我也不会下。”
檀先生:“不用会下,留个念想。”
杨佐蕴把棋谱带回去给裴荣章看。
裴荣章看了半天说:“这人临死还惦记下棋。”
杨佐蕴:“他这辈子就会下棋。”
裴荣章把棋谱收进匣子里:“留着吧,将来阿蘅要是学棋,给她看看。”
杨佐蕴:“阿蘅学算账,不学棋。”
裴荣章:“那就给外孙。”
杨佐蕴:“外孙才两岁。”
裴荣章:“两岁也能看,看不懂当画看。”
杨佐蕴把棋谱搁在书房最显眼的地方。
后来阿蘅问:“这画的什么?”
杨佐蕴说:“一个老头下了一辈子棋,最后告诉别人别悔棋。”
阿蘅问:“那老头谁啊?”
杨佐蕴说:“一个输了但不认输的人。”
阿蘅:“那他到底输没输?”
杨佐蕴想了想:“没输,他把自己活明白了。”
4 周淮安
周淮安初见杨佐蕴,是在去北境的路上。
裴荣章让他护送杨大姑娘去凉州养病,周淮安心里直犯嘀咕。
他见过不少世家贵女,十个里有九个半风吹就倒、雨打就蔫。
这位杨大姑娘裹着斗篷咳得跟要散架似的,周淮安私下跟手下说:“王爷让个病秧子去北境,别半路死在道上。”
这话说完不到一个时辰,杨佐蕴掀开马车帘子喊他:“周副将,你路线走错了。”
周淮安打马过去:“杨姑娘,路线是王爷定的。”
杨佐蕴把地图递出来:“王爷定的路线经过黑风寨,那伙人上月被剿了,你消息滞后了。”
周淮安将信将疑,派人去探,果然畅通无阻。
他脸上挂不住。
杨佐蕴在马车里说:“周副将按规程办事没错,但规程得更新,回去记得跟王爷要新情报。”
周淮安从此知道这人不好糊弄。
到凉州后杨佐蕴查出粮道贪墨,周淮安跟着跑前跑后。
有回他忍不住问:“杨姑娘,你到底什么人?国公府嫡女,怎么懂这些?”
杨佐蕴:“我娘是北境人,娘家做镖局的,从小教我认路看账。”
周淮安信了。
后来他发现杨佐蕴不光会看账,还会看人。
哪个将领吃空饷、哪个文官虚报损耗,她扫一眼就知道。
周淮安跟裴荣章说:“王爷,杨姑娘这本事,比咱们军中斥候都强。”
裴荣章:“所以我把她请来了。”
周淮安:“您怎么请的?”
裴荣章:“二十两银子。”
周淮安:“二十两?我一个月俸禄都不止二十两。”
裴荣章:“她当时缺钱。”
周淮安后来知道杨佐蕴是青蚨,沉默了三天。
他去找裴荣章:“王爷,您让个刺客在军中晃,万一她……”
裴荣章打断他:“她要杀我早杀了,她没杀,说明她不想杀。”
周淮安:“那她想干什么?”
裴荣章:“挣钱。”
周淮安:“挣钱干什么?”
裴荣章:“跑路。”
周淮安:“……”
裴荣章:“但她没跑,说明她舍不得。”
周淮安:“舍不得什么?”
裴荣章:“舍不得钱。”
周淮安没听懂,后来他懂了。
杨佐蕴嘴上说跑路,实际上活儿越接越多,根本停不下来。
裴荣章说得对,她舍不得。
就是舍不得的东西跟周淮安想的不太一样。
杨佐蕴跟裴荣章成亲那天,周淮安喝多了,拉着霜降说:“你主子嫁人了,你以后还跟着她?”
霜降:“跟着啊,主子嫁谁我跟谁。”
周淮安:“那王爷成什么了?”
霜降想了想:“王爷算……算主子最大的主顾?”
周淮安回去琢磨了一宿,第二天跟裴荣章说:“王爷,您娶媳妇娶了个掌柜回来。”
裴荣章:“怎么说?”
周淮安:“您看看,杨姑娘嫁过来之后王府账目清了、库房满了、连厨子买菜都便宜了两成,她这是把王府当买卖管。”
裴荣章乐了:“不好吗?”
周淮安:“好是好,就是您以后花钱得报备。”
裴荣章:“我花什么钱?”
周淮安:“您上个月买那匹西域马,报备了吗?”
裴荣章沉默了一会儿:“她怎么知道的?”
周淮安:“霜降说的,霜降现在是她眼线。”
裴荣章:“……”
周淮安的儿子周允中娶了阿蘅之后,周淮安跟杨佐蕴成了亲家。
有回两家聚餐,杨佐蕴问周淮安:“你当年是不是觉得我是个累赘?”
周淮安老实回答:“是,头一回见您,觉得您活不过三天。”
杨佐蕴:“那后来呢?”
周淮安:“后来觉得您能把我活剥了。”
杨佐蕴:“现在呢?”
周淮安:“现在觉得我儿子娶了您闺女,是我高攀了。”
杨佐蕴:“这话实在,我闺女确实比你儿子精。”
周淮安:“那当然,阿蘅随您。”
裴荣章在旁边插嘴:“阿蘅也随我。”
杨佐蕴瞥他:“随你什么?随你脸大?”
周淮安闷头吃菜,不敢接话。
周淮安老了之后跟儿子周允中聊起杨佐蕴,说:“你丈母娘这人,一辈子没吃过亏。”
周允中:“没吃过亏?她不是说她精打细算都花光了吗?”
周淮安:“那是她自己说的,你看她干的事,查贪官一查一个准,做生意一做一个赚,嫁人嫁了王爷,教闺女教成了人精,这叫吃亏?”
周允中:“那她为什么老说自己亏了?”
周淮安想了想:“可能她算账跟咱们算的不一样,咱们算银子,她算的是别的。”
周允中:“算什么?”
周淮安:“算值不值,她干一件事,银子亏了,但别的赚了,她就不觉得亏。”
周允中:“那我娶阿蘅,银子亏了吗?”
周淮安:“亏什么亏?你娶了阿蘅,周家账目清楚了三成,你爹我省了多少心?这叫亏?”
周允中:“那阿蘅说我亏了……”
周淮安:“你媳妇跟你闹着玩的,她嘴上说你亏,心里算的账跟你不一样,这娘俩一个路数,你习惯就好。”
周允中:“……行吧。”
周淮安临走前跟杨佐蕴说:“杨姑娘,不对,裴夫人,我这辈子跟过两个主将。”
“一个是王爷,一个是你,王爷让我服气,你让我服帖,服气是敬,服帖是怕,你俩凑一块,我敬怕交加。”
杨佐蕴:“你怕我什么?”
周淮安:“怕你算账,你算账能把人算得底掉。”
杨佐蕴:“那你账上干净吗?”
周淮安:“干净,自从你管了王府账目,我连军饷都不敢多领一两。”
杨佐蕴:“那就行了,怕就对了。”
周淮安走的时候杨佐蕴送了他一坛酒。
周淮安问:“什么酒?”
杨佐蕴说:“好酒,喝了不头疼。”
周淮安拿回去喝了,果然不头疼。
他后来跟裴荣章说:“裴夫人送酒都算过,这酒不上头,明儿能早起干活。”
裴荣章:“她送我的酒也这样。”
周淮安:“那您还喝?”
裴荣章:“喝,她算她的,我喝我的,两不耽误。”
周淮安感慨:“您二位这日子过得,跟打仗似的。”
裴荣章:“过日子不就是打仗?跟谁过都是打,跟她打有意思。”
周淮安回去想了半天,跟他媳妇说:“王爷跟裴夫人这日子过得,我有点羡慕。”
他媳妇:“羡慕什么?你跟我过得不好?”
周淮安:“好是好,就是不够斗。”
他媳妇:“你想斗?行啊,明儿开始你管账。”
周淮安:“……算了,斗不过王爷,我认。”
5 陈先生
陈先生本名陈敬,镇北王府首席幕僚,跟了裴荣章八年。
这八年里他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
北狄细作、朝堂倾轧、军粮贪墨。
唯独没见过的,是有人能让他拉三天肚子。
杨佐蕴做到了。
那天杨佐蕴拎着食盒来王府联络感情,陈先生作为首席幕僚被推出来接待。
杨佐蕴笑盈盈打开食盒:“陈先生,我亲手做的点心,您尝尝。”
陈先生看她笑得乖巧,没多想,吃了一块。
味道不错,他吃了三块。
杨佐蕴走后两个时辰,他开始跑茅房,跑了整整三天。
裴荣章来看他时,陈先生已经虚脱了,趴在床上问:“王爷,杨姑娘那点心到底放了什么?”
裴荣章:“我问了,她说没放什么,就是揉面的时候手没洗干净。”
陈先生:“……手没洗干净能拉三天?”
裴荣章:“她可能还碰了别的东西,比如巴豆。”
陈先生嚎:“她为什么碰巴豆!”
裴荣章:“她说她那天在厨房找东西,顺手抓了一把,以为扔了,可能掉面里了。”
陈先生从此见了杨佐蕴绕道走。
绕了半年没绕开。
杨佐蕴正式进了镇北王府,以裴荣章雇的顾问身份。
陈先生第一次在议事厅看见她坐在裴荣章下手,脸都白了。
杨佐蕴冲他笑:“陈先生,上回那点心不好意思,这回我不做了。”
陈先生:“……谢天谢地。”
裴荣章在旁边补了一句:“她这回带的是买的,城东老刘家的。”
陈先生吃了。
吃完没拉肚子。
他松了口气,对杨佐蕴的戒备降了一成。
后来杨佐蕴查粮道、查暗桩、查贪官,陈先生从旁观摩,越看越心惊。
这人脑子转得比他快、下手比他狠、算账比他精。
他干了八年幕僚,自认对北境事务了如指掌,杨佐蕴来了三个月,查出来的亏空比他八年查的都多。
陈先生跟裴荣章说:“王爷,杨姑娘这脑子,您从哪儿找的?”
裴荣章:“她自己撞上来的。”
陈先生:“撞上来?怎么撞的?”
裴荣章把杨佐蕴夜盗王府的事讲了一遍。
陈先生听完沉默半天:“所以您花二十两银子雇了个刺客当顾问?”
裴荣章:“嗯。”
陈先生:“您不怕她反水?”
裴荣章:“她反水能反到哪儿去?她爱钱,我给她钱,她干活利索,我给她活干,两清。”
陈先生:“那您跟她……”
裴荣章:“跟她什么?”
陈先生:“没什么,属下告退。”
陈先生后来成了杨佐蕴和裴荣章之间传话的人。
杨佐蕴有事先找陈先生,陈先生转裴荣章,裴荣章批了陈先生转回去。
杨佐蕴嫌麻烦,跟陈先生说:“陈先生,你能不能直接让王爷跟我说?”
陈先生:“王爷说不行,他说跟您当面说容易吵起来。”
杨佐蕴:“吵什么?我跟他讲道理。”
陈先生:“您讲道理他讲不过您,所以他不跟您讲。”
杨佐蕴:“那他跟谁讲?”
陈先生:“跟我讲,让我转达。”
杨佐蕴:“那你转达得累不累?”
陈先生:“累,所以您二位能不能直接沟通?”
杨佐蕴:“行,我去跟他说。”
陈先生:“别!您去了他又得找我麻烦!”
杨佐蕴成亲那天,陈先生随了份子。
杨佐蕴问裴荣章:“陈先生怎么随这么多?”
裴荣章说:“他怕你。”
杨佐蕴:“怕我什么?”
裴荣章:“怕你再给他吃巴豆点心。”
杨佐蕴:“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裴荣章:“他就记住这一件了。”
陈先生对杨佐蕴彻底改观,是她帮裴荣章收拾了兵部那帮蛀虫之后。
陈先生当年在兵部吃过亏,他有个同窗在兵部当差,被那帮人排挤走了。
杨佐蕴查兵部的时候顺手把当年排挤陈先生同窗的人也查了,证据递上去,那人被革职。
陈先生知道后去找杨佐蕴。
吭哧半天说了句:“多谢。”
杨佐蕴:“谢什么?我查兵部又不是为你。”
陈先生:“那您怎么顺手查了那个人?”
杨佐蕴:“那个人叫什么来着?”
陈先生说了名字。
杨佐蕴:“哦,这个人啊,他账做得太烂了,我一眼就看见了,跟你没关系。”
陈先生回去琢磨了半天,跟他媳妇说:“杨姑娘这人,做好事不认。”
他媳妇:“做好事不认怎么了?”
陈先生:“不认就不图报,不图报的人,靠得住。”
他媳妇:“那你以前怎么老躲人家?”
陈先生:“以前怕她毒死我,现在不怕了。”
他媳妇:“为什么?”
陈先生:“她要想毒死我早毒了,没毒,说明她拿我当自己人。”
陈先生后来跟着杨佐蕴办过几回案子,成了她的编外助手。
杨佐蕴查到线索不方便出面,陈先生替她跑腿。
陈先生跑腿跑出经验了。
跟新来的幕僚说:“跟杨姑娘干活记住三条:第一,别吃她做的点心;第二,她说什么你记什么,别多问;第三,她给钱你收着,别客气。客气了她觉得你见外,下回不找你了。”
新幕僚问:“那要是不给钱呢?”
陈先生:“不给钱?不可能,她算得比谁都清。”
杨佐蕴五十岁退休那年,陈先生也准备告老。
杨佐蕴在庄子上摆了一桌,请陈先生吃饭。
陈先生看着一桌子菜不敢动筷。
杨佐蕴:“我做的。”
陈先生手一哆嗦。
杨佐蕴:“逗你的,霜降媳妇做的。”
陈先生松了口气,动筷子吃了起来。
吃到一半杨佐蕴问:“陈先生,你当年是不是特别烦我?”
陈先生放下筷子想了想:“烦过,头一回吃完点心拉三天,我恨不得把你撵出王府。”
杨佐蕴:“后来呢?”
陈先生:“后来发现您干事利索,不拖泥带水,我这种慢脾气跟您干活,累是累,但痛快。”
杨佐蕴:“那你现在还怕我毒你吗?”
陈先生:“怕,但您不会毒,您要毒早毒了。”
杨佐蕴笑了:“陈先生,你总算把账算明白了。”
陈先生:“跟您学的。”
杨佐蕴举杯:“那敬算账。”
陈先生举杯:“敬算账。”
裴荣章在旁边插嘴:“你俩算账把我搁哪儿?”
杨佐蕴:“你算添头。”
陈先生闷头喝酒,假装没听见。
陈先生临走前跟裴荣章说:“王爷,属下跟了您十几年,最后这几年跟裴夫人干活最多,属下说句实话,裴夫人这人,您得看紧点。”
裴荣章:“看紧什么?”
陈先生:“她脑子太好使,您稍不留神她就自己拿主意了。”
裴荣章:“她拿主意怎么了?”
陈先生:“没什么,就是……您最好知道她拿的是什么主意。”
裴荣章笑了:“她拿主意之前会告诉我,她拿完主意会收钱,两样都有,说明她没瞒我。”
陈先生想了想:“倒也是。”
裴荣章:“你回去养老吧,别操心了。”
陈先生:“属下不操心,属下就是提醒您一句。”
裴荣章:“提醒什么?”
陈先生:“您跟裴夫人,一个算兵一个算钱,合起来把朝廷算得明明白白,将来新帝要是聪明,就供着您二位,要是不聪明……”
裴荣章:“不聪明怎样?”
陈先生:“不聪明,您二位就换个地方过日子,反正庄子都置好了。”
裴荣章乐了:“陈先生,你临走说了句实在话。”
陈先生:“跟裴夫人学的,她说了,实话最省钱。”
陈先生告老还乡那天,杨佐蕴送了他一匣子点心。
陈先生打开看了看,犹豫半天没敢吃。
杨佐蕴:“放心,这回是我从点心铺买的,有铺子的印。”
陈先生看了看匣子上的封条,放心了,当场吃了一块。
吃完说:“比我媳妇做的好吃。”
杨佐蕴:“那当然,我挑铺子的眼光比挑点心强。”
陈先生拎着匣子走了。
杨佐蕴在后面喊:“陈先生!下回拉肚子别找我!”
陈先生头也不回:“下回不吃了!”
杨佐蕴跟裴荣章说:“陈先生这人,嘴上说怕,下回还吃。”
裴荣章:“他跟你一样,嘴硬。”
杨佐蕴:“我哪儿嘴硬了?”
裴荣章:“你说你精打细算都花光,其实你精打细算攒了一堆。”
杨佐蕴:“攒了给谁?”
裴荣章:“给我,给阿蘅,给霜降,给陈先生,你攒的银子没几两花你自己身上。”
杨佐蕴沉默了一会儿:“你这话说得我好像很亏。”
裴荣章:“亏了吗?”
杨佐蕴想了想:“没亏,给出去的都是该给的,剩下的够我养鸡。”
裴荣章笑了:“那就行,养鸡去吧。”
杨佐蕴真去养鸡了。
陈先生回家之后逢人就说:“镇北王府那两口子,一个比一个精,但精得让人服气。”
有人问:“怎么个服气法?”
陈先生掰着手指头数:“裴王爷打仗精,裴夫人算账精,打仗的精是不让你赢,算账的精是让你不亏,两样都占,谁跟他们做对手谁倒霉。”
这话传到杨佐蕴耳朵里,她跟裴荣章说:“陈先生夸你呢。”
裴荣章:“夸你也夸了。”
杨佐蕴:“夸我不亏,这话实在。”
裴荣章:“那你回什么?”
杨佐蕴:“回他下回点心管够。”
裴荣章:“你还做?”
杨佐蕴:“做,这回保证不拉肚子。”
裴荣章:“你拿什么保证?”
杨佐蕴:“这回我让别人做,我亲手端,算我的诚意。”
裴荣章想了想:“行,我让霜降盯着你,别又掉巴豆进去。”
杨佐蕴:“霜降盯不住我。”
裴荣章:“那谁盯得住你?”
杨佐蕴:“你。”
裴荣章:“我盯得住?”
杨佐蕴:“你试试。”
裴荣章看了她一会儿,笑了:“行,试试。”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