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他的伞从不借人
开学第一天,苏晚就知道自己坐错了位置。
班主任把新座位表贴在黑板上,她的名字落在最后一格,沈砚旁边。整个班安静了半秒,然后后排有人小声说:她完了。
沈砚是年级第一,也是高二(7)班公认的冰柜。上学期有隔壁班女生忘带伞,站在走廊上跟他借,他抬头看了一眼,说不借,然后自己顶着书包走进雨里。那女生在走廊上站了半小时,回班就哭了。
苏晚把书包挂在椅背上,坐下去。桌面被一条粉笔线分成两半,左边是他的,右边空着,干净得不像话。
她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早上五点五十,她在老周面馆后门洗完了最后一摞碗,围裙塞进书包,校服袖口湿了一圈,洗洁精的味道洗不掉。她一路上都把手藏在校服袖子里。
沈砚没抬头。他把摊开的练习册往自己那边挪了半寸,又挪了半寸,让出一块空地方给她放书。
“谢谢。”她说。
他没应。
第一节课,她余光看见他的笔在纸上走,字很小,很硬,一行一行像刻上去的。她不敢多看,低头抄板书。
下课铃响,后排的赵明宇凑过来:苏晚,你知道你旁边这尊佛上学期干过什么吗?
她摇头。
有人跟他借橡皮,他递过去,那人擦完还他,他直接把橡皮扔了。
苏晚说:可能是嫌脏。
不是。赵明宇压低声音,他是嫌麻烦。这人最怕的就是跟人有牵扯。
那天傍晚下暴雨。
南城九月的雨来得不讲道理,下午还是大太阳,放学时天已经黑透。苏晚站在走廊上,看着雨砸在操场的水泥地上,溅起白花花的一片。
她算了一遍:从这里跑到老周面馆,四百米。六点半上工,现在六点零五,跑过去刚好。跑过去的意思就是全身淋透,校服湿透。
她只有一套校服。
她把书包抱在怀里,准备冲。
有人从她身后走过去。是沈砚。他没撑伞,手里拎着那把黑伞,走得很快。
走到她旁边时,他停了半秒,把伞往她桌上一搁。
“明天还我。”
然后他把校服外套往头上一罩,走进了雨里。
苏晚愣了三秒,抓起伞追出去:“沈砚!”
雨太大,她的声音被覆盖了。他没回头,校服下面露出的校裤很快被淋成深色,人走进雨幕里,几步就看不见了。
她撑开伞。
伞很旧,黑色的布面褪成了灰,伞骨有一根是歪的,撑开时会往外撇。伞柄上裂过一道口子,用透明胶带缠了三圈,缠得很仔细,边角压得平平整整。
她撑着这把伞跑到面馆,一滴雨都没淋到。
老周正在案板上揉面,抬头看她一眼:今天怎么没浇成落汤鸡?
“同学借的伞。”
哪个同学这么好?
苏晚想了想:“一个……很冷的人。”
第二天早上,她把伞擦干净,叠好,放在他桌上。
沈砚进来,看了一眼,坐下,把伞往桌角一推,没说话。
一整天,那把伞就躺在那里。中午他出去,没拿。下午放学又下雨,他还是没拿。
苏晚把自己的书塞进书包,站起来,把那把伞拿在手里,撑开。
她走出教室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沈砚坐在原位,低头做题,笔没停。
她忽然想,他不接这把伞,是懒得接,还是不想让别人看见他接过?
第二章 他不吃的东西,总是刚好我吃得下
苏晚很快就明白了沈砚的规矩:他不跟人说话,但他会做事。
只是他做事的理由,全都很难听。
食堂在二楼,人挤人。苏晚的餐盘里永远是二两米饭、一份最便宜的青菜,加一碗免费的紫菜汤。她算过,这样一顿三块五,一个月省下的钱刚好够弟弟的早饭。
那天她端着餐盘找位置,只有沈砚对面空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
沈砚的餐盘里有红烧肉,一份,没动过。
他吃了两口饭,把盘子往中间推了推。
“我不吃这个。”
苏晚抬头。
“太油。”他说完,继续低头吃饭。
她没动。她不确定这是不是给她的。
十分钟过去,肉凉了,油在上面凝成一层白。她饿,她也知道他在等。
她夹了一块,很小的一块。
沈砚这才把自己的盘子端回去,一口一口把剩下的吃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后来食堂阿姨都认识她。窗口后面的阿姨打菜时会多给她一勺,说:小姑娘,长身体。
苏晚每次都脸红。她知道那不是善意,是怜悯,可她真的饿。
十月,她的数学练习册写完了,最后一页只剩三道题的空间。第二天早上,桌上多了一本新的,塑封还没拆。
“买重了。”沈砚说。
她翻开,扉页上什么都没写。
十一月降温,她的手背裂了。洗碗洗的,一天洗四小时,冬天水凉,指关节上开了口子,晚上睡觉会痒。
第二天,桌角多了一管护手霜。
“我妈留下的。”他头都没抬,“过期了,扔了可惜。”
苏晚拿起来,翻过背面看保质期。
还有两年。
她什么都没说,挤了一点抹在手背上。很香,是那种她只在商场一楼闻到过的味道。
她开始记账。
不是记钱,是记他。
一本新的练习册,一管护手霜,食堂里的红烧肉,食堂里多出来的那一勺菜。她在草稿纸背面用铅笔写下一行一行的字,写完就擦掉。
她怕自己忘了,又怕自己记得太清楚。
弟弟苏小满读五年级,学校在城东,离一中六公里。每周二、周四下午三点半放学,苏晚六点半要到面馆,中间那两个小时,小满就在小学门口等她。
那个周四,班主任拖堂,她赶到小学门口时已经四点四十。
门口没有人。
她沿着路找,喊,声音都哑了。她想到最坏的事,腿一下就软了。
最后她在面馆门口看见了小满。
小满坐在一辆自行车的后座上,抱着一个人的腰,书包挂在车把上,正仰着头跟人说话,说得很高兴。
那个人的校服后背全湿了。
沈砚。
他把车停稳,等小满跳下来,才转过头。
“顺路。”他说。
苏晚站在原地,说不出话。
后来她才知道,从一中到城东小学,再从城东小学到老周面馆,是六公里。他每天绕六公里。
她没问为什么。她只是从那天起,每天多煮一个鸡蛋,放在他桌洞里。
第三个星期,面馆来了个熟客。
赵明宇带着他爸妈来吃面,一进门就看见后厨门口站着个穿一中校服的女生,手上戴着胶皮手套,正在刷碗。
他愣了三秒,然后笑了。
第二天,全班都知道了。
“年级前二十的苏晚,在面馆洗碗。”
“怪不得她身上一股洗洁精味。”
“我还以为她家里挺好的。”
“你看她那件校服,洗得都发白了。”
苏晚低着头做题。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然后用力一划,把纸戳出一个洞。
教室里有人说笑,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刚好能听见。
沈砚从书上抬起眼。
“赵明宇。”
教室静了。
赵明宇回头:“啊?”
“她洗碗的时候,”沈砚的声音不高,“你在干嘛?”
没有人说话。赵明宇的脸从脖子红到耳朵,低头翻书,纸都被他搓皱了。
苏晚的眼泪掉下来,砸在练习册上,晕开一个圆。她赶紧用手背擦,擦完又是一滴。
她没抬头。
那天晚上,她在他桌洞里放了一个烤红薯,用校服裹着,怕凉。
第二天早上,红薯不见了。桌洞里多了一张纸条,字很硬:
“下次别放,会凉。”
第三章 原来他早就知道
十一月最后一个星期三,苏晚的妈妈在超市理货时倒下了。
腰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右腿从大腿麻到脚,站不起来。救护车拉到南城一院,医生说要手术,不然会落下残疾。
苏晚请了三天假。
她三天里跑了两趟医保窗口,一趟银行,一趟亲戚家。她从叔叔家出来的时候,手里空着。三年前父亲工地事故的赔偿款,叔叔说周转不开,再等等,等了三年。
她回到学校那天,脸削下去一圈,眼下青得像被人打过。
沈砚抬头看了她一眼,只说了两个字:“作业。”
她把作业本推过去。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请假那三天,她的名字出现在数学竞赛的报名表上。
“学校给贫困生减免。”沈砚把一张回执放在她桌上,“我顺手帮你报了。”
苏晚去了趟办公室。
班主任说:没有这个政策。咱们学校只有助学金,学期初申请,早过了。
她回教室的时候,手里攥着八十块钱。
八十块。够小满一个月的早饭。
她把钱放在他桌上,压在他的练习册下面。
沈砚没动。放学他把钱推回来,她推回去。他又推回来,然后站起来走了。
第二天钱还在她桌角,一分没少。
那件羽绒服,是十二月来的。
南城那年冷得早,一夜之间零度。苏晚只有一件薄毛衣,校服外面套着,风从袖口灌进去,她上课的时候手一直抖。
早上到教室,桌上放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旧款,很轻,很软,袖口有一圈磨白的绒。
“我妈留下的。”沈砚说,“我穿不了。”
苏晚看着他。
他一米八,那件衣服是女款,一米六几的版型。他说得没错,他真的穿不了。
可吊牌是剪掉的,边缘还很新。
她收下了。因为她冷,因为她不想在教室里抖一整个冬天。
她第一次穿着那件衣服去面馆,老周看了她两眼。
“这衣服不便宜。”老周说,“你哪来的?”
“同学的。”
老周没再问。他低头揉面,揉了很久,才说了一句:你妈手术什么时候?
“下周三。”
钱够吗?
苏晚说:“够。”
她撒了谎。
周三上午,她妈被推进手术室。押金五千,她凑了三千二,全是一张一张的零钱,十块、二十块,用皮筋捆成一小捆,装在塑料袋里。
窗口的护士把钱点了一遍,说:不够。
她说:先交这些,后面的我今天下午就补上。
护士看了她一眼,把单子推回来:规定就是这样。
苏晚退到走廊,靠着墙蹲下来,把钱重新摊开数。
第一遍三千二。第二遍三千二。第三遍还是三千二。
差一千八。
走廊尽头有人在走路,皮鞋踩在地上,一下一下。消毒水的味道很重,混着暖气,闷得人喘不上气。
她听见有人停在她面前。
抬头。
沈砚。
他穿着校服,书包单肩挂着,手里拿着一张单子。
“交完了。”他把单子递过来。
苏晚低头看。住院预交金,五千。下面一行小字:已缴。
“三千是你刚才数的。”他说,“剩下的我垫了。我上午就交了,你在窗口排队的时候我在后面。”
她慢慢站起来。走廊很长,白得刺眼。
“你怎么知道我妈在这儿?”
“我第一天就知道你家什么情况。”
他停顿了一下。
“开学第二周,我在医院陪我爸值夜。我爸是外科的。你在一楼窗口交费,数钱数了三遍。”
“你那时候就——”
“你数钱的样子,”他说,“跟我妈当年一模一样。”
苏晚把那捆零钱从塑料袋里拿出来,塞回他手里。
“我不需要。”
“你已经交了。我拿什么还你?”
“不用还。”
“沈砚。”她抬头看他,眼睛很红,“你是在可怜我吗?”
他没说话。
“你借我伞,给我买练习册,天天绕六公里送小满,给我妈交押金。”她的声音在抖,“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我?”
走廊很静。有个护士推着车从远处过去,轮子在地砖上响。
沈砚看着她。
“没有。”
“我只是可怜你。”
苏晚笑了。很轻的一下,嘴角动了一下,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谢谢。”她说。
她转身,沿着走廊一直走,走到尽头,推开楼梯间的门。
门在她身后合上。
沈砚站在原地,那张缴费单被他攥在手里。他低头,把它一点点展平,展了三遍,纸还是有一道折痕。
他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夜里。
他妈妈疼得睡不着,让他爸去做那台手术,说你去,别耽误人家。他爸走了。他妈妈一个人在他的房间里疼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放学回家,她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到现在都记得那个房间的味道。
他不是可怜她。
他是怕她变成第二个人。
第四章 那把没还回去的伞
寒假过后,苏晚开始还东西。
羽绒服洗过,晾干,叠成方块,放在他桌上。护手霜还剩大半管,也放上去。练习册她一本一本翻过,把空白的都填满了,再放回去。
沈砚把那件羽绒服拿起来,又放回她桌上。
“你冷。”
“我不冷了。”她说。
“苏晚。”
“我不欠人东西。”
第三样他没收。第四样他也没收。到第五样的时候,他把东西全塞回她桌洞,转身就走了。
开学第三周,苏晚去找班主任,说想调到前面去,坐后面看不清楚黑板。
班主任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旁边那个空位一眼,签了字。
她搬到第二排。那个位置第二天下午才有人来坐,沈砚自己换了座,换到最后一排靠墙,一个人占两个桌子的地方。
他们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苏晚以为这样就结束了。
四月的一个晚上,她从面馆收工回家,路过校门口,看见他坐在台阶上,书包扔在旁边,手里拿着那把黑伞,一下一下地开合。
她站住。
他也看见她了。
她把头低下去,走了。
六月,南城一中传开一个消息:沈砚的爸爸调到省城第一医院,他高三要转学。
八月最后一周,他骑自行车到纺织厂家属院。
老楼,四层,靠楼道那间。阳台上晾着校服,楼下有个小男孩在写作业,楼道的灯很黄。一个女人坐在小板凳上,正给一件校服缝扣子,针线在她手里走得很慢。
苏晚从阳台出来,端着盆水,往楼下一泼。
水在路灯底下亮了一下。
沈砚在马路对面,坐在自行车上,两只脚撑地,看了很久。
他没有过去。
他本来想说一句话。他想说,我下周一走。他想说,那把伞你留着。他想说,我不是可怜你。
他想了整整一个夏天,最后什么都没说。
九月一号,苏晚走进教室。
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空了。桌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她走过去,拉开桌洞。
一把黑色的伞。
伞柄上那道裂口,被重新缠过了。原来那三圈透明胶带被撕掉,换成黑色的胶带,缠得整整齐齐,末端压得平平的。那根歪了的伞骨,被人掰正了,用细铁丝在根部固定过。
伞里夹着一张纸。
“伞你留着。南城总下雨,别淋着。”
她攥着那张纸,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跑出教学楼,跑到校门口。
街道上车来车往。她只看见一辆公交车的尾灯,红色的,越来越小,拐过路口就没了。
班里很快有了新的说法。
“沈砚家有钱,他爸是医生,去省城了。”
“听说他爸在省城买了房子。”
“我听我姐说,他在省城有女朋友了。”
苏晚一句都没信,也一句都没问。
她把那把伞收进书包。
一收三年。
高考那年夏天,她考去了省城。
报到后的第一个周末,她坐公交到大学城,在一所医科大学门口站了一个下午。门口人很多,她看见穿白大褂的学生进进出出,看见有人举着牌子接新生。
她站到天黑,谁都没等到。
她也没再去找。
第五章 三年后,伞还在
大二那年暑假,苏晚回南城。
老周面馆要转让了。老周六十二,腰也不好,儿子在城南开了家新店,让他过去。
她在南城待十天,最后一天去了面馆。
“最后一碗。”老周说,“以后吃不着了。”
那天下午下暴雨。
苏晚吃完面,站在店门口的屋檐下,看雨。雨很大,砸在地上的声音像有人在敲铁皮。
她没带伞。
有人从雨里走过来,走到她旁边,站住。
一把伞递到她面前。
黑色的伞,布面褪成灰色,伞柄上缠着黑色的胶带,缠得整整齐齐。伞骨有一根是歪的。
苏晚的手停在半空。
她转过头。
沈砚。
他瘦了,也黑了,左边眉骨上有一道疤,从眉毛中间划过去。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站在雨里,头发全湿了,伞全给了她。
“你怎么在这儿?”她听见自己问。
“吃面。”他说。
老周从店里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小沈?你不是去省城了吗?”
“回来了。”沈砚说。
“回来多久了?”
“三年。”
面馆里,两碗面。外面雨还在下,玻璃上全是水。
苏晚没有动筷子。
“你不是去省城了吗?”
“我爸去了。”他低头吃面,“我没去。”
“你考上了。”
“考上了。”他说,“医科大学。”
“那——”
“那年八月,我爸的医院出了一起医疗纠纷。”他吃了一口面,很慢,“赔了三十七万。他把房子卖了,我妈的墓还在南城。”
“我把录取通知书压了一年。”
“我在工地待了四个月,后来在药店,后来送外卖。”
苏晚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
“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那时候什么都没有。”他抬起头,“你刚把日子撑起来。你妈能站起来了,你弟考了年级前十,你在攒钱。我要是那时候站在你面前,你怎么办?”
“我会——”
“你会等我。”他说,“我不让你等。”
苏晚的眼泪掉下来,掉进面汤里。
“那个女朋友呢?”
“我表姐。”他笑了,“她在省城读研,我有时候帮她搬东西。传了三年了。”
雨小了一点。老周在后厨收碗,碗碰碗,叮叮当当。
“苏晚。”
她抬头。
“那天在医院走廊,我说那句话的时候,我爸在前一天晚上跟我说,下周一就走。”他把筷子放下,“我妈葬在南城。我连自己都留不住。”
“我说可怜你,是想让你恨我。”
“恨比等人好过。”
苏晚低头吃了一口面。汤是咸的,她分不清是汤还是眼泪。
她吃了半碗,放下筷子,把那把伞从桌上推过去。
“这次还你。”
“不用。我买了新的。”
“那把旧的给我。”
沈砚没动。
“这把伞骨断过一根。”他说,“我缠了三年,怕你嫌它难看。”
“我从来没嫌过。”
外面雨停了。
两个人走出面馆,地上全是水,路灯照着,一片一片亮起来。他撑开那把旧伞,雨其实已经不下了,他还是撑着,手往她那边偏了一半。
伞面往她这边歪。
苏晚想起高二那年开学第一天,她把书包挂到椅背上,听见后排有人小声说:她完了。
她当时不知道,那句话也可以是另一种意思。
九月,沈砚复学,读临床。
南城一中缺一个实习语文老师,苏晚去了。
他值完夜班,骑车到校门口等她下课。南城又下雨,他撑开那把旧伞,伞骨还是歪的。
伞一歪,就往她那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