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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8:04:10

一 督导室催命来电

那年秋天的雨下得没完没了。乡政府院子里的水泥地裂了三道缝,雨水灌进去又渗出来,踩一脚溅一裤腿泥点子。我蹲在屋檐底下啃馒头,手机响了,是县教育局督导室的座机号。我心里咯噔一下——督导室来电话,十有八九跟控辍保学的台账有关。

“赵乡长,你们马家沟有个叫马晓东的,初二,学籍在县城三中,九月一号报到,九月三号人就没了。班主任打了十七个电话,他爹接起来就骂‘少管闲事’。今天是十月二十号,人在哪儿你们乡上总得有个说法。”

我馒头嚼了一半咽不下去。九月三号到现在,快五十天了。台账上马晓东那一栏我填过三次“疑似辍学”,后面用铅笔补了句“正在核实”。正在核实——这四个字我写了一个半月,自己看着都脸红。

“三天之内,给我个人头落地的答复。”督导室那头挂了。

我把剩下的馒头塞嘴里,起身往书记办公室跑。书记老周正往保温杯里续枸杞,听完把盖子一拧:“你分管教育,你牵头。派出所、村委会、学校,你随便调人。我只要一个结果——那娃娃坐到教室里,照片发我微信上。”

“经费——”

“加油卡在我抽屉里,自己拿。别租车了,开我那辆红旗,油卡管够。”

红旗是2015年的H7,跑了十八万公里,底盘跟筛子似的,过个减速带全车叮当响。但老周宝贝得不行,平时谁借都不给。我拿了钥匙下楼,把车打着火试了试暖风——出风口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焦糊味,但好歹是热的。

二 马家沟摸底查人

先去马家沟摸情况。村支书老马在村口小卖部门口等我,脚边蹲着条土狗,一人一狗都冻得缩脖子。

“问清楚了。”老马递过来一根烟,“娃娃他三舅在兰州七里河那边收废品,十月初见过晓东,说是在桥头一家烧烤店串肉串。他三舅原话——‘娃娃瘦得跟猴似的,手上全是燎泡,但比在家强,在家他爹天天拿皮带抽’。”

“他爹啥态度?”

老马把烟屁股摁在狗脑袋上(狗躲了一下),叹了口气:“马大强那人你还不知道?肝病三四年了,肚子鼓得跟扣了口锅似的,还顿顿半斤散酒。我去他家问晓东下落,他躺在炕上连眼皮都没抬,说‘死在外头干净,省得回来气我’。他婆娘在灶房里哭,眼睛肿成桃。”

“晓东他妈啥意见?”

“能啥意见?一个妇女,男人病成那样,小女儿才三年级,家里三亩地全靠她一个人。她说‘接回来我也管不住,他爹打他他就跑,跑了回来打得更狠’。”

我蹲在村口想了十分钟。这事的死结在家长——马大强不配合,孩子接回来还是跑。但督导室只要人头落地,先接回来再说。

我让老马通知三件事:第一,把他三舅的电话给我;第二,明天早上八点,老马、派出所张所长、马大强他弟马大强(对,他弟也叫这名,村里人喊“二强”),还有我,五个人去兰州;第三,跟三中王校长说好,接回来直接送学校,当天晚上安排住校。

老马问:“不叫他爹去?”

“他爹去了能咋?半路上吐血算谁的?二强去,好歹是个长辈。”

三 组队赴兰寻人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红旗车打着火在乡政府门口等着。张所长拎着两笼包子钻进后座,制服外面套了件旧夹克,腰里鼓鼓囊囊。

“铐子带了?”老马问。

“带了。”张所长嚼着包子含含糊糊,“吓唬老板用,真铐人得走程序。”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别露出来,吓着孩子。”

“知道。我办案二十年,这点分寸还没有?”

二强最后一个到,骑着辆电动车,脸冻得发青。他上车就嘟囔:“我哥那个犟驴,昨晚上又骂了我一顿,说我多管闲事。我说哥,你儿子在兰州给人串肉串,你在家喝酒,传出去咱老马家丢不起这人。他拿枕头砸我。”

“砸着没?”

“砸着了。我躲都没躲。”

车上了兰海高速,雨刷器刮得咯吱响。张所长跟老马在后面聊今年合作医疗涨价的事,二强靠着车窗打瞌睡,呼噜打得跟拖拉机似的。我翻出手机给三中王校长发微信:“今晚八点前送到,你安排班主任接。”

王校长秒回:“赵乡长,我多说一句。这孩子初二上学期就没交过作业,期中考试总分一百八,回来也是坐飞机。”

我回:“坐飞机也得坐教室里坐。你先把座位留好。”

王校长又补一条:“他那个班主任李老师还有两年退休,被他气得血压高过两回。”

我没再回。先把人弄回来,学习的事另说。

四 烧烤店带回晓东

七里河桥头那片彩钢房乱得像鸡窝,电线从这棵树拉到那根杆,晾衣绳上挂的裤衩冻得邦邦硬。老马烧烤的招牌歪挂着,底下支了个铁皮炉子,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旁边削土豆,棉袄袖子油得能照出人影。

老马一眼认出来:“晓东!”

那孩子抬头,土豆从手里滚到地上。他站起来想跑,被张所长一个跨步拦住——没上手,就是往那一站,一米八的个子往那一堵,晓东撞上去弹回来,蹲地上不吭声了。

“马晓东。”我走过去蹲下,“抬头,看着我。”

他抬了抬头,又低下去。耳朵冻得通红,耳垂上结着血痂——冻疮破了又冻上。手上更惨,十个手指头全是水泡结的硬痂,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叔。”他叫了一声,嗓子哑得跟砂纸似的,“我不回去。”

“为啥?”

“回去我爹打死我。”

“你爹打死你,叔给你收尸。现在你不回去,叔回去就得写检查。你选哪个?”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叔你写检查吧。”

老马在后头噗嗤笑出来。张所长也绷不住了,扭过头去假装看天。

后厨门帘一掀,老陕拎着炒勺冲出来。这人四十来岁,甘肃口音,围裙上全是辣椒油点子:“干啥的?我雇的娃有合同!”

张所长往前迈了一步,夹克下摆撩开,露出半截皮带扣——那扣子上头刻着警徽。“派出所的。未成年人保护法第四十七条,禁止招用未满十六周岁的未成年人。罚款五万起步,吊销营业执照。情节严重的,拘留十五天。”

老陕炒勺掉地上,咣当一声:“我……他自己说的十八!”

“十四。”我把手机里学籍卡照片怼他脸上,“初二学生,九月三号从学校跑的。你雇他的时候没看身份证?”

“他给我的身份证是假的——”

“那你更麻烦。”张所长慢悠悠掏出警务通,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拉,“伪造身份证件招工,数罪并罚。要不我现在给七里河分局打电话,你跟他们解释?”

老陕脸涨成猪肝色,嘴唇哆嗦了半天:“……工资我结。”

“多少?”

“八百。”

“干了多少天?”

“二十三天。”

“按兰州市最低工资标准,二十三天一千三百八。”我掏出手机算给他看,“八百少了。再加两百。”

老陕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卷钱,数了十张红票子拍案板上。又数了三张:“就一千,多了没有!”

张所长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老陕又抽了一张:“一千一!再多你把我炉子搬走!”

“炉子不要。”我把钱塞进晓东内兜,拉链拉好,“搬双胶鞋就行。娃娃干活穿的。”

晓东指了指后厨墙角,一双黑胶鞋底子都磨平了。老马拎过来装塑料袋里。

临走,老陕在后头骂骂咧咧:“下次别让我看见你们!”

张所长回头笑了一下:“看见一次查一次。”

上了车,晓东贴车窗站着。我递过去一个面包,他两口吞了半个,噎得直抻脖子。

“慢点。回去食堂中午有肉菜。”

“叔,我物理考过八分。”

“八分也是分。”

“我英语考过零分。”

“零分也是……零分就算了。”我把矿泉水拧开递过去,“你爹砌墙,一块砖一块砖垒,垒到三层楼高也没见嫌少。你八分八分地攒,攒到及格线,叔请你吃羊肉泡馍。”

他不说话了。车上了高速,暖气一开,他靠着二强肩膀睡着了,嘴角还挂着面包渣。二强不敢动,胳膊僵了一路。

五 送娃入校安置

晚上八点十分,红旗车停在三中门口。班主任李老师搓着手跑出来,一见晓东就拽胳膊:“瘦成这样!走,宿舍热水我打好了,先洗个澡。”

晓东蔫头耷脑跟进去,走了三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说不清——不甘心,又像认命,里头还掺着点别的什么。后来我想明白了,那眼神的意思是:你把我弄回来,你能管我多久?

李老师凑过来低声说:“赵乡长,谢谢啊。但这孩子……”

“我知道。先住着,我隔两天来看一趟。”

六 晓东再次出逃

头两周我去了三次。第一次他趴在课桌上睡觉,李老师拿粉笔头砸他,他抬头翻了个白眼接着睡。第二次在操场跟人打篮球,打得还行,就是嘴里不干不净,骂裁判骂得嗓子冒烟。第三次去看,人没了。

李老师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正在乡上填控辍保学的周报表:“赵乡长,又跑了。昨天晚自习翻墙走的,床底下一堆泡面盒。跟他一起跑的还有两个,一个叫刘洋,一个叫陈二磊,都是上学期就劝返回来的。”

我报表填了一半,笔搁下了。老周书记过来看了一眼,啥也没说,拍了拍我肩膀走了。

第二天一早我赶到马家沟,还没进院门就听见屋里哭成一片。马大强直挺挺躺在炕上,脸色紫黑,嘴角有血沫子。他婆娘攥着我的手跪下来:“乡长你行行好……他爹昨晚上听说娃娃又跑了,一口气没上来……”

村医蹲在门口写死亡证明,头也没抬:“心梗。肝硬化失代偿期加上肺心病,早晚的事。气急攻心,加速了。”

我蹲在院里抽了半包烟。二强过来蹲我旁边,闷了半天说:“我哥临死前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他跟晓东他妈发的语音,说‘那个畜生回来我打断他的腿’。没发出去。”

老马凑过来低声说:“他姑在县城见过晓东,跟那几个娃在台球厅混,头发染成黄毛了。”

我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找。”

七 台球厅揪回人

这回没带派出所。我一个人去的。台球厅在县城老电影院地下室,黑咕隆咚的,烟味呛得人睁不开眼。晓东正趴在桌上打球,黄毛底下露出半截黑头发根,校服裤子换成了一条破洞牛仔裤。

我过去把他从桌底下揪出来。他挣扎着喊:“我不念了!我爹就是被我气死的,我回去干啥?天天听我妈哭?听我妹说哥你别跑了?”

“你爹是病死的。病历我看了,肝硬化失代偿期,早该住院拖了三年。你气他,他气你,现在他死了,你妈还在,你妹才三年级。”

他不动了。蹲在台球厅门口嚎,嚎得整条街都能听见。旁边打球的几个小青年看得一愣一愣的,老板出来想说话,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了。

我等他嚎完,递了根烟——没点火,就让他叼着。“抽两口装装大人,抽完跟我回学校。这回住我家,每天早上我送你。”

“你家?”

“乡政府后院,我宿舍隔壁有间空房。你住那儿,我吃啥你吃啥。”

他叼着烟含含糊糊:“那你不嫌我烦?”

“烦。但比你爹强点。你爹拿皮带抽你,我最多拿脚踹。”

他把烟吐了,站起来拍拍屁股:“那走吧。”

八 同住隔壁日常

住我隔壁那一个月,我才知道这娃娃有多闹腾。

早上六点半叫他起床,他赖床,拿被子蒙头。我掀被子,他拿枕头砸我。我躲过去,枕头砸翻了桌上的保温杯,水洒了一桌子。我瞪他,他嬉皮笑脸:“叔你自己站那儿不动的。”

晚上放学回来不写作业,趴桌上拿圆规在橡皮上扎洞,扎了一整块橡皮全是眼儿。我说你写作业,他说“写了也不会”。我说“写了不会比不写强”。他翻白眼,磨磨蹭蹭掏出英语本,写了三个单词又趴下了。

有回半夜两点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屋里灯还亮着。推门一看,这货拿我手机打王者荣耀,打得满头大汗。

“手机给我。”

“叔我再打一把,这把稳赢——”

“赢个屁。明天数学课你又要睡。”

他悻悻地把手机还回来,往床上一倒,衣服都没脱就睡着了。我给他把鞋扒了,被子盖好。第二天早上起来,被子在地上,人横在床上,脑袋枕着枕头的反面。

九 强搅局风波

真正让我头疼的是他那个爹——我说的是二强。

二强这个人吧,心肠热,嘴碎,办不了大事。马大强死后,晓东他妈有啥事都找二强拿主意。二强来了两回,第一回说“娃娃在你那儿住着不行,村里人议论,说乡长把人儿子弄跑了又弄回来,到底啥意思”。我说啥意思?意思就是义务教育法规定的,他不念书他爹要挨罚,他爹死了他妈挨罚,他妈挨完罚你当叔的接着挨。

二强缩了缩脖子:“那……那也不能住你家啊,传出去不好听。”

“那你接回去住?你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骑电动车送他上学?”

二强又不吭声了。第二回来说的是另一码事:“晓东他姑给说了个对象,说让晓东去甘肃学拉面,学成了开馆子,比念书强。”

我当场拍了桌子:“十四岁的娃娃学拉面?你让他端锅还是揉面?烫出个好歹算谁的?”

二强嘟囔:“人家甘肃那边娃娃都这么过来的……”

“那你让你闺女十四岁去学拉面去。”

二强走了,再没提这茬。

十 父子心结解开

晓东在我那儿住到第三周,有天晚上突然问我:“叔,我爹死之前说啥了没有?”

我正蹲地上拿改锥修电暖器,手上全是黑油:“你二叔说你爹攥着手机想给你发语音,没发出去。原话是‘那个畜生回来我打断他的腿’。”

他不说话了。我以为他要哭,结果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爹那个皮带,抽人真疼。有一回抽我后背,一皮带下去就是一道紫印子,半个月下不去。”

“那你恨他不?”

“恨。”他顿了顿,“现在不恨了。他死了我反倒想他。叔你说这是不是犯贱?”

我把改锥放下,想了想:“你爹那个人,一辈子不会好好说话。他想让你念书,嘴上说‘念不好打死你’。他想你了,嘴上说‘死在外头干净’。你随他,嘴硬。”

他拿袖子擦了一把脸,嘟囔:“我才不随他。”

十一 打架后归心稳

真正把晓东摁住的是另一件事。有天下午他班主任李老师打电话来,说晓东跟人打架了,把初三一个男生的鼻子打流血了。

我赶过去,李老师办公室站着仨人:晓东脸上三道抓痕,刘洋嘴角肿着,陈二磊蹲墙角装蘑菇。那个挨打的初三男生捂着鼻子站一边,他爹正跟校长嚷嚷要报警。

我先把晓东拽到走廊:“为啥打?”

“他骂刘洋没爹。”

“刘洋没爹关你啥事?”

“刘洋他爹也死了。去年矿上砸死的。”晓东拿袖子蹭了一下脸上的血道子,“他骂刘洋野种,我就揍他了。”

我把那初三男生他爹叫过来,好说歹说压下去了。那家长非要赔五百块钱医药费,我说五百是吧,来,这五百我出了,但你儿子得当着全班面给刘洋道歉。那家长不干,嚷嚷着要找教育局。张所长刚好路过被我叫上来,穿着制服往那一站,那家长立马不嚷嚷了。

后来那初三男生在班上念了道歉信。刘洋哭了一鼻子,晓东在旁边递纸,嘴里骂骂咧咧:“哭啥哭,没出息。”

当天晚上晓东回来特别老实,主动把英语作业写了。写到一半抬头问我:“叔,我能不能不住你隔壁了?”

“咋?嫌我管得严?”

“不是。我住你这儿,刘洋他们说我拍马屁。我想搬回宿舍住。”

我想了想:“行。但每天晚上九点给我发个微信,拍个在教室学习的照片。”

“那我要是在宿舍学习呢?”

“那你就拍宿舍。我得看见你在哪儿。”

他搬回宿舍那天,把我那屋的地扫了一遍,桌子擦了,连我那双臭球鞋都刷了。我给他塞了二百块钱,他不要,我说“拿着当饭卡充值”。他接了,揣兜里,走了两步回头说:“叔,你那个电暖器别修了,换个新的吧,漏电。”

十二 晓东学成就业

后来他没再跑。中考考了三百四,上了县职教中心的汽修班。拿录取通知书那天他跑到乡政府来找我,我正在开会,他就在走廊里坐着等,等了俩钟头。

散会后我把通知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汽修好啊,将来叔的车坏了找你修。”

他嘿嘿笑:“叔你那红旗车赶紧报废吧,修不起了。”

去年过年他给我发微信照片,穿着工装站在修理厂门口,配文:“叔,我第一个月工资给我妈买了羽绒服。”

我回了个大拇指。

翻到相册里那张红旗车的旧照片,车轮毂上还沾着七里河桥头的泥点子。那八百块钱工资——后来老陕给的一千一——晓东他妈塞给我,我又塞回去。现在还在他家炕席底下压着,当个念想。

十三 控辍心得收官

控辍保学这活儿干了三年,我总结出几条经验。

第一,台账上的数字会骗人,但炕头上的灰不会。你填一百遍“正在核实”,不如去他家灶房看一眼——灶冷着,人就是真跑了。灶热着,人就在十里之内。

第二,跟家长打交道,不能光讲法。马大强那种人你跟他讲义务教育法,他拿皮带抽你。你得跟他算账:娃娃念完初中上职校,学个手艺出来一个月挣四千;现在去串肉串,一个月挣八百。马大强躺在炕上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算完不吭声了——可惜没算到他自己没撑住。

第三,孩子的毛病都是大人惯出来的,但大人的毛病谁惯的?马大强打儿子,因为他爹当年也打他。二强遇事缩脖子,因为他哥一辈子压着他。你得把这一串疙瘩解开,孩子才能站稳。

第四,也是最要紧的——拽人的时候不能松手。你松一回,他跑得更远。第二回你得走两倍的路去追,第三回就是三倍。晓东翻墙跑那次,我如果一犹豫,这娃娃现在可能还在兰州哪个烧烤店削土豆。

老周书记后来在乡干部大会上说过一段话,我记到现在:“控辍保学这四个字,拆开了说就是——控制住别让他跑,保住了别让他死,学不学得会那是老师的事。但前两样,是咱们的事。”

那辆红旗车去年报废了。报废前我开着去了一趟马家沟,停在晓东家门口。他妹妹跑出来喊:“赵叔叔好!”晓东他妈从灶房探出头,手里攥着锅铲,冲我笑了一下。

我坐在车里抽了根烟,把车钥匙拔下来揣兜里。后视镜里看见晓东他妈在围裙上擦手,往院里走,边走边喊:“丫丫,去把你哥那屋收拾收拾,赵叔来了晚上在家吃!”

我没进去。发动了两次才打着火——电瓶也不行了。开出村口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见晓东他妹追到路口招手,嘴里喊着什么,听不清。

我把车窗摇下来,风灌进来,吹得眼睛有点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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