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家饭桌上多摆着一副碗筷。
摆了三十一年。从我记事起它就在那儿,一天三顿,一顿不落。碗是粗瓷的,青边,碗沿上缺了一块,黄豆那么大。筷子并齐,搁在碗右边,筷头朝里。
碗里没有饭。
每天有一炷香的工夫,碗里是有饭的。我妈盛一碗,端过去,摆正,点一炷香,站在旁边等。香烧到底,她把香蒂拔出来吹一下,然后把那碗饭端过来,自己吃掉。
这副碗筷每天都是湿的。
不是潮,是湿。碗底一层水,筷子捏一下,指头上就有印子。我们家没有热水器,我妈一天洗三遍碗,夜里再单洗这一副。用两个手掌夹着碗转,筷子一根一根擦。
我一直以为那是给我爷留的。爷走的那年我五岁,他坐那个位子,靠墙,背不朝门。
我爸走的那天,我才知道不是。
我妈说了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是我。
那天是农历九月十二。我在城里给人配一把钥匙。
钥匙差最后一刀。机器开着,我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中间。
来电是个座机号。村里只有小卖部那台电话,号码我认得。
三婶在电话里说,你爸夜里走的,早起才发现。
我说,哦。
我把机器停了。那把钥匙还卡在夹具里,齿没开完。
三婶说,你回来吧。
我说,回。
我把钥匙取出来,看了一会儿,扔进废料盒。铜屑落下去,很轻的一声。
隔壁那家的狗一直在叫,叫了一会儿,停了。
我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配好的钥匙挂在板子上,还有七把,都编了号。
有人来取,站在门口问,师傅,明天开不开。
我说,这几天先不开了。
我坐下午那班长途车。到镇上天黑了。镇上到村里没有车,我搭了一辆送饲料的三轮,坐在编织袋上。
进村先看见灯。灵棚从院门口一直搭到路边,白布把屋檐包了一圈。院子里换了个大灯泡,白得晃眼。
院门开着,堂屋门也开着。
我进门的时候,先看见堂屋门口那张方桌。桌上没有菜,别的位子都空着,只有东北角摆着一副碗筷。
院门口摆着一张小学生课桌,铺了红纸,上面一个本子,一支笔用线拴在桌腿上。写礼的人坐在那儿,我不认识。
我爸已经入殓了。棺材停在堂屋正中,棺盖上压着一张红纸,四角用米粒粘住。
我在灵前磕了三个头。
灵前一张矮桌,摆着遗像、香炉、三碗菜。菜是热的,刚换过。
地上还有一副碗筷,碗搁在一张草纸上,筷子搭在碗沿。
人走了,饭还得吃。碗不能上桌,得搁在地上。
我妈在灶间。她穿一件蓝布褂子,袖子挽到胳膊肘。
从进门到这会儿,她没哭。眼睛是红的,肿的,但没有哭。
她也没说话,从锅台上拿了一块孝布,抖开,给我系在腰上。系得很紧,打了个死结。
她的手我看见了。指关节很大,食指那一节弯不直。
开饭在院子里。三张桌,我在的这张摆在堂屋门口,方桌,四条长凳。
我数了一下,八个人:我妈、三婶、三叔、两个本家叔、两个来帮忙的、我。
我坐靠门那一侧。
坐下以后,那副碗筷就在我左手边,靠墙那一角。
别的位子都坐上了人,就那一副没人坐。
碗是空的。筷子并齐,搁在碗右边,筷头朝里。碗底下垫着一张方纸,纸的四角压在碗下。
碗沿上有个豁口,很小,黄豆那么大。
那副碗是粗瓷的,碗身上有两道蓝花。我们家的碗是白瓷的,一个花色也没有。
那个位子是爷的。爷在的时候坐那儿,靠墙,背不朝门。他吃饭慢,一桌人都放下了,他还在吃。
他走的那年我五岁。二十六年了,那个位子一直空着。
我心里有点暖。
我想说一句“妈你也不嫌麻烦”,抬眼看她一眼,没说。
我说:“给爷留的?”
桌上没有人接。
三婶说:“对,给你爷的。”
她说得比平常快,说完就低头夹菜。
我妈从灶间出来,端最后一盘菜。她把盘子放下,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她说:“给继生的。”
桌上静了两秒。有人夹菜,筷子碰到盘沿,响了一下。
我笑了一下。
我说:“我就是继生。”
我以为她说错了。她一辈子不开玩笑,可我还是这么以为了。
我妈没有笑。她说:“吃饭。”
我低下头。
第一个念头:她说错了,她想说“给你爸的”。
我抬眼看了灵前。那副碗还在,草纸垫着,筷子搭在碗沿。
我爸的碗在那儿。
第二个念头:她老了,脑子不清楚了。
可开饭前她还在算礼金,谁家送多少,一笔一笔,算完把本子合上,压在香炉底下。
第三个念头刚起来,我妈往我碗里夹了一块肉。
我把那口气咽下去了。
我低头吃。我吃了一碗半,比平常多。
那副碗筷一直空着。没有人动。
吃完,院子里撤了两张桌。我在水缸边刷盆,三婶过来倒水。
三婶说话快,一句接一句,中间不留空。
她一辈子在替人圆场。
我说:“三婶,那碗是给谁的?”
三婶说:“给你爷的。”
我说:“我爷走二十六年了。”
她手里的盆歪了一下,水泼在脚边。
她用脚把水往沟里拨,拨了两下,说:“那就是给你爸的。”
我说:“我爸的碗在灵前。”
她把盆放下,看了我一眼。灶间的门开着,里面的灯照出来,在院子里切出一块亮的。
她说:“这碗……摆了有些年头了。”
我说:“哪一年开始的?”
她想了很久,久到我把两只盆摞起来,放到墙根。
她说:“你妈摆的,你问你妈。”
她端着盆走了,盆里的水晃出来,一路滴到门口。
亲戚散得晚。堂屋里还坐着几个人,说礼金,说坟地,说明年开春修哪条路。
我帮着收桌。
碗一只一只摞起来。我数了一下:八只。
八个人吃饭,八只碗。
我摞到东北角,手停了。
那副还在。碗是空的,筷子并齐,筷头朝里,底下那张方纸四角还是压着的。
我又数了一遍。
桌上摆过的碗,九只。
八个人,九副碗筷。
我把它端起来。
碗里什么也没有,连一粒米都没有。
碗很轻。
碗是湿的。
不是水珠。是那种洗过、没擦干、又在桌上放了一小会儿的湿。碗底一圈水痕,把纸洇深了一块。
我想把那张纸抽出来看看。
我妈在灶间门口叫了一声:“继生。”
她只叫了名字。
我把碗放回去了。
筷子我攥在手里,凉的,润的。
我用拇指抹了一下碗的内壁,指腹上有一层水。
我告诉自己,是刚洗的。
刚洗过的碗,为什么要先摆上桌。
这顿饭从头到尾,八个人,谁也没碰过它。
我把碗摆正,筷子并齐,筷头朝里。
摆完我才想起来,这个动作我没学过。
我手上全是油。我在孝布上擦了两下,擦不掉。
我把八只碗端进灶间,放在盆边。灶间没有人,锅台上的灯还亮着。
我睡原来那间小屋。床板硬,被子有太阳味,底下压着樟脑。
墙上贴的奖状还在,边角卷了,上面一层灰。
我是被声音叫醒的。
很轻,一直在,一下,一下,从堂屋那边过来。
我躺着听。
是筷子碰在碗沿上。
我听了一会儿才起来。凌晨三点,上茅房,在后院。
外面有露水,地是湿的,脚底下一滑。
从后院回来,要穿过堂屋。灯没开。院里那个大灯泡照着窗,屋里有一格灰白。
西屋有人在打呼,一声一声,很长。
那个声音没有停。
我走到门边,扶着门框。
后堂屋那张方桌前坐着一个人。
背对着我,穿深色衣服,低着头,肩一动一动。他在吃。
碗端在手里,抬起来,放下。声音很轻,只有筷子碰到碗。
他吃得慢,很稳,一口一口。
我没有动。
我以为是妈。妈这些年夜里睡不实,常常起来,坐在那儿吃两口剩饭。以前在家的时候,我夜里听见过碗响。
我说:“妈。”
灶间那边应了一声。
我等着桌上那个人抬头。
他没有抬头。
我妈从灶间门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抹布是湿的,垂着。
她站在灶间门口,没有说话。
我回头看她。
她没有往那边看。
她看着我。
我该问一句。
我没有问。
我转回去。
桌边没有人。
后堂屋到灶间只有一条过道,过道里亮着灯。我就站在过道口。她要过来,得从我身上过去。
可是没有人过去。
我想起他手里那只碗。
那碗上有两道蓝花。我们家吃饭的碗是白瓷的,一只蓝花也没有。青边带蓝花的,桌上就这么一副。
我抬眼看东北角。
桌上没有碗。
那一角空着,只剩一张方纸,四角压在桌面上。
我又看了一眼。
碗在东北角,摆得端端正正,搁在那一角靠墙的地方。
筷子并齐,搁在碗右边,筷头朝里。
我走过去,摸了一下。
湿的。
是温的。
我把手收回来,指头上有水。我站了两秒,又摸了一次。
还是温的。
我退出来,回屋,把门插上。
门闩是铁的。我插的时候手在抖,第一次没对上闩眼。
第二次插进去,响了一声,很响。
我这三十一年,在这个家里,第一次插门。
我躺回去,没有关灯。
手放在被子外面,凉的。我把它拿进来,还是凉的。
灶间那边有舀水的声音。一下,一下。
我告诉自己:眼花。
我躺了半个钟头,睡不着。
屋里没有水,我起来去灶间倒水。
门闩拔开的时候响了一声。
我不是不怕。我是想有个人。
灶间灯亮着。灶台上坐着一只铝壶,壶嘴冒气,壶身一圈白垢,很厚。壶里的水响着,很小声。
我妈坐在小板凳上,面前一只搪瓷盆,盆里泡着晚饭那摞碗。
她把碗一只一只捞出来,用抹布擦,擦完放进旁边的篮子里。
一只,两只,八只。
八只擦完,她把手伸进水里,又捞出一副碗筷。
她擦得很慢。筷子是一根一根擦的。
我说:“天天这么洗?”
她说:“不洗,放着不好。”
我说:“手还疼吗?”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没有说话。
我说:“那碗……刚才有人动过吗?”
她说:“没有。”
她把手又伸进水里。水是热的,她的手在水里停了一会儿。
她把这副碗筷擦干,摞好,打开碗柜,放进去,关上门。碗柜的门有点变形,关的时候要往上抬一下。
我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水瓢。水没倒。
日子是先生看的,排在十一天后。
出殡那天,天没亮就起来了。
起棺之前摔盆。一个瓦盆,我摔的,摔在门槛上,没碎。
第二下才碎。
抬出去的时候要撒纸钱。纸钱一沓一沓,撒在路口,落在湿地上,不动。
抬棺上山,走的是土路。夜里下过雨,路上有车辙。抬的人在前面喊号子,后面的人应。
坑是前一天挖的,土堆在旁边,黄泥,是湿的。
我爸进祖坟,位子在爷的右边。爷的碑是青石的,字磨浅了。
下山走另一条路,从后山沟边绕过去,近。
沟边有一片凹地,草长到膝盖。草里有几个土堆。
土堆很小,没有碑。
我问三婶:“那是谁家的?”
三婶说:“没养大的。”
回丧饭在家里吃,人比前几天少。
我妈做了四个菜,一个汤。她把菜摆好,进灶间盛了一碗饭,端出来,倒进东北角那只碗里。
筷子早就摆好了,筷头朝里。她把碗挪了挪,让碗沿跟桌边齐。
她从围裙口袋里摸出火柴,划着,点了一炷香,插在旁边一只装米的粗瓷碗里。
一桌人吃饭,说话,说坟地,说日子。没有人看那炷香。
三叔给我夹了一筷子菜,说,吃。
我说,吃。
我把碗里的饭吃完,添了半碗。
桌上有个人说起我爸年轻时候的事,说了两句,没有人接,他就不说了。
香烧得慢。
灰掉下来,落在碗沿上,她没有拨。
那碗饭一直没动。米饭上的热气先没了,后来碗沿也不烫手了。
我看着她。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头一动一动,像在数什么。
香烧到底,她把香蒂拔出来,吹了一下。
然后她坐下,把那碗饭端过来,拿起筷子。
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喂谁。
出殡第二天,我去镇上。
镇上到村里没有班车。我骑三婶家的电动车,骑了四十分钟。风大,到镇上手是木的。
所里八点半开门。我七点五十到,台阶上已经站了五个人。台阶上有水,是夜里下的雨,还没干。
我取了个号。A037。
铁椅子上坐了七个人。有个老太太抱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户口簿和一张纸,她抱在胸口,像怕人抢。
窗口的玻璃上有个圆洞。洞下面一块铁皮,磨得发亮。
我把户口簿、死亡证明、火化证明从洞里递进去。
办事员是个女的,三十来岁,指甲剪得很短。
她一页一页翻户口簿。户口簿上三页:户主,李长顺;妻,王秀兰;子,李继生。
翻到最后一页,她停了一下,又翻回去。我不知道她看什么。
她说:“销户可以办。户主变更要本人来。”
我说:“我妈来不了。她手不好。”
她说:“那就写个委托书。还要亲属关系证明。”
我说:“一个本子上的。”
她把笔放下,看着我。
她说:“一个本子上的也要。回村里开,盖个章,再来。”
我拿着号单出来。号单是热敏纸,字已经淡了。门口那个老太太还抱着她的塑料袋。
村委在村口,两间平房。一间锁着,一间的门开着,里面一个煤炉,炉子上坐着一把水壶。
老会计在。她在村委干了三十年,退了还来。她戴一副眼镜,眼镜腿用胶布缠着。
她认得我。她说:“长顺家的。”
我说:“我要开个亲属关系证明。”
她说:“销户用的?”
我说:“嗯。”
她把手里的报纸折起来,压在桌角。桌子是三屉桌,抽屉上贴着纸条,写着“1990—1994”这样的年份。
她打开铁皮柜。柜门一开,一股樟脑味,里面搁着卫生球,白色的,缩得很小。
她搬出一摞本子,牛皮纸封面,装订线缝的。她抽出一本,放在桌上,用手掌压平。
本子边上有灰。她用袖子把封面擦了一下,灰擦不干净,留了一道印。
翻的时候,她的手指在舌尖上沾一下。
翻到一半,她停住了。
她把眼镜往上推,又往下拉。她没有说话。
她把本子转过来,推到我面前,用食指指着一行。
她说:“这个李继生,九五年就销户了。”
我低头看。
那一页上有两行“李继生”。
第一行是圆珠笔,蓝的,油墨洇开了一点。
上面写:李继生,男,一九九五年三月十二日生,长顺之子。
名字上有一道钢笔线。线划得很轻,能看清底下的字。线在名字中间断了半厘米,又接上。
下面一格,钢笔,黑的。也是三个字:李继生。
那一格写得挤,字贴着格线。三行压在一行的高度里。
后面跟着一行小字:一九九五年五月十五日补报,长顺之子。
再往右一栏,还有一行:一九九五年四月二十六日,死亡注销,凭火化证明。
我看了两遍。
第一行是生的。最后一行是死的。中间只隔了几行字。
我用手指顺着那道钢笔线摸过去。纸上有一道沟,是笔尖压出来的。划到断口那儿,沟也断了。
这一页的纸比旁边几页黄。边上有一道水渍,从下往上,过了两行,到那道线那儿停住。
窗外的光不够,我把本子往窗口挪了挪。
我想问一句什么。我没有问出来。
我抬起头。
老会计在看我。她把眼镜摘下来,拿在手里。
她说:“你是哪个李继生?”
我站着没动。
我说:“现在这个是我。”
她说:“我知道。”
她把本子拉回去,手指顺着那一行往右划,停在“死亡注销”四个字上。
她说:“那九五年死的这个,是你什么人?”
我没有答。
她等了一会儿,把手收回去。
本子合上。她从柜子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袋子口卷着,里面是一沓存根,用棉线订着。
她翻了几下,抽出一张。
存根是复写纸印的,蓝的,有几处看不清。上面写着:李继生,男,四十天。
“四十天”三个字是手写的,笔尖压得重,纸背面凸出来。
她说:“那年月,这种事儿不少。”
我说:“什么不少?”
她把存根放回袋子,袋子放回柜子。没有答。
她说:“证明我只能按现在这个开。”
她拿过一张空白证明纸,用钢笔写。写得很慢,一笔一笔。笔尖在纸上响,沙沙的。
窗口那边有人问路,她抬头应了一句,又低下头。
写完,她从抽屉里拿出章,在印泥上按了三下,才盖下去。
章不清楚,边上一圈红。
她把纸推过来。红印是湿的,我用手指碰了一下,指腹上有一点红。
我吹了吹。
走到门口,她叫住我。
她说:“继生。”
我回头。
她说:“碗还摆着吗?”
我说:“摆着。”
她点了一下头,说:“哦。”
她低下头,继续写她的东西。
我回到家,灶间的门开着。
我妈在洗手。灶台上一个搪瓷盆,盆里是温水,水龙头开着,水满了溢出来,顺着盆沿往下滴。
水从灶台上淌下来,滴在地上,地上已经有一小片湿的。
她的手泡在水里,不动。
我站在门口。
我说:“妈,九五年,家里是不是死过一个孩子?”
水还在流。
她没有回头。她的手在水里,手指张开,又收拢。
过了很久,她伸手把水龙头关上。
水停的那一下很响。
她拿抹布擦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擦得很慢。
她说:“你吃你的。”
她端起盆出去倒水。从我身边过去的时候,肩膀没有碰到我。
我站在灶间里。
我脚底下那片湿的越来越大。
灶台上留下一圈水的印子,是盆底压出来的。
我跟出去。
她在堂屋。她把那副碗摆正,把筷子并齐,筷头朝里。
摆完,她进了自己屋,把门关上了。
门缝底下没有光。
里屋没有别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有一个抽屉开了,又关上。开得很慢,关得也很慢。
我站在堂屋,看着那副碗。
我伸手摸了一下。
碗是干的。
下午三点多,她出门了,说去三婶家还个盆。
我进了她屋。
她屋里有一只樟木箱,在床尾,上面盖着一块布。
我把布掀开。箱盖一打开,樟脑味冲上来。
里面是被面。一床没用过的红被面,折得整整齐齐。下面是毛线,几团。再下面是衣服,一件蓝布衫,领子洗白了。
最底下是一个铁盒。
饼干盒,铁皮的,盖子上印着花,边上锈了。
盖子上有一层灰。四个角是亮的。
我把它拿出来,放在膝盖上,打开。
里面两张纸。
一张是火化证明。薄纸,折过三道,折痕快断了。
我展开。
李继生,男,四十天。火化日期,一九九五年四月二十四日。
下面一个红章,章上的字看不清。
另一张是毛边纸,竖着写的,墨。
纸从中间横折过,折的那一道,字磨没了。
能看清的是:“……第三子……以次子嗣……”
下面三个红指印。指印很小,是拇指,按得重,纸都透了。
我把纸举到窗前。折痕那一道,从背面看也只有一条黑线。
我把两张纸按原来的折痕折回去。
折痕对上了。折了太多次,纸自己知道往哪儿折。
我把它们放回铁盒,铁盒放回箱底,被面压回去,布盖好。
关上箱盖的时候,樟脑味又冲上来一下,就没了。
三婶家在村东头。
她在院里晒萝卜丝。竹匾架在两条凳子上,萝卜丝切得细,白花花一层。
我说:“三婶,我要看族谱。”
她说:“等你爸过了五七。”
我说:“我要看族谱。”
她手里还捏着一把萝卜丝。她看着我。
她说:“你爸刚走。”
我说:“我知道。”
她把手里的萝卜丝撒回匾里,拍了拍手。
她说:“在屋里。”
族谱在樟木箱里,蓝布包的。
她说:“出殡那天我拿回来的。家里有白事,谱不能留在屋里。”
蓝布打开,里面是线装的一本,纸发黄,边角起毛。
她不认得字。她把本子推给我,站在旁边。
我把本子放在桌上,从后往前翻。
纸脆,翻的时候有声音。有的一翻就掉渣。
最后几页是硬笔写的,笔画生硬,横不平。
是我爸的字。
再往前,字变了。毛笔,小楷,一行一行,很整齐。名字后面跟着生卒,有的只写生,不写卒。
我又翻回硬笔那几页。
长顺。
妻 王氏。
我把手指往下移了一行。
子 继生(一九九五年三月十二日生,四月二十一日殇)。
我先看的是这一行。
三月十二。
我也是三月十二。
我把这一行看了两遍。
三月十二到四月二十一。
四十天。
下面还有一行。
嗣子 继生(原名继安,长贵第三子,一九九五年五月八日入嗣)。
我的眼睛先看见的是名字。
一样。
我又回头看第一行。
第一行末尾有一个小圈,铅笔画的,很浅,小得像一个句号。
第二行末尾没有。
我把两行从头又读了一遍。
第一行,子。第二行,嗣子。
第二行比第一行往里缩了半个字。
像是挤进去的。
第二行的墨也淡,笔尖细,跟第一行不是一支笔。
我用手摸了一下。
“继安”两个字上有一层油光。
纸面上别处没有。
摸一次不会有。摸了多少年才有。
我的手指停在那两个字上。
她的手指伸过来,点在同一个地方。
点得比我还准。
我说:“继安是谁?”
她说:“上头写的是你。”
我说:“我叫继生。”
她说:“你原来叫继安。”
她把旁边的凳子挪了一下,坐下。
她说:“长贵家的老三。”
我说:“我是抱来的?”
她没有答。她把手在衣襟上按了按。
她说:“那年你妈抱你回来,全村都知道。”
我说:“画圈是什么意思?”
她说:“画了圈的,不上谱。”
我又看了一眼那一页。
我说:“那它怎么还在谱上。”
她说:“你爸没划。”
我说:“那他人呢?”
她看着我,没有答。
她把蓝布一角一角折起来,包好,放进箱子,盖上。
她说:“你爸说过,等他走了再说。”
我说:“他走了。”
她说:“五七还没过。”
我说:“还有二十三天。”
她说:“那你等二十三天。”
我站着,没有动。
她把我送到院门口,说:“路上黑,拿个手电。”
我说:“不用。”
她转身回院,接着撒萝卜丝。
竹匾里白花花一层,一层压一层。
回到家,天黑了。
我妈屋里灯亮着,门关着。
我进了我爸那屋。
这间屋这些天没人睡。被子叠着,枕头摆在被子上面。屋里有一股药味,底下还有一点烟味。他以前抽烟,后来不抽了,味还在。
我拉了一下灯绳。
床底下有一个纸箱,一双胶鞋,还有一摞东西。
我蹲下去,把它拖出来。
是一摞农历。麻绳捆着,捆了两道。
我把绳解开。
最上面一本是今年的。封面红字,纸还硬。
最下面一本,封面的字是绿的,纸软了,边上卷起来。
我抽一本,翻开。
翻到清明那一页,右上角折着。
折得很小,一个三角,指甲刮过。
我又抽一本,翻开。也是清明,也是右上角。
我把麻绳完全解开,一本一本翻。
每一本都折在清明。
有几本折过很多次,折痕白了,快断。
最下面那一本,折角的地方已经磨穿了一个小洞。
我数了两遍。
三十一本。
我不知道这什么意思。
我把那摞农历捆回去,塞到床底下。绳子系了两道,跟他原来一样。
上午我去了三婶家。
三婶在院里腌菜。一口大缸,缸沿擦得干净,里面一层白菜一层盐。她赤脚站在缸里,脚背上一层白。
我说:“三婶,我问个事。”
她没停。脚踩下去,菜里的水往上冒。
我说:“当年抱我,是怎么弄的。”
她的脚停了。
停了一会儿,她才从缸里出来。她在盆里涮脚,涮了两遍,穿上鞋。她在围裙上擦手,擦了很久,擦完一只手,再擦另一只。
她说,进屋说。
屋里比院里还暗,一股腌菜的味。一张方桌,四条凳,桌上一只暖壶。她把门掩上,站在门边。
她拿起暖壶,倒了一碗水,放在我这边。
水冒着热气,热气很快没了。
她也没有让我坐。
她说,你妈生了一个。活了四十天。
我说:“四十天,我知道。”
她说,你不知道。
我站着。四条凳,我一条也没坐。
她说,你爸是长房。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她说,长房没后,得有个人顶门。族里商量,从长贵那边抱。
我说:“长贵家的老三。”
她说,你生下来不到两个月,就抱过来了。
我说:“字据呢。”
她没有马上答。她把暖壶放回原处,放得很正。
她说,字据是你爸写的。请了族里两个老人,按了手印。
我说:“我原来叫什么。”
她看着门缝。门缝里有一道亮。
她说,你爸给换的。
我把手放在桌沿上。
我说:“生日呢。”
她说,也是他。
我说:“三月十二。”
她没有说话,点了一下头。
她把手在围裙上按了一下,按完又按了一下。
我说:“她那时候什么样子。”
她说,不吭声。
她说,抱你回来那天,她一路没说话。到家把你放在床上,坐了一夜。
她把那碗水往我这边推了一下。
她说:“你妈不容易。”
这一句她说得很轻,不像对我说的。
我说:“那碗摆了多少年。”
她说,头几年是逢日子摆。清明,还有四月二十一。
她说,后来就天天摆了。
我说:“从哪年。”
她没有马上答。她伸手把门开了一条缝,外面的光进来,照在她脚背上。
她说,你三岁那年冬天,烧了三天。人烧得说胡话。你妈抱着你,在灶间坐了一夜。
她说,你说有人叫你。
她说完,把手在裤子上擦。
她说:“小孩儿烧糊涂了。”
屋里很静。院里有人推车过去,车轴响。
我说:“碗里的饭呢。”
她说:“供过的东西,家里人吃掉。”
我说:“为什么。”
她说:“他才能吃到。”
她说完,把那碗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放回去。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的手。她的手指头上有一层盐,干了,白的。
我说:“那碗,摆了三十一年。是给谁的。”
她没有答。
她从门边走过去,把门拉开,出去了。
我跟到院里。她已经回到缸里,脚一下一下踩下去。
缸里的盐水渗出来,顺着缸脚淌到地上,淌了一道。
她背对着我说:“你回去吧。”
我说:“三婶。”
她说:“嗯。”
我说:“他埋在哪。”
她的脚停了。这一回停得比刚才久。
她说,后山,沟边。那片小坟最东头。
她说:“你别跟你妈说是我说的。”
邻村二里地,走过去二十分钟。
李长贵家在村西头,院墙是石头垒的,门口堆着柴。院里一辆三轮车,车斗朝天,翻过来了。他蹲在旁边,手上是黑的。
我进去,他没有抬头。
他说:“你不该来。”
我说:“我来看个字据。”
他把扳手放下,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他在裤子上擦手,擦不干净。
他说,进来。
屋里暗。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钉着塑料布。桌上一只搪瓷缸,缸底一层茶垢。
墙上有个相框,里面一张照片,四个人。李长贵跟他老婆坐着,后头站两个男的。
我认得一个。出殡那天来过。
照片里没有我。
我坐下。椅子一条腿短,晃。
他打开柜子,从最上层拿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面还有一个袋子。
里面是一个信封。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推过来。
我打开。
一张毛边纸,竖着写的,墨。纸从中间折过一道。
我展开。
字不是我爸的,比我爸的字大,一笔一笔,写得很正。
立字人李长贵,情愿将第三子继安,以次子嗣于堂兄长顺名下。
更名继生,承顶长房门支,永不归宗。
族中长辈李万金、李万银见证。
一九九五年五月八日。
下面三个红指印。
我数了,三个。
家里那份也是三个。
“继安”两个字写在“第三子”后面,比别的字小一号。
我看着那两个字。
三十一年,没有人叫过。
我说:“我叫继安。”
他说:“你叫继生。”
我把纸放下。
我说:“我妈当年为什么肯。”
他站在柜子边上,没有坐。
他说:“她不肯。”
我说:“不肯什么。”
他说:“不肯抱。”
他说,她那时候,人不行了。
我说:“那后来……”
他说:“她不肯,谁养你。”
他的手在桌沿上按了一下。
他说,我这边三个。那年月,多一口人,多一张嘴。
我说:“出殡那天你来了。”
他说,我站后头。随了礼。
他说,你爸那年,来我家坐了一夜。一句话没说,坐到天亮。
他把手从桌沿上收回去。
他说:“你妈那人,硬。”
我说:“怎么个硬。”
他说,三十年,她没来过。
我说:“一次没有?”
他说,一次没有。
他把纸收起来,照原来的折痕折回去。一道,一道,压得很慢。
他把信封放回塑料袋,塑料袋放回柜子,柜门关上,按了一下。
他说:“你走吧。”
我走到院里。他已经蹲下去了,手伸进车轮的辐条里。
我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他把车翻过来一点,转了一下脚踏。后轮空转,链条响,一下一下,越来越慢。
下午三点,我从后院出去。
后山的草长到腰,走过去,裤子上全是草籽。
沟边有一片凹地。凹地里几个土堆,都不大,长满了草。
出殡那天,我捧着我爸的遗像从山上下来,走的就是这条路。我从这儿过去,还问过三婶,这是谁家的。她说,没养大的。
那天我走在最前头,没有低头看。
我数了一下,六个。
没有碑。
我在土堆中间走了一遍。
五个土堆前面什么也没有。草从土里长出来,长得跟别处一样。
只有一个前面有东西。
最东头那个,比别的矮一点。它前面有一小块亮。
不是石头那种亮。
我站着看了两秒,才往前走。
土堆前面有一块砖,砖半埋在土里。
砖上搁着一只碗。
碗口朝上。
我先看的是那只碗,不是那个土堆。
我没有蹲下去。
我们这儿有个说法。没养大的孩子,坟前扣一只碗。
扣着,他就不会回来要饭。
我小时候听人说过。听过就忘了,这会儿想起来了。
我蹲下去。
碗是粗瓷的,青边。碗沿上缺了一块,缺在正面,能放进一个指头。
碗里有水。
水是满的,离碗沿差一线。清得能看见碗底的裂纹。
前天没下雨。昨天也没有。昨天一天日头,院里晒的被子下午就干了。
沟底那点水早干了,只剩一层泥皮。
旁边的草叶上落着几片叶子。
水面上浮着一根草茎,干的,一头搭在碗沿上。
我把手指伸进去,指尖刚碰到水。
那根草茎动了。
它离了碗沿,慢慢移到手边。
我把手抽回来。
草茎停住了。
是我抽手带起来的水推的。我想。
我又把手指放进去。
水是凉的。
指头拿出来,指腹上有一层水。
压碗的石头在旁边。它翻过来了,挨着碗底的那一面朝上。
那一面是干的,没有泥。
土堆上的土是新的。
不是整个翻过。是表面一层,翻了,又拍过。拍得不平,一块一块的印子,跟手指头差不多宽。
我伸手扒了一下。土很松,底下是湿的。
我把手在裤子上擦了。
蹲着看了很久。
腿麻了。我站起来,起得急,眼前发黑,扶了一下膝盖。
那只碗,我没有动。
是野物。
野物拱土,找食。
野物不会把碗翻过来,摆正。
野物不会把石头拿开,放在旁边,还翻过来放。
野物喝水,是把嘴伸进去喝。它不会把水喝到离碗沿差一线,一滴不洒。
我没有再想。
我下山。
走出十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碗在那儿,正着。
走到半山腰,我想起那摞农历。
三十一本,每本折在清明。
我站了一会儿。
三十一年,他每年上来扣一次。
我不知道他扣给谁看。
我回到家,我妈在院里晒被子。
竹竿架在两条凳子上,被子搭上去。她用一根木棍拍,一下,一下。灰在光里起来,又落下去。
我进堂屋。
桌上那副碗筷还在。碗底下垫着一张方纸,四角压在碗下。
我端起碗。
纸没跟起来。
它跟桌面粘住了。我揭了一下,湿纸从桌面上揭起来,有一点声音。
横格本纸,撕的,四边不齐,巴掌大。
上面三个字。
铅笔写的,笔画很粗,字占了半张纸。
李继生。
写到“生”的最后一横,笔顿了一下,拖出去,又收回来。
纸是湿的。碗底的水浸上来,字的边有点糊。
我把纸翻过来。
背面有印子。一层压一层,是别的字压出来的。看不清是什么字。
不止一张。
我把碗翻过来。
碗底有红漆,写在正中,磨掉了大半。剩几道,看不出是什么字。
漆厚的地方,摸上去是凸的。
我的手在抖。纸跟着抖。
院里的拍打声停了。
我把碗放回去,放回原来的位置。纸在我手里。
我走到院里。
被子搭在竹竿上,她站在被子后面,只看得见一双鞋。
我说:“妈。”
她从被子后面出来。
我把纸递过去。
我说:“这是什么。”
她接过去,看了一眼。
她的手是凉的。
晒了一上午被子,她的手是凉的。
她没有惊讶。
她的手指在纸上抹了两下,把水抹掉。
她转身进了堂屋。
我跟进去。
她把碗端起来,看了一眼碗底,才把纸放进去,压在碗底下。
碗放回桌上,摆正。筷子并齐,筷头朝里。
她说:“你吃你的。”
上一次她说这四个字,是背对着我,声音低,像在求人。
这一次她看着我,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
像在交代一件要我记住的事。
我说:“妈。”
她说:“饭在锅里。”
她从我身边过去,回院里去了。拍打声又响起来。
我站在堂屋。
碗在那儿。纸在碗底下。
我伸手,想再把碗端起来。
手停在半空。
端起来,纸就到我手里。我拿走一张,她再写一张。
我把手收回来。
夜里我没睡。
三点多,我听见灶间有水声。
我起来。门闩拔开的时候响了一声。
过道里的灯亮着。
灶间的门虚掩,里面有一道光。
我站在门外。
灶台上坐着那只铝壶,壶嘴还在冒气。
我妈坐在小板凳上,面前一只盆。盆里的水是热的,冒气。
她把那只碗放在水里,洗。只洗这一只。
洗完,擦干。筷子一根一根擦。
她把盆里的水倒进灶台边一只桶里。桶里有半桶。
她端起碗,把碗底那张纸抽出来。
她看了一眼,折了两下,塞进围裙右边的口袋。
然后她从左边口袋里摸出一张纸。
新的,比白天那张白。
她把纸铺在灶台上,用手抹平。抹了两下。
她把纸压进碗底。碗放回桌上,摆正。
筷子并齐,筷头朝里。
她站着,一只手扶着桌沿。
她开口了。
声音很低。一句一句,中间有停。
她低着头,脸朝着桌上那只碗。
我听不清。
最后三个字,我听清了。
是名字。
那三个字,我也叫了三十一年。
我没有出声。
她说完,又站了一会儿。
她伸手把灯拉了。
黑暗里她走出来。从我身边过去的时候,衣服擦到我。
她没有说话。
天亮了。
我一夜没睡。眼睛里像有沙子。
院里有人扫地,扫到门槛,停一下,又扫回去。
我站在灶间门口。
她在盛饭。锅盖掀开,热气上来,把她整个人罩住。
她盛了一碗,端出去,放在东北角。
碗摆正。筷子并齐,筷头朝里。
她回来,又盛一碗,放在我面前。
筷子搁在碗上,筷头朝里。
她把碗往我这边推了一下。碗底在桌面上磨了一声。
我说:“妈。”
她没有回头。
我的嗓子是哑的。
我说:“你怕他吗。”
勺子在碗上方停住。
米汤从勺子上滴下来,滴在锅里。
她说:“我怕他认错。”
过了几天,院里那盏大灯泡换回去了。
换回原来那只,二十五瓦。晚上一开,屋里又暗下来,人脸看不太清。
灵棚拆了。白布收起来,叠好,还给人家。地上留四个小坑,是柱子压的。下了雨,坑里积着水,两三天没干。
账桌搬走了。写礼的本子我妈收起来了,压在樟木箱底下。
院门口的纸钱扫了三遍,还有几张卡在砖缝里,我用铁丝挑出来的。
桌上那副碗筷还在。
那天下午,我妈洗碗。
她在灶间门口,坐在小板凳上,面前一只搪瓷盆。盆里是中午的碗,泡着。
盆是白的,边上磕掉一块瓷,露出底下的黑铁皮。
洗碗之前,她先把每只碗里的剩饭刮出来,刮到一只小碗里。小碗搁在灶台角上,攒着,第二天喂鸡。
她的手伸不直。洗碗的时候,她用两个手掌把碗夹住,转。
一只碗从她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
碎了。
我听见声音,从堂屋跑过去。
她蹲在地上。我先看她的脚。她穿一双旧布鞋,鞋面上溅了水,没有血。
碎的是家里吃饭的碗。白瓷,一个花色也没有。
她伸手去捡。碎片捏不住,捏一片掉一片。
我说:“别捡了。”
她没有停。
我蹲下去,把大块的捡起来,碎渣用扫帚扫。
我扶她。她的手在地上撑了一下。我看见她的手指,弯着,伸不开。
我说:“去镇上。”
她说:“鸡还没喂。”
我说:“我去喂。”
鸡在屋后,六只。我把食倒进槽里,它们挤上来抢。有一只跳到盆沿上,把水蹬翻了。
镇卫生院在街尾。两间平房,门口停着两辆电动车。
候诊的椅子上坐着三个人。墙上贴着一张宣传画,画上一个小孩在洗手。
医生五十来岁,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捏过去,问她疼了几年。
我说:“好几年了。”
她把手往回缩了一下。
医生说,类风湿。要住院。
她看着自己的手。
她说:“住几天。”
我说:“三天。”
她点了一下头。
交押金的时候,她解开外衣,从里头的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手绢包。手绢是灰的,包了三层,打开,里面是一沓钱,压得很平。
我拿到窗口去交。窗口的玻璃上也有一个圆洞。
押金八百。她问我多少。
我说:“三百。”
剩下的钱我塞回她口袋。她没有数。
第二天上午,我收拾灶间。
地上还有碎碗碴。我扫了两遍,还有一片嵌在砖缝里,用起子起出来的。
碗柜的门变形了,关的时候要往上抬一下。我拉开,也抬了一下。
里面一摞碗,碗口朝下扣着。几个盘子。一个搪瓷盆。
最底下压着两个塑料袋,团着,没扔。
柜子角落塞着一沓电费单,用皮筋捆着。皮筋断了,我在抽屉里找了一根新的,捆上。
我抽出来看。一个月一张,攒了两年多。最近一张,五十四块。
这个家里没有电视,没有冰箱。两个灯泡,一个铝壶。
最里面,靠板壁,搁着一副碗筷。底下垫着一张旧报纸。
我把报纸抽出来。纸黄了,一碰掉渣。上面有一行大标题,字我认得,看了两遍,不知道说的是什么事。
我把它放回去,垫好。
我把那副碗筷拿出来。
粗瓷,两道蓝花,碗口一道青边。
碗沿上也有豁口。跟桌上那只一样,黄豆大,只是豁在另一边。
筷子是竹的,颜色发深,筷头有一圈黑。
我端着它到堂屋,放在桌上那只旁边。
两双筷子并在一起,对着门口的光。
筷头磨圆的那一截,一样长。
两只碗并排。
碗口一样大。
我把两只都翻过来。
碗底的红漆,磨掉的位置也差不多,都在一侧。
我把它们翻回去。
我又看了一遍。
两副。
一副用,一副晾。
我把它端回灶间,放回原处。
灶间门后挂着她的围裙。
蓝布的,口袋边上磨破了,线头出来。
我伸手进去,右边口袋。
摸到一张纸。
折了两折。展开,横格本纸,巴掌大,铅笔字。
李继生。
纸边上有一圈水痕,字有点糊,还认得。
纸很薄,对着光看,能看见背后的横格。
我把它折回原来的折痕,揣进自己口袋。
我把碗柜门关上,抬了一下。
门没关严,又抬了一下。
我妈住院三天。
第一天我去了两趟。第三天上午去接她。
从村里到镇上,骑电动车四十分钟。路上有一段在修,得下来推。
家里就我一个人。
早上煮一锅饭,吃两顿。菜是院子里拔的,青菜,炒一碗。
我洗碗,一只。洗完放在灶台上,忘了收。第二天早上还在那儿。
我坐靠门那侧,我原来那个位子。
那副碗在东北角,空着。
第一天,它是干的。
第二天,还是干的。
我每天从它前面走过去。扫地的时候,我绕开它。
吃饭的时候我不朝那边看。吃完收碗,桌子擦一遍,擦到那副碗边上,手停一下,绕过去。
那天扫地,扫到桌子底下。
碗底有一层灰。
薄薄一层,匀的。
我用手指抹了一下。
指腹上是灰,不是水。
我站了一会儿,把手指在裤子上擦了。
擦完,把扫帚靠在门后。
第二天傍晚,我去小卖部打电话。
电话搁在柜台上,上面盖着一块布。老板娘把布掀开,把话筒推过来。
我拨号,转到病房。护士去叫,我在那头等。
小卖部里有人在打酱油,站着不走。
我妈来接。
她说:“喂。”
我说:“妈,是我。”
她说:“嗯。”
我说:“手怎么样。”
她说:“不疼了。”
她说着,话筒那边有一点响,是她换了一只手拿。
我说:“我明天去看你。”
她说:“你别跑。”
后来她把话筒给了护士。
我付了钱。一分钟一块二。
那天夜里,我把碗端到灶间,洗了。
水是凉的。自来水,放出来是凉的。手在水里泡了一会儿,指头麻。
洗的时候,碗底的红漆在水里显出来一点,红的。
我把碗翻过来看。看不出来是什么字。只有漆厚的地方,摸上去是凸的。
我洗了两遍。用抹布擦干,擦了三遍。
擦到第三遍,碗上一点水也没有了。
我把它摆回东北角,靠墙那侧。
桌面上有一圈水印,是它自己的。
我按水印放下。
筷子并齐,筷头朝里。
我站直了,看了看。
我后来想,可能是一个空碗在那儿落灰,看着不舒服。
我洗了手,回屋睡了。
夜里没有声音。
我在这个家里住了三十一年,没有这么静过。
门我没有插。
早上我出屋倒水,从堂屋过。
东边的光从门口进来,照在桌上。
桌子那一角有一片亮。
我以为是纸。
走过去才看清,亮的是碗底的水。
碗底有一层水,反光。
我站住。
昨天晚上我擦了三遍。第一遍用抹布,第二遍用干布,第三遍是拿在手里对着灯看的。
擦到第三遍,碗上一点水也没有,摸着发涩。
我把碗端起来。
碗底的水聚在中间,圆的,边上薄。
桌上有一圈水印,跟碗底一样大。
筷子是润的。我捏了一下,指头上有水。
我把手指在水里蘸了一下,放到鼻子底下。
没有味道。就是自来水。
我把碗擦干。
擦了两遍。第二遍擦完,我用抹布把桌上那圈水印也擦了。
桌面上一点痕迹也没有。
我把它倒扣在桌上。
扣着,里面不落灰。
我去了灶间,烧水,泡了一碗饭。
水开要等一会儿。我站在灶边,听壶响。
吃完饭,我把自己那只碗洗了,放在灶台上。
回到堂屋,我把扣着的那只翻过来。
碗底有一圈水。
桌面上是干的。
我端着它,站了一会儿。
后来我把它摆回去。
摆正。筷子并齐,筷头朝里。
我没有洗。
外面鸡在叫。有人在井边打水,桶碰在石头上,一下一下。
我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手上什么也没有。
出门前我又看了一眼。
那天上午,我去镇上接她。
她自己从病房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药。
医生跟我说,不能沾凉水,不能累着,手要活动,不能用力。
她点了一下头。
回来的路上她坐在后座,一只手扶着我的腰。
她的手是凉的。隔着衣服,我也知道是凉的。
到家,她先进堂屋。
她站在桌边。
碗是湿的。
她看了很久。
她伸手,把碗端起来,看碗底。
然后端着碗,进了灶间。
铝壶坐在灶上。她点火,壶响起来。
水开了,她倒进盆里,兑凉水,用手背试了一下。
她把那只碗放进盆里,洗。
用两个手掌夹着碗,转。
洗完,擦干。筷子一根一根擦。
她端着碗出来,摆回东北角。
碗摆正。筷子并齐,筷头朝里。
她拿抹布把桌面擦了一遍。只擦东北角那一块。
她进灶间盛饭。
先盛那碗。饭盛到八分,用筷子抹平。
碗沿跟桌边齐。
再盛一碗,放在我面前。
她从围裙口袋里摸出火柴,划了两下才着。
点了一炷香,插在旁边那只装米的粗瓷碗里。
她坐下。
我没有坐。我站在灶间门口。
香烧得慢。
回丧饭那天我也看过。那天我以为是办丧事。
我站着。腿有点酸,我换了一只脚。
院里有一只鸡在刨土,刨一下,停一下。
这些事我从小看到大。今天我才看明白,她每一步是在干什么。
先把碗摆正,再盛饭。饭不能盛满,要留一线。香点一炷,不点三炷。等香烧到底,不能提前。
我不知道这些事合起来是干什么用的。
香烧到底。她把香蒂拔出来,吹了一下。
她把那碗饭端过来,拿起筷子。
我说:“妈。”
她的手停住。
我说:“这饭……”
她说:“不能浪费。”
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
吃完,她把碗端进灶间,就着盆里的热水洗了。
洗的时候她背对着我,肩膀一动一动。
洗完,她把水倒进桶里,拎出去浇菜。
我在家又待了四天。
店里拉了二十多天卷帘门。有人打电话到小卖部,问开不开,我说快了。
我收拾东西。衣服,充电器,给她买的药。
药我分好了,一天的装一小袋,袋子上写字:早,晚。
一共十四袋,两个礼拜的。
吃药的时辰我写在一张纸上,用她的眼镜压着,放在桌上。
她给我装腊肉,装鸡蛋。
鸡蛋一个一个用报纸包。报纸是旧的,上面有字,包完了看不见。
她装了一塑料袋,又套一个。
我站在门口。
我说:“妈,那碗……”
她说:“碗,你别管。”
她把袋子递给我。
我接过来。袋子是沉的。
我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堂屋的门开着,桌上一副碗。她不在门口。
长途车到市里,天黑了。
店里有一股铁和机油的味道。我把卷帘门拉开一半,进去,开灯。
板子上挂着一排钥匙坯,铜的,银的,都编了号。走的时候挂的七把,还在。
后面那间是我的屋。一张床,一张折叠桌,一个电饭锅,一个塑料盆。
那一夜我下了碗面条,睡了。
第二天我开了店。
门口停着两辆电动车,有人在等。一个说,来了三趟。
我又配了两把。手有点生,第一把差点把齿开坏。
天黑了我关店,去菜场。
菜场快收了,摊子上剩的菜便宜。我买了一把青菜,一块豆腐。
做饭。米下锅,洗菜,切。
拿碗的时候,我的手伸进去,拿了两个。
我自己停了一下。
还是都拿出来了。
我盛了两碗。
一碗放在自己面前。一碗放在对面。
对面是一把椅子,椅子上堆着衣服。
我把衣服拿开,才把碗放下。
我坐下,吃。
吃到一半,我停住。
我抬头看那碗饭。
热气已经没了。饭还是满的,一口没动。
我没有怕。
我在想,那碗饭,最后是谁吃的。
屋里很静。楼上有人在走路,走过去,又走回来。
我又吃了两口。
我把筷子放下。
我把那碗倒回锅里。
倒的时候我摸了一下碗边。
凉的。
我自己那只是热的。
同一锅饭,前后差不了几分钟。
我把两只碗摞在一起。
我把两副碗筷放进盆里。
放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想该先放哪个。
我按她的顺序放:先碗,后筷。
水是凉的。城里的自来水比家里的还凉。
我洗得很慢。碗在水里转。
擦干。
一副放回柜里。
一副摆在桌上。
我这张桌子是折叠桌,靠墙放。没有东北角。
我把碗摆在靠墙那一侧,筷子并齐,筷头朝里。
摆完我往后退了一步,看。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
摊在桌上。
三个字,铅笔,边上糊了。
纸比在我家的时候更薄,折痕那儿快断了。
我用手指把折痕压平。压了两下,压不平。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横格本。本子用了一半,后面是空的。
撕了一张,撕成巴掌大,四边不齐。
铅笔在抽屉最里面,头是钝的。我用配钥匙的小刀削了削。
我写。
李继生。
我写得比她好。我念过书。
写完我看了一下。
“生”字最后一横,我也拖出去了。
我愣了一下。
我把纸压在碗底下,碗放回去,摆正。
筷子并齐,筷头朝里。
我把灯拉了。
屋里黑下来。窗外有车过去,光在墙上扫了一下,没了。
明天还得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