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蹭我的车,一蹭就是三年。
同事们都笑我傻,被人白嫖还乐呵呵的。
我也觉得自己傻。
直到她离职那天,往我手里塞了一张纸条。
"我观察了你三年,你够资格。"
纸条背面是一家上市公司的offer。
我愣在原地,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三年,不是她在蹭我的车,是她在考我。
01
"周远,你今天又载顾念回来的吧?"
马成端着杯咖啡靠在我工位边上,声音不大,但整层楼都听得见。
我没抬头,接着填手上的表。
"我说你也是真行,三年了,天天载人家,油钱一分没收过。"
他嘬了口咖啡,笑着往旁边几个同事那儿看了一眼。
"你们说说,这叫什么?这叫无私奉献。"
赵芳在前台那边接了一嘴:"叫什么无私奉献啊,那叫免费代驾。"
几个人哄地笑开了。
我把表填完,起身去打印。
路过马成的时候,他拍了一下我肩膀:"别生气啊兄弟,开玩笑呢。"
我没停步。
打印机在走廊尽头,吐纸的声音嗡嗡响。
顾念从旁边的会议室出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这就是我们日常的状态。
三年了,天天同一辆车上下班,在公司里碰面的时候,从不多说一个字。
蹭车这件事,是她先提的。
三年前她刚入职,部门聚餐,散场的时候发现她站在路边等车。
晚上十一点,路上没什么车。
我的车停在对面。
她看见我解锁车门,走过来问了一句:"你住哪个方向?"
我说了地名。
她说:"顺路,能搭一段吗?"
我说行。
后来发现确实顺路,她住的小区就在我家前面一个路口。
第二天早上她在小区门口等着,我停了车,她拉开副驾的门坐上来。
没客气,没解释,好像坐了一百次一样自然。
从那天开始,风雨无阻,一天没落过。
马成是第一个注意到这件事的人。
他有一次加完班走得晚,看见我车上下来一个人。
第二天全部门都知道了。
"周远天天载顾念,两个人什么关系啊?"
赵芳是这么传的。
我没理。
顾念也没理。
但话传开了就收不回来。
午饭的时候,马成坐到我对面,压低声音:"兄弟,我劝你一句。"
"别载了。"
"传出去不好听。人家是单身姑娘,你也单身,说不清楚的。"
我夹了一口菜:"我载个人而已,有什么说不清楚的。"
他摇摇头,一脸替我操心的表情:"我是为你好。"
然后他端着盘子走了,路过赵芳那桌的时候,我听见他说了句什么。
赵芳捂着嘴笑起来,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低头继续吃饭。
从那以后,马成的"关心"就没断过。
每隔几天问一次,"今天又载了?"
每次路过我工位看一眼,"你油钱报不报销啊?"
每次部门开会,只要顾念在,他总要提一嘴:"周远最辛苦,每天兼职跑出租。"
大家笑。
我不笑。
顾念也不笑。
她从来不在公司跟我搭话,更不解释。
就好像我的车只是一辆公交,她只是一个到站下车的乘客。
但她在车上,有时候会问一些奇怪的问题。
"你家里几口人?"
"你爸妈身体怎么样?"
"你上一段恋爱为什么分的?"
我都答了。
不是因为她问得多巧妙,是因为在那辆车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安静得适合说话。
我没想过她为什么问这些。
我以为女生都爱聊天。
三年,一千多个早晚,她把我的底细摸了个透。
我一点都没察觉。
02
蹭车第二年,我动过一次念头,想跟顾念说别搭了。
不是因为油钱。
是因为马成。
那段时间他搞了一件事,不大不小,但恶心人。
部门来了个新项目,对接一家本地的供应商,活不重,但流程多,报表一堆。
主管老吴让马成牵头。
马成接了,嘴上说没问题,回头把活拆了三份。
核心那份,谈价格签合同的部分,他自己拿着。
跑数据、整报表、对接售后,两份零碎活,一份塞给了新来的实习生,一份扔到我桌上。
文件直接拍在我面上:"周远,帮忙分担一下,你手上清闲。"
我手上不清闲。
我自己还有两个在跑的项目。
但他说完就走了,根本没给我拒绝的时间。
我看了一眼文件,咬了咬牙,做了。
加了四天班。
报表交上去那天,马成拿着整套材料去了老吴办公室。
我路过的时候,门没关严,听见里面的声音。
"吴总,这个项目推进得还算顺利,数据我反复核了三遍,没问题。"
老吴说:"辛苦了,这个月考核给你加上。"
马成说:"应该的。"
从头到尾,没提我的名字。
也没提那个实习生的名字。
我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水杯,停了两秒。
然后我走了。
下午顾念上了车。
系好安全带,没说话。
开出两个路口,她忽然开口。
"那个供应商的报表,是你做的吧?"
我握着方向盘,没转头:"你怎么知道?"
"报表第三页的格式,你习惯用灰色底纹标注异常值。马成不会。"
我沉默了一会儿。
"他拿去邀功了,你知道?"
我说:"知道。"
"不打算说?"
"说了有什么用。"
她没再接话。
到她小区门口,她下车,说了句"谢谢"。
门关上的声音比平时轻一点。
我没在意。
那个月底,马成拿了部门绩效第一。
发奖金那天,他请大家喝奶茶,唯独没给我点。
赵芳还专门端着杯子过来晃了一下:"周远,你要不要?马哥请的。"
我说不用。
她嘁了一声走了。
老吴也拍了拍马成的肩膀:"小马这半年表现不错,有冲劲。"
我坐在工位上听着这些,表情没变。
不是麻木,是想清楚了。
跟他争没意义。
我干我的活,拿我该拿的工资,到点走人。
唯一让我不舒服的,是他总要拿我和顾念的事做文章。
有一天中午,我去茶水间倒水。
马成和另外两个同事在里面。
没注意到我进来。
马成嗓门压得低,但茶水间就那么大。
"你说顾念图他什么啊?周远那个人,一个月到手六千,开个破速腾,也没什么本事。"
另一个说:"说不定人家就喜欢老实人呢。"
马成嗤了一声:"老实?那叫没出息。顾念天天蹭他的车,他还乐呵呵的。你换我,我不得问问,凭什么啊?"
我把水杯往台面上一放。
三个人同时转头。
空气安静了大概三秒。
马成最先反应过来,笑容挂上脸:"哟,周远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我们随便聊聊。"
我看着他,把水倒满,一个字没说。
端着杯子出去了。
身后传来一声低笑。
是谁笑的,我没去分辨。
那天晚上顾念上车之后,我发动了引擎,没挂挡。
"顾念。"
"嗯?"
"你要是觉得搭车不方便,可以不搭。"
她偏了一下头看我。
"你想让我别搭了?"
"我怕给你添麻烦。"
她系着安全带,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
"你觉得是你给我添麻烦?"
"别人的话你也听到了。"
她收回目光,看前方。
"周远,我搭你的车,不是因为省打车费。"
我等她说下去。
她没说了。
"走吧,该出发了。"
我挂挡,起步。
一路安静。
到她小区门口,她开门下车,弯腰看了我一眼。
"别多想。该怎么过怎么过。"
门关了。
我坐在车里,发了会儿呆。
她说别多想。
我确实没想明白。
不过后来我也没再提这件事。
她继续搭车,我继续开。
日子就这么过。
直到第三年出了那件事,所有东西才全部串了起来。
03
第三年,端午节前。
公司组织团建,去郊区的一个农庄。
吃烧烤,搞拓展。
马成是活动组织者,跟老吴申请的经费,前前后后张罗了一个礼拜。
车是拼着去的,公司没派大巴。
马成开着他新提的SUV,副驾坐了老吴,后排带了两个同事。
出发之前他站在停车场喊了一嗓子:"谁还没车坐?上我这儿来!"
然后扫了一眼我的速腾,笑了笑。
"周远你车上肯定有人,是吧?"
他看顾念,意思很明显。
我没接。
顾念自己拉开副驾的门上来了,冲马成那边点了下头算打招呼。
马成的笑容僵了一下,嘴里嘀咕了句什么。
车队出发。
农庄到了之后,分组搞活动。
马成那组人多,他又是组织者,话筒一直攥在手里。
中午烧烤的时候,他喝了几瓶啤酒,嗓门更大了。
"来来来,我敬大家一杯,今天开心。"
大家举杯。
他转了一圈,最后走到我面前。
"周远,你也举一个。"
我端起杯子碰了他。
他喝了一大口,抹了下嘴,搂着我肩膀,嗓门故意抬高:"我跟你们说,咱们部门最任劳任怨的就是周远。"
"天天给人当司机,三年了,一声不吭。"
"这种精神,值得表扬。"
有人跟着笑。
老吴在旁边嗯了一声,没什么表情。
我把他的手从我肩膀上拿下来。
"马成,你喝多了。"
他愣了一下,嘿嘿笑了两声:"开玩笑呢。"
这事到这儿本来就过去了。
但他转头,又补了一句。
这一句,他是对着顾念说的。
"顾念,你也是。蹭了三年车,是不是也该请周远吃顿饭?人家油钱可不少呢。"
顾念手里正拿着一双筷子。
她没急着回答。
把筷子搁下,抬起头,看了马成大概两秒。
"马成,周远的车我搭了三年,他没跟我要过一分钱。"
"你的活他帮你干了四天,你在老吴面前提过他的名字吗?"
整个烧烤台安静了。
马成的笑容挂不住了。
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知道是酒的原因还是别的。
"什么意思啊你这?我那个项目是大家一起做的。"
顾念站起来。
"一起做的?报表第三页灰色底纹的异常值标注,是马成你的习惯吗?"
马成张了张嘴。
老吴的表情变了。
现场没人说话。
顾念拿起一张纸巾擦了擦手,语气平得很。
"我不喜欢欠人东西。搭车这件事,我记着。谁做了什么,谁没做什么,我也记着。"
说完她转身走了。
我坐在原地,手里的啤酒已经温了。
马成站在那里,嘴角的笑早就没了。
赵芳在旁边小声嘀咕:"这姑娘什么毛病啊,开个玩笑至于吗?"
没人接她的话。
散场的时候,我去停车场发动车。
顾念已经站在副驾那边等着了。
我解锁,她上来,关门。
沉默了一会儿。
"今天的事,你不用帮我说话。"
她扣好安全带。
"我没帮你说话。我说的是事实。"
我发动引擎。
"你不怕得罪人?"
她看着前面的路,嘴角动了一下。
"该得罪的人,不值得怕。"
车开出了农庄的土路。
我从后视镜里看见马成站在那辆SUV旁边,盯着我的车尾灯。
顾念靠在座位上闭了眼睛。
她左手搭在膝盖上,食指在轻轻地敲。
三年来我载了她一千多次。
这是她第一次,在人前替我说话。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这么做。
但那一刻我心里翻了一下。
不是感动。
是一种很奇怪的直觉。
这个人,跟我看到的不一样。
回去的路上,她又问了一个问题。
"周远,如果有一个人,连续三年每天都在你身边,你会不会觉得烦?"
我想了想:"看是谁。"
她笑了一声。
声音很轻。
"那如果这个人,突然走了呢?"
我没回答。
因为我不知道她在说谁。
一周以后,我知道了。
04
团建回来的那个周一,我就感觉到气氛不对了。
早上到公司,前台赵芳看见我,笑了一下。
那种笑,不是打招呼的笑。
是看热闹的笑。
我没在意,到工位上开了电脑。
九点半开部门例会。
老吴坐主位,马成坐他右边,一脸正常。
好像团建那天的事压根没发生过。
会开了四十分钟,临散的时候,老吴叫住了我。
"周远,你留一下。"
其他人陆续出去了。
马成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短,但我读懂了。
门关了。
老吴靠在椅背上,手指头点着桌面。
"周远,我问你一件事。"
"你跟顾念什么关系?"
我说:"同事。"
"就是同事?"
"就是同事。她家顺路,搭个车。"
老吴沉了一口气。
"你也知道,公司不是没有规定。同事之间的关系要注意影响。最近有些说法传得不好听。"
我问:"什么说法?"
老吴没直接回答。
"你自己心里清楚就行。年轻人,做事别太出格。"
"吴主管,我载个同事上下班,哪里出格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
"上周团建的事,顾念当着那么多人面说马成的不是,你觉得合适吗?"
我明白了。
他的意思不是我做了什么出格的事。
他的意思是顾念替我出头,让马成丢了面子。
而马成是他的人。
"吴主管,团建那天顾念说的每个字都是事实。"
他抬手打断我:"行了,事实不事实的,工作上的事,我自有判断。我今天找你谈的是个人问题。"
"注意影响。"
这四个字他说了两遍。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桌上那盆绿萝。
盆边沾了一圈茶渍,没人擦。
"我知道了。"
我出了办公室。
回到工位,手机上有条微信,是马成发的。
"兄弟,吴总找你聊了?别往心里去,人家也是关心你。"
还带了个笑脸表情。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秒。
没回。
中午去食堂的时候,我听到了另一个版本的传言。
是赵芳跟财务部的人在窗口排队时说的。
"你知道吗,周远和顾念都住一个小区。天天一辆车上下班。你说他俩真没什么?"
"听说顾念每天都坐副驾,从来不坐后排。"
"上次团建顾念还公开护着他,当着吴主管的面怼马成。你说一个普通同事,至于吗?"
她的声音不小。
我就站在她后面两个人的位置。
但她没看见。
或者说,她看见了,但不在乎。
我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
吃了两口,手机响了。
顾念发来的。
"今天老吴找你说什么了?"
我回:"没什么,日常聊聊。"
她发了个句号。
什么意思,我不知道。
下午上班的时候,我发现我的工位被调了。
原来我坐在靠窗的位置,跟顾念隔了一排。
现在被挪到了门口,正对着走廊。
桌上贴了张打印的条子:因办公区域调整,部分工位重新分配。
我的东西已经被人搬过去了。
茶杯搁在显示器旁边,文件夹码得整整齐齐。
看起来像正常调整。
但我扫了一眼工位图就明白了。
顾念还在原来的位置。
我被挪到了离她最远的角落。
中间隔了六排桌子。
马成的工位从门口挪到了靠窗。
他坐在那儿,冲我举了下杯子。
笑容和平时一样热情。
我把椅子拉出来坐下,开了电脑。
桌面壁纸还是默认的。
我的个人设置,没人帮我导过来。
那天晚上我在停车场等了十分钟。
顾念没来。
我给她发了条消息:"走了吗?"
她回:"今天不用等我,我自己打车。"
我说行。
一个人开回去。
路上副驾空着,我把窗开了一条缝。
风灌进来,吹得后视镜上挂的那个香片来回晃。
那个香片是顾念半年前挂上去的。
说我车里有烟味。
其实我从不在车里抽烟。
我没拆,就一直挂着。
第二天早上,她又出现在小区门口。
拉开门,坐上来,扣安全带。
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起步。
她忽然说了一句:"你工位被调了。"
"嗯。"
"你知道是谁安排的?"
"猜得到。"
她看着前面的路,声音不高不低。
"周远,你就不生气?"
我打了一下方向盘,变道超了一辆公交车。
"生气有什么用。"
她没再说话了。
到公司楼下,她下了车,走了几步又停住。
转过来看着我。
"你这个人,什么都往肚子里咽。"
我锁了车,把钥匙揣进兜里。
"咽习惯了。"
她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然后转身进了楼。
我站在停车场,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里。
口袋里手机又震了一下。
马成的群消息。
"今天下午部门聚餐,我请客,庆祝一下上个季度冲业绩成功。欢迎大家来啊。"
底下一堆人回"好的""马哥大气"。
没人@我。
也没人@顾念。
05
聚餐的事我没去。
不是没收到消息,是不想去。
那顿饭之后的第三天,传言升级了。
这次不是赵芳的嘴了。
是老吴亲口说的。
周五下午,部门全体会。
老吴在台上讲了半个小时的季度总结,最后加了一段"企业文化"。
他说公司倡导健康的同事关系,员工之间要保持适当距离。
然后看了我一眼。
全场的目光跟着转过来。
我坐在最后一排,脸没变。
散会之后,我在走廊里碰到了马成。
他拦住我,脸上挂着那副标准的"好兄弟"表情。
"周远,我说句实在话。"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吴总今天那番话,就是说给你听的。你别不当回事。"
我看着他。
"有些东西传出去了就收不回来了。我不是针对你,但这公司里,名声比能力重要。"
他拍了拍我的胳膊。
"听哥一句劝,跟顾念保持点距离吧。对你好,对她也好。"
他的手搭在我胳膊上,力度不重。
但我觉得沉。
我把他的手拿开。
"马成。"
"嗯?"
"这些传言,是谁先说出去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周远,你这话什么意思?大家都在说,又不是谁一个人的事。"
我没接。
转身走了。
身后他又追了一句:"别那么大火气,我真是为你好。"
周末两天我没出门。
手机里翻了翻工作群,马成在群里转了一条链接,一篇什么"职场人际关系的边界感"。
底下好几个人回复"有道理""说得好"。
赵芳还加了句:"有些人就是缺这个。"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周一早上,顾念准时出现在小区门口。
上车之后,她递了一杯咖啡给我。
"帮你买的。"
我接了。
"谢了。"
车开出去两分钟,她开口了。
"我要离职了。"
我脚刹踩重了一点,车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提的,月底走。"
我握着方向盘没说话。
她说:"手续已经在办了,昨天吴主管签的字。"
"签得挺痛快的?"
"秒签。"
我盯着前面的红灯。
"为什么走?"
她笑了一声。
"该走了。"
跟上次说的一模一样。
我没再问了。
到公司的时候,我听见赵芳在跟人说话。
"听说了吗?顾念要走了。"
"真的假的?"
"真的,上周五提的辞职。"
"为啥啊?"
赵芳挑了一下眉毛。
"为啥?你不知道吗?"
她没明说。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意思是顾念因为跟我的"绯闻"待不下去了。
这个版本比之前所有传言都恶心。
但它传得最快。
午饭时间,整层楼都知道了。
马成在茶水间泡茶,我路过的时候听见他跟老吴说话。
"其实也好,走了干净。省得天天让人说闲话。"
老吴嗯了一声。
马成又加了一句:"说实话,顾念这姑娘在公司这三年也没什么存在感。走了对部门影响不大。"
我停住脚步。
想进去。
想说点什么。
但最后我没进。
端着杯子回了工位。
坐下来的时候手指头有点抖。
不是怕。
是气。
但气归气,我说不出什么。
因为在这间公司里,从主管到前台,没有一个人站在我这边。
下午三点多,顾念来找我签了一张工作交接表。
她弯腰签字的时候,头发落下来挡住了侧脸。
签完她站直了,把笔放在我桌上。
"还有两周。"
我点了下头。
"到时候我请你吃顿饭。"
她手指点了一下我的桌角。
"不用请。"
"不是客气话。三年了,总得有个了结。"
她转身走了。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那张交接表。
她的字迹细长,每一笔都收得干净。
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三年了,我连她的全名都没仔细看过。
交接表上印着:顾念。
入职日期:三年前的九月一号。
岗位:行政专员。
就这么几行字。
什么都看不出来。
那两周,她继续搭我的车。
跟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但车上的问题变少了。
她大部分时候靠在座位上闭着眼,不说话。
只有一天晚上她忽然问了一句。
"周远,如果有人给你一个全新的机会,但你得离开现在的地方,你愿意吗?"
我说:"看什么机会。"
"一个很好的机会。"
"那没什么不愿意的。"
她睁开眼。
从侧面看过来,目光停在我脸上。
"你这个人,做决定倒是干脆。"
我没接。
到她小区门口,她下了车。
弯腰的动作停了一秒。
"周远。"
"嗯?"
"最后几天了,你忍一忍。"
我不知道她让我忍什么。
但我点了头。
06
月底,最后一天。
顾念走的那个下午,公司没什么人送她。
她的东西不多,一个纸箱,一个帆布袋。
赵芳在前台看着她出去,嘴角带着笑,跟旁边的人咬耳朵。
马成倒是站起来了。
他走到顾念面前,伸出手。
"顾念,以后常联系。"
顾念看了一眼他的手。
没握。
点了下头算打了招呼,拎着东西往电梯走了。
马成的手僵在半空,缩回来的时候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笑容还挂着,但眼底的东西变了。
我没去送。
不是不想,是觉得在这个环境里,我一动就会被编排出新的故事。
五点半下班。
我在停车场发动了车。
副驾是空的。
香片还在后视镜上晃。
我挂了挡准备走的时候,车窗被人敲了两下。
是顾念。
她站在车门外面,纸箱放在地上,帆布袋挎在肩上。
我把窗摇下来。
"你还没走?"
她没回答我这个问题。
伸手进来,把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塞到我手心里。
"收好。"
我低头看了一眼。
纸条正面,是她的字。
"我观察了你三年,你够资格。"
我翻过来。
背面印着一家公司的logo。
嘉铭集团。
上市公司。
logo下面是一行字:岗位,总经理助理。薪资,面议。报到日期,下月一号。
底下一行手写的字:联系人,顾世诚。电话号码。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顾世诚。
嘉铭集团的董事长。
我在新闻里见过这个名字。
姓顾。
我抬起头。
顾念站在那里,背着光。
傍晚的太阳打在她身后,影子铺在地上,拖得很长。
"顾世诚是你什么人?"
"我爸。"
三个字。
我的手指头捏着那张纸条,指节发白。
脑子里有东西在炸。
三年。
一千多次搭车。
那些问题。
你家几口人。你爸妈身体怎么样。你上一段恋爱为什么分的。
如果有人给你一个全新的机会,你愿意吗。
你这个人什么都往肚子里咽。
你就不生气?
全串起来了。
每一句话,每一个问题,都不是闲聊。
是考察。
她在替她父亲考察一个人。
"三年,"我开口,声音有点干,"你在考我?"
顾念靠在车门框上。
"不是考你。是看你。"
"看什么?"
"看你被人占便宜的时候怎么做。看你被人抢功的时候怎么反应。看你被人泼脏水的时候能不能扛住。"
她顿了一下。
"我爸说,他要的人,不是最聪明的,是最稳的。三年了,你没变过。马成踩你,你不还手。老吴压你,你不甩脸。赵芳编排你,你不解释。"
"换了一百个人,早翻脸了。"
"你没有。"
我握着方向盘,指关节嘎吱响了一声。
"所以这三年,不是你在蹭我的车。"
她站直了身子。
"我蹭了你三年的车,也替你攒了三年的档案。你的脾气、习惯、底线、原则,全在里面。"
"这份offer不是人情。是你自己挣的。"
我低下头看着纸条。
纸条上的字很清楚。
但我的眼睛有点糊。
不是委屈。
是三年里那些咽下去的东西,忽然有了回音。
顾念从帆布袋里掏出车钥匙。
"我的车停在那边。今天不用你送了。"
她弯腰拿起纸箱。
走了两步,停了一下。
"周远。"
"嗯。"
"最后说一句。"
她半侧过身子。
"你不是没出息。那些说你没出息的人,才是真的没出息。"
她走了。
帆布袋晃了两下,消失在停车场的拐角。
我坐在车里。
车没发动。
手里捏着那张纸条。
捏了很久。
停车场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
贴着胸口。
发动引擎。
手机亮了一下。
是公司工作群。
马成发了一条:欢送顾念,祝前程似锦。配了个合掌的表情。
底下一串跟风的祝福。
我退出了群聊。
车开出停车场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后视镜。
那个香片还挂在上面。
淡粉色的,有点旧了。
我没摘。
一路开回了家。
进门之后,我把纸条拿出来,摊在桌上。
一个字一个字地又看了一遍。
我观察了你三年,你够资格。
我拿起手机。
翻到通讯录,存了一个新号码。
备注:顾世诚。
存好之后,我看着屏幕发了三分钟的呆。
然后拨了出去。
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声音沉稳,中年男人的嗓子。
"哪位?"
"顾总您好。我叫周远。"
"顾念给了我一个号码,说让我打这个电话。"
对面沉默了一秒。
然后笑了。
"等你电话等了一个晚上了。下月一号来报到,我让人给你留了工位。"
电话挂了。
我放下手机,坐在沙发上。
屋子里没开灯。
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杠。
三年。
一千零九十五天。
所有人都说我傻。
我也觉得自己傻。
现在我知道了。
不是我傻。
是他们瞎。
07
下月一号,周一。
我穿了一件白衬衫,头一天晚上熨的。
嘉铭集团的总部在城东的金融中心,三十二层。
电梯门开的时候,前台的姑娘站起来。
"请问您是周远先生吗?"
"是。"
"顾总在等您,请跟我来。"
走廊很长,地面反光能照见人影。
两边的办公区隔着玻璃墙,里面的人都在忙。
没人抬头看我。
前台把我带到最里面一间办公室门口,敲了两下门。
"进来。"
推门进去,我第一眼看到的是靠墙的书架。
满满一面墙的书,夹着几张合影。
其中一张里有顾念。
短头发,穿着学士服,笑得很开。
旁边站着的人,就是现在坐在办公桌后面的男人。
顾世诚。
五十出头,头发花白了一点,但精神头很足。
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不动,稳得很。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伸出手。
"周远。"
我握了一下。
他的手掌宽厚,力道不轻不重。
"坐。"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
他没坐回办公桌后面,拉了把椅子坐到我对面。
"念念跟我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
念念。
他叫她念念。
"三年前我让她去你们那家公司,不是为了让她工作。是让她替我找一个人。"
我说:"什么样的人?"
他靠在椅背上。
"我做了三十年生意,见过太多聪明人。聪明人好找,靠谱的人难找。"
"聪明人遇到利益会算,靠谱的人遇到委屈能扛。"
"我不缺能算账的,我缺能扛事的。"
他看着我。
"念念跟我说,这个人被同事欺负了三年,没翻过一次脸。被抢了功劳,没告过一次状。被泼了脏水,没辩解过一个字。"
"她说这种人,要么是窝囊,要么是真稳。"
"她花了三年确认你是后者。"
我坐在那儿,后背绷得很直。
"顾总,说实话,我不确定自己能胜任这个岗位。"
他笑了一声。
"我让你来,不是因为你能力多强。能力可以学,性子改不了。"
"你的底子我看了,不差。但最值钱的不是你的业务能力。"
"是你的脾气。"
他从桌上拿了一份文件递过来。
"这是你的劳动合同。薪资、福利、岗位职责都在里面。看完了签字就行。"
我接过来翻了一遍。
薪资那一栏。
我看了三遍。
是我之前工资的五倍。
手指头没抖,但心跳快了。
我拿起笔,签了名。
他把合同收了,站起来拍了一下我的肩。
"行了,去吧。人事带你熟悉一下。"
我走到门口。
"周远。"
我转过来。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光。
"念念说你是个嘴上不说、心里有数的人。"
"那我也跟你说一句心里话。"
"你这个位置,是她替你争来的。三年里我否了两次,她硬是又观察了一年,拿着记录来找我。"
"别辜负她的眼光。"
我站了两秒。
"不会。"
出了办公室,人事的姑娘带我去了工位。
工位靠窗,视野开阔,能看到城东的半条天际线。
桌上放了一杯咖啡,还热着。
杯子底下压了张便签。
顾念的字。
"第一天上班,别紧张。咖啡我替你买了,最后一次。以后自己买。"
我坐了下来。
把便签折好放进口袋。
和纸条放在一起。
那天我在新工位上坐了一整天。
看完了所有的入职材料,熟悉了部门架构。
嘉铭集团有三个核心业务板块。
其中一个板块的主要客户名单里,我看到了一个名字。
我前公司的甲方。
也是马成手里攥着的那个客户。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半分钟。
没有笑。
但我知道,有些事快了。
08
入职第二周,我接手了第一个项目。
是一份客户关系梳理报告,顾世诚要求的。
嘉铭要重新评估几个长期合作的供应商和渠道客户,看看哪些值得继续投入,哪些该优化。
名单里有十几家公司。
排在第七个的,是我前公司的甲方,恒卓建材。
恒卓跟嘉铭有过间接合作,走的是中间代理。而那个代理,就是我待了三年的那家公司。
换句话说,恒卓的货走我前公司的渠道,再对接到嘉铭的终端项目。
中间那层代理,拿的是差价。
我把报告写完,拿给顾世诚看。
他翻到恒卓那页,手指点了两下。
"这个代理商,你熟吧。"
"我在那儿干了三年。"
"他们吃了多少差价?"
我说了一个比例。
他眉头动了一下。
"比我预估的高。"
他合上报告。
"这个客户我想直接对接,跳过中间那层。你来牵线。"
"好。"
没什么犹豫的。
我不是要报仇。
但也没有义务保护一家跟我没关系的公司。
恒卓那边的负责人叫钱哥,之前见过几次面。
我打了一个电话过去。
"钱哥,我周远。换工作了,现在在嘉铭这边。"
他愣了一下:"嘉铭?你怎么去那儿的?"
"朋友介绍的。有个事想跟您聊聊,方便见个面吗?"
第二天中午,我和钱哥坐在一家茶馆里。
我把嘉铭的方案给他看了。
直接合作,砍掉代理环节,价格压低百分之十二,结款周期缩短一半。
钱哥算了一笔账,放下计算器。
"周远,你这个方案我没理由拒绝。"
"但你前公司那边,马成一直在对接我。我要是直接跳了,他那边不好看。"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钱哥,生意的事归生意。您选对您有利的就行。"
他看了我一会儿。
"行。下周我让法务对合同。"
消息传回去,大概花了三天。
我没有通知任何人。
但恒卓撤单这种事,瞒不住。
我前公司的商务部第一个炸了锅。
恒卓是他们手里的大客户,年流水占了整个渠道业务的百分之三十五。
客户一走,当月的指标直接塌了一截。
马成是恒卓项目的对接人。
出事那天下午,老吴把他叫进了办公室。
门关了四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马成的脸是灰的。
这些事是后来听说的。
告诉我的人是赵芳的一个朋友,在财务部,正好跟我前同事聚了一次。
她说马成从办公室出来之后,在茶水间坐了半个小时没动。
然后开始翻手机。
他查了嘉铭集团的官网。
查到了一张照片。
集团高管合影,第一排正中间坐着顾世诚。
第二排右边第三个,站着一个人。
顾念。
照片下面的注释写着:集团战略发展部,顾念。
他盯着这张照片,手指头一直在放大缩小。
然后他往下翻了一页。
集团最新公告:关于新任总经理助理到岗的通知。
名字:周远。
赵芳的朋友说,马成看完这条通知之后,把手机往桌上一摔。
声音很大。
整个茶水间都听见了。
那天晚上七点半,我正在新公司加班。
手机响了。
屏幕上弹出来一个名字。
马成。
我看了五秒。
按掉了。
过了两分钟,又响了。
还是他。
我关了屏幕,把手机翻了个面。
继续干活。
十分钟后微信进来一条消息。
"周远,你现在在嘉铭?怎么不跟兄弟们说一声?恒卓那边的事能不能聊聊?"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
"兄弟,有什么误会我们当面说清楚。你那边方便吗?我请你吃饭。"
我把聊天窗口关了。
打开了顾念的对话框。
发了一条:"恒卓的合同,法务那边什么时候出终稿?"
她秒回:"周三。怎么了?"
"没事。确认一下进度。"
她发了个"好"。
然后追了一条。
"马成是不是找你了?"
"打了两个电话,没接。"
她没再回消息。
过了十分钟,发了一张截图过来。
是马成发给她的微信。
一长串文字。
"顾念你好,我是你之前公司的同事马成。之前共事的时候有什么冒犯的地方,还请多包涵。最近听说嘉铭在整合渠道资源,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坐下来聊聊合作?期待你的回复。"
后面跟了三个微笑表情。
顾念在截图下面打了一行字。
"你看,当初说你坏话最多的那个人,现在跪得最快。"
我盯着那张截图。
看了很久。
没有笑。
但胸口那股气,散了一些。
09
马成找我找了一个星期。
电话打了六个。
微信发了十一条。
语气从"兄弟"变成了"周总"。
最后一条是:"周总,恒卓那边的合同能不能缓一缓?公司这边压力很大,吴总让我想办法。你帮帮忙,我记你这个情。"
我一条都没回。
不是狠。
是没什么可说的。
三年。
他踩我的时候没留过情面。
我也不需要给他台阶。
但让我没想到的是,老吴也来了。
周四上午,我正在整理一份合作方案。
手机响了,一个座机号码。
区号是老东家的。
我接了。
"周远啊,我是老吴。"
他的声音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他叫我名字的时候,语气是往下压的。
现在是往上抬的。
"好久没联系了,最近怎么样?听说你去嘉铭了?厉害啊。"
我把笔放下。
"吴主管,有事吗?"
他顿了一下。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恒卓那边的合同,你看能不能帮忙协调一下?毕竟之前大家都是同事,你在这边也有人脉。"
我靠在椅背上。
"吴主管,你之前跟我说注意影响。"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一直记着呢。"
他的呼吸声通过听筒传过来,有点粗。
"周远,那时候是我考虑不周。你别往心里去。"
"没往心里去。但恒卓的合同是商务部的决定,我这边插不了手。"
"你跟顾总说一声。"
"吴主管,顾总做决策不看人情。你应该比我清楚。"
他又沉默了三秒。
"那行吧。有空一起吃个饭。"
"再说吧。"
我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三年前他坐在办公室里居高临下跟我说"注意影响"的样子,现在还在我脑子里。
现在他管我叫"周远啊",用的是请托的调门。
我没觉得解气。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翻过来了。
下午两点,顾念来我办公室。
她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资料。
"恒卓的合同终稿出了,你看一下。"
我接过来翻了翻。
她没走,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马成这两天又给我发了三条消息。"
"说什么?"
"第一条问合作的事。第二条说他反思了自己的问题,想当面道歉。第三条说他愿意做渠道对接的新窗口,可以给嘉铭优惠价格。"
她把手机递过来。
我扫了一眼。
马成的语气卑微到了一个我从没见过的程度。
每句话结尾都带着"辛苦了""感谢""期待"。
三年前他在茶水间说"周远那个人,一个月到手六千,开个破速腾,也没什么本事"的时候,可不是这个嘴脸。
我把手机还给她。
"不用回他。"
"我本来也没打算回。"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对了,还有个事。"
"什么?"
"你前公司的财务上个月被审了一遍。恒卓撤单之后,上面要求核查那个项目的全部流水。"
我看着她。
"查出了什么?"
"马成经手的几笔费用对不上。报销单上的金额跟实际支出有差,差得不少。"
我没说话。
她靠在门框上。
"你之前帮他做的那几份报表,数据是干净的。但他自己那部分,不干净。"
"这是你安排的?"
"不是。恒卓撤单之后他们公司自己查的。纸包不住火。"
她转身走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阳光打在合同封面上。
马成虚报费用的事,我在那家公司的时候就有过怀疑。
有一次他报了一笔招待费,发票上的金额跟我看到的实际消费差了快一倍。
我没说。
不是替他瞒着,是没有证据,也不想惹事。
现在不用我说了。
他自己把自己埋了。
当天晚上七点,我收到一条群消息。
是前公司的大群。
人事部发了一条通告。
"经公司核查,商务部员工马成在任职期间存在费用虚报行为,金额累计达六万余元。根据公司制度,即日起予以辞退处理,相关金额将依法追缴。"
底下一片安静。
没有人接话。
连赵芳都没有。
我退出了那个群。
过了十分钟,手机又响了。
马成的微信。
"周远,我求你了。帮我跟嘉铭那边说一声,恒卓的单子能不能留一部分走我们的渠道?我现在被开了,得找条活路。你帮帮我,当初的事是我不对,我给你道歉,当面磕头都行。"
我看完了。
没有回复。
把这条消息截了图,存在了手机里。
不是为了报复。
是提醒自己。
有些人跪着的时候比站着的时候还难看。
10
马成被开除后的第三天,他来堵我了。
晚上六点半,我从嘉铭的大楼出来,走到地下停车场。
他站在我车旁边。
不是巧合,是等的。
他穿了件皱巴巴的夹克,胡子没刮,眼睛底下挂着青。
跟一个月前那个在办公室里端着咖啡到处晃的人,判若两人。
我远远看见他的时候,步子没停。
走到车前,按了解锁。
他往前迈了一步,拦在车门口。
"周远。"
我看着他。
"让一下。"
"你听我说两句。"
"让一下。"
他没动。
嘴唇哆嗦了一下,挤出一个笑。
"兄弟,我知道你恨我。之前的事是我做得不对。我不该在背后说你,不该抢你的功,不该在吴总面前编排你。"
"我都认,行不行?"
我站在那儿,车钥匙攥在手里。
"你认了,然后呢?"
"你帮我一把。恒卓那边的合同,哪怕给我留一条缝。我现在被开了,征信上有记录,找工作都难。"
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
"我上有老下有小,房贷每个月一万二。你让我怎么活?"
我看着他的脸。
这张脸我看了三年。
笑的时候,嘲讽的时候,装关心的时候,背后嚼舌头的时候。
每一种表情我都记得。
"马成。"
"嗯?"
"你当初怎么跟我说的,你还记得吗?"
他愣了一下。
"你说我是专职司机。"
他嘴巴张了张。
"你说我被人白嫖还乐呵呵的。"
他往后退了半步。
"你说我一个月到手六千,开个破速腾,没什么本事。"
"你在茶水间说的,在团建上说的,在工作群里说的。你觉得我不知道?"
停车场很安静,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在地上有回响。
"你说你上有老下有小。那你踩我的时候,想过我也是人吗?"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周远,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让我怎么做都行,磕头都行。"
他的膝盖弯了一下。
真的要往下跪。
我伸手拦住了他。
不是心软。
是不想让他跪。
不值得。
"马成,你起来。"
他站住了,眼眶红了。
"我不会帮你。"
他的表情僵了。
"不是因为恨你。是因为你的路是你自己走的。虚报费用是你干的,造谣是你传的,抢功是你做的。每一步都是你自己选的。"
"你找我没用。"
我拉开车门。
"以后别来了。"
坐进车里,发动引擎。
后视镜里,他站在原地,两条胳膊垂着,像一截木桩。
我把车倒出车位,转弯,上坡,出了停车场。
没回头。
开了五分钟,手机响了。
是顾念。
"听说马成去堵你了?停车场的监控室给我打了电话。"
"没事,走了。"
"他动手了吗?"
"没有。就说了几句话。"
她沉默了两秒。
"你怎么说的?"
"让他别来了。"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够客气的。换我,监控录像直接给物业,让保安拉黑名单。"
我没接这句。
"顾念。"
"嗯?"
"赵芳那边,有消息吗?"
她笑了一声。
"今天刚出的。你前公司的人事发了一份内部通报,赵芳因为多次散布不实言论影响同事关系,给了书面警告,扣了三个月绩效。"
"谁举报的?"
"不是举报。马成被查的时候,人事顺带清理了一遍内部风气。赵芳那些聊天记录全被翻出来了。"
我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群里什么反应?"
"你都退群了,还关心群里什么反应?"
"随便问问。"
她顿了一下。
"炸了。好几个人在私底下说早就看不惯了,只是以前不敢说。"
"以前不敢说,现在人走了就敢了。"
"人就这样。"
我重新发动车。
"行了,不聊了。开车呢。"
"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
车开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在路边停了一会儿。
副驾的位置空着。
后视镜上的香片还在。
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带了一点秋天的凉意。
我坐了两分钟,然后上楼。
进门,换鞋,烧水。
把杯子端到窗前,站着喝了半杯。
窗外能看到小区的门口。
三年前的每个早上,顾念就站在那个位置等我。
现在那个位置空了。
但有些东西,填上了。
11
入职嘉铭的第四个月,我接了第一个独立负责的项目。
不大,但流程全。
从前期谈判到合同签署到交付验收,全是我一个人盯。
顾世诚没给我配团队。
他说:"你先自己跑一遍,跑通了,后面的事再说。"
我用了六周,把项目交了。
客户是一家本地的建材经销商,体量不大,但对接的人难缠。
每一版方案他们都要改三四轮,付款节点卡得死紧。
我没急,一轮一轮地磨。
白天跑客户,晚上改方案。
最晚的一次加班到凌晨两点。
顾念那天加班到十一点,路过我办公室的时候看见灯还亮着。
她敲了一下门框。
"还没走?"
"快了。"
她看了一眼我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
"第几版了?"
"第四版。"
她没说话,转身去茶水间倒了一杯水端过来放在我桌上。
"别太晚。"
然后走了。
项目交付那天,客户在验收单上签了字。
顾世诚看了验收报告,在上面批了四个字:准予结项。
下面加了一行:转正考核通过。
我看着那行字,愣了三秒。
原来这个项目,也是考核。
入职的时候签的合同是半年试用期。
这个项目从立项到交付刚好四个月。
顾世诚提前两个月让我转正了。
转正通知发下来的那天下午,我在办公室里接到了一个电话。
老吴打的。
这是他第二次给我打电话。
语气比上一次更低。
"周远,恭喜你啊。听说你在嘉铭转正了?"
消息传得够快的。
"嗯。"
"厉害厉害。年轻人有前途。"
他寒暄了两句,然后话锋一转。
"周远,我跟你说个事。公司这边最近在调整架构,我这个位置可能要动一动。"
"跟我说这个干吗?"
"我在想,要是有机会的话,能不能去你那边看看。我做了十几年管理,经验还是有的。"
我把笔放在桌上。
"吴主管,嘉铭的招聘归人事部管,我做不了主。"
"你帮忙推荐一下也行嘛。"
"推荐不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吴主管,你还记得你跟我说的那四个字吗?"
"什么四个字?"
"注意影响。"
他没说话。
"你说了两遍。我记了三年。"
"现在我也送你四个字。"
我顿了一下。
"好自为之。"
挂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
表情很平。
心里也平。
不是装的。
是真的平了。
三年里欠我的东西,不需要他们还了。
他们的日子已经够难了。
我不需要踩着谁往上走。
我自己能走。
傍晚六点,顾念来敲我的门。
"转正饭,你请还是我请?"
"我请。"
"行,你定地方。"
我想了想。
"公司楼下那家面馆行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
"你是总经理助理,请人吃转正饭,去面馆?"
"面好吃。"
她摇了下头。
"行吧,走。"
我们走出大楼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路灯亮了一排。
她走在我左边,步子不快。
"周远。"
"嗯。"
"我爸今天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他这辈子看人看走眼过三次。但这次没有。"
我没接。
她偏头看了我一眼。
"你怎么不说话?"
"不知道说什么。"
"说谢谢也行。"
我想了一下。
"谢谢。"
她嗤了一声。
"你这个人说谢谢都跟报账一样。"
"谢谢就是谢谢,有什么好修饰的。"
她没再说话了。
走到面馆门口,她推门进去,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知道吗,三年前你载我第一天,我回去就跟我爸打了电话。"
"说什么?"
"我说这个人,车里没烟味,开车不急不躁,等红灯的时候不看手机。"
"我爸问,然后呢?"
"我说,然后他还帮我把安全带理了一下,因为卡扣有点涩。"
她站在门口,灯光从里面打出来,照在她脸上。
"我爸说,继续观察。"
"就这一个细节?"
"就这一个细节。"
她转身走进去了。
我站在门外,看着面馆里雾蒙蒙的热气。
三年前那个动作,我自己都不记得了。
但她记了三年。
我跟进去,在她对面坐下。
"两碗牛肉面,一碗多放辣,一碗不放。"
她问我:"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辣?"
"你搭了三年车,没在我车里吃过一次辣的东西。"
她愣了两秒。
"原来你也在观察我。"
我端起水杯。
"不算观察。顺便记住了。"
她低下头,用筷子戳了一下桌上的醋碟。
没说话。
但嘴角的弧度,我看见了。
12
一年后。
我坐在嘉铭集团三十二层的办公室里。
桌上的铭牌换了一次。
从"总经理助理"变成了"运营总监"。
顾世诚说,助理是跳板,不是终点。
他给我的每一个项目,我都交了满分。
不是因为聪明。
是因为稳。
他要的就是这个。
办公室的窗户很大,能看到城东的天际线。
冬天的阳光打进来,桌面上暖了一块。
手机震了一下。
顾念的消息。
"今天我爸签了你的晋升文件。恭喜,周总。"
我把文件翻了一页。
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她秒回一个问号。
"你就这个反应?"
"不然呢?"
"正常人起码发个感叹号。"
"嗯!"
"你是不是在敷衍我?"
"没有。在看文件。"
她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
然后追了一条。
"对了,下班你别走。今天有个事。"
"什么事?"
"到时候就知道了。"
六点半,我关了电脑。
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顾念推门进来了。
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走,跟我下去。"
我跟着她到了地下停车场。
她走到我的车旁边站住了。
"开你的车。"
"去哪儿?"
"你以前住的那个小区。"
我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
发动车,从停车场出来,上了主路。
她坐在副驾驶。
跟三年前一模一样的位置。
后视镜上那个香片早就没有味道了,但我一直没摘。
她看了一眼那个香片,没说话。
车开了二十分钟,到了我以前住的小区门口。
路灯还是那几盏。
门口的保安换了一个人。
顾念说:"停这儿。"
我靠边停了车。
她从袋子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是一个车载香片。
和后视镜上挂着的那个,一模一样。
淡粉色,同一个牌子。
"旧的该换了。"
我把旧的摘下来,新的挂上去。
车里弥漫开一股淡淡的味道。
三年前闻过的味道。
"顾念。"
"嗯。"
"你当初为什么选我?"
她靠在座椅上,看着前面的路。
"我爸让我去那家公司,说你们部门有二十几个人,让我挑一个最靠谱的。"
"第一个月,我排除了十五个。"
"第二个月,剩下五个。"
"第三个月,就剩你了。"
"然后呢?"
"然后我跟我爸说,找到了。他说别急,再看看。"
"一看就是三年。"
她笑了一声。
"他比我谨慎。但最后的结论一样。"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小区门口。
那个位置,以前每个早上她站在那儿等我。
风大的时候缩着脖子,下雨的时候撑一把透明的伞。
一千多个早上,从没迟到过。
我当时以为她只是蹭车。
现在回过头看。
她每天站在那儿,是在完成她的工作。
也是在确认一件事。
确认她选的人,没有变。
"顾念。"
"嗯?"
"你当初每天问我那些问题,家里几口人,爸妈身体怎么样,上一段恋爱为什么分的。是你爸让你问的?"
她偏头看了我一眼。
"前两个是。"
"第三个呢?"
"第三个是我自己想知道的。"
车里安静了。
我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
窗外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挡风玻璃上。
她的影子在左边,我的在右边。
挨得很近。
"那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什么结论?"
她把目光从我脸上移开,看着前方。
"结论是,你分手的原因跟我预判的一样。"
"什么预判?"
"你太闷了。"
我没反驳。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以后换你载我。"
"我一直在载你。"
"以前不算。以前是考察期间的交通安排。"
"那现在算什么?"
她低头按着手机,没抬眼。
"现在算下班顺路。"
我发动了车。
"走了?"
"走。"
"去哪儿?"
"吃面。"
"又吃面?"
"你有意见?"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系好安全带。
"没意见。多放辣。"
"你不是不吃辣?"
"今天想试试。"
车从小区门口驶出去,拐上了主路。
后视镜上的新香片晃了两下。
窗外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我踩了油门,车速提上来。
副驾的人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跟三年前一样。
不一样的是,这次她嘴角翘着。
我没看她。
但我知道。
车载音响里正放着电台的歌。
我伸手把音量调大了一格。
不多,就一格。
刚好够两个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