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天师府天赋最好的弟子。
也是被府主千娇百宠长大的。
所有人都说我是府主寂明放在心尖尖上的人。
我也因此对他生出不一样的情愫。
直到我无意间闯入他的密室。
密室墙上挂着满墙的画像,画上皆画着同一个人的脸。
画上的女子杏眼朱唇,生得极美。
细看我与她竟有五分相似。
案桌上整齐摆放着一沓厚厚的宣纸,每一页都写着同一个名字——鸢璃。
看着周围干净的一尘不染,以及每一张纸每一幅画都被小心翼翼保护的样子。
我才知,原来师傅放在心尖尖上的人从不曾是我。
1
看着画像愣神之际,书案后的墙忽然移动,露出背后被阵法保护着的一盏灯。
它好似在吸引着我,灯中薪火摇曳,仿佛在唤我靠近。
就在我要靠近它时,密室门从外打开。
还未等我回神,就被施下定身咒。
那人拔剑冲到我身前,看到是我,眼神暗了暗,脸色是我从未见过的冷。
原来是师傅回来了。
“谁许你闯进来的?”
他收回剑盯着我,平时总是温柔的语气第一次浸了些寒意。
师傅给那瓶子又加了层阵法,按下机关,石墙关闭。
我想解释自己并非故意闯入,可对上师傅那双冰冷的眸子心口一顿,怎么也开不了口。
印象中,自我五岁被他带到天师府起,他就对我宠爱至极,从未对我冷过脸。
如今,却因我误闯进这里,第一次对我露出这般神色。
我开始怀疑,师傅收留我是否和画中女子有关?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师傅那天。
魔物入侵鸢尾山,山上的村民全部死在魔物手里。
天师府弟子赶到时,在鸢尾花丛里发现了我。
一弟子抱起昏迷的我,询问府主该如何安置。
他只淡淡道:“送去山下,为她寻个好人家收养。”
恍惚中听到要被送走,本因虚弱紧闭的双眼费力睁开,紧紧盯着说话之人的背影。
抱着我的弟子看到我醒来,高兴的叫了一声[府主,她醒了!]
听他这么一说,被叫做府主的人才转头看了我一眼。
在触及到我视线的那一刻,那人刚刚还平静无波的眼亮了一瞬。
他盯着我的眼睛,颤抖着手伸了又伸,好一会才抚上我的脸颊。
嘴里低低呢喃着“阿璃……。”
2
就这样,原本并未打算收留我的人将我带回天师府,还将我带在身边亲自教养。
还为我取了新名字——璃月。
……
看我默不作声,师傅解开了我身上的定身咒。
他拧着眉站在我面前,弧线锋锐的轮廓晕染着淡淡的冷漠和疏离,那双静默的眼睛异常冰冷,沉默片刻终于出声:
“出去,以后不准再踏进这里半步,否则别怪我不顾师徒情分。”
闻言我的心狠狠颤了颤,喉咙发堵,喘不上气。
师徒情分……
我及笄之前一直同师傅同吃同住,渐渐长大,我发现自己对师傅生出了别样的感情。
直到一日师傅在外受伤回来,迷迷糊糊抱着我不撒手,嘴里念着:
“阿璃……阿璃……”
“我好想你,我好爱你,不要离开我。”
我那时还欢喜的以为师傅也喜欢着我。
压下心中的苦闷,我问:“师傅,这么多年你对我的好,是因为她吗?”
我指着画中女子问他。
我知大抵是我贪心了,不论因为什么,师傅收留我教养我长大已是恩赐。
可人总是这般,得到了一点温暖就总奢望更多。
哪怕他告诉我,他对我的感情有一丝属于我也好。
我抬眸看着他的眼睛,等来的只有沉默。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不知何时已决堤。
寂明看到我这般,终不忍伸手想替我拭去脸颊上的泪。
我第一次躲开了他的触碰。
他收回手的动作一颤,最后垂下了手,眼眸低垂着。
“阿璃,我从未当你是她的替身。”
这话让我本如坠冰窟的心渐渐回温,仿佛见到阳光般。
可紧接着的话又将我打入冰谷。
“没有人能和她相提并论,她是唯一的明月。”
不知他想到了什么,眼底转瞬掠过一层浓烈的悲伤,不过片刻便重新归于沉寂。
再启齿时语调清冽,尾音却藏着难以掩饰的沙哑。
“我从始至终都只将你当作弟子,莫要越界。”
“若非你有五分像她,我不会带你上山。”
“你好自为之。”
……
3
我已记不清当时是如何离开的了。
只知从那日之后,就没见到师傅的身影了。
直到七日后,听说师傅从山下带回一女子,众人都说那女子与我有五分相似。
当我赶到大殿时,才见到了那个与我五分像的女子,她竟和那画中女子鸢璃一模一样。
听和师傅一同下山的师兄说,那女子是他们在鸢尾山上见到的。
他们当时正在追踪作祟的魔物,那魔物一路逃到了鸢尾山,正巧遇到那女子,那魔物便挟持了她。
他们杀了魔物救了那女子,那女子说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叫鸢璃。
师傅便将她带回了天师府。
又是鸢尾山,是巧合吗?
还未等我思考其中的关联,便听一人唤了我的名字。
我循声望去,只见那个名叫鸢璃的女子略带委屈地挽着师傅的胳膊,轻声说:[璃月姐姐是不是不喜欢我,我叫她几声她都不答应。]
几个同我交好的师兄师姐连忙开口为我说话。
“阿璃师妹刚刚同我们在说话,定是未曾听到你叫她。”
“就是就是,没听到就是不喜欢了?”
“师妹不是那样的人。”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鸢璃闻言,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哭得梨花带雨。
她扑进师傅怀里,抽抽噎噎:“寂明,他们是不是都不喜欢我。”
师傅脸色骤变,浑身散发出威压,压的在场人喘不过气。
“阿璃,为师是这么教你的?同她道歉。”
我不可置信的看向他,从小到大师傅从未让我受过委屈。
如今却要我为没做错的事道歉。
“我没错,为什么要道歉?”我咬着牙,生怕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
“对啊府主,阿璃师妹又不是故意不答应这位鸢璃姑娘的。”
“阿璃师妹没错。”
“就是,谁哭谁有理吗?”
众人替我打抱不平。
……
“够了!”
师傅脸色更黑了。
鸢璃擦了擦脸色的泪,故作委屈道:
“是不是我不该来,是我抢了璃月姐姐的位置她才不高兴吗?”
“那我走好了,我不想因为我破坏你们的感情。”
师傅脸色瞬间冷下来,呵斥道:“谁让你叫她姐姐了?”
鸢璃被这一声呵斥吓得忘了掉眼泪,反应过来哭得更凶了。
“对不起,我孤家寡人,自然是不配叫她姐姐的。”
“我还是走吧。”
说完她慢悠悠松开他,依依不舍般要离开。
“站住,不是你不配。”
“是她不配。”
“她是我徒弟,你叫姐姐不是差辈分了?”
“你将来是要与我结为道侣的,怎可唤她姐姐。”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愣,就连鸢璃也不例外。
师傅还真是爱她至极,刚带人回来就迫不及待表明了她的身份,生怕她受委屈。
那日他逼着我向他的心上人道了歉,还将我的屋子给了她。
他说她刚来,只信任她,叫我让让她。
可他却忘了,是他将我带回来,亲手给我布置的屋子,也是他曾说我住在他隔壁他才安稳。
如今却要我将他亲手为我布置的屋子拱手让人。
……
从那日之后,天师府所有弟子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
有怜悯,有同情。
所有人都在猜到底我两人谁是谁的替身。
……
4
一月后,天师府弟子大比。
所有人都在为大比做准备,因为大比第一的奖励是紫霄还魂丹。
此丹若修士身死一炷香内服用,可拉回残魂,重塑魂体。
也可令神魂不稳的人修补神魂。
我生来神魂不稳,师傅说会为我寻来此丹为我修补神魂。
往年弟子大比第一皆是我,我理所应当觉得这是师傅为我准备的。
可大比前一晚,师傅找到了我,他竟然让我把第一名让给鸢璃。
“为什么?你明知道还魂丹对我有多重要。”我的声音染上哭腔。
寂明伸手揉了揉我的脑袋,他已经很久没有对我露出过这种温柔的样子了。
我一时沉浸在了他的温柔中。
寂明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你的神魂我再想别的办法,鸢璃如今比你更需要它。”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可置信他竟然会这么说。
他明知若我再拿不到丹药,不到两年我便会因为神魂不稳变成神志不清的疯子。
却还是要我将本该属于我的丹药让给别人。
我忽然想到密室里那个被封印着的结魄灯,师傅说鸢璃也神魂不稳,那为何不将结魄灯中的魂魄归还给鸢璃。
难道那里面封印的魂魄不是她的?
“师傅密室里结魄灯封印的魂魄是鸢璃的吗?为何不……”
寂明连忙捂住我的嘴,用灵力探查周围,又弄了个隔绝屏障才松开我。
“结魄灯的事不能告诉任何人。”
“现在还不是将结魄灯中的魂魄融入鸢璃身体的时候。”
“我不会让你有事的,还魂丹先让给鸢璃,乖。”
寂明的话温柔却透露着不容置疑。
“就算我想让,她并非天师府的弟子,怎么参加?”
“这你就不必管了,我是府主,安排她参加不是什么大事。”
“你只要在决赛的时候让着她就行了。”
我的心彻底凉下去,向来公正的师傅竟然为了她能做到如此地步。
心里说不出的酸涩,从前我耍赖想要师傅手里的镜鸢扇,他让我自己凭实力去大比上夺第一再给我。
原来他不是不可以破例,而是那个让她破例的那个人不是我罢了。
5
弟子大比,全府弟子齐聚比试广场。
比试为擂台赛,守到最后的人就是第一。
我一路打进决赛,没费什么力气。
倒是鸢璃那边,不知是师傅暗中安排了比较弱的对手给她,还是她真有几分本事,竟也一路过关斩将站到了我的对面。
决赛擂台之上,她笑盈盈地看着我:“璃月姐姐,哦,不对。”
“寂明说了,我是她未来道侣,不能叫你姐姐。”
“还请璃月手下留情哦,我要是受伤了你师傅可是会心疼的。”
我没理会她的挑衅,只淡淡说了个请。
交手不过十招,她虽然动作流畅,却灵力虚浮。
她的根基不稳,绝非正途修炼上来的。
试探够了,我收回剑,改用镜鸢扇。
我可不是要听师傅的话要将第一拱手相让,想要的东西当然得靠自己凭实力去得到。
换镜鸢扇是不想见血。
灵力灌入扇骨,扇面流光暴涨,朝鸢璃袭去。
这一扇我算准了力道,只够将她击下擂台,也就屁股着地丢点脸罢了,不至于受伤。
可鸢璃非但没躲,反而迎着攻击冲了过来,她整个人贴过来得瞬间,我后背汗毛竖起。
是魔气!
一缕极弱的魔气从她指尖渗出,顺着我的手腕往经脉里钻。
我猛地抬头看她,那张楚楚可怜的脸色,嘴角弯了弯,凑到我耳边说:[你说,我们一起受伤,寂明更心疼谁?]
我瞳孔一缩,还没来得及反应,镜鸢扇先前打出去的那道灵光竟然折返回来。
不对,是被什么东西引着回来的,而且灵力更强了。
鸢璃用那缕魔气死死压住我的灵力,我丹田一滞,扇子收不回来,眼睁睁看着那道攻击连她带我一齐掀翻下擂台
砰……
两人齐齐摔在石板地上,我胸口一闷,喉头腥甜,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鸢璃那边也是一声闷哼。
“阿璃!”
师傅的声音从高台传来,我抬头看见他飞身而下,眼尾泛红,直直奔向我。
他脸上的急切好似真真心疼极了我,那一瞬间我心里竟然还暖了一下。
“寂明……我好疼啊……”
鸢璃的声音不大,颤颤巍巍的。
师傅在离我两步距离停住,脸上是我看不懂的挣扎。
“寂明……”
鸢璃的声音再次响起。
最后我眼睁睁看着师傅奔向她。
阿璃……师傅原来叫的是她啊。
我躺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意识逐渐模糊,迷迷糊糊中只看到师兄师姐们呼啦啦围上来,往我嘴里塞丹药。
6
“我没事……”
为了不让师兄师姐们担心,我撑着坐起来,丹药入喉,气血翻涌稍缓,赶紧开口,[刚才鸢璃身上有魔气!她故意拉我。]
“寂明……”
鸢璃在寂明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抱着他的脖子不撒手.
“我好疼……璃月是不是讨厌我,我什么都没做啊……我身上怎么可能有魔气。”
我站起来,脚步还有点虚,但声音稳得很,“我没感觉错,你身上有魔气,刚才就是你用魔气压住我的灵力,攻击才会折回来……”
“我没有!”鸢璃哭得梨花带雨,肩膀一抽一抽的。
“什么魔气……我根本不知道……你怎能如此冤枉我……”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你不能污蔑我的清白。”
“你们可以查!随便查!我身上要是有魔气,我甘愿受罚!”
她这么一说,周围弟子面面相觑。
三师伯皱了皱眉,从袖中摸出一面照魔镜,往鸢璃身上一照。
镜面澄澈如水,干干净净。
“没有魔气。”三师伯收了镜子,看我的眼神有点复杂,“月丫头,你是不是看错了?”
“不可能!”我往前走了一步,胸口血气又往上涌,“我清清楚楚感觉到……”
“够了!”寂明开口。
他一手揽着鸢璃,一手垂在身侧,看我的眼神冷得能结霜。
“阿璃,你太让我失望了。”
“你伤她再先,如今又空口白牙污蔑她身上有魔气,为师教你的,你都忘干净了?”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
最后一点期待落空,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空了一块。
“寂明,别怪阿璃……”
鸢璃从他怀里抬起脸,哭得眼睛鼻子通红,还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她肯定不是故意的……可能就是太想要第一了,一时心急……”
“我不怪她,真的。”
她越这么说,寂明的脸色越沉。
寂明盯着我,“既然鸢璃不怪你,你赔个不是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我咬紧后槽牙。
“我没错,为什么要道歉?”
全场安静了一瞬。
鸢璃轻轻【嘶】了一声,捂着胳膊往寂明怀里缩,小声嘟囔:
“好疼……胳膊好像抬不起来了……”
“怕是以后再难拿起剑了。”
“真羡慕阿璃有镜鸢扇这么厉害的法器,不像我,什么都没有。”
我差点气笑了,这是打上我法器的主意了?
寂明沉默片刻,向我伸出手。
“镜鸢扇,拿来。”
我攥紧扇柄,将它护在身后。
这是我第一个大比第一的奖励,也是跟了我这么多年的伙伴,师傅明知道它对我有多重要。
“拿来。”他语气不容置疑,“你既不肯认错,那这扇子便当你给鸢璃的赔礼,等她伤好了,再还你。”
“还?”我盯着他,“当真会有归还的那日?”
鸢璃立刻红了眼眶:“阿璃,你怎么这么想我?我真就是借来玩玩嘛。”
寂明皱眉,一道灵力探过来,我手臂一麻,镜鸢扇脱手飞出,稳稳落进他掌心。
他看都没多看一眼,转手就递给鸢璃。
鸢璃接过去,摸着扇骨上的灵纹,眼睛亮了亮,嘴上还假惺惺地说:“谢谢寂明,等我伤好了便还给她。”
我站在擂台边上,师兄师姐们围着我,想帮我却被我拦住。
寂明拉着鸢璃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
“阿璃,去思过崖思过三天,好好反省。”
我看着他俩的背影,鸢璃依偎在他身侧,手里还攥着我的扇子,一瘸一拐走得那叫一个娇弱。
等他们走远了,七师姐才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师妹,刚才到底怎么回事?你真感觉到魔气了?”
“真的。”
我抹了把嘴角的血,“我不会那这种事开玩笑。照魔镜测不出来,要么是她藏得太深,要么……”
六师兄接话:“要么那魔气不是她本身自带的,是被人临时灌进去的,用完了就散干净了。”
我点点头,脑子里转得飞快。
鸢璃身上那缕魔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倒像是专门为了我准备的。
她太可疑了,继续留在天师府始终是个隐患,必须想办法揭穿她的伪装。
7
在思过崖的三天里,我并未放松警惕。
七师姐借着送饭的由头,把鸢璃这几日的动向悄悄说给了我听。
她每日除了在寂明身边,还会时常去后山药圃转悠。
“药圃?”我嚼着馒头问。
“嗯,管药圃的周师弟说她常去,说是她灵力低,想学学药理。”
我咽下馒头,心里琢磨着回去后定要去趟药蒲查看查看。
三日后,我第一时间去了药蒲。
药蒲是天师府种植灵药的地方,事关天师府弟子的身体,我不得不防。
可我转了几圈,并未发现任何不对的地方。
三师伯蹲在药田里,正给土里的镇魂草松土,见我来了,挑了挑眉道:“阿璃丫头,来拿镇魂丹吗?在药房里你自己去取。”
我才想起,确实该吃镇魂丹了,我天生魂魄不稳,每月需要定时服用镇魂丹稳固魂魄。
去药房领了丹药,我便离开了。
过两日便是花朝节了,我还得回去做准备。
往年花朝节师傅都要我一同去鸢尾山的花神庙,他说鸢尾山对他来说很重要。
于我而言鸢尾山和花朝节同样重要,因为我与师傅的缘分始于花朝节,始于鸢尾山,故而我格外重视这一天。
第二日,我去找师傅问何时出发去鸢尾山,可得到的回答是今年鸢璃陪他去,我留在天师府。
自我七岁被师傅带回来,年年花朝节师父都带我去鸢尾山,山顶那片蓝鸢尾开起来像铺了一地碎琉璃。
师傅说我在那修行有好处,每次去都能感觉灵力提升不少,但只限于花朝节这日才有用。
可今年,师傅却不让我一同前往。
七师姐替我抱不平:“府主这也太偏心了,往年都带月师妹去的,怎么说换人就换人?”
“不带你去,但咱们可以跟着去啊。”
六师兄挤眉弄眼,“阿璃,别伤心,咱们陪你去。”
“府主要不答应,咱们就大家一起提,花朝节全府踏青,府主总不能拦着全府弟子吧?”
听着师兄师姐的关心,心里暖暖的。
我没想闹这么大动静,可转念一想,鸢璃要是跟师父单独去鸢尾山,万一她对师傅不利……
仔细想来,她出现的地方太巧了,怎么偏偏是鸢尾山?
那日师傅们追踪魔物,那魔物还偏偏往鸢尾山跑,这其中定有联系。
于是我同师兄师姐一同找到师傅。
“师父,今年花朝节,我也想一同去鸢尾山。”
寂明顿了一下,看我的眼神淡淡的:“你伤未痊愈,好好待着。”
“府主,阿璃去更好疗伤不是吗?”七师姐接话接得飞快,“要不咱们全府都去得了,花朝节踏青嘛,热闹热闹。”
六师兄跟着敲边鼓:“对啊对啊,弟子们也好久没出去放风了,府主您就允了吧。”
其他师兄姐纷纷附和。
鸢璃在一旁忽然也开了腔:“寂明,大家都想去就去呗,人多才热闹,我也好认认人嘛。”
我没想到她竟愿意让我们一同前往,不知她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寂明看了她一眼,又扫了一圈弟子,最后“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花朝节那日,天晴得通透。
鸢尾山脚的花田早就荒了大半,只剩零零星星几丛矮鸢开着,颜色灰扑扑的,没什么精神。
越往山上走,草木越茂盛,到了半山腰几乎是随处可见的鸢尾。
鸢璃一路上攥着寂明的袖子,叽叽喳喳问东问西。
“这山真高啊!”
“那边是什么树呀!”
“寂明你以前常来吗?”
问得又密又碎。
师傅还是耐心一一答了,让我回想起师傅第一次带我上山的时候我也是这般好奇问东问西,那时的师傅也会宠溺又耐心的为我解答。
说来也怪,我出声在鸢尾山,却一点记忆也没有,只有那日被师傅救下的记忆。
我走在后面,七师姐拿胳膊肘捅我:“看什么呢,眼珠子都快黏人家身上了。”
我收回目光:“没什么,想起来一些往事。”
不多时,一行人快至山顶,看见一湖泊,决定停下来修整片刻。
师姐们张罗着要去湖边放花神灯,师兄们按惯例四散巡视。
我正要跟去湖边一起放灯,师兄们那边传音过来,说山林东边发现魔族踪迹。
师傅脸色一肃。
“你们在此等候,护好鸢璃,别让她乱跑。”
8
师傅刚走不久,我蹲在湖边叠纸灯,鸢璃忽然凑过来,笑盈盈的:“璃月姐姐,你不去庙里拜拜吗?”
“等人齐了一同去也不迟。”
“我想去花神庙祈福呢,你能陪我去嘛?”
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旁边几个师姐听见。
七师姐立刻说:“府主让咱们在这等着,万一那边要支援呢?”
“就去一会儿嘛,又隔得不远。”
鸢璃撅了撅嘴,眼巴巴地看着我,“阿璃陪我去好不好?我一个人害怕。”
【害怕】两个字咬得极轻,轻得我后背直发毛,总觉得她不安好心。
我想,她想单独和我待在一起,定是有什么阴谋。
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既然迟迟找不到破绽,那就引蛇出洞好了。
“行,我陪你去。”
七师姐拉住我袖子,冲我使眼色。
我拍拍她手背:“没事,一会儿就回。”
去花神庙的路不长,沿湖往东走了约莫一刻钟便到了。
山顶花神庙不大,青石垒的,瓦上长满苔藓,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庙前有棵老槐,树干得三人合抱,树下摆着石桌石凳。
庙里零零散散有几个花农在拜,衣袍旧得发白,跪在蒲团上磕头,祈求着花神的保佑。
鸢璃背着手在庙里转悠,仰头看花神像。
那像塑的是个女子,一手拈着鸢尾花,面容模糊得看不清五官,底座供桌上落了一层薄灰。
“阿璃,你知道花神故事?”鸢璃忽然开口问道。
“略有耳闻。”
“两百年前,魔族潜进花界。”
她伸手去摸神像底座的裂纹,指尖在石缝里划拉,“花神为了保护花界和她的爱人,献祭了自己的神魂才将魔族赶出花界。”
“有人说她死了,神魂俱灭。”
“也有人说她还活着。”
她转头看我,笑了一下:“你觉得花神还活着吗?”
我没接话,反问她:“你带我来的目的可不止讲故事给我听吧?”
鸢璃笑容不变,眼底却多了点别的东西。
她抬手,镜鸢扇从袖中滑出来,扇面灵光一闪。
“当然不止如此。”
话音落地的瞬间,庙里所有花农像被抽了骨头似的,噗通噗通接连倒地不起。
我立刻捏紧剑柄,可鸢璃动作更快,扇子一挥,灵光暴涨,整座庙宇裹进一层灰蒙蒙的幻雾里。
花神像扭曲了,香案扭曲了,地上的人脸也扭曲了,雾里伸出无数只手往我脚踝上抓。
我嗤了一声。
幻境于我而言根本无用。
鸢璃显然不知道这一点,她大概以为我和那些人一样陷入了幻境。
我一剑劈开幻雾,眼前豁然开朗,只是鸢璃脸上那副假笑挂不住了。
“为何对你没用?”
“原还想通过幻境探查一下你和那位有没有关系。”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了。”
语闭,鸢璃眼底一狠,手腕翻转,一股浓黑的魔气从她掌心涌出来,直冲我面门。
我侧身躲开,拔剑刺她肋下。
她拿扇子格挡,魔气和灵力撞在一起,震得庙顶瓦片哗啦啦往下掉。
我们俩在庙里过了十几招,她灵力确实不怎么样,但魔气用得极溜,跟上次大比时完全两个水平,显然她定是魔族。
可让我惊恐的是我每接她一招,丹田里就有一点魔气溢出。
我体内何时有的这股魔气?
我回想起大比那日她压制我的那缕魔气,不对,绝不可能那时进我丹田我却毫无察觉。
还未等我想明白,突觉一阵恍惚,似是神魂不稳之兆。
我分明前几日才服用的镇魂丹,怎么会……
镇魂丹!
怪不得她会去药蒲,原来是为了对付我。
我努力控制自己不失控,庙外忽然传来御剑破空的声响。
是师傅他们。
我正想呼叫,鸢璃却先我一步。
“寂明,救命!”
她把镜鸢扇往我怀里一扔,我下意识伸手接住,紧接着她抬手,用魔气照自己胸口狠狠来了一下。
砰!她整个人倒飞出去,摔在花神庙门槛上,噗地吐了口血。
我拎着镜鸢扇站在庙中央,鸢璃倒在门口吐血,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一地花农。
寂明带着师兄师姐冲了进来,看到的就是这副场面。
“阿璃师妹!”七师姐喊了一声。
“别过来!”我用尽最后一点理智大喊,随即体内的魔气再也控制不住往外释放。
意识消散前,我看到了张愤怒又惊慌的脸向我奔来。
是师傅。
9
意识回笼的时候,鼻腔里先钻进来一股潮湿的霉味儿,混着铁锈和稻草腐烂的气息。
我睁开眼,环顾四周。
是地牢。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锁魂链从栅栏穿进来,扣在我手腕脚腕上,灵力被压得死死的,连一丝都提不起来。
“醒了?”
石门外传来二师伯的声音。
他隔着栅栏看了我一眼,表情说不上来是惋惜还是别的什么,只丢下一句“我去通传府主”,转身就走了。
我蜷在草堆里,把脸埋进膝盖。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庙里那一幕,鸢璃用魔气照自己胸口轰了一下,然后飞出去摔在门槛上吐血。她算好了角度和力道,算好了师傅他们赶来的时间,甚至算好了我会神魂不稳被魔气控制。
11
约莫过了半柱香,大门打开,两个执法堂的师兄一左一右架着我胳膊,把我带到执法堂大厅。
左右两排站着些弟子,我一进去,目光齐刷刷落过来,有人摇头,有人叹气,七师姐站在人群最后面,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
鸢璃也在。
她坐在侧面的椅子上,裹着一件白狐裘,脸色苍白得恰到好处。
见我被带进来,她往椅子里缩了缩,像是怕极了。
寂明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
二师伯先开口:“璃月,花神庙的事,你把经过说一遍。”
我把那天的事从头讲了一遍。
鸢璃怎么叫我陪她去花神庙,怎么问我花神的故事,怎么抬手放出幻雾,怎么用魔气攻击我,怎么拿镜鸢扇自伤嫁祸。
我也说了镇魂丹的事,她在药圃动过手脚,我的丹药被人做了文章。
我讲完,大厅里静了片刻。
鸢璃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哑哑的:“阿璃姐姐说的这些……我竟不知道从何辩起。”
“我确实叫阿璃陪我去花神庙了,可那是因为我一个人害怕,师姐们都知道的。”
七师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执法堂的师兄拦住了。
“进了庙以后,阿璃忽然说头晕,让我扶她坐下。”
“我还没来得及问怎么了,她抬手就把那些花农全放倒了。”
鸢璃说着,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我吓坏了,问她干什么,她说……”
她顿了一下,咬着嘴唇,像是难以启齿。
“说什么?”二师伯追问。
“她说……说我不该待在寂明身边,说我抢了她的位置。”
鸢璃抽噎了一下,“我辩解了几句,她抬手就将镜鸢扇抢去了,还想杀了。”
要不是寂明他们来得及时,我可能就……”
她似是不敢再说,扑在扶手上哭得肩膀直抖。
“你敢颠倒是非!”我挣了一下,锁魂链哗啦作响,两个师兄死死按住我肩膀。
“分明是你用镜鸢扇将所有人拖入幻境,若非我没中招,我也被你拖入幻境,如今就是个活死人了。”
鸢璃抬起满是泪痕的脸:“镜鸢扇在你手上……我连它怎么用都不清楚,怎么将人拖入幻境?”
“镜鸢扇在你手里那么久,你怎会不知道?”
“还有你去药蒲干什么?为什么你去了我的丹药就出问题了?”
12
我转向三师伯,“三师伯,你也常看到她往药蒲跑。”
“她一个从没碰过灵药的人,为什么天天往药圃跑?”
三师伯捋了捋胡子:“鸢璃姑娘去确实常去药圃帮忙,还问过镇魂草长什么样。”
鸢璃立刻接话:“我问镇魂只是好奇,再说炼丹的药草都有三长老检查,我怎么可能做手脚。”
她看向我,眼神里全是委屈:“况且我连镇魂丹长什么样都没见过,我怎么给你下药?”
三师伯让人把剩下的镇魂丹拿上来,当众验过,药丸成色、气味、灵力波动都正常,没有任何外来的东西。
“药库里剩下的没问题。”
三师伯说,“至于璃月已经吃下去的那颗,时间过去太久,无从查证了。”
“那有没有可能。”六师兄从人群里站出来,“是有人把药库里的镇魂丹换过了,璃月吃的是换过的,剩下的又被人换回来了?”
寂明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药库的出入记录调出来。”
执法堂的师兄跑了一趟,回来说药库的记录干干净净,进出的都是库管弟子,拿药登记都对得上。
镇魂丹那栏,除了每月正常支取,没有任何多余的记录。
鸢璃又抹了把眼泪:“我知道阿璃姐姐不喜欢我,觉得我抢了寂明,抢了她的屋子,还抢了镜鸢扇。可我真的没害过她……昨日在庙里,她是真真切切想杀我。”
她站起来,朝寂明跪下去,白狐裘铺在地上像一团雪:“寂明,我不怪阿璃,她对我有敌意,许是被人挑拨了,许是那魔气钻了空子乱了她的心智。你别罚她太重……”
寂明垂着眼看她,伸手把她扶起来,声音里没什么起伏:“你先坐着。”
然后他转向我。
“璃月。”
我抬头看他。
寂明看着我:“庙里的花农醒了后,执法堂问过话,都说没看清怎么回事就晕了。”
“庙里当时只有你和鸢璃,他们冲进去的时候看到的是你站在庙中央手持镜鸢扇,鸢璃倒在门槛吐血,地上全是昏倒的人。”
“你让三师伯查药库,查了,没问题。”
他声音越来越淡,“你让为师怎么信你?”
我盯着他眼睛:“那你信她?”
寂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点犹豫已经沉进眼底深处,面上只剩府主的决断:“璃月魔气入体,在事情查明之前,押入地牢看管,容后处置。”
“府主!”七师姐和六师兄同时上前一步。
“我意已决。”寂明抬手止住他们,“谁再多言,同罪。”
就这样我又回到了阴冷潮湿的地牢。
13
地牢里不知道时辰,通风口那线天光从白变灰,从灰变黑,最后彻底暗下来。
我靠着石墙坐着,盯着对面的栅栏发呆。
想了很多。
想起师傅第一次带我回天师府那天,我缩在角落里不敢说话,他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桂花糕递给我,说“吃吧,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想起他手把手教我画符,我画歪了他也不恼,拿笔杆轻轻敲我脑门说“阿璃,专心些”。
想起他替我抗雷劫那次,自己背上一大片烧伤,却先关心我有没有事。
这些好,都是真的。
可是为什么一切都变了呢?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地牢石门忽然响了一声。
我警惕地坐直,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闪进来,手里捏着枚夜明珠,把牢房照出一小圈光。
这一刻我竟还期待是师傅来看我了。
那人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掏出一把钥匙解我手腕上的锁魂链。
“大师伯?”
“别出声。”他声音压得很低,锁魂链咔哒一声开了。“跟我走。”
“去哪?”
他没答,把我拉起来往地牢外面带。
我脚腕上还有锁,走起来哗啦响,大师伯弯腰又给我解开,然后拽着我一路穿过地牢侧面的暗门,外面是一条窄窄的甬道,走到底是一扇生锈的铁门。
推开,夜风呼地灌进来,冷得我打了个激灵。
大师伯没停,拎着我后领跃上剑,御剑而起。
天师府的灯火在脚下越缩越小,他头也不回,一路带着我往南。
“大师伯,你到底带我去哪?”
“送你走。”
他终于开了口,“你只要知道府主这么做有不得已的苦衷。”
“丫头,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你。”
他顿了一下,继续往下说。
“他早知那鸢璃有问题,最开始府主纵着她是想让她放松警惕,却不曾想她的目标是你。”
“你必须赶紧走。”
大师伯的话让我一时难以消化。
飞了快一整夜了,天边开始泛青。
我裹着大师伯给的披风缩在剑上,正想再问,大师伯忽然猛地掐诀减速,剑身一斜往云层下面扎。
“怎么了大师伯?”
“有魔族正在靠近。”
我探头往下一看,云层底下黑压压一片,少说十几个黑影正快速逼近,看那阵仗是冲我们来的。
为首那个速度最快,手里一柄锯齿大刀,脸上布满暗红色的魔纹,隔着老远就咧嘴笑:“你是寂明那个徒弟?跑什么跑,把东西留下来,让你死得痛快点。”
大师伯把我往身后一拨,反手抽出长剑,剑光大盛。“璃丫头,接着。”
他从袖中摸出一盏灯塞进我手里。
是师傅密室里那盏结魄灯,灯芯处一簇幽蓝的火苗疯狂跳了跳。
“带着它往南走,一直走,会有人来接你。”
“大师伯,要走一起走!”
“走!你绝不能落在他们手里,不然你师傅做的一切都白费了!”
他一掌拍在我背上,灵力推着我离开,“不要回头!”
我咬着牙,运转灵力,拼命停下。
“他们要的是我,我决不能让大师伯因我丢掉性命。”
他们见我停下来,几个魔族绕过了大师伯,从侧翼包抄过来,当先那个独眼魔修嘿嘿笑着,甩出一张黑网兜头罩来。
我闪身躲开,拔剑削他手腕,剩下两个从左右夹上来,我腹背受敌,打了十几个回合,身上添了好几道口子,血把囚服都浸透了。
独眼魔修瞅准空档,一刀背拍在我后背上,我整个人往下坠了几十丈,结魄灯脱了手,咕噜噜滚出去。
“把灯给我!”我嘶声喊,伸手去够。
独眼魔修一脚踩在我手腕上,碾了碾,低头捡起结魄灯掂了掂:“就这玩意儿?主子要的?”
他手上一用劲,灯壳咔嚓裂开。
我心头一凉。
裂缝里忽然涌出一缕白色的光,飘飘摇摇,像一只萤火虫似的,在空中转了个圈,然后直直朝我飞过来,一头扎进我眉心。
那感觉很难形容,像拼图缺了十几年的那块被人啪地按了回去。
我的神魂被补全了。
结魄灯里封着的,竟然是我自己的一魄。
神魂补齐,体内充盈着熟悉又庞大的灵力。
独眼魔修还在愣神,我抬手就是一剑,剑光带着一种从没见过的湛蓝色,轻飘飘划过他脖子,他那颗脑袋就飞出去了,脸上还带着得意的笑。
剩下我根本没费什么力气,剑锋所过之处,魔气像雪见了太阳似的滋滋啦啦消融干净。
杀完最后一个,我撑不住了,剑脱手掉在地上,膝盖一软跪下去栽倒在地。
14
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很暖和,风里带着花香味儿。
我低头看自己,身着一席蓝色长裙,手腕上挂着一串琉璃珠。周围全是花,蓝的紫的白的,一直漫到天边。
“帝君!帝君!”
几个穿绿裙的小花精跑过来,围着我叽叽喳喳,“帝君今日怎么起这么早?灼影大人还在那边为您接花露呢!”
灼影?
我顺着她们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花丛里蹲着个人影,玄色衣裳,头发拿根草绳随意扎着,正拿一只玉碗接花瓣上的露水。
听见动静他抬头,眉目疏朗,眼角微微上挑,笑起来像春风过境。
这是……师傅?为何大家叫她灼影大人?
“醒了?”他端着碗走过来,把碗沿凑到我嘴边,“喝,刚接的鸢尾露,最是清甜了。”
我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甜丝丝的,带着花香。
他伸手把我鬓角碎发别到耳后,低头在我眉心落了一个吻,嘴唇凉凉的,带着露水的潮气。
“灼影……”我听见自己叫他的名字,声音软得不像话。
“嗯?”他应了一声,又亲了一下我鼻尖。
“没什么,就想叫叫你。”
他笑了,把我整个人揽进怀里,下巴搁在我头顶,胸腔震震地笑:“阿璃,还没睡醒吗?要不要再睡会儿?”
我埋在他胸口闷声说:“就是醒来没见到你。”
他低头寻到我的唇,亲了一下,又亲一下,像是怎么也亲不够。
周围的小花精捂着脸跑光了,我脸烧得慌,推他,推不动,他把我搂得更紧,贴着耳朵说:“晚上想吃什么?我去摘灵果。”
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过了多少年。
他是我养的幻心蝶,修行千年化形,后来我们相爱了。
可是两百年前魔族来犯。
那天花界结界忽然从里面裂开一道大口子,魔兵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进来,见花就烧,见灵就吞。
带头的是个戴鬼面具的魔修,名为焚面生,手里一柄弯刀,声音从面具底下传出来闷闷的:“把芳华帝君交出来,只要交出她我们就离开。”
灼影挡在我前面,化成半蝶半人的战斗形态,翅膀上的鳞粉化成千万把飞刃。
他拼了命地打,可那鬼面魔修修为极高,一刀将他翅膀砍掉半截。
他摔在我面前,血淌了一地,还挣扎着要站起来。
“灼影!”我把他按住,站起来,看着满地花灵被杀,看着花界即将被焚烧殆尽。
我自知打不过他,便燃烧自己的神魂,蓄力一击,蓝色的火焰从体内烧出来,烧得天都变了颜色。
焚面生被我的本体灵光击中受了重伤,魔兵沾着就散、碰着就灰飞烟灭。
代价是我神魂俱灭。
最后一眼看见的是灼影拖着残破的翅膀爬过来,用自己内丹试图重聚我的神魂。
15
场景变换。
我在身处鸢尾山,我旁边还有很多蓝鸢尾,在此扎根快两百年,正要化形的时候,山脚突然烧起来了。
是魔族。
他们发现我了。
我急了,现在被他们找到只有死路一条,慌不择路逃跑,看到路边一个刚断气的小女孩。
就这样,我的魂魄钻进了小女孩的身体里,我用仅剩的那点灵力护住心脉,昏了过去。
然后天师府的人来了,灭了火,在鸢尾花丛里发现了我。
一个弟子把我抱起来,问府主怎么办。
那个背对着我的男人说送下山找户人家。
我听到声音,是我的灼影,我想叫他却发不出声音。
我拼命睁开眼看他。
他转过身,看见我的眼睛,整个人定住了。
“阿璃……”
他认出来我。
可我被他带走却忘了一切,是他为了不让我被魔族发现,从我身体里抽离出了一魄。
15
梦醒我猛地睁开眼。
头顶是素白的帐幔,身下是软绵绵的褥子,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药香。
我偏过头,看见一个白衣女子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药,正拿勺子搅着吹凉。
她穿得素净,头上簪了朵白玉兰花,眉眼温柔,见我醒了,笑了一下:“帝君醒了?”
“夙汐。”
夙汐,我的花灵,也是同我修炼千年成仙的好友。
花界那场大战之后我以为她死了,没想到……
“帝君想起来了?”她眼睛亮了一下,把药碗放下,“先把药喝了,你神魂齐聚,得稳一稳。”
我撑着坐起来,接过碗一口闷了,苦得皱脸。
夙汐递了颗蜜饯过来,我含进嘴里,问她:“这是哪儿?”
“飞舟上,往花界去的路上。”
夙汐把碗收走,“灼影大人传讯说你有危险,让我接你回花界。”
我心里一紧:“大师伯呢?就是和我一起的人族修士。”
“我去的时候看到你晕倒太过着急,只带回了你。”
夙汐声音低了些,“帝君,魔族都被你解决了,他不会有危险的。”
我攥紧被子,指甲掐进掌心里,还是担心。
“还有,”夙汐犹豫了一下,“您不关心灼影大人的安危吗,他好像被魔族抓了。”
我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来的路上截了一个魔修的神识传讯,说焚面生抓到了天师府府主,要带去魔界。”
“掉头,去魔界!”
夙汐愣了愣,随即开口:“我就知你会去救他,我们现在飞的方向就是去往魔界的。”
飞了约莫半个时辰,我越想越不对,夙汐找到我的速度太快了,而且除了我和灼影,应该没人知道她将我的一魄抽离出来的事。
不对,还有一个人可能知晓。
那个假鸢璃,可她们怎么会认识?
“夙汐。”
“嗯?”
“两百年前从内部打开结界的人,是你吧。”
夙汐转过身来,脸上温柔的笑像面具一样裂开一条缝。
“帝君说什么呢?”
“我那个时候不明白,为什么花界的结界会从内部打开,现在想来是有内鬼接应他们。”
“你身上沾染了魔气。”
我盯着她,“很淡,但方才你靠近我的时候我感受到了。”
“若非我神魂聚齐,可能还真发现不了。”
夙汐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她盯着我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一声,跟之前温温柔柔那种完全两回事:“帝君果然还是那个帝君,什么瞒不住你。”
“为什么?”
“我要报仇。”
“帝君可知无垢山上玉竹花妖一族是怎么没的吗?”
我好像听说过,当初魔尊的夫人受伤,需要千年玉竹做药引,派了魔兵来到人间寻药。
无垢山上生长着几株千年玉竹,被他们连根拔起带走做了药。
“魔尊要炼药,其实只需要取些枝叶便可,可他的手下却对我的族人赶尽杀绝,他们为救我全被带走。”
“我藏了五百年,每天都在想着如何报仇。”
她指了指我:“你可知为何焚面生要抓你吗?”
“你是上古蓝鸢尾,天生净秽灵根,炼成丹药能消融魔修魔元。”
“只有用你做药引炼制的丹药才能克他。”
“所以你就跟焚面生合作?”
夙汐嗤笑,“你知道他为何这么恨魔尊吗?”
见我没说话她又自顾自说着:
“相传魔尊手下左护法姬凝一直爱慕魔尊,可魔尊眼里心里只有魔后。”
“魔后怀孕期间,姬凝以为自己的机会来了,可不曾想就算给魔尊下药她还是没得到他。”
“于是她趁魔尊不备偷了他的精元让自己怀上了孩子。”
所以焚面生就是那个孩子?
可要是他是魔尊的孩子,为何要对付魔尊?
许是看懂了我的疑问,夙汐开口回答了我的疑问。
“因为姬凝生了魔尊的孩子后,魔后大怒,和魔尊吵了一架要离开魔界。”
“魔尊自然不肯,他气得直接杀了姬凝,还将年幼的焚面生丢下诛魔涯。”
“可他却没死,而是爬回来要找他复仇。”
她顿了顿,“恰好我俩目标一致,就选择了合作。”
我看着她,心中一阵钝痛:“所以我们相识的千年里,一切都是假的吗?”
“我依旧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没想杀你。可没办法,靠我和他的力量很难杀魔尊。”
她语气平淡得很,“你作为我最好的朋友一定会帮我的吧?”
谈话间飞舟开始往下落,人魔交界的黑雾从舱底漫上来,像墨汁滴进清水里。
16
飞舟落在一处断崖边上,崖下翻涌着灰黑色的魔雾,崖对面就是魔域的地界,天都是暗红色的。
焚面生站在崖中央,一身黑袍,脸上扣着半张青铜鬼面具,露出来的下巴嘴角微微上翘。
寂明被绑在旁边的石柱上,身上那件天师府的玄色袍子破得一条一条的,左肩到右肋一道大口子,血把半面身子染成了红色。
他看见我从飞舟上下来,眼睛猛地瞪大,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旁边地上还扔着一个人。
那个假鸢璃。
白狐裘脏得看不出本色,浑身是血,脸肿了半边,早已没了生息。
“来了?”
焚面生把玩着手里一把匕首,朝我抬了抬下巴,“芳华帝君,好久不见。”
“放了他。”
我站在离他十步远的地方,手按在剑柄上。
“放了他?”
焚面生像听了什么笑话,“放了他帝君又如何会乖乖听话呢?”
他走到寂明身边,匕首贴着他脸划了一下,寂明偏了偏头,脸上多了一道血口子。
“帝君,咱明人不说暗话。”
焚面生敲了敲寂明脑袋,“你乖乖跟走,我就放了你的心上人,怎么样?”
“焚面生!”
我余光扫了一圈。
崖上魔兵不多,十几个,但焚面生身后还站着四个修为高深的。
早在察觉不对的时候,我就悄悄动用花神之力号令天界的花灵向天界天官求助,在得知他们要利用我对付魔尊时,也向魔界花灵传了讯。
如今之计只能拖延时间,等援兵到来。
“我可以跟你走,但我有个条件。”
焚面生歪了歪头,鬼面具底下的眼睛眯起来:“帝君这是……想谈条件?”
“我想知道,除了用我炼丹,你们还有没有别的方法对付魔尊。”
焚面生沉默了几息,忽然笑了:“有意思,帝君是想说,有别的办法你会帮我是吗?”
“我是天生净秽灵根,能克魔。”
“可这世上,净秽灵根总不能只有我吧?”
我盯着他面具后面那双眼睛,“你也知道百年前我差点神魂俱灭,如今刚恢复,万一炼出来药效不够,你偷鸡不成蚀把米怎么办?”
焚面生乐了,拍了两下巴掌:“这就不劳帝君担心了,我敢这么做定然已经有了万全之策。”
焚面生站起来:“行了,帝君,不用再说其他的了,我把他放了,你跟我走。”
17
灼影被放下来的时候站都站不稳,我冲过去扶他,他倒在我怀里。
“阿璃……”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你不该来,别管我。”
“闭嘴。”我鼻尖一酸,“傻子,为了我做这么多还不告诉我。”
他愣了愣,然后笑了。
嘴角一扯,扯到脸上的伤口,嘶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
“可我做这么多他们还是找到了你,我是不是很废物?”
我没回答他,而是把他扶到崖壁边上靠着,悄悄告诉了他我的计划,让他在这等着天界的救兵。
“你若有事,我绝不独活。”灼影声音很小却很坚定。
我愣了愣,假装无事发生起身去焚面生那里。
夙汐站在我俩中间,表情很复杂,看看我又看看焚面生,最后还是站到了焚面生那边。
“帝君,你别怪我。”
“不怪你。”我看着她,“你想报仇我理解,换了我在你的位置,不一定比你做得更好。”
夙汐眼睛红了红,别过头去。
“行了行了,叙旧回头再说。”
“请吧,帝君。”
半个时辰后,我跟着他们来到魔界诛魔涯,涯边有一山洞。
一行人进到山洞,魔丹师早已等候多时。
正当他们要拿我开始炼丹时,外面忽然一阵动荡。
“不好了,魔尊打过来了!”
“天界战神也带兵打过来了!”
我松了一口气,我的救兵,到了。
魔尊周身魔气浓得化不开,一抬手就把焚面生布在外围的手下碾成了渣。
“野种,”魔尊声如洪钟,“还想杀我?”
焚面生脸都白了,但嘴还硬:“你杀我娘,还将我丢下诛魔涯,我为何不能杀你?”
“要不是你娘设计,我媳妇会和我吵架?她心术不正死有余辜!”
“至于你,野种也配活着?”
魔尊抬手就是一掌,焚面生往旁边一滚躲开,崖壁被轰掉一大块。
灼影飞快来到我身边将我护到身后,生怕波及到我。
天界战神看到我。
“芳华帝君。”我等奉天尊之命带你回去。”
就这样,我被带回了天界,简单向天君汇报了情况后便和寂明回到了天师府。
听说魔尊将焚面生关进了炼魂幡,日日受烈火灼烧神魂的痛苦。
18
天师府上下看我的眼神比从前更怪了。
从前他们猜我是替身,如今忽然摇身一变成了上古花神。
七师姐偷偷拽着我袖子问:“阿璃,你真是花神芳华帝君?”我点头。
她又问:“那府主是你什么人?”
我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爱恨几百载,有过甜蜜,中间却还隔着一堆烂账。
寂明从回来后就一直把自己关在密室里,我去找过他两次,石门纹丝不动。
大师伯倒是活蹦乱跳地回来了,在崖下被夙汐落下后自己御剑回来了,见了我就嘿嘿笑:“丫头,我就说府主有苦衷吧。”
我翻了个白眼,有苦衷就是他伤我心的理由了?
直到第七天夜里,密室石门开了。
传话的师弟说府主请我过去。
我进去的时候,寂明坐在书案后面,他抬头看我,眼下一片青黑,胡茬也没修,跟平日里那个衣冠楚楚的府主判若两人。
“阿璃。”
我没好气道:“有话直说。”
“我一直在想,从哪里开始跟你说,我怕你怨我。”
“那就从头说。”
他抬眼看了看我,苦笑了一下。
“两百年前花界那一战,焚面生被你打伤退走,但你神魂散了。”
“我拿内丹才好不容易护住了你的神魂,我将你的本体种在鸢尾山希望有朝一日你能好起来。”
“要是在花界你定能早日恢复,可我不敢赌,花界不安全。”
“我谁都不敢信,连夙汐都不敢告诉。”
后来就是他将我种到鸢尾山,再到魔族找上门,他在那个小女孩身体里发现了我。
“我赶到的时候找不到你急疯了,却没想到在一个人类小孩身体里发现了你,我只好将计就计把你当作人类带回天师府。”
“所以你就抽了我一魄封进结魄灯?”
“对。”他垂下眼,“你少一魄,魂魄气息不全,他们就算站到你面前也认不出来。”
“我想着等你神魂自然养稳了再还回去,可我没料到焚面生会找人扮作你的样子找到我。”
“你知道她是假的还将她带回来?”我气极了,暗骂他真是笨死了。
“我留她在身边,是想看看她背后是谁,想钓出更多人。”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里头些许委屈,“可我没想到她敢动手伤你。”
“花神庙那天我留了神识在你身上,一有异动我就赶过去,可还是晚了半步。”
“我不敢在等,她肯定知道了你的身份,只好连夜把你送走。”
“我怕她背后那人亲自来。”
寂明站起来,走到我面前,隔着两步远停住,“我已经丢过你一次了,阿璃。”
“两百年,你化成鸢尾种在土里那两百年,我每天浇完水就蹲在旁边跟你说话,你一句都没回过我。”
我鼻子一酸,偏过头去。
“那你后来还让我给她道歉,让我把屋子让给她,让我把第一也让给她。”
“屋子让给她之后,我在你新屋子底下埋了三层防护阵。”
“大比让你让第一,是因为紫霄还魂丹早被我换了,真的在我袖子里,我原本打算比完就塞给你。”
“不告诉你,是怕她有什么手段能从你嘴里知道。”
我看着他,想起那些天我哭湿的枕头,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灼影,你活该挨骂。”
“嗯。”
“你活该被我甩脸色。”
“嗯。”
“你还欠我一句正经的道歉。”
他往前迈了一步,跪在我脚边,拉住我的手将脸附上去。
“好阿璃,我知道错了,要打要罚都听你的。”
“就是不要在离开我了,求求你了,我以后会乖的。”
看着眼前这个撒娇的寂明,和几百年前每天逗我开心的灼影重叠。
几百年了,他一点也没变,还是很会讨我欢心。
我也还是,很吃他这一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