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杂物间里传出一声笑,我攥着装有十万块钱的布包,停在半开的窗户底下。
“小芳,等明天酒席办完,钱就好拿了。”强子的声音压得低,偏偏每个字都钻进我耳朵里,“她攒了六年,连肉都舍不得买。”
屋里又响起赵芳的声音:“你可别真舍不得她。秀禾姐最会装可怜,我从小让她让惯了,到时候哭两声,你又心软。”
窗户映出两个人挨在一起的影子。
第五回了。
从高中时给我递纸条的男同学,到后来相过亲的人,只要我多说两句话,住我家隔壁的赵芳总要凑过去。前四回,我都当自己挑人眼光差。
这回连日子都定了。
明天,我就要带修理工强子回村办酒。
身后忽然“哐当”一声。
沈大拿手里的猪食桶磕在水泥地上,半桶煮烂的菜叶泼出来,热气卷着酸味扑到脚边。
他是镇上最大的养猪户,赵芳跟他处了半年,逢人就说年底要嫁过去享福。
此时,那只常年拎饲料袋的手抖得连桶把都握不住。
杂物间里的笑声断了。
我把布包往怀里一抱,冲沈大拿扯了下嘴角。
“沈哥,打断腿,扔猪圈去。这十万块钱,我给你当嫁妆。”
话出口,牙齿先磕了一下。
沈大拿弯腰扶正桶,半晌才直起身:“腿不能打。为了这俩东西,把自己搭进去,不值。”
他走过去,一脚蹬开没扣严的门。
强子正手忙脚乱扣衣服,赵芳躲在他背后,脚边扔着我上个月给强子买的新皮带。
沈大拿站住了。
“出来。”
强子嘴唇哆嗦两下,忽然朝后窗蹿过去。
我还没喊出声,他已经撑着窗台翻了出去。外头不是路,是刚冲过水的待清猪栏,铁门关着,里头圈了一头留着观察的老母猪。
落地一声闷响。
紧接着,强子杀猪似的嚎起来。
赵芳扒着窗口往外爬,沈大拿伸手去拦,她却以为要挨打,闭着眼扑了下去。
两个人撞在一处,栏里的母猪惊得直往角落冲,带翻了食槽。
粪水溅了一墙。
“救命!沈哥,我错了!”
沈大拿一把掏出手机,给前头的工人打电话:“拿挡猪板过来,把猪赶开。别让它伤着人。”
我站在窗口,瞧见强子扒着铁栏杆往上蹿,赵芳扯着他的裤腰不撒手。
外头已经有人跑了过来。
第2章
第一个赶到的是卖饲料的郑婶,她刚把电动车停稳,就听见猪栏里连哭带叫。
“啥事啊?猪咬人了?”
沈大拿扯开水管,把地上的猪食往排水沟冲:“两个人从我杂物间翻出来的,跳错地方了。”
郑婶绕过去,话卡在了嘴边。
赵芳半只鞋陷在污水里,头发粘着烂菜叶,胸前抱着强子的外套。强子一条裤腿挂在栏杆上,膝盖蹭破了皮,挣了几下,裤缝又裂开一道口子。
“别瞅了!”他冲人喊,“先开门!”
工人举着挡猪板,将母猪赶进隔壁空栏,落了插销,才去开这边的铁门。
没有人锁他们。
可门一开,赵芳先缩了回去。
外头站着三个送菜的、两个拉饲料的,还有每天往我家早点摊送豆腐的龚叔。
全是熟人。
“秀禾?”龚叔端着半碗没喝完的豆浆,“你不是明天办酒吗?”
强子抢着张嘴:“她误会了,我跟小芳进来找工具……”
“找什么?”
我从杂物间门口捡起那条皮带,皮带头上还挂着我的钥匙扣。上面一只红色的小公鸡,是赶集时我花三块钱买的。
他伸手来夺,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修电动车,用得着先解裤腰带?”
龚叔把豆浆搁在墙头,转身掏出了手机。
“你爸还在村口接桌椅,我叫他别搬了。”
“不能打!”强子扑过去,脚下却一滑,整个人坐进了脏水里。
赵芳哭得喘不上气,伸手去拽沈大拿的袖口。
“沈哥,你听我解释。他堵着我,我害怕,才顺着他说了几句。我跟你半年,你不知道我是什么人?”
沈大拿没接这句话,只把她的手拨下去。
“进场时,你跟老陶说什么了?”
门边的老陶搓了搓手套:“她说找强子取修车钥匙,让我别跟你讲,省得你又吃醋。”
赵芳的手停在半空。
郑婶把车筐里的一件旧雨衣递过去:“先遮遮,别在这儿撕扯。”
赵芳接了雨衣,转头朝我挤出一声哭腔:“秀禾姐,你就眼睁睁瞧着别人笑话我?”
我的布包被攥得发烫。
“刚才你笑我攒了六年钱的时候,嘴不是挺利索?”
院门口响起急刹车声。
强子他妈从三轮车上跳下来,鞋都跑掉一只,先冲到我面前。
“钱呢?那十万块钱,你没给别人吧!”
第3章
丁桂兰伸手就摸我的布包,被我用胳膊挡住,指甲刮过帆布,发出刺啦一声。
“妈,先管管我!”强子裹着工人给的蛇皮袋,缩在墙根直打哆嗦。
她这才转过头。
隔了几步,丁桂兰先抽了赵芳一眼,再把儿子扯到身后。
“大拿,你都多大的人了,跟两个孩子计较什么?秀禾,你也别站着,给强子找件干净衣服。”
我低头解开布包上的结。
她的手立刻伸了过来。
包里最上头是一件新买的红衬衣,原本打算明天给强子敬酒穿。我把衬衣拎出来,当着她的面抖开。
“是这件吗?”
丁桂兰连连点头:“对,对,明天还得穿呢。”
我把衣服塞回包底,拉紧了口子。
“不办了。”
院里有人咳了一声,强子猛地抬起头。
“田秀禾,你差不多得了!我都这样了,你还想怎么着?亲戚全通知了,菜也买了,你一句不办就不办?”
“你知道明天办酒,还跟她钻杂物间?”
他嘴动了两下,眼神挪向我的包。
丁桂兰赶紧接话:“男人在外头难免犯糊涂,你把钱拿回家,咱关上门商量。这里人多,净给别人添笑话。”
我爸赶到时,肩膀上还搭着搬桌子的旧毛巾。
跟在他后头的,是赵芳她妈魏春兰。
两家只隔一堵院墙,魏春兰从小到大进我家不用敲门。她瞧见女儿的样子,先把雨衣裹严实,再抬手指我。
“秀禾,你怎么能叫那么多人来!芳芳还是个没出门的姑娘!”
我爸的嘴唇绷成一条线。
“回家再讲。”
“爸,明天的酒席停了。”
“先回家。”
“你现在给厨子打电话。”
他压低嗓子,手掌在裤缝上擦了两下:“一村子人都等着,你让我怎么说?”
我把强子的皮带放到他手里。
金属扣凉得发亮,他攥住后,很久没动。
沈大拿把水管盘好,走到我爸跟前:“田叔,刚才那几句话,我跟秀禾都听见了。她的钱,她自己拿着。”
魏春兰立刻转头:“大拿,你可不能只听她一面之词!”
沈大拿抬了抬下巴,指向杂物间。
“那你进去闻闻,看看是不是我跟秀禾编的。”
院里没人再接话。
我爸终于掏出手机,拨了厨子的号码。
电话刚响,丁桂兰就扑过去按住他的手。
“停可以,二十桌酒席的钱,你闺女出!”
第4章
丁桂兰把声音拔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强子也跟着站直了,蛇皮袋往肩上一裹,像披了件大衣。
“我们男方亲戚都请了,脸往哪搁?她自己悔婚,损失就该她担。”
我爸攥着手机,指节顶得发白。
“桂兰,你说句人话。”
“我哪句不是人话?她跟大拿一块儿堵我儿子,还张嘴就把十万块钱往别的男人身上送,谁知道早就有什么!”
沈大拿把脚边的空桶拎起来,搁到了墙边。
“丁桂兰,你再讲一遍。”
她往后缩了半步,嘴上却没停:“我也是为孩子好。秀禾,你今天拿两万块钱出来,这事咱就翻篇,明天照常办。”
龚叔从门口走回来,手里晃着手机。
“厨子问我,啥时候加了二十桌?你们两家各出五桌,统共十桌,订金也是秀禾给的。”
丁桂兰的嘴突然合上了。
我的钱装在包里,存折夹在内袋,六年早点摊的油烟味都浸进了布缝。
强子说自己手头紧,结婚后一定加倍对我好。
我信过。
订桌、买喜糖、扯被面,连他妈的新皮鞋,都是我一趟趟赶集买回来的。那十万块钱,他说先给他拿去,把租的修车铺收拾一下,以后两口子好挣钱。
此时他站在脏水边,开口闭口,全是我的钱。
“酒席按约定退。”我把手机拿出来,拨给厨子,“买好的菜能退多少退多少,退不了的送到我家,我付。”
强子立刻插嘴:“那我家请客的钱呢?”
“你们自己请的,自己吃。”
郑婶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赵芳裹着雨衣站在墙边,忽然哭着喊我爸:“田叔,你劝劝姐呀!她从小就这个脾气,认定的事,八头牛拉不回。”
我爸抬起头,她又往前凑了一步。
“以前那个邮递员,不就是她嫌人家家里穷吗?如今强子才犯一点错,她又……”
“哪个邮递员?”
问话的是沈大拿。
赵芳的哭声一下停了。
我爸手里的皮带落到地上,扣头磕出一声脆响。
他弯下腰,没捡起来。
第5章
沈大拿从杂物间里搬了把椅子,往我爸身后放,椅脚擦着水泥地,拖出半道白印。
“田叔,坐下说。秀禾站了一早上,你也别让她再站着挨骂。”
我没坐,手指还扣在布包带上。
邮递员叫陈海,四年前来我家相过亲。他走的时候,替我搬了两袋面粉,笑着说下回赶集给我带县城的芝麻烧饼。
再后来,就没有下回了。
魏春兰告诉我妈,人家嫌我常年炸油条,身上都是油烟味。
那天我把外套洗了三遍。
“陈海是我外甥。”沈大拿拉了拉衣袖,“他去年去外地了,走之前,还问过我田家那个卖早点的姑娘结婚没有。”
赵芳用雨衣袖子擦脸:“我记错人了。”
“你刚才记得挺清楚。”
魏春兰插到她跟前:“过去多少年了,谁还记着这些鸡毛蒜皮的事!今天先回家换衣服,孩子都冻坏了。”
我爸终于把皮带捡起来,递回给我。
“秀禾,当时你妈病着,你魏婶说陈家不要了,我就没再问。”
“陈海来过我家吗?”
他喉咙滚了一下。
旁边送菜的龚叔忽然拍了拍脑门:“来过!腊月二十几,他提着两盒点心,在你家门口站了老半天。后来春兰把他领走了,我还问是不是找错门。”
魏春兰扭头就骂:“你一天到晚瞎记什么!”
“我家的豆腐筐都搁门口呢,我能记错?”
赵芳拽她妈的衣角,手上用力,指头绞进了雨衣里。
我走近一步。
“他给我带的烧饼呢?”
魏春兰嘴角一撇:“几个破烧饼,谁稀罕!人家都不要你,你还提着干什么?”
沈大拿拨通电话,将手机递到我面前。
那边喂了两声,听见我的名字,停了很久。
“秀禾?当年不是你让赵芳带话,说你宁愿一辈子炸油条,也不跟骑破摩托送信的过日子吗?”
院里连水管滴水的声音都听得见。
我的指甲掐进包带,粗布磨得掌心发疼。
赵芳转身要走,被她妈一把扯住了雨衣。
第6章
我没有再问陈海。
电话那头有孩子喊爸爸,他应了一声,接着说:“我现在挺好的,你也保重。”
“嗯,你忙。”
沈大拿接回手机,按灭了屏幕。那只宽大的手在裤缝边停了停,没有碰我。
魏春兰把女儿往外推:“走,回家!”
“等一下。”
我开口时,赵芳先缩了肩膀。
“高二那年,你替我送给体育委员的信,也是这么送的?”
她立刻摇头:“那都小孩子闹着玩,你总不能连小时候的事都翻吧?”
“木工学徒那回呢?他说我嫌他一身木头渣。”
郑婶将电动车支起来,叉着腰接了句话:“那个我知道,他娘还问过我,你家是不是非要县城房子。”
我把包带从左肩换到右肩,肩头已经勒出一道麻痕。
第五回。
那些被我折好扔进灶膛的纸条,后来连问都不敢问的缘由,此时被她一句“小孩子闹着玩”全掀了出来。
赵芳的嘴唇越咬越白,忽然把雨衣领子扯开。
“那也得人家愿意信啊!他们要是真喜欢你,我说两句能顶什么用?你成天低着头,问你什么都只会嗯,谁愿意跟你过!”
强子站在旁边,竟然跟着点头。
我爸抬起手,手掌悬到一半,又落在自己大腿上。
“春兰,我们两口子哪里对不住你?”
魏春兰扭开脸:“孩子嘴欠,你还当真了?”
“我妈住院的时候,你跟我说,小芳替我跑了多少趟医院。”我朝她伸出手,“我给你的三千块钱,退回来。”
“那是你谢我们的!”
“陈海来过,你们拦了;他送的东西,你们收了。你替谁跑的医院?”
龚叔在旁边补了一句:“那阵子送饭的不一直是秀禾?凌晨三点开摊,十点骑车去县里,路上还摔过一回。”
魏春兰的嘴唇动了动,掏出手机,又塞回兜里。
强子忽然挤过来,伸手要拉我。
“行了,你别借题发挥。以前那些人不要你,现在我还肯娶,你到底闹什么?”
我把手臂抽出来。
他压低声音:“离了我,你这十万块钱还能跟谁花?”
沈大拿挪开椅子,给我让出院门那条路。
“她想跟谁花,轮不到你管。”
第7章
我没回家,先去了镇口的喜铺,红绸扎好的糖袋堆了半间屋子,门边还立着写了我和强子名字的喜牌。
老板娘刚迎上来,就被我拦住了话。
“酒不办了,没拆封的糖麻烦退一下。”
她愣了片刻,拿剪刀剪开一只袋口:“退,按散装算。巧克力化了些,那个怕是……”
“那个我带回去。”
我爸站在门外,烟捏在手里,一直没点。
回村时,隔壁院子的喇叭已经响了。
魏春兰坐在门槛上,拍着腿哭,说我嫉妒赵芳找了个有钱对象,领着人到猪场欺负她,把姑娘吓得从窗户跳进了猪圈。
路边剥玉米的几个婶子都放下了活。
“秀禾,真有这事?”
我把喜糖提进自家院子,转身拿了两只小板凳出来。
“有,猪圈是跳了。谁想听,我从头讲。”
魏春兰的哭声顿了顿。
她等着我躲进屋,等我爸关门,等我们像以前一样,生怕一条街的人听见。
可我把凳子摆到了大门口。
“强子约小芳进沈家的杂物间,让她别告诉沈哥。沈哥踢开门,他们自己翻窗。猪场的老陶、郑婶、送菜的龚叔,全在。”
“你血口喷人!”
“那就叫他们来。”
我掏手机,魏春兰一把按住了喇叭。
赵芳从屋里冲出来,换了件粉色外套,发梢还在滴水。
“姐,你非要逼死我?”
她扑到门口,膝盖往下一弯。
我往旁边挪开一步,把小板凳拎回手里。
“你跪你妈,别冲着我。”
人群里有人咳嗽,也有人低头去捡掉在地上的玉米粒。
赵芳弯着的膝盖没落下去,只能扶住门框。
我爸忽然从院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水,泼在两家之间那条用了十几年的小路上。
“春兰,我明天把这边门封了。以后有事走大路,别再穿我家院子。”
魏春兰从门槛上跳起来:“你什么意思?你媳妇咽气前,叫我们两家互相照应,你忘了?”
我爸把空盆放下,盆底磕上砖沿,响了一声。
“我记着。所以才让你们照应成这样。”
第8章
第二天本该是我办酒的日子,天没亮,丁桂兰就领着两个亲戚堵在我家门口。
她们拿着红被面,往地上一铺。
“田家毁亲,不给我们一个交代,今天谁也别想出门。”
我正把第一锅豆浆从煤炉上端下来,闻声把锅放稳,摘了围裙出去。
强子站在三轮车旁,额头贴着一块纱布,昨天膝盖擦破了,今天倒把脑袋包上了。
“你爹把我家东西收了,现在想翻脸不认人?”
丁桂兰从兜里掏出一张红纸,上头写着彩礼六万六。
我爸弯腰去捡,手抖得把纸翻了两次。
“我什么时候收你六万六了!”
“亲家母活着的时候说好的!人没了,你们就赖?”
我的耳边嗡了一声,煤炉上滚开的水从壶嘴里喷出来,呲呲作响。
我妈去世三年,强子跟我处对象才一年半。
连日子都不肯往顺了编。
“拿转钱的凭证。”我伸手,“或者叫送彩礼的人来。”
丁桂兰把红纸往怀里一塞:“一家人给钱,谁还留那个!”
“昨天还让我们赔两万,今天又出来六万六。你这钱,下崽呢?”
门口买早点的工人没忍住,笑弯了腰。
丁桂兰扑过来要抓我的脸,被我爸横着胳膊挡开。围观的人赶紧将她拉住,煤炉旁的油锅还热着,谁都怕碰翻。
我拿出手机报了警。
等民警到时,强子先说我欠钱,又说我跟沈大拿早有来往。民警问他什么时候给的彩礼,谁在场,他支吾了半天,最后把红纸塞给了他妈。
丁桂兰攥着纸,嗓门越来越小。
民警让她把堵在门口的被面和车挪开,债务若有依据就走正常途径,不能在别人家门口纠缠闹事。
人群散开时,沈大拿拎着两扇新鲜排骨站在街口。
他把肉交给我爸,没有往院里走。
“今早刚出的,给秀禾补补。”
强子拦住他,嘴里喷着隔夜烟味。
“你真当她那十万块钱能白给?她连我都能算计,轮到你,也早晚!”
沈大拿停下脚,把空出来的手放进裤兜。
“我就怕她舍不得花。”
第9章
沈大拿第三次来吃早饭时,我给他多盛了半碗豆腐脑,卤汁刚浇下去,他就把钱搁在了桌角。
还是照价。
前两回,我说不收,他连包子都没拿,站在灶边跟我耗了十来分钟。
“亲兄弟还明算账。”他把筷子掰开,“你凌晨三点起,不能让我白吃。”
我往锅里下油条,油花噼啪响,遮住了一阵自行车铃。
郑婶在门口停下,端起我递过去的豆浆就乐。
“这是吃早饭呢,还是相对象呢?”
沈大拿夹断了半根油条,没接她的话。
我替她装好包子:“婶,你要撮合,先说人话,别拿我当热闹。”
“行,那我问正经的。”她把塑料袋拢紧,“大拿,你三十六了,家里什么情况,自己讲。别叫秀禾再听旁人的嘴。”
他放下筷子,先拿纸擦净嘴角。
“没结过婚,爸走了,妈跟我住。猪场有两个合伙的堂兄,我管养猪和出栏,家里有一套镇上的老房子。日子忙,脾气也不算细。”
说到这里,他挠了下后颈。
“跟赵芳处那半年,我妈一直不太赞成。我想着,她年轻,爱穿爱买也正常,别委屈着就行。”
郑婶拿筷子敲了下碗沿:“这不就吃亏了!”
沈大拿没吭声,端起碗把剩下的豆腐脑喝了。
临走前,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挑出一把递到柜台上。
“她拿着我家门钥匙,我换了锁。昨天让她把东西领走,她说要你在场。”
我的手停在面盆边。
“叫我干什么?”
“说有样东西是你的。”
午后,我跟沈大拿去了赵家。
赵芳坐在堂屋,脚上穿着一双簇新的白鞋,桌上摆着一只红木盒。
盖子打开,里头是一对细金耳环。
我妈临终前,把它们交给我,让我结婚时戴。
可她走后的第三天,这对耳环就找不到了。
赵芳将盒子往前推了推。
“姐,咱们以前的事,今天一笔勾销,行吗?”
第10章
我没碰盒子,先叫了我爸过来,院子里晒着的被单被风吹起,拍在他肩上,他伸手拨开,脚步越来越慢。
“哪儿找着的?”
赵芳把盒盖扣上,又按住。
“以前来帮忙收拾东西,怕弄丢了,替姐放着。后来一直忘……”
我爸猛地伸手,把盒子夺了过去。
那年我妈办丧事,赵芳进过我房间,帮我归拢她留下的衣服。耳环不见后,她还劝我,东西是死的,人活着就行,别让婶子走得不安心。
那句话,我听了三年。
“你替我收着,怎么今天才想起来?”
她把指尖缩进袖口:“这不是找着了吗?你还想怎么样。”
沈大拿站在门边,一直没插嘴。
魏春兰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一对耳环而已,小时候秀禾还穿过芳芳的旧裙子呢,难道也要一件件还?”
我爸把盒子放进我的手掌,抬头时,眼角那几道皱纹绷了起来。
“春兰,那条裙子,是秀禾她妈买了两条,先让芳芳挑的。你怎么连这个都能说反?”
魏春兰将围裙角一甩:“行行行,你们田家都是好人!”
我把手机拿出来,赵芳一下站起身。
“你又要报警?”
“我的东西丢了三年,今天在你手里。”
她张了张嘴,往沈大拿身边挪:“沈哥,我真没想占她的。你替我说句话,咱俩好过半年……”
沈大拿侧过身,给她让出门口。
“东西怎么到你手里,你自己讲。”
赵芳的膝盖终于弯了下去。
她跪在我爸脚边,拉着他的裤腿,哭得整句话都接不上:“田叔,我当时……就是瞧着好看,我想戴一天,后来没敢还。”
我爸往后退,裤脚从她指间滑出去。
民警来后,我把经过讲清楚,也把耳环来历说了。盒子先交过去核实,赵芳和她妈跟着去了派出所。
临出门时,她还想拉我。
“姐,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的手从她掌边撤开,顺手拽住了被风掀起的门帘。
“你以前,倒一直是这样。”
第11章
赵芳被带走的当天,魏春兰来敲了三回门,我爸每回都坐在院里修凳子,锤子落下去,一声比一声实。
第四回,她开始骂我妈。
我爸把锤子放到桌上,开了门。
“再骂一句,我叫警察来。”
魏春兰的嘴僵在门缝外,隔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孩子受罪,你们睡得着?”
门重新合上。
夜里,我爸给我煮了碗面,鸡蛋卧在最底下,面端到跟前才想起拿筷子,又折回厨房。
“秀禾,你要搬出去住,也行。”
我拨开面条,没有动底下的蛋。
他蹲在灶边,往煤炉里夹了一块煤:“以前你妈让我多护着你,我总说,邻里间别弄太难看。你每回吃亏,我都劝你算了。”
火钳伸进去,半天没抽回来。
“我以为你不吭声,就是没事。”
我把碗往桌里推了推:“爸,陈海那回,我洗衣服洗到手背裂口。你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你就真走了。”
他夹着火钳,肩膀往下塌。
“你妈住院时,我一天给她送三顿饭,魏婶端一碗稀粥过去,你当着一屋子人说,人家闺女比亲闺女都强。那天我站在门口,保温桶还烫着手。”
炉门里掉出一点火星。
“还有强子,他来咱家吃饭,你总给他夹肉,催我再添一碗。我炸了一早上油条,手上烫了泡,你让我别拿乔,男人在外头干活累。”
我爸把火钳搁下,手背盖住眼睛。
屋里只剩风扇转动的吱呀声。
面条泡软了,我起身拿了个小碗,把鸡蛋夹出来,放到他跟前。
“这回我自己挑。你别再替我答应谁。”
他点头,喉咙里挤出一个嗯字。
过了两天,沈大拿的母亲来了。
老太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褂子,手里提着一筐鸡蛋,进门先把篮子放到墙根,没占我灶台边的位置。
“我来吃碗面。”她掏出钱,“顺便问一句,你愿不愿意上我家,先吃顿饭?”
第12章
沈大拿的母亲姓孟,镇上人都喊孟婶,吃面时先挑出了碗里的香菜,搁在自己带的小纸包上。
我忙着收碗,没顾上问。
沈大拿从外头进来,端起那只碗就往自己碗里拨:“妈,不吃你让秀禾别放,挑得多费劲。”
“人家忙成这样,我多一嘴,她就得记一回。”
孟婶拿筷子敲开他的手,抬头冲我招了招。
“坐会儿,有两句话。”
我把围裙解下,搭在凳背上。
她从布袋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摊平,是沈大拿上个月去县里体检拿回来的报告,边角都被她捋平了。
“他身子没啥大毛病,血脂有点高,我正催他少吃肥肉。你要愿意再处处,该做的婚检还得做,别嫌麻烦。”
沈大拿耳根一下红了。
“妈,这说早了。”
“早什么?你天天天不亮就跑来吃豆腐脑,猪都知道你图啥了。”
旁边擦桌子的郑婶笑出了声,抹布差点掉进水盆。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凉水。
孟婶把纸收回去,话也收住:“你慢慢想,谁催都别急。上回他没长眼,这回总得叫人家多挑挑。”
那天傍晚,我去了沈家。
房子是老楼,楼梯口堆着两捆晾干的葱,孟婶在厨房炖排骨,沈大拿拎了个小板凳,坐门口剥蒜。
见我进门,他手上那瓣蒜捏裂了。
饭桌不大,三个人坐下,刚好一人一边。
孟婶把鱼肚子上的肉夹给我,又把筷子换了一双:“吃不惯就讲,别为了客气,往肚子里硬塞。”
我夹了一口,辣椒放得不多,鱼肉里有生姜和豆瓣酱的香味。
沈大拿把盛汤的勺子递过来,勺柄朝着我。
“你那个早点摊,要是以后不想做……”
我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赶紧补上:“就歇。想做,我帮你搬煤。”
孟婶低头喝汤,嘴角压了两次,没压住。
回去时,沈大拿送我到路口。
他从兜里摸出一只创可贴,捏在两根指头间:“你手背的泡破了,别老沾洗碗水。”
我伸手去接,他的掌心一翻,连同那只创可贴,一块儿递到了我面前。
第13章
我跟沈大拿去做婚检那天,强子在医院门口堵住了我们,他把车横在台阶旁,后座还绑着一束蔫了边的玫瑰。
“秀禾,咱俩谈谈。”
沈大拿把手里的检查单折好,没往前挡,只问我:“要谈吗?”
“不谈。”
我绕开车头,强子却一把扣住了花束,往我怀里塞。
“我跟赵芳早断了!她现在成什么样,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心里有气,折腾我几天也够了,真要嫁给他?”
花刺勾住我的袖口,我解了两次才解开。
“我们退婚了。”
“酒没办,谁准你退的?”
来来往往的人停下了脚,强子把声音压低,嘴角扯出一点笑。
“你以前给我洗衣服、送饭,我都记着。我就是嘴笨,日子真过起来,我能亏待你?”
我把那束花搁在他车座上。
“你说我六年攒十万,连肉都舍不得买。那句话,我也记着。”
他的嘴角落了下来。
“我还不是想往好处过!你赚的少,我要是不想办法……”
沈大拿伸手扶住被他车把碰歪的指示牌,将底座挪回原处。
“让路。”
强子抬头,眼睛从他手上那张检查单滑到我脸上。
“这么快?田秀禾,你当初是不是就等着找个有钱的!”
我抬脚上台阶,鞋底沾着一片玫瑰花瓣,踩到第二级时,花瓣掉了。
身后传来车子倒地的声音。
强子想追,自己绊在了车轮上,花束也掉进了旁边的污水沟。他扶着膝盖,骂了半句,医院保安已经走了过来。
检查结束,沈大拿拎着两杯豆浆,在长椅上等我。
他把没加糖的那杯递过来,嘴唇动了几次。
“你要是还想多处些日子,我不急。”
我揭开杯盖,热气扑到鼻尖,豆香里掺着纸杯的味道。
“沈哥,你怕我拿你赌气?”
他没接话,食指在杯沿蹭掉了一滴豆浆。
我把检查单放在膝上,腾出手,牵住了他那只沾了豆浆的手。
“那十万块钱,我自己留着。嫁妆另给你,够不够?”
他手一紧,纸杯被捏得响了一声。
第14章
我们领证前,赵芳回来了。
那对耳环经过核实,认定是她拿走的。她承认当时就知道我不会答应借给她,才趁收拾遗物揣进了自己兜里。东西的价值达到当地立案标准,案件按程序办下去,已经移送审查起诉。
她爸在外头做瓦工,听到消息连夜赶回,到了家先拆掉了门口那块写着“芳芳小铺”的木牌。
那小铺原本打算给赵芳开,货还没进,柜子倒做了三排。
魏春兰给我家送过东西,也让人捎过话,想求一份谅解。我没收,托人把袋子原样拎了回去。
这回赵芳自己来了。
她站在我家摊前,脸瘦了一圈,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袋底装着那双从猪场穿回去的鞋。
“洗不干净了。”
我正给客人装豆腐脑,盖好盖子,才转过身。
“那就扔。”
她把袋子攥紧,指头骨节硌在塑料上:“沈哥以前说,结婚给我买三金,家里床单也由我挑。你现在坐的那个位置,本来是我的。”
煤炉里忽然塌了一小块,火苗顺着炉眼蹿上来。
我弯腰调小风门,又把锅挪正。
“你跟强子进杂物间时,没想过床单?”
她的嘴唇抖了两下。
“我就是不服。凭什么你什么都不用争,总有人说你踏实、能干。我站旁边,穿得比你好,说得比你好听,他们还是先夸你。”
一位等包子的老太太扯了张凳子,坐下慢慢捶腿。
“人家半夜起来发面,你那会儿睡得正香呢。”
赵芳猛地转头,嘴张开,又合上。
我把蒸笼揭开,白汽腾起来,她退了一步,塑料袋在腿边晃。
“秀禾姐,你去说一句,我就不用受那些罪了。耳环也还了,你妈要是在,肯定……”
“别提我妈!”
锅盖磕在灶台上,响得几个客人都停了筷子。
“你拿她留给我的东西,瞧着我翻箱倒柜,还能一声不吭。现在怕了,倒想起她来了?赵芳,她咽气前拉着我的手,让我好好过日子,没让你拿她压我!”
她的下巴缩进衣领,袋子从手里滑下去。
一只洗得发黄的鞋,滚到了下水沟边。
第15章
强子跟赵芳最后一回凑在一起,是在镇上的集市口,赶上我跟沈大拿去挑结婚用的搪瓷盆。
他们挡在五金铺门前。
强子那间修车铺已经关了,房东把卷闸门拉下来,门口贴了招租的纸。他原本指望我的十万块钱交租、换门面,退婚后又成天往我家跑,手里几个修了一半的活全耽误了,车主上门催了几回,最后把车推到了别处。
他妈替他借钱,借到郑婶家,被一句“六万六彩礼还没找着呢”顶了回去。
赵芳的父亲则提了民事赔偿的事,要求强子把她摔伤后垫付的医药费分担一部分。强子不肯,两家在街上吵过两回。
这天却又站到了一处。
“沈哥。”赵芳拦在路中间,身上穿着那件旧粉外套,“我今天就问一句,你以前答应娶我,还认不认?”
沈大拿把两个盆交给我,先往旁边挪,免得堵住赶集的人。
“不认。”
“你耍我半年?”
“你自己跟强子讲了什么,我亲耳听见。”
强子挤过来,半边嘴角往上挑:“你不就是怕丢人?她跟过我,你心里膈应,干脆再挑个……”
沈大拿伸手把他往前凑的肩膀推开,力气没用大,强子却退了两步。
路边卖鸡的大叔把鸡笼往里收:“别堵道,带孩子呢!”
人挤人,赵芳去拉强子袖子,他反手一甩,骂了句“都是你害的”。
她脚下一歪,撞上路边的矮筐,整个人坐到了湿地上。
那筐装着刚收的鸡蛋,啪啦碎了几个,蛋液顺着她的裤脚往下淌。
摊主急得直跺脚,抓着强子的车把不让走。
“你推的人,赔!”
强子张嘴就赖赵芳自己没站稳,赵芳坐在地上扯他的衣角,嘴里反反复复只剩一句:“你当时不是这么说的!”
集市另一头来了穿制服的巡逻人员,将两个人分开,叫摊主清点损失。
我抱着盆往后退了几步。
红色搪瓷盆上,两只鸳鸯印得有些歪,沈大拿接过去,拿袖口擦掉边沿上的灰。
“这个还要?”
“要。”
我把盆重新叠好,最上头那只,倒扣住了底下乱糟糟的人影。
第16章
领证那天,沈大拿穿了件新衬衣,扣子一直扣到最上头,坐进照相的椅子时,脖子都转不动。
我伸手替他解开一颗。
“勒不勒?”
他点头,摄影师笑着让我们靠近些,他便连椅子带人挪过来,椅脚蹭得地面吱了一声。
证拿到手,他翻了三遍,最后用买菜的布袋裹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午饭在家吃,我爸掌勺,孟婶剥蒜。
两个人为排骨先焯水还是直接煸炒争了半天,最后我爸把铲子递过去,自己端着盆到院里洗葱。
没有喇叭,也没请半条街的人来。
桌上四菜一汤,沈大拿倒了两杯茶,先敬我爸,再递给他妈。轮到我,他把杯子放下,起身从厨房端来一碗刚盛的米饭。
“你先吃,早上都没顾上。”
我爸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将原本准备夹给沈大拿的排骨,放进了我的碗里。
饭后,我把那十万块钱存回自己名下,存折收进了早点摊柜台的小抽屉。
沈大拿没问密码。
他在灶边装了一根厚木扶手,又把原本会晃的煤炉垫稳。孟婶给我缝了两双厚手套,掌心多加一层布,针脚密得鞋底似的。
我的早点摊照常开。
只是凌晨三点半,卷闸门外多了辆三轮车,沈大拿卸完猪场要用的菜,总会拐过来,替我搬面、抬水,再蹲在门口剥二十来个茶叶蛋。
他剥得慢,蛋白常被抠掉一块。
头一回卖不出去,他自己吃了五个,回家被孟婶撵着绕院子走。
赵芳的案子在我们领证后有了判决。她因盗窃被判处有期徒刑,实刑执行,耳环依法返还给我。她妈拿着判决书来过,站在新砌的院墙外喊了很久,最后被她爸拽了回去。
强子也没再到摊上堵人。
丁桂兰来赶集,远远绕开我这边,手里提着一双等着补底的旧鞋。修车铺的招租纸被风吹烂,新店主已经换了招牌。
那天下午,我去沈家的猪肉摊帮忙。
沈大拿刚洗完手,水珠顺着手腕往下滚,一个卖菜的大姐拍着案板,要两斤五花,切小块,回家炖豆角。
屠刀挂在我这边的钩子上。
刀身擦得亮,我握住刀背下方的木柄,转了个方向,将柄朝他递过去。
他接住,拇指在我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晚上想吃什么?”
我从旁边筐里拣出两根白萝卜,放到他空着的那只手里。
“排骨汤,少放盐。”
刀落在案板上,咚的一声。
我挽起袖口,把刚切好的五花肉装进袋子,提着袋口,在秤钩上稳稳挂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