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一夜
停尸间的柜子,他数了两遍。
三排,每排十六个,最上一排他够不着,得踩凳子。不锈钢门面上结着一层薄霜,编号是贴纸贴的,边角翘起,露出底下一层更旧的手写编号,蓝色圆珠笔,字很小。
他数到第四十八个,抬起头,又数了一遍。
四十九。
三排,每排十六个,应该是四十八。
“别数。”老赵在他身后说。
陈默回过头。老赵六十上下,胖,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捏着一把瓜子,嗑得很慢,壳不落地。
“为什么?”
“墙上写着。”
陈默顺他下巴的方向看。门框上贴着一张 A4 纸,透明胶带封过,边角发黄卷起。手写的字,蓝黑墨水,一条一条,编到十七。
他走过去,从头看。
一、每晚十二点整,值班室电话会响一次。只听,不问。
二、电话里报的名字,第一遍没听清,可以再听一遍。不要问第三遍。
三、停尸间第三排、从左数第十七个柜子,任何情况下不要打开。柜号 0317。
四、核对名牌用手电,不要用手机。手机的光会让它们以为你在拍照。
五、尸体如果睁眼,不要用手去合。盖白布,退到门外,数六十下再进。
六、停尸间温度低于零下十二度,立刻关门出来,等压缩机自己停。
七、每天早上六点前写完值班日志。写错的地方不要划掉,画圈。
八、供桌上的东西不要吃。哪怕是你自己买的。
九、遗容师小周如果问你今天几号,回答“不知道”。
十、走廊里遇到穿蓝工装擦地的人,不要超过他。他擦到哪,你站到哪。
十一、馆里没有姓白的员工。有人自称姓白,把走廊灯全部关掉,等他走。
十二、三点以后有人敲门,不管是谁的声音,都不要开。
十三、不要数停尸间里有几具尸体。数错一次,就要多留一晚。
十四、值班日志上不允许出现圆圈。
十五、如果电话里报的是你认识的人,先看名牌,再看脸。
十六、交接班时,一定要亲眼看见接你的人从大门进来。
十七、想走的时候,不要回头看值班室。
第十四条是红笔。
陈默看第十四条的时候多停了两秒。笔迹不一样。前面十三条的字是同一个人的,起笔轻,收笔往下压,写“口”字的时候习惯性地不封口。第十四条不是。第十四条的横写得又平又硬,力度大到把纸背都压出了印子。
像另一个人补上去的。
“看完了?”老赵在值班室里喊。
“看完了。”
“那就进来。外面冷。”
值班室十平米,一张桌,一张床,一个铁皮柜,一台老式座机。暖气片烫手,窗户上全是水汽。墙上还有一张“安全生产十不准”,一张 2019 年的排班表,大半名字被黑笔涂掉,只剩三个。
老赵从铁皮柜里拿出四样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一串钥匙,一个对讲机,一把手电,一本硬皮本。
“钥匙三把。大门一把,停尸间一把,寄存间一把。”他顿了顿,“寄存间的不用你管,那把是坏的。”
“对讲机给谁打?”
“给我。”老赵说,“不过我晚上不接。”
“那给我干什么?”
“拿着心里踏实。”
对讲机背面贴着一张纸,写着“07”。
“活儿不复杂。”老赵坐回椅子上,把瓜子倒进手心,“晚上十点以后没人来,你就巡一圈。告别厅、寄存墙、停尸间,走完回这儿坐着。十二点电话响一次,你接,记下来,去停尸间核个名。核上了,回屋睡觉。六点我来换你。”
“核不上呢?”
老赵嗑了一颗瓜子,把壳放进左手。
“核不上再说。”
“工资怎么算?”
“八千。现金,每月七号,我给你送过来。”他抬了抬下巴,“不打卡,不签合同,不上社保。你要是不放心,现在可以走。”
陈默没走。
他需要这八千。司法鉴定所一个月四千二,跑一天报销三十块车费。母亲上个月打电话来,说弟弟要交补课费,问他能不能先拿两万。他说没有。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那事,你别查了”。
“有三件事。”老赵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弯下去,“第一,0317 那个柜子,别开。不管你听见什么,看见什么,别开。”
“里面有人吗?”
“第二,”老赵没接他的话,“供桌上的东西别吃。苹果、糕点、酒,都别动。哪怕是你自己买的,放上去了就别动。”
“第三?”
“六点之前,把日志写完。写完了再睡。”
陈默看着他。
“上一任呢?”
老赵嗑瓜子的手停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听不见。
“干了十一个月。”
“为什么走?”
“走了就是走了。”老赵把手里攒的一把瓜子壳倒进垃圾桶,拍了拍手,“小陈,这活儿就这样。你把它当个班上,它就只是个班。你要是老想着问为什么,这班上不长。”
他站起来,从衣架上取外套。
“对了。”他走到门口,回过头,“你叫什么来着?”
“陈默。”
“哪个默?”
“沉默的默。”
老赵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看了他两秒。
“好名字。”他说,“夜里少说话。”
门关上,暖气片响了一声。
前半夜很安静。
陈默九点五十巡第一圈。告别厅三间,两间空着,一间摆着明天的场,花圈靠墙立着,挽联上的字没干透。寄存墙在走廊尽头,玻璃门后摆着骨灰盒和照片,落了一层灰。玻璃门旁边是一扇铁门,灰漆,门牌掉了一半,锁是铜挂锁,锈得发绿。
焚烧间在西头,晚上不烧。铁门锁着,门缝里透出来的,是金属被烤过很多年之后留下的、温的空气。
他走回值班室,十点二十。
桌上那本硬皮日志本是旧的。翻开,前面被撕掉了十几页,撕得很齐,像是用尺子比着撕的。第一页还剩半个日期,只能看见“11 月”两个字。他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是上一个守夜人的字,很潦草,最后一行写的是:
“别信电话。”
后面没有日期。
陈默把本子合上,放回原处。
桌上还有一本登记簿,软皮,摊开着。他翻了两页。
11 月 5 日,王秀英,女,83,心衰,柜位 0304,11 月 7 日火化。
11 月 6 日,李桂芳,女,79,心梗,柜位 0317,11 月 8 日火化。
11 月 6 日,张德海,男,68,肺癌,柜位 0209,11 月 8 日火化。
再往前翻,他注意到一件事。
有七个条目,后面用铅笔轻轻画了一个圈。
圈画得很小,贴着“火化”两个字,不仔细看会以为是笔误。
他记了一下日期:9 月 12 日、9 月 27 日、10 月 3 日、10 月 11 日、10 月 19 日、10 月 26 日、11 月 2 日。
差不多七八天一个。
十一点四十,走廊的灯灭了两盏。
十一点五十,压缩机启动了,声音从停尸间那边传过来,一高一低,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喘气。
十一点五十九,陈默把椅子转过来,面朝那台座机。
秒针走过去。
他把手放在话筒上。
2 差一个字
十二点整,电话响了。老式机械铃,一下一下砸,砸得桌面都在抖。响到第四下,陈默拿起来。
“喂。”
那边没有说话。
有一点电流的沙沙声,很轻,像有人把话筒捂在衣服里。
“喂。”他又说了一遍。
“李桂芬。”
女的,声音很平,不快不慢,像在念一个已经念过很多遍的名字。
陈默的手停在半空。
“哪个芬?”
话出口,他就知道坏了。规则一:只听,不问。
那边停了两秒。
“李桂芬。”
然后是挂断的声音。
他把话筒放回去,坐在那儿没动。
规则二:第一遍没听清,可以再听一遍。不要问第三遍。
他问了第二遍。对方答了。第三遍他没有问。
他把这三个字写在便签纸上:李桂芬。写完看了一会儿,又在旁边写了两个:李桂芳。
登记簿上那个 11 月 6 日入馆、明天早上八点要火化的老太太,叫李桂芳。
差一个字。
他去了停尸间。
走廊的灯管有一盏在频闪,一亮一暗,把地面切成一段一段。走到门口,他停下,把手电从裤兜里掏出来,按下开关。
规则四:核对名牌用手电,不要用手机。
停尸间的门是双开的,推开的时候有橡胶条粘住又分开的声音。冷气一下子涌出来,扑在脸上。压缩机还在响,比刚才更沉。
他沿第三排走。
一,二,三……数到十七。
0317。
柜门上有一块长方形的不锈钢牌,插着一张纸卡,纸卡上是打印的字:李桂芳,女,79,11 月 6 日。
手电光扫过去,纸卡边角有点潮,翘起来。
陈默没有拉柜门。
他把手电往下移,照柜门和柜体之间的那道缝。
缝里结霜了。霜是从里面往外长的,沿着缝隙挤出来,羽毛状的白。
他见过这种霜。空柜子才这么结。
如果里面躺着人,靠近尸体的那一侧会薄,甚至不结。
这道缝的霜,厚得很均匀。
陈默把手电移到把手上。
把手上的霜被抹掉了一块。不是擦,是抹,像有人戴着橡胶手套握过,把霜蹭化了又冻上,留下一个模糊的手印轮廓。
他蹲下去,手电照柜脚。
地面上有两道拖痕。很浅,但新。灰被推开,露出底下颜色更深的地砖。
这个柜子今晚被人开过。
而且,里面是空的。
陈默站起来,退了一步。
规则三:任何情况下不要打开。
他没有打开。
他站在那儿,把手电的光沿着第三排一个一个扫过去。第三个柜,名牌上写着“无名氏”,纸卡泛黄,边角卷得厉害。他想起登记簿往前翻的时候,9 月有一具无名氏,一直没处理。
他走过去,拉开第三个柜。
滑轨很涩,拉出来的时候发出一声长长的金属摩擦。冷气扑出来,比刚才更冷。
里面是一具女尸,裹着白布,只露出脸。
七八十岁,头发全白,脸颊凹下去,嘴唇是那种放久了的暗紫。胸前别着一个塑料手环,蓝底白字。
李桂芬,女,79。
陈默盯着那个手环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隔着白布,碰了一下尸体的手背。
凉的,硬的,指关节僵直。他看指甲,看巩膜,看下颌的尸僵程度。
至少死了三天。
他把柜推回去。推到一半,手停住了。
他刚才数柜子的时候,数出了四十九个。
三排,每排十六个。
四十八。
回值班室的路上,走廊那盏频闪的灯彻底不亮了。
剩下的灯隔一盏亮一盏,光一段一段铺过去。走到一半,他看见尽头有人。
蓝工装,背对着他,弯着腰,手里一把拖把。
拖把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推,很慢,很匀。水声贴着地面走,很轻。
陈默站住了。
规则十:不要超过他。他擦到哪,你站到哪。
他站在那儿等。
那人一直擦同一块地。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来回,来回。拖把过他脚下的时候,地面没有变得更湿,也没有变得更干。
陈默看了一眼手表。四点十七。
他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
那人还在擦。
四点四十七,那人往前挪了半步,拖把跟着挪,擦到陈默脚边,停住了。
陈默没有动。
那人还是弯着腰,头没抬。
“你踩到我了。”
声音很闷,像是从口罩后面出来的,也像是从地面下面出来的。
陈默低头。
他脚下是干的。瓷砖缝里干干净净,一点灰都没有,连他自己鞋底踩了一晚上的印子都没有。
他退后一步。
那人低下头,开始擦他刚才站的那块地方,一下,一下。
像在擦一个印子。
陈默退回值班室,反锁了门。
五点四十,他坐下来写日志。
硬皮本翻到新的一页。他握着笔,先写日期:11 月 7 日。
过了午夜,就算第二天。这是馆里的算法。
然后写:十二点,电话,李桂芬。
写到“芬”字的时候,笔尖停住了。
登记簿上是“李桂芳”。电话里报的是“李桂芬”。第三个柜里那只手环上印的,也是“李桂芬”。
三个地方,两个名字,一具尸体,一个空柜。
他应该写哪个?
他握着笔,坐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他写了“李桂芬”。
写完,他想起规则七:写错的地方不要划掉,画圈。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写错了。
他还是画了一个圈。
圈画得很圆,贴着那三个字,把“李桂芬”整个圈在里面。
画完最后一笔,他抬起头。
走廊那头,拖把的声音停了。
六点整,大门响了。
不是敲,是有人在门外拿钥匙,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铁门往里推。
陈默站起来,走到门边。
规则十六:交接班时,一定要亲眼看见接你的人从大门进来。
他没有立刻开门。
他走到窗边,把水汽擦掉一块,往外看。
天还没亮,灰蓝色的。老赵站在大门外,穿着那件发白的夹克,手里拎着一袋豆浆,正低头看手机。
陈默看了三秒,把门打开。
“哟。”老赵抬头,“这么准时。”
他进来,把豆浆放在桌上,搓了搓手,凑到暖气片旁边。
“怎么样,第一夜。”
“0317 是空的。”陈默说。
老赵没抬头,把豆浆袋口咬开。
“嗯。”
“登记簿上写着李桂芳,柜位 0317,明天早上八点火化。”
“嗯。”
“柜子里没人。”
老赵喝了一口豆浆,哈出一口气。
“0317 从来不放人。”
陈默看着他。
“那明天烧的是谁?”
老赵没回答。他把豆浆放下,走到桌前,翻开那本硬皮日志,看了一眼陈默写的那一页。
看到那个圈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很短,短得他差点以为自己看错。
然后他把本子合上,推回来。
“小陈。”
“嗯。”
“你昨晚问了‘哪个芬’。”他说,“规则一,只听,不问。”
“明天你别来了。”
老赵把豆浆留在桌上,没喝完。
陈默坐在椅子里,翻开日志。
明天早上八点,0317。
他要去看看到底烧的是谁。
3 别睡
十一月八日,早上八点,三号告别厅。
哀乐放到第二遍,家属站成两排。推车从侧门进来,轮子压过地砖接缝,一下一下地响。
陈默站在走廊尽头,隔着玻璃看。
白布盖得很平,从头的轮廓到脚的轮廓。推到焚烧间门口,风从门缝里灌出来,把布的下摆掀起一角。
露出一只手。
青的,指关节僵直,指甲盖发暗。手腕上套着一个塑料手环,蓝底白字。
李桂芬,女,79。
陈默往前走了一步。
老赵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他旁边,一个牛皮纸信封拍在他胳膊上。
“八千。先拿着。数数。”
“她叫什么?”
“李桂芳。”
“手环上写的李桂芬。”
老赵侧过脸看他,看了两秒。
“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
“那就是印错了。”老赵把信封往他怀里塞,“殡仪馆印错字,一年几十个。你当是什么大事。”
推车进了焚烧间。门在身后合上,密封条压出一道闷响。
陈默站在门外,闻到一股味道。
不是焦味。是甜的,有点像烤过头的糖,混着纸灰的干涩。热的,往鼻子里钻。
他不喜欢这个味道。
“走吧。”老赵说。
“0317 里原来那个人呢?”
“哪个?”
“李桂芳。登记簿上写着,0317。”
“烧了。”
“什么时候?”
“刚才。”老赵抬了抬下巴,指向那扇门。
昨晚十二点过,他亲手照过 0317。门缝的霜是从里往外长的,柜门把手上的霜被抹掉过一块,柜底有两道新拖痕。
如果李桂芳在 0317,今天烧的就不该是她。
如果今天烧的是她,昨晚 0317 就不该是空的。
两个都对不上。
老赵把他送到大门口。
洒水车刚过去,地面湿了一层。对面早餐铺的蒸笼掀开,白气腾起来。
“钥匙。”老赵伸出手。
陈默掏出来,三把,放在他手心。
老赵低头数了数,把最边上那把挑出来,递回给他。
“这把不用交。”
“寄存间的?”
“嗯。坏的。”
“坏的也是钥匙。”
“那你拿着。”老赵把另外两把塞进兜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反正你也开不开。”
他往馆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小陈。”
“嗯。”
“你要是缺钱,我给你介绍别的地方。医院护工,超市理货,都比这儿强。”他顿了顿,“这地方夜班费给得高,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
老赵没回头。
“你自己想。”
陈默没走。
他在马路对面的面馆坐到下午,要了一碗面。汤是咸的,面有点硬,他吃了两口就放下,看着窗外的马路,一辆洒水车开过去,水把落叶冲到路边。给司法鉴定所打电话请假三天,没敢说自己在哪儿。
三点回出租屋睡了一觉,六点醒。他坐在床沿翻手机相册,一直往前翻,翻到三年前的一张照片。
父亲的工作证,蓝皮,边角磨白了。单位栏写着“城南殡仪馆”,职务栏写着“夜间值守”。
他一直以为父亲下岗后打零工。母亲也这么说。
劳务中介的名单是他在网上找的,七家,这家给的钱最多。他当时以为是运气。
十一点,他从侧门进的馆。
锁是坏的,铁皮门板底下有一道缝,用铁丝弯个钩,从缝里伸进去往上一挑就开。中午踩点的时候试过一次。
值班室的灯亮着。
他早上走的时候关了,还按了两下开关。
桌上摊着那本硬皮日志。
他翻到最新一页。
空的。
撕掉的。撕口贴着装订线,很齐,跟前面那十几页一样齐。
11 月 7 日那一页,他昨晚写的“李桂芬”,还有那个圈,全没了。
他把本子合上,坐进椅子里。
暖气片还是烫的。窗户上重新起了水汽。压缩机在停尸间那头响着,一高一低。
十一点五十九。
十二点整,电话响了。
他等它响到第四下才接。
“喂。”
那边有水声。
是那种很远的水,一层一层荡过来,中间夹着回音,像有人在一个很大的空屋子里说话。
“……”
“哪个?”
“……”
第二遍。他把话筒贴紧耳朵,杂音被放大,混着他自己的呼吸。
还是听不清。
规则二:第一遍没听清,可以再听一遍。不要问第三遍。
他等了三秒。
那边挂了。
陈默放下电话,从抽屉里摸出便签,写了一行:十一点五十九,名字听不清。
写完,他盯着“听不清”三个字。
听不清,怎么核对?
他去了停尸间。
走廊那盏灯还是没修,隔一盏亮一盏。推门,冷气涌出来。压缩机就在左边墙上,铁壳子微微发烫,声音是闷的。
他沿第三排走。
一,二,三……数到十七。
0317。
柜门开着一条缝。
虚掩着。门吸没吸住,缝里透出一点白光——那是他自己手电的光,从缝里漏进去,又被不锈钢反射出来。
陈默站着没动。
他先照门框。柜门缝里的霜还在,裂成两道,往下淌。
他把柜门拉开。
空的。
柜底一层水,很薄,还没干,边缘开始结细霜。水面反着光,中间浮着一根头发。
白的。很长。
水是化霜水。柜子停过机,或者被人开过很久。但这根头发不该在这儿——0317 是空的,他昨天确认过。
他把柜门推回去,听见锁舌咔的一声。
回值班室的路上,电话已经在响。
它在响。它没等他坐下。
陈默推门进去,抓起话筒。
“喂。”
“陈默。”
很清楚。
比刚才清楚一百倍,像有人贴着话筒说,一个字一个字地放。
他握着话筒,手指有点僵。
“陈默。”
第二遍。
他张了张嘴。
规则一:只听,不问。
可规则没说不许答。
“……在。”
那边停了很久。久到他能听见听筒里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塑料上。
然后挂了。
停尸间传来滑轨的声音。
很长,很涩,像有人用一只手把柜子从里面推开。
他站了两秒,拿手电过去。
第三排,第三个柜。
拉开了。
里面躺着一个人。
年轻男的,二十多岁,穿一件蓝工装,左胸口袋上方印着编号,洗得褪了色,只能看出一个“0”和一个“7”。脸是青的,颧骨高,嘴唇发黑,眼睛睁着,看着柜顶。
手电光落在他的手腕上。
蓝底白字的手环。
陈默,男,24。
光柱在地面上抖了一下。
他退到门外。
规则五:尸体如果睁眼,不要用手去合。盖白布,退到门外,数六十下再进。
门边架子上叠着白布。他抽了一块,抖开,走过去盖在那张脸上。布角没压好,他又伸手压了一下,手背擦到那个人的下巴。
凉的,硬的,像一块放久了的石头。
他退出去,把门带上。
一,二,三。
数到二十,压缩机停了。
数到四十,走廊那盏频闪的灯不闪了,稳稳地亮着。
六十。
他回头。
门开着。
柜子关着。
那块白布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柜子顶上,四个角都对齐了。
他回值班室,反锁门,坐进椅子里。
桌上那本硬皮日志摊开着。
多了一页。
纸是新的,比其他的白,边缘没有毛。上面的字很潦草,笔画往右下坠,像在很冷的地方写的。
他认得这个字。他自己写“陈”的时候,“东”那一竖总是出格子。
纸上只有一行:
第二夜,别睡。
陈默抬起手腕。
四点十七。
离六点,还有一小时四十三分钟。
他把手电横放在腿上。暖气片烫着后背,屋里很闷。眼皮沉了一下,他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四点十八。
他的手一直按在手电开关上,没松。
4 开柜
四点十八分,拖把声从走廊那头过来。
陈默没有回头。
他坐在椅子上,手电横在腿上,眼睛盯着桌面的一道划痕。声音一下一下推近,推到门口,停住。
门是反锁的。
他听见拖把布拧水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在门外洗手。
然后声音远了。
他一直坐到窗户上的水汽由白转灰。六点差十分,天亮了。
六点整,大门响。
陈默去开。老赵站在门外,两手空着,没拎豆浆。他看了陈默一眼,眉头皱起来。
“一晚上没睡?”
“睡了两个钟头。”
老赵没追问。他进来,径直走到桌前,翻开那本硬皮日志。
看到那页的时候,他停住了。
他把本子往灯下挪了挪,看了很久,久到陈默以为他要看出个洞来。
“她又写了。”
“谁?”
老赵把本子合上,手掌压着封面,压得指节发白。
“这字是你的。”
“我知道。”
“她学谁的字都像。”老赵说,“学你爸的也像。”
陈默的呼吸慢了半拍。
“你认识我爸。”
老赵没接。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昨天那场,家属没闹?”
“签了字。”老赵说,“三个字签得挺快,比哭得快。”
他把烟塞回烟盒。
“今天馆里三场,八点开始。你待在值班室,哪儿都别去。”
“0317——”
“我说了,待着。”
老赵出门的时候撞了一下门框,肩膀擦着漆皮过去,没回头。
值班室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把墙上的纸一张一张看过去。安全生产十不准,2019 年的排班表,还有一张褪了色的通知,四个字:严禁烟火。
排班表是 A3 纸,油印的格子,一个月三十一行。名字用黑笔写的,后来又被黑笔涂掉,涂得很重,纸都起毛了。
只剩三个没涂干净:赵国强,周砚,还有一个,涂得浅,横竖都看得见。
陈默凑近了看。
涂掉的那些名字,笔画在纸背上凸出来。他把纸掀起一角,对着窗户的光看背面。
从上往下数第七格,三个字的轮廓。中间那个字有一横拉得很长,最后一笔往下压。
他认得那个压。
他把纸放回去,退了一步。
墙上的表是 2019 年的。
父亲是 2023 年失踪的。
三场丧事从八点排到下午一点。
同一盘哀乐磁带,放了十几遍。到第三场的时候有点绞带,“啦”的那个音拖着不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直唱同一个字。
走廊里全是人,穿黑衣的,捧遗像的,蹲在墙角烧纸的。纸灰飘到半空,被暖气托着,不落。
陈默去接水的路上碰见一个女的。
二十七八,深灰工作服,袖口挽到小臂,戴一次性手套。手里端一个塑料托盘,里面是粉扑、口红、一把小梳子。她走路很轻,鞋底几乎不响。
她看见陈默,停下来。
“今天几号?”
“11 月 8 号。”
她点点头,走了。
陈默走出七八步,站住了。
规则九:遗容师小周如果问你今天几号,回答“不知道”。
他回头。
走廊是空的。托盘搁在窗台上,粉扑还在,人没了。窗台底下是一排暖气片,烤得托盘边沿发软。
一点半,最后一场散了。
哭声从告别厅移到院子里,又移到车上,最后被车门切断。
陈默从值班室出来,先去了走廊尽头。
寄存间的门还是那扇铁门,门牌掉了一半,只剩“寄存”两个字。
他把老赵给的那把钥匙插进去。
插得进去。转不动。
他试了三次。锁芯里有东西顶着。不是锈。顶回来的时候有回弹,像有人从里面拿手按着。
他把钥匙拔出来,对着光看齿。
齿是新的。一点磨损都没有,连出厂时的毛刺还在。
这把钥匙没开过任何一扇门。
他把钥匙收进兜里,去了停尸间。
白天和夜里不一样。顶灯全开,白光,照得不锈钢发青。压缩机在响,比夜里清楚,能听出里面皮带转动的节奏。
停尸间的门开着,因为下午还要进人。门口地上有一小滩水,被人踩过,脚印一直拖到第二排。
他搬了张凳子,踩上去,把最上一排从头数到尾。
第一排十六,第二排十六,第三排十七。
陈默走到第三排。
从左数,数到十七。
0317。
他拉开柜门。
空的。柜底的水干了,剩一圈深色的水痕,像杯底印在桌上。
昨天他只拉开看了一眼。看一眼,看见柜底是空的,就把门推回去了。
他没往里伸手。
现在他蹲下去。
柜子内壁是不锈钢,冷的,手贴上去会粘。他沿着内壁往里摸,摸到后壁。
后壁不是原装的。
焊缝很粗,焊渣没打磨,一道一道凸出来,用砂纸草草蹭过。原装的柜子不会这样。
他抽出螺丝刀,插进缝里,往外撬。那是值班室工具箱里那把,他出来时顺手揣进了兜。
铁皮发出很短的一声响,像有人贴着柜壁咳了一下。
压缩机的声音变了。
墙上那个温度表跳过零下十二,红灯亮起来。
规则六:低于零下十二度,立刻关门出来。
他退到门外,把柜门带上,站在走廊上等。
等了大概两分钟,红灯灭,压缩机重新启动。
他再进去。
挡板松了,掉在柜底。
后面是一个夹层。不深,一尺见方,塞着一个铁皮饼干盒。
红双喜。盖子上的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铁。
陈默把盒子捧出来,放在地上,蹲着打开。
第一样是工牌。
蓝皮,塑料膜起了泡,边角磨圆。里面一张卡片,油印的字:
城南殡仪馆 陈守义 夜间值守 编号 07
他盯着那个“07”。
昨夜那个年轻人,左胸口袋上方,褪了色的编号。
一个“0”,一个“7”。
07 是岗位号。
他手里那台对讲机,背面贴着一张写着 07 的纸。
谁值夜,谁戴。
第二样是酒。
半瓶二锅头,标签撕了一半。露出来的玻璃上有字,用指甲划的,很浅,得斜着对光才看得见。
0317。
第三样是本子。
蓝皮,比现在那本薄,纸页发脆,一翻就掉渣。第一页上三个字:值班记录。
1998 年 3 月。
第四样是照片。
五寸,彩色,边角发黄。
殡仪馆大门口,两个人。左边是父亲,年轻,头发黑,穿一件旧棉袄,站得直。
那年他二十三,还没进纺织厂。右边是个高个子男人,穿蓝工装。
那个人的脸是白的。
不是曝光过度的白。是刮出来的白——照片表面有一层亮膜,刮痕在上面横一道竖一道,把眉眼、鼻子、嘴全刮平了,只剩一个脸的形状。
陈默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一行蓝钢笔字,是父亲的笔迹:
1998.3.12 和老白
他把照片放回盒子,盖上盖。
就在这时候,停尸间里响了一声。
四十九声,几乎同时。
所有柜门,从第一排到第三排,同时弹开一指宽。
金属碰金属,咔。
停住。
然后同时关上。
砰。
顶灯闪了一下。
陈默抱着盒子,蹲在原地,没动。
压缩机还在响。皮带转动的节奏没变。门口地上那滩水,水面晃了一圈,慢慢平了。
身后有人说话。
“关上。”
是父亲的声音。
不高,不哑,跟他记忆里一模一样——喝完酒之后那种松下来的调子。
陈默回过头。
走廊空的。白光,地面干净,一个人也没有。
他慢慢转回来,把手放在 0317 的柜门上,往里推。
推到一半,手电的光扫过柜门内侧。
内侧用硬东西刻着四个字,笔画很浅,刻得很急,有几笔划破了漆:
别拿出去。
盒子在他怀里,很轻。轻得不像装了四样东西。
5 白师傅
盒子在他手里,敲了三下就不响了。
他抱着盒子回值班室。走廊的灯一盏一盏亮着,走到哪一段,哪一段的灯管就嗡一声。盒子里有东西在挪,铁皮碰铁皮,很闷,一下一下,跟着他的步子。
值班室的门开着。他把盒子放在桌上。
声音停了。
他打开盒盖。
四样。工牌,酒,本子,照片。照片在最上面,朝下扣着。
他合上。
盒子里响了一声。
他再打开。
四样。照片还是扣着。
他合上,把盒子推到桌子另一头,退开两步。
安静。
暖气片在响,窗户上的水汽往下淌,在玻璃上拉出一道一道的痕。他站了大概一分钟,走过去,把手放在盖子上,慢慢掀开一条缝。
缝里是黑的。
盒子有底,底上垫着一张旧报纸,日期是 1998 年 3 月 13 日。
三点,他把盒子抱回停尸间。
下午的停尸间比上午暗。顶灯只开了一半,另一半的开关在门口,他没去按。冷气在地面上沉成一层白雾,走过去的时候,雾被腿搅开,又慢慢合上。
0317 的柜门还开着,里面是他撬下来的挡板,斜靠在柜壁上。
他把盒子塞进夹层。
塞进去的时候有点涩,铁皮刮着铁皮,他用力推了两下才到底。
他把挡板扶起来,靠在原位——焊口断了,装不回去,只能这么虚掩着。
推上柜门。
锁舌咔的一声。
他转过身。
盒子在他手里。
红的,铁皮的,盖子上的漆掉了一半。
陈默低头看着它。
他刚才两只手都空着——一只手扶挡板,一只手推柜门。他记得很清楚,因为挡板很沉,他用肩膀顶了一下。
他把柜门重新拉开。
夹层空的。挡板斜靠在柜壁上,跟他刚才摆的一样。
他把盒子放进去。这次他没有马上关门,退开两步,看着。
盒子在夹层里。
他退到门口。
盒子还在夹层里。
他退到走廊,隔着门框看。
盒子在他脚边。
他站在走廊上,抱着盒子,站了很久。
纸灰的味道从告别厅那边飘过来,混着暖气烘过的灰尘味。远处有人在拖椅子,椅子腿刮着地砖,很长的一声。
走廊尽头是寄存间的铁门。门上方的灯坏了,黑着。再过去是焚烧间的后门,门缝里透着一点橙色的光,很暗,像炉子没熄透。
然后他听见拖把的声音。
从走廊那头过来。
陈默抬起头。
一个人,蓝工装,弯着腰,手里一把拖把。个子很高,弯下去的时候背脊拱起来,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擦得很慢。拖把推出去,拉回来,推出去,拉回来。地面上没有水,也没有灰,他擦过的地方比没擦的地方更干,干得发白。
陈默站着没动。
规则十:不要超过他。他擦到哪,你站到哪。
那人擦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了。
直起腰。
四十来岁,瘦。脸是灰的,像被水泡过很多年的木头,洗不掉的那种灰。眼白多,瞳孔小。嘴唇干裂,裂口很深,里面没有血。
左胸口袋上方,编号的位置,是一块被磨亮的布。
什么都没有。
“你不用怕我。”那人说。
声音闷,像隔着口罩,也像从地面下面传上来的。
“你是白师傅。”
话出口他才想起规则十一。可规则写的是“有人自称姓白”——是他先叫的。
白师傅看着他,没否认,也没应。
“你爸这么叫我。”
陈默的手指扣紧了盒子边缘。
“照片上那个人是你。”
“哪张照片?”
“1998 年 3 月 12 号,馆门口。”
白师傅没有立刻答。他把拖把立起来,两只手叠在柄上,像拄着一根拐杖。
“那天我死了。”
“冷柜倒了。”白师傅说,“三号那台,装的是一具两百多斤的。底下的轮子卡住,人一推,整台就下来了。”
“我在底下。”
“喊了。喊了很久。”
“晚上馆里就一个人值班。他在前头接电话。”
陈默没有说话。
“第二天早上才有人来。”白师傅说,“签到表上没有我。我是临时工,那天是替人来的,没登记。”
“没人找我。”
“他们抬我出来的时候,我还在数。”
“数什么?”
“数还有几个人来。”
走廊那头的灯管闪了一下。
陈默看着他的鞋。黑色的胶鞋,鞋面上有一层灰,鞋底和地面之间没有影子。
“你为什么还在这儿?”
“名册上没有我。”
“什么名册?”
白师傅看着他。
“你爸没跟你说?”
“他什么都没说。”
“那你迟早自己见着。”白师傅说,“见着就晚了。”
他把拖把换了个手。
“我爸在哪?”
白师傅擦了两下地。拖把布擦过地面,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在下面。”
“下面是什么地方?”
“寄存间下面。”
“门锁着。”
“锁不是给人开的。”白师傅说,“你爸进去那天,门是开着的。”
陈默盯着他。
“他为什么不回来?”
白师傅没有马上答。他把拖把在桶沿上磕了两下。桶是铁皮的,磕出来的声音很空,里面没有水。
“回不来。”他说,“进来容易。”
“怎么才能让他回来?”
“名册上,把他那一笔划掉。”
“划掉就回来了?”
“划掉就干净了。”白师傅说,“干净了,就不在这儿了。”
陈默没听懂。
他还要问,白师傅已经转过身,把拖把重新按在地上。
“帮我个忙。”
“我帮不了你。”
“你能。”白师傅说,“你是活人。”
“什么忙?”
“名册上,给我添一笔。”他顿了顿,“就一个名字。”
“我没有名册。”
白师傅伸手进工装口袋,掏出一张纸。
纸是软的,折过很多次,折痕的地方快断了,得小心展开。油印的表格,抬头一行字:
城南殡仪馆 临时用工登记表
年份那一栏印着 1998。
“写这上头,也算。”
陈默接过来。
表格是空的。姓名,性别,年龄,籍贯,住址,一栏一栏,全是空白。纸面上有一股味道,很淡,像旧衣柜。
“写什么?”
“白。”
“就一个字?”
“一个字就够。”
陈默从兜里摸出笔,按了一下,笔尖出来。
他把纸按在墙上,写。
笔尖滑过去。纸面是平的,什么也没有。
他停下来,看笔尖。笔尖上有墨,刚才在便签上写过字,还湿着。
他又写了一遍,慢一点,一笔一划。
没有。
他换了一支笔。口袋里还有一支,鉴定所发的油性笔。写在塑料上都不掉的那种。
还是没有。
第三次,他把纸抵在膝盖上,用了全身的劲。笔尖把纸戳破了,破口周围洇出一点油墨,像一小块淤青。
没有字。
陈默把纸举起来,对着灯。
正面,空白。
翻过来,背面也是空白。
“我写不上。”
白师傅没说话。
“为什么?”
白师傅把拖把重新拎起来,往走廊那头走。拖把布擦过地面,留下一道白。那是擦得太干净之后,地面发涩的那种白。
走了两步,他停下。
没回头。
“我写过。”他说,“写了二十八年。”
“为什么我写不上?”
白师傅往前走。
“你写不上,是因为你也快没名字了。”
6 录音笔
四点四十,院子里有车声。
陈默从窗户看出去。老赵的面包车停在槐树底下,车头朝外,没熄火。
他抱着盒子坐在值班室,没动。
规则十六。接他的人,得从大门进来。
他是从院子里来的。
老赵进来的时候,先看见盒子。
他站在门口,看了三秒。
“你把它拿出来了。”
不是问句。
陈默没解释。
老赵走过去,把盒子拿起来,掂了掂,又放下。他绕到停尸间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把螺丝刀。
“挡板断了。”
“我撬的。”
“我知道是你撬的。”老赵把螺丝刀放回工具箱,“焊口断在旧痕上。二十多年前就断过一次,焊过一回。你这一下,正好撬在原来的焊道上。”
他坐进椅子里,脱了外套。毛衣肘部磨破了,露出里面灰色的棉。
“里面是什么?”
“你爸的东西。”
“你早就知道。”
“知道。”
“你为什么不拿?”
“他不让。”
陈默看着他。
“他什么时候说的?”
“他走那天。”老赵说,“站在这个门口,跟我说,别动 0317。”
暖气片响了一声。
“挡板我明天焊上。”老赵站起来,“盒子你拿着。”
“为什么?”
“拿出来了,就还不回去了。”他把外套搭在胳膊上,“你爸当年也是。”
出租屋在城中村,五楼,没电梯。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得跺脚。陈默跺了三下,灯亮了,照出墙上一片一片的小广告。
父亲的工具箱在床底下,绿铁皮,锁扣坏了,拿一根铁丝缠着。
他解开铁丝,掀开盖子。
剥线钳,绝缘胶布,半包红梅,打火机,一个万用表。烟干了,捏一下掉渣。
最底下是一支录音笔。
银色,很小,比拇指长一点,边角磨花了,按键上的字已经看不清。
他按了一下。不亮。
撬开电池仓。两节七号电池,漏了,仓底结着一层绿白色的粉,用指甲刮了半天。
他从电视遥控器里抠出两节装上。
屏幕亮了,蓝底白字。
1 FILE 0:07:12
陈默坐在床沿上,把耳机插进去,塞进耳朵。
按播放。
先是沙沙声。
然后是很轻的一声,像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
再往后三十秒,只有环境音。压缩机的低鸣,窗外的风,某处铁皮被吹得轻轻碰墙。
门开了。脚步出去,一步一步,远了。
很长的静。
脚步回来。门关上。
水龙头开了十几秒,关上。
椅子。坐下。
父亲清了一次嗓子,没清出来,又清了一次,第三次才咳出来。
“十一月七号。”
父亲的声音。
陈默的手指停在膝盖上。
“夜班。今天降温,零下四度。”
笔尖划纸的声音,一下,一下。
“隔壁老李家的狗叫了一夜。”
喝水,或者喝酒,吞咽。
“你妈今天又来电话了。”
停。
“我没接。”
“接了说什么?说我在殡仪馆给人看尸体?”
很短的一声笑。
“她那病,我算过。做一次介入,两万三。我一夜一百三,一个月四千一。”
“不够。”
“0317 那个柜子,我今天又看了一遍。”
“还在。”
停了一会儿。
“第三条,不要打开。”
“第四条,手电。”
“第五条,尸体睁眼……”
他在念规则。
一条一条,很慢,像小学生背课文。念到条与条之间会停,停的时候能听见暖气片的响声,还有窗外过车的声音。
陈默闭上眼睛。
“第六条,温度。”
“第七条……”
停住了。
停了很久。久到陈默以为录音坏了,抬手要摘耳机。
然后打火机的声音。吸一口,吐出来。
“第七条写错了。”
又是一段静。
“第七条最后半句,是我添的。写错画圈,圈住就算认了。”
“你小时候写错字,我让你画圈,你哭。”
停。
“画圈比涂掉好看。涂掉像不认账。”
“小默。”
陈默睁开眼。
“你要是听见这段,说明我没走成。”
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别来找我。”
“这地方,进来容易。”
喝酒,放下瓶子,玻璃碰水泥地。
“第十四条,是我让她加的。”
陈默坐直了。
“字不是我写的。”
停。
“你别画圈。日志上别画。”
“她会看见。”
陈默把进度条往回拖。
“她会看见。”
他再听一遍。
“她会看见。”
录音还在走。
“她来得比我早。”
“我来的第一年,她就在。”
杯子放下,磕在水泥地上,磕了两下才稳。
“她不说话。她只写字。”
“她写谁的字像谁。老赵说,这叫替。”
停。
“你别信她写的字。”
“字对了,意思也可能不对。”
“0317 里的东西,你别动。”
“动了就还不回去。”
陈默低下头。
盒子就在床上,红的,铁皮的,盖子上的漆掉了一半。
“我把它放在那儿,是让它替我压着。”
停了两秒。
“压什么?”
他自问自答,声音里有一点笑,很短,很难听。
“压着我。”
“你要是把盒子拿出来了……”
“那我就轻了。”
停。
“床底下那个铁盒里,有三千。”
陈默低下头。床底下,工具箱旁边有一块方形的印子,灰比别处浅。
“我攒的。不多。”
“别问你妈这钱哪来的。”
喝了一口。
“跟她说我跑了。跑南方去了。跟人跑了也行。”
“她恨我,就不难受了。”
陈默把耳机线在手指上缠了两圈,缠得很紧。
翻纸的声音。
“这本子不能留。”
“写完就得撕。”
停。
“撕了,才不算数。”
“名册在下面。”
“你要真想找我,等过了年。”
“过了年,她就走了。”
停。
“她走了,我就回来。”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怕说重了就不算数。
“你别急着来。”
“你还年轻。”
停住了。后面没有话了。
椅子响,人站起来。
“有人来了。”
脚步声,很轻,往门口去。
然后是很长的静。
静得能听见磁带底噪里的电流。
敲门。
三下。
不长不短,很规矩的三下。
又是静。
一个声音,隔着门,压得很低:
“老陈,开门。”
静。
录音结束。
陈默摘下耳机。
耳朵后面全是汗,凉的。窗外天已经黑了,楼下有人在炒菜,油烟味顺着窗户缝飘上来。
他把录音倒回最后三十秒。
呼吸声。敲门。那句话。
他把音量推到最大,耳机贴紧耳道。
“老陈,开门。”
三个字之后,还有半口气,没说完。
他把进度条往回拖了一格。
再听。
那半口气在“门”字后头,很轻,像说话的人把嘴凑到了门缝上。
他听了七遍。
第七遍的时候,楼下有人在楼下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穿过窗玻璃,跟耳机里的敲门声叠在一起。
他把音量调小,那半口气还在。
他起身去关窗。走到一半,耳机线不够长,被拽掉了。
房间里突然很静。冰箱,楼上的小孩,远处一辆摩托车过去。
他把耳机重新戴上。
盒子在旁边。他打开盖,把工牌拿出来,放在桌上,放在录音笔旁边。
两张卡片。
一张是父亲的,蓝皮,编号 07。
一张是他的,什么都没有。
7 今天几号
十一月十号,早上六点。
陈默坐在值班室里。
他四点就来了,从侧门进的,铁皮门底下那道缝还在。盒子放在桌上,录音笔放在盒子旁边,两样东西摆得很齐。
门被推开。
老赵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
“一晚上没睡?”
陈默看着他的嘴。
嘴唇先合上一半,再张开,牙齿碰了一下,声音才出来。跟录音里最后那四个字,用的是同一副嗓子。
“睡了。”陈默说。
老赵没接话。他把一个塑料袋放在桌上,里面是两个包子,还热着。
“吃完把院子扫了。”他说,“落叶。”
“我算什么?”
“算临时工。”老赵说,“一天一百二,日结。”
“你昨天让我别来。”
“我让你别来,你来了。”老赵把包子往前推了推,“那就当没走。出了事,是你自己要留下的。”
“所里的假,销吗?”
“别销了。”
他转身出去,走到门口又停下。
“小陈。”
“嗯。”
“周砚今天来。”他说,“她跟你说话,你少答。”
门关上。
九点多,周砚来了。
她从大门进来的,穿那件深灰工作服,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很低的髻。手里端着托盘,粉扑在上头,口红和小梳子压在底下。
她走过值班室窗口,没看里面。
陈默隔着玻璃看她。
她走到一半,停下来。回过头。
“今天几号?”
“十一月十号。”
“昨天呢?”
“九号。”
她站着没动,托盘端在手里,两只手腕都露在外面,很细。
“前天。”
“八号。”
周砚看着他。
她的眼睛很黑,黑得没有反光。走廊的灯管在她脸上照出一层很薄的青。
“你记得。”
“我记得。”
“前天我问过你一次。”
“我记得。”
“那不算。”周砚说,“一次不算。”
她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陈默站起来,跟了出去。
值班室窗口,老赵站着,手里拿着扫帚,没动。
他看见陈默往化妆间走,没拦。
他只是把脸转开了。
化妆间在告别厅后头,一间小屋,白瓷砖,两排水池,一排水龙头。墙上有一面大镜子,镜子边缘的水银掉了,露出底下的黑。
屋里很冷,比走廊冷。
有一股味道。粉底,花露水,混在一起,甜的,闷在鼻子里出不来。
镜子上的水银掉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的黑,像一块擦不掉的污。
周砚背对着门,站在一张不锈钢台子旁边。
台子上躺着一个人,盖着白布,只露出脸。
她在化妆。
粉扑按在脸颊上,一下,一下,很轻。按完一边,换一边。动作很稳,手腕不动,只有手指在动。
“出去。”她说。
“那是谁?”
“出去。”
陈默往前走了一步。
镜子里,他看见了那张脸。
周砚的脸。
眉毛画过,嘴唇涂过,脸颊上有一层薄薄的粉,看起来比站着的那个人还像活人。
他回过头。
周砚站在台子边,手里拿着粉扑。
她又出现在镜子里。
镜子里有两个周砚。一个躺着,一个站着。
陈默绕过台子,走到尸体脚边。
他看手。
指甲修得很齐,涂了一层无色的护甲油。
他看手腕。
没有手环。
他看手背。
皮肤是软的,按下去会回弹,慢慢地回来。
死了两年零四个月的人,手不应该是这样的。
“你两年前就死了。”
周砚没有停手。粉扑按在尸体的下巴上,往上提了一点。
“两年零四个月。”她说。
“那现在跟我说话的是谁?”
“是我。”
“躺着的那个是谁?”
“也是我。”
陈默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水池边上。
周砚把粉扑放下,拿起小梳子,梳尸体的眉毛。梳得很慢,一根一根地顺。
“人死了,名册上要划一笔。”她说,“我的没划。”
“没划会怎么样?”
“没划,就不算走。”她说,“不算走,就得留在这儿。”
“留到什么时候?”
“留到有人替我。”
她的手停了一下。
“一个干了十一个月的。”她说,“他没撑住。”
“你怎么死的?”
她拿起粉扑,在粉盒边沿磕了两下。
“淹死的。”
“在哪儿?”
“后面那个水池。”她说,“洗拖把的那个。”
陈默想起老赵那句话。上一任,干了十一个月。
“所以你现在是……”
她把粉扑按在尸体下巴上,按了很久。
“我是剩下的。”她说,“皮在这儿,我就得每天来给它上妆。”
“它要是烂了,我就散了。”
“写字那个,是不是你?”
周砚的手停了一下。
“不是我。”
“那是谁?”
“比我早。”她说,“我进馆那年,她就在。”
“早多少?”
“没人知道。”
“你问我今天几号,是在试什么?”
周砚把梳子放回托盘,转过身来。
“试你还记不记得。”
“记得又怎么样?”
“记得,说明你还在时间里头。”
她抬起下巴,朝窗外指了指。窗外是院子,槐树,晾着的拖把,一辆没人的推车。
“这里头没时间。”她说,“你在这儿待够七天,就不记得昨天是几号了。”
“然后呢?”
“然后你就跟我一样。”
“你试过多少人?”
“四个。”周砚说,“一个答不上来。”
“答不上来的人呢?”
她抬了抬下巴,朝门外。
“在停尸间。”
“哪一排?”
“第三排。”
陈默想起第一夜。他数出四十九个。
多出来的那一个,在第三排。
他没有问。周砚也没有说。
她的脸在日光灯下很白,白得像刚上过粉。他忽然分不清,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和台子上躺着的那个,哪一个上过妆。
“名册上有你了。”周砚说。
“我知道。”
“你知道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
她把托盘端起来,往门口走。走到他身边,停下。
“停尸间第三排第三个,那个戴你手环的。”她说,“有人替你死了,你才活着。”
“那个人来的时候,没有名字。”她说,“位置先空着,等一个有名字的填。”
“你来了,就填上了。”
“这笔账,得还。”
她出去了。
门吸没有吸住,门留了一条缝。缝里能看见她的背影,走得很慢,鞋底不响。
门在身后合上,屋里只剩陈默和台子上那个人。
他低头。
尸体的眼睛睁着。
刚才他明明看见是闭着的。他记得很清楚,因为他在镜子里看那张脸的时候,眼皮是一条线。
现在那条线开了,露出下面一点眼白。
规则五:尸体如果睁眼,不要用手去合。盖白布,退到门外,数六十下再进。
台子边上搭着一块白布。他扯过来,抖开,从脚往头盖。
盖到脸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布下面有呼吸的起伏。
很轻,很匀,一起一落。
他把布压下去,退到门口,关门。
一,二,三。
他数得很慢,每一拍都落在心跳上。
数到十七,他忘了自己数到哪儿,从头开始。
数到三十,走廊有人推车过去,轮子响。他把数压在喉咙里,怕被盖过去。
数到五十,屋里传来动静。像布料擦过不锈钢,很轻,拖了一下。
五十八。
五十九。
六十。
他推开门。
周砚站在台子边,手里拿着粉扑,正在给白布下面的脸补粉。
白布掀开一角,露出下巴和嘴。
尸体的眼睛闭着。
周砚抬起头。
“你数错了。”她说。
“什么?”
“六十一。”她把粉扑在粉盒边上磕了两下,“你多数了一下。”
8 名册
周砚走后,陈默在化妆间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把那把钥匙从兜里掏出来,捏在手里。铜的,齿是新的,毛刺还在。
前天他试过三次,转不动。
现在他走到走廊尽头,把钥匙插进寄存间的挂锁。
插进去。往里推了一点。
转。
锁芯里“咔”了一声,很轻,像有人在里面松了手。
挂锁开了。
铁门往里开,后面是一条窄走廊,往下三级台阶。
台阶是水泥的,边角磨圆了,中间有一道被踩出来的凹。
空气变了。外面是殡仪馆那种混着纸灰和消毒水的暖味,这里面是干的,冷的,有樟脑,还有一点旧纸的味道。
走廊尽头是一间小屋,没有窗。
一盏台灯亮着。
灯罩是绿色的,玻璃的,边上磕掉一块。光打在桌面上,照出一圈黄。
桌子后面是三排铁架子,架子上码着木盒,一个挨一个,每个盒子前面贴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被灰盖住了。
盒子上没有名字。
陈默走过去,伸手抹了一把。
灰很厚。
他抹了三个。编号是 0398、0399、0400。
灰在指头上结成一层,他搓了搓,搓不掉,像粉笔灰。
架子很高,顶上那层他得踮脚才够得到。上面一排的盒子比下面的小,木头也更黑。
一个挨一个,排得很密,像火车上的座位。架子最下面一层空着,空出来的地方有一道一道的压痕,木头被压出了沟。
他走到桌前。
台灯亮着。
他伸手摸了一下开关。开关是热的。
灯罩上有一层薄灰,灰上有一个指印,很新,横着,像有人刚按过。
他抬头。
没有窗户,没有吊灯。这间屋子只有这一盏灯。
有人比他先到。或者,这盏灯一直亮着。
桌上摊着一本账本。
硬壳,牛皮纸封面,四个毛笔字,墨已经发灰:
待核
账本很厚。他捏了一下书口,大概三百页。
纸是两种。前面的是宣纸,软,边上起毛;后面的是横线本撕下来的,硬,划手。中间夹着几张油印的表格,红格子,字是复写的,蓝得发紫。
他翻的时候,纸发出一种干的声音,像秋天踩在落叶上。有几页粘在一起,他用指甲分开,分开的地方留下一道白痕。
从一九四八到二〇二六,七十八年。
他翻开。
第一页是竖排的,从右往左。纸是宣纸,薄,透光。墨是研的,一笔一划,很端正。
民国三十七年,冬。
第一行:李门张氏,女,五十三,1948.12.4,未核,无后。
备注栏四个字:子未来。
第二行:周德海,男,四十七,1948.12.6,1948.12.6,无后。
当天入,当天核。
第三行:无。
第四行:无。
第二页换成了钢笔,蓝黑墨水。
第三页开始有表格。油印的红线,一格一格。
姓名,性别,年龄,入册,核销,备注。
他一页一页往后翻。
翻得很快,因为大部分行都有核销的日期,还有一个红章,章盖得很正,压着“核销”两个字。
没有核销的,不多。
他数了一下,前面几十页里,空着的核销栏一共六处。最前一处是第一页,李门张氏,民国三十七年。剩下五处散在几个年份:一九五一年,一九七四年,一九九三年,还有两处夹在中间,纸被虫蛀过,看不出名字。
六处都没有备注。
六处都没有圈。
没有圈,就是没人替他们记着。
他往下翻的时候,手指在那几处上各停了一下。
一九六三年,一整页只有两行。
一九七九年,有一行的备注栏写着:家属拒领。
一九八八年,有一行被墨水涂掉了,涂得很重,纸背都透了黑。
翻到一九九八年。
纸变黄了,边上有一块水渍。
三月十三日那一行:
白—— 男 四十一 1998.3.13 未核
姓名栏只有一个“白”字,后面是两个破折号。
备注栏写着四个字,是父亲的笔迹:
只知姓白
陈默的手指按在那一行上。
一九九八年三月十三日。白师傅死的第二天。
父亲给他登的记。
只写了一个姓,因为他不知道全名。
一个只写了姓的人,永远核不了销。
他往后翻。
越翻越快。纸从黄变白,从薄变厚,从宣纸变成横线本。一九几几年,二〇〇几年。
他的手指在纸上滑,沾了一层灰。
二〇二三年,十一月,十一月,十一月。
第一遍翻过了。他倒回来,纸被捏出一道褶。
找到了。
他站起来,走到架子前。
第二排,中间偏右。编号 0871。
盒子上有一把锁。
黄铜的,锁身还亮,跟寄存间门上那把是一个样式。
别的盒子都没有锁。
只有这个有。
他伸手拉了一下。锁着。
锁眼里没有灰。
他退回来,坐回椅子上。
二〇二三年十一月。
纸很新了,是那种办公用的横线本撕下来的纸,边上还有毛。
十一月八日那一行:
陈守义 男 四十八 2023.11.8 未核
名字旁边有一个圈。
铅笔画的,很轻,很圆,起笔和收笔没有接上,留了一个小口。
陈默盯着那个圈看了很久。
他想起规则七:写错的地方不要划掉,画圈。
他想起规则十四:值班日志上不允许出现圆圈。
这两条是矛盾的。
他当时以为是有人搞错了。后来父亲在录音里说,第十四条是他让她加的,字不是他写的。
现在他明白了一半。
他伸出手,用指甲在那个圈上蹭了一下。
铅笔的痕迹掉了一点,纸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
圈没有锁住纸。
锁住的是别的东西。
他翻回前面,找到有核销日期的那几行。
每一行的名字后面,都有一个红章。章压在名字上,把名字压住了一半。
核销了,就走了。
没核销的,还在。
圈是什么?
圈是把名字围起来,不让它被划掉,也不让它被盖住。
一个圈,就是一句“这个不算”。
父亲给自己画了一个圈。
他不想走。
陈默合上账本,又打开。
他翻到最后。
最后几页是空白的,纸很白,跟前面的黄不一样。
一直翻到最后一页有字的地方。
二〇二六年十一月。
上面有一行。
墨是新的,还没有干透,在灯下反着一点光。
陈默 男 二十四 2026.11.7 未核
他站在那儿,手还按在纸上。
他往上数。
数到最上面一行,再往下数,一共九百三十三行。
九百三十三个人。
七十八年,只有九百多个没走成。
他凑近看那一行。
墨是蓝黑的,很细,钢笔。一笔一划,很稳。
他的字比这个大,比这个潦草。
他伸手碰了一下“陈默”两个字。
指尖沾了一点墨。
他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擦不掉。
十一月七日。
他入职的那天。
他把账本合上,退了一步。
架子最下面那层空着,能放十二个盒子。
他没关灯。
铁门在身后合上,挂锁扣好。
锁芯里又响了一声,很轻,像有人在里面松了一口气。
9 老赵的瓜子
他转过身,老赵站在走廊那头。
不知道站了多久。手里捏着一把瓜子,一颗一颗地嗑,壳落在左手心里,不落地。
“能开了。”老赵说。
“嗯。”
“那就是到时候了。”
他转身往值班室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铁门。
“把锁挂上。”
陈默挂上锁,扣好。
值班室里,老赵坐在那把椅子上,把瓜子倒在桌上,摊开。
他今天不一样。
外套穿好了,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平时他手机不离手,一晚上能刷几十条短视频。
桌上那本硬皮日志,摆得很正。
“坐。”
陈默坐下。
“你想问什么,一次问完。”老赵说,“我时间不多。”
“你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盒子。名册。我爸。”
“都知道。”
“你为什么不说?”
老赵嗑了一颗瓜子,嚼得很慢。
“说破一句,少一天。”
“什么?”
“我跟它有过约定。”他把壳放进左手,“我留下来看门,它让我闭嘴。说破一句,扣一天。”
“你核销了。”陈默说,“账本上,一九九七年。”
老赵的手停在瓜子上。
“核销那年,位置空了半日。”他说,“我又回来了。”
“回来的人,得替它看着。”
“你今天说了多少句?”
老赵低头看桌上的瓜子,没答。
“我数不清了。”他说。
“这地方不收死人。”老赵说,“收的是没走成的人。”
他嗑了一颗瓜子,壳放进左手。
“名册上有一笔没划掉,人就还在这儿。划掉了,才算走。”
“那没划的,一直在?”
“一直在。等到有人替他。”
陈默把手放在膝盖上,攥紧。
“怎么替?”
“早些年有个姓王的,老太太。”老赵说,“她闺女来,在屋里念了三遍名。念完,老太太就走了。”
“念名?”
“血亲。同一个屋子,同一个晚上,念三遍。”
“不是血亲呢?”
“不是血亲,念了也没人应。”
“替完呢?”
“替完,活人留下看门。”老赵说,“留下的人,不能离岗超过七天。”
“怎么算离岗?”
“不在这个馆里过夜。”
“白天能出去?”
“白天不算。”老赵说,“天黑到天亮,得在这儿。”
“超过呢?”
“第八天晚上你回来,门还开着,里头坐着一个跟你一样的人。”他说,“他让你回去歇着。你回去了,就再也进不来。”
“名字还在册上,人没了。”
“那白师傅那种呢?”陈默问,“用工表上添一笔。”
老赵的手停了停。
“册子上的替,得念。”他说,“册子外的替,得写。”
“一个是给名册看的,一个是给登记表看的。”
“0317 里到底有没有人?”陈默问,“登记簿上写着李桂芳,柜子是空的。烧掉的那个,手环上写李桂芬。”
老赵看了他一会儿。
“0317 不放人。”他说,“放的是名字。人放在别处。”
“第三柜?”
“第三柜。”
“她叫什么?”
“李桂芬。”老赵说,“登记的时候写错了一个字,写成李桂芳。错一个字,就核不上。核不上,就得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有人把名字改回来。”
“谁改?”
老赵没答。
“寄存间架子上,0871,锁着的那个呢?”陈默问。
“给人看的。”老赵说,“里头是一撮土,一件旧衣裳。名字得有地方落。”
“0317 那个,是给他用的。”
陈默没有说话。
窗外有风,槐树的影子在玻璃上晃。
“我爸现在在哪儿?”
“下面。”
“寄存间下面?”
“寄存间是上面。”老赵说,“下面还有一层。”
“他怎么下去的?”
“他自己走进去的。”
“他为什么不出来?”
“出不来。”老赵说,“他自己画了个圈。”
陈默想起账本上那个铅笔圈,起笔收笔没接上,留了一个小口。
“圈是什么意思?”
“锁。”老赵说,“圈住的名字,划不掉,也盖不上章。”
“自己给自己画的圈,压的是门。”他说,“压在纸上,门就开不了。”
“他锁自己干什么?”
老赵把手里最后一颗瓜子捏了很久,没嗑。
“等你。”
“等我?”
“他怕自己走了。”老赵说,“他要是走了,你就再也找不着他。”
“他画那个圈,是把自己钉在这儿。”
“钉了三年。”
陈默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让我别来。”
“他当然这么说。”老赵把瓜子放下,“他要是说实话,你会来吗?”
“他要是说‘儿子,来换我’,你这会儿在哪儿?”
陈默没有答。
“你爸不是不管你。”老赵说,“他是回不来。”
“他走了,你就断了线。”
陈默低下头。
“还有一个人。”他说。
老赵的手停了一下。
“她你见过了?”
“没见过。她只写字。”
“那就还没到时候。”
“她是什么?”
老赵看着桌上的瓜子。
“第一个。”
“第一个什么?”
“第一个没走成的。”他说,“名册第一页,民国三十七年。”
“李门张氏。”
“你翻到了。”
“备注写的是‘子未来’。”
“她等儿子,等了七十八年。”老赵说,“她儿子没来。”
“后来呢?”
“后来她就不等了。”老赵说,“她开始写字。”
老赵说完这句,停住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两指之间捏着一颗瓜子,没嗑,也没放下。
陈默等了一会儿。
“老赵。”
没有回应。
“老赵。”
老赵坐在椅子上,眼睛睁着,看着门口的方向。
那颗瓜子在指间停了三秒,掉下来,落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桌边,停住。
陈默站起来,绕到他身边。
他伸手拍了一下老赵的肩。
老赵的身体晃了一下,晃得很小,像被风吹的。他坐回去,还是那个姿势,背很直。
他伸手,两指按在老赵的颈侧。
皮肤是凉的,按下去有一个浅坑,慢慢地回弹。
他等了一会儿,又按了一次,换了个位置。
还是没有。
没有跳。
他掀开老赵的眼皮,看了一下。又放下。
手背贴上去,凉的。
凉了一阵子了,不是刚凉。
老赵还坐着,背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桌上摊着瓜子,一堆壳,一小堆仁。
仁是留给别人的。
陈默站在旁边,手还搭在老赵肩上。
屋里很静。压缩机在响,一高一低。窗外的槐树被风吹得响,一片叶子贴在玻璃上,又掉了。
值班室的灯管有一根在响,嗡嗡的,像苍蝇。他坐着,老赵也坐着,两个人的影子落在墙上,只有一个在动。
他忽然想起来,老赵今天没刷手机。
手机还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陈默在值班室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去了停尸间。
第三排,正中那个柜。
他走过去,拉开。
白布下面有一个人。
他掀开。
老赵。
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毛衣肘部磨破了,露出灰色的棉。
脸是青的,眼睛闭着。
他看老赵的手。
指甲剪得很短,右手食指上有一块老茧,是常年捏瓜子磨出来的。
他认得这块茧。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值班室,他拍过老赵的肩。
隔着夹克,那只肩膀也是凉的,凉得很沉,按下去不回弹。
手腕上有一个蓝底白字的手环:赵国强 男 六十。
陈默退到门外。
规则五。
他扯了白布盖上,退出去,关门,开始数。
一,二,三……
他数到六十,推开门。
柜子关着。
白布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柜顶上。
他跑回走廊尽头。
铁门开着。
锁还挂在门上,锁扣是开的,像有人从里面把它拧开了。
他进去,走到桌前。
账本还是翻在最后一页。
他往前翻。
一九九七年。
十一月。
十一月七日那一行。
赵国强 男 三十一 1997.11.7 1997.11.7
核销。
红章盖在名字上,压掉了半个“国”字。
10 第三遍
老赵在停尸间躺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柜子空了。陈默拉开柜门,里面只剩一块白布,叠得整整齐齐,四个角压得很平。白布上放着一个手环,蓝底白字:赵国强 男 六十。
他先回值班室。
椅子上只剩那件夹克,扣子还扣着,人没了。夹克底下压着一小堆瓜子仁,摆得很整齐,一圈一圈。
他把夹克收起来,挂在衣架上。
然后他把手环收进兜里。
院子里的槐树落了一地叶子。他扫了,扫到一半停下,因为想起来昨天老赵让他扫院子,一天一百二。
他把扫帚靠在墙上,坐在台阶上。
从十一月七日到今天,五天。
白天没人来。
没有告别仪式,没有家属,连焚烧间的炉子都是冷的。
陈默在值班室坐了一整天。
他把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开:硬皮日志,录音笔,父亲的工牌,自己的空白工牌,红双喜铁盒,还有老赵那把螺丝刀。
他把十七条规定从头到尾抄了一遍。抄到第十三条,他写成“不要数尸体”,漏了“停尸间里有几具”。
他想起规则七,画了一个圈,把漏掉的字圈在里头。
圈画完,他看着它,看了很久。
抄到第十四条,他停了。
铅笔在纸上按出一个点,越按越深。
他拿出手机,翻到母亲的号码。
手指停在拨号键上。
录音里那句:跟她说我跑了,跑南方去了。
他按下去。
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喂?”
他没说话。
“小默?”
他把电话挂了。
然后他给母亲发了一条短信:我挺好的,别担心。
输入框里还有一句话,他看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那句话是:妈,我爸让我跟你说,他跑了。
夜里十一点五十,他去了寄存间。
出门前,他把铁盒塞进铁皮柜,锁上,钥匙揣进兜里;又拿起老赵那把螺丝刀,揣进另一个兜。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锁。
他只是不想让它跟着。
铁门开着,锁挂在门上,没扣。
台灯还亮着。
灯罩是绿的,玻璃的,边上磕掉一块。光打在桌面上,照出一圈黄,圈外是黑的。
他站在圈外,看着圈里那本账本。
他把账本往前翻,翻到二〇二三年十一月。
纸页在手里很轻,轻得不像装着一个人。
找到那一行:
陈守义 男 四十八 2023.11.8 未核
名字旁边那个铅笔圈还在,起笔收笔没有接上,留了一个小口。
陈默把两只手撑在桌沿上,低下头。
桌沿是木头的,包着一层铁皮,铁皮边翘起来了,硌手。
他没有挪开。铁皮的凉慢慢透进掌心。
父亲的名字在他眼皮底下。
血亲,同一间屋子,同一个晚上,念三遍。
他在心里念了第一遍。
陈守义。
纸上有动静。
很轻,像纸自己翻了一页。
他低头看。
“陈守义”三个字,墨迹在渗。
墨从笔画里往外走,像水从纸背渗到正面。那个圈也开始变深,铅笔的灰色一点点发黑。
陈默的手在抖。
他张开嘴,念第二遍。
“陈守义。”
声音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太响了,撞在铁架子上,弹回来。
台灯闪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了。
不是从门外,不是从头顶。
是从纸里。
“别念。”
父亲的声音。
很轻,很清楚,就在他手底下。
“小默,别念。”
陈默的手按在账本上,没有动。
他张着嘴,第三遍卡在喉咙里。
“你念完第三遍,我就走了。”
“你留下。”
“别干这个。”
陈默的眼泪掉在纸上,落在“陈”字上,把墨冲开一小块。
“爸。”
没有回应。
“爸。”
“我在。”父亲说,“我一直在这儿。”
台灯的光落在纸上,把那一行照得发亮。他想起父亲喝多了躺在沙发上打呼,想起他手上永远洗不掉的机油味,想起他最后一次出门前说去买包烟,然后三年没有回来。
“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你也听不见。”父亲说,“得等你念。”
陈默用手背擦了一下脸。
“老赵说,你在等我换你。”
停了一会儿。
“老赵只知道前半句。”
拖把的声音从走廊那头过来。
陈默直起腰。
白师傅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拖把,桶放在脚边,里面还是没有水。
“你来了。”陈默说。
“我一直在。”
“你要我写。”
“嗯。”
“我没有笔能写上去。”
“你现在能写了。”
“为什么?”
“你有名字了。”
陈默看着账本。最后一页,“陈默”两个字,墨迹已经干了。
他把手伸进兜里,摸出那张折着的表格。临时用工登记表,1998,姓名栏是空的。
他把它摊在账本封面上,压平。
笔尖落在姓名栏里。
没有痕。
他又写了一遍,用力,纸快破了。
还是没有。
“笔不行。”白师傅说。
陈默低头看自己的手指。
“用血?”
“用血。”
他从兜里摸出那把螺丝刀,在左手食指上划了一下。
血珠冒出来,很快,很圆。
他看着它顺指腹往下走,走到指根,滴在账本边上。
他伸出食指,按在表格的姓名栏里。
写。
一个“白”字。
血渗进纸里,边缘发黑。
字成了。
白师傅低下头,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二十八年。”他说。
“够不够?”
“够了。”
他把拖把靠在墙上,两只手垂下来。
“我告诉你后半句。”
“你说。”
“你爸画那个圈,不是等你换他。”
“是等你来擦。”
陈默的手指按在封面上,血还在渗。
“擦了会怎么样?”
“擦了,他就走。”
“走去哪儿?”
白师傅看着他。
“哪儿也不去。”他说,“就是没了。”
“他为什么要没?”
“三年了。”白师傅说,“你试试在一个柜子里待三年。”
“他给你留了话。”
“什么话?”
“他说,别让儿子下到最下面那层。”
“就这个?”
“就这个。”白师傅说,“他怕你看见他。”
陈默低下头。
“他还说,”白师傅顿了一下,“你要是来了,就把盒子带回去。”
“盒子我带出来了。”
“我知道。”白师傅说,“所以他还在这儿。”
陈默抬头。
“什么意思?”
白师傅没有答。他弯腰,把拖把捡起来,扛在肩上。
“我走了。”
“去哪儿?”
“不知道。”
他往门口走,走到门框那儿,停下。
“小陈。”
“嗯。”
“擦之前,想清楚。”
“擦了他就没了。不擦,他就一直在。”
“你自己选。”
白师傅走了。
拖把声一直响到走廊尽头,然后停了。
走廊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从远到近,最后只剩寄存间这一盏。
陈默站在桌前,忽然发现,这是五天来第一次,整个馆里没有第二个人。
老赵不在了,周砚在化妆间,白师傅走了。
只有他,和一本账本。
他伸出手。
指尖离那个圈还有一寸。
纸是温的,像有人刚把手按在上面,还没走远。
他把手缩回来。
又伸出去。
这一次,电话响了。
隔着一条走廊,声音传过来,很闷,一下一下。
响了四声。
他跑过去。
抓起话筒。
“喂。”
那边有水声。
很远的水,一层一层荡过来。
然后是一个名字。
很清楚,一个字一个字地放:
“陈默。”
11 第十八条
他握着话筒,站在值班室中间。
那边已经挂了。
他把话筒放回去,转身往走廊尽头走。
走到一半,他停住。
走廊那头站着一个人。
看不清脸。灯只亮了一半,光落在她脚边,照出一双黑布鞋,鞋面上有一道白边。
她穿着斜襟的蓝布衫,袖口很宽,手藏在袖子里。
衣裳很旧,肩头有一块补丁,针脚很密,是手工缝的。
空气里有樟脑味。
“那个位置。”她说。
声音很干,像纸和纸摩擦。
“什么位置?”
“你爸那个。”
陈默往前走了一步。
“你是谁?”
“你不认得我。”她说,“你翻过我那一页。”
“李门张氏。”
她没有应,也没有否认。
“你等儿子。”
“等了七十八年。”
“他没来。”
“他没来。”她说,“所以我等别人。”
“你要什么?”
“把你爸擦掉。”
陈默的手在兜里攥紧。
“擦了怎么样?”
“擦了,我就能走。”
“为什么?”
“他是最后一个给自己画圈的。”她说,“他画的那个圈,压着底下那扇门。圈不擦,门不开。”
“一九八八年,账本上涂掉的那一行。”陈默说,“也是你涂的?”
“涂掉了,就没声音了。”她说,“那年也有一个,不肯走。”
“门在哪儿?”
她抬起手,袖子滑下去,露出一截很细的手腕,皮肤是灰的。
她指了指账本。
“就在那底下。”
陈默站在门口,没有动。
走廊的灯还亮着一盏,光从她背后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到门里,落在他脚边。
他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把螺丝刀。
刀柄是塑料的,被手心捂热了。
他把它放在账本上,刀尖朝着自己。
他想起第一夜。他数出四十九个柜子,老赵说别数。
他想起第二夜。他应了一声“在”。
还有周砚说的那句“六十一”。
他多数的那一下,多算的是他自己。
他想起第三夜。他在出租屋里听了七遍敲门声。
五天。
他站在这儿,是因为有人替他数错了。
“你要是不擦,”她说,“他就一直在里头。”
“他出不来,我也出不去。”
“你选。”
陈默看着账本。
台灯的光打在纸上,父亲的名字在光里。
他走过去,坐下。
从兜里摸出螺丝刀,在左手食指上又划了一下。
血珠比上次大。
他伸出手。
没有擦圈。
他在“陈守义”那一行后面,右下角的空白处,一笔一划地写。
已 核 销
三个字。
血渗进纸里,边缘发黑。
写完,他把指尖移回那个圈。
沿着原来的铅笔痕,重描了一遍。
起笔,收笔,留了一个小口。
圈变黑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你写了核销。”
“嗯。”
“核销了,圈就没用了。”
“核销是给他走的。”陈默说,“圈不动。”
他把手从纸上拿开。
“圈还在,门就还关着。”
走廊里静了很久。
樟脑味淡下去。
“我等你爸。”
“等不到了。”
“我等。”
“你等吧。”陈默说,“门关上了。”
她站在那儿,蓝布衫的袖子垂着,看不清脸。
过了很久,她转过身,往走廊深处走。
她走过的地方,地上留了一行字,很小,一会儿就淡了。
字是她唯一能带出门的东西。
脚步声很轻,一下,一下,最后没了。
台灯下面,账本上那一行变成了:
陈守义 男 四十八 2023.11.8 2026.11.12 已核
后面的备注栏,多了一个字,不是他写的。
笔迹很淡,像用指甲划的:
走
陈默低下头。
纸里没有声音了。
他把手放在那一行上,按了很久。
“爸。”
没有回应。
“我回家了。”
他翻回账本最后一页。
陈默 男 二十四 2026.11.7 未核
他拿起笔,在“未核”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划掉,就是走。
他在后面添了两个字:
在岗。
笔尖划过纸面,纸没有吸墨。两个字浮在上面,像写在水上。
天亮的时候,他把十七条规定重抄了一遍。
用值班室那支笔,抄在一张新的 A4 纸上。
抄到最后,他停了停。
然后在第十七条下面,写下:
十八、守夜人可以离开。
他把新纸贴在墙上,压住原来那张。
旧纸的边角从新纸底下露出来,发黄,卷着。
他去了化妆间。
周砚在。
她坐在台子边,手里拿着粉扑,正在给白布下面的脸补粉。
“我走了。”
她没抬头。
“嗯。”
“你怎么办?”
“我等着。”
“等什么?”
“等下一个。”
陈默站在门口。
“墙上的规则,我改了。”他说,“第十八条,守夜人可以离开。”
周砚的手停了一下。
“改了也没用。”她说,“我的名字没核。”
“核了你就走了。”
“核了我就没了。”她抬起头,“你分得清吗?”
陈默没有答。
“你爸想没。”她说,“我不想。”
“我就在这儿待着。每天给她上妆。”
“她烂了,我散了。她没烂,我还在。”
她把粉扑按下去。
“你走吧。”
他收拾东西。
硬皮日志,录音笔,父亲的工牌,红双喜铁盒。
铁盒他没有再打开。他知道里面是四样,可他不想再看第五样。
他把盒子塞进背包,拉上拉链。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值班室。
桌上的瓜子壳还在。
他把手环放在桌上,老赵那个。
手环是塑料的,蓝底白字,边上有一道裂纹。他把它摆正,让字朝上。
然后他出门,把大门锁上。
钥匙他没有带走。
他放在门槛下面,用一块砖压着。
走出大门的时候,天刚亮。
门口的水泥台阶上有一层露水,踩上去滑。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下。
院子里那辆推车还在,车斗里积了半下水,水面上浮着两片叶子。
槐树又落了一层叶子。
他没有扫。扫帚还靠在门后,柄朝上。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二层的窗户黑着,三层的窗户也黑着,只有停尸间那一排小窗透着一点白光,像有人还没睡,还在等一个不会来的电话。
他看了三秒,转过身。
他搬到了城另一头。
一个单间,六楼,有电梯,窗户朝北。
他找了份工作,在区医院的病理科,做切片。
每天切四十张片子,染,封,摆在架子上。手指上重新起了茧,跟以前不一样,是捏刀捏出来的。
白天上班,晚上回家,十一点睡。
他不再数柜子。
第十天,他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
“小默?”那边很吵,像在菜市场,“你怎么这个点打电话。”
“没事。”
“工作找着了吗?”
“找着了。医院。”
“那好。”她顿了一下,“你爸那边……”
“妈。”
“嗯?”
“他跑了。”陈默说,“跑南方去了。”
那边静了很久。
“知道了。”母亲说。
然后她挂了。
第十二天,凌晨三点,有人敲门。
三下。
不长不短,很规矩的三下。
陈默坐在床上,没有动。
门外没有声音。没有脚步,没有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
门外很静。楼道的声控灯没有亮。
他摸黑走到门边。
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黄色的,超市卖的那种。
上面是他的字。
别开。
他站在门后,手放在门锁上。
便利贴的背面还有一行字。
更小,写得很急,几乎要划破纸。
也别回头。
陈默看着那四个字。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门在他身后,轻轻地响了一声。
他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