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上辈子顾延之休我的理由,写的是“无子”。
可他不知道,他那个养在外面的儿子,是我亲手替他挑的乳母。
重生睁眼时,面前摆着顾家送来的聘礼单子,大红洒金笺,蝇头小楷写得端端正正。贴身丫鬟青杏正捧着嫁衣往我身上比量,嘴里念叨着“姑娘好福气,探花郎前途无量”。
我盯着那张单子看了很久。上辈子这张单子是我自己一笔一笔核对的,生怕少了一匹缎子、短了一对镯子,让顾家觉得沈家小门小户上不得台面。后来那五年,我替他填亏空、养外室、逢迎上官家眷,把自己熬成一盏快烧干的油灯。他升任侍郎那日,休书送到我手里,理由写得明明白白——“无子善妒”。我死的时候,庄子上只有青杏一个人守着,连口像样的棺材都没有。
“姑娘?”青杏见我发愣,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您怎么了?”
我站起来,把嫁衣从她手里拿过来,剪刀比在领口上。
“姑娘!”青杏吓得声音都劈了。
“去打听一下,”我说,“镇北侯府今天在哪条街上走马。”
青杏瞪着我,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什么都没问,扭头跑了出去。她跟了我八年,从沈家到顾家再到那个庄子,她太清楚我这个人——不做没打算的事。
一个时辰后青杏回来,说镇北侯世子裴衍今日从西市买砚台,回程必走甜水巷。顾家正好在甜水巷尽头。
我把剪了的嫁衣往床上一丢,换了件半旧的藕色褙子出了门。
甜水巷不宽,两边摆满了摊子,我站在巷口等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马蹄声从西边过来。裴衍骑一匹枣红马,身后跟着两个随从,走得不紧不慢,马脖子上挂着一串铜铃,叮叮当当地响。京中盛传镇北侯世子是个纨绔废物,遛马逗鸟逛窑子,唯独不干正事。可我上辈子在顾延之书房里见过一封信,是裴衍写给顾延之的,只有一行字,把顾延之吓得三天没睡好觉。
那封信的内容我记了一辈子。
“裴世子,”我迎着他的马头走过去,“您今日是不是要去西市看一块端砚?”
裴衍勒住马,低头看我。他的眼睛很黑,看着懒洋洋的,可里面一点温度都没有。
“你谁啊?”
“沈家女儿。顾延之未过门的妻子。”我抬头看着他,“那块砚的底座里,有顾延之写给北狄的三行字。”
巷子里的风突然停了。
裴衍的手指在缰绳上点了两下,面上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眼神却变了。他翻身下马,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我。
“沈姑娘,”他说,“你拦我的马,是要赔的。”
“把我自己赔给世子,够不够?”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是真笑,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一排白牙,像个得了便宜的地痞。
“有意思。”他回头冲随从喊了一声,“去顾家,就说沈姑娘的马惊了我的马,人我带回侯府了,要赔。”
顾延之当天下午就让人把庚帖退了回来。青杏后来告诉我,顾延之的原话是——“沈氏女当街失仪,不堪为配。”我正坐在侯府偏厅喝茶,听完把茶盏放下,笑了笑。上辈子他休我用的是“无子善妒”,这辈子用的是“当街失仪”,换了个说法,骨子里还是那个理:错永远在别人身上。
裴衍坐在我对面嗑瓜子,瓜子皮扔了一地。
“你图什么?”他问,“顾延之好歹是探花,前途大好。我不知道外头怎么说?纨绔废物,烂泥扶不上墙。”
“世子今年二十四了,”我说,“侯府嫡长子这个岁数还没成亲,京中都说您是不想被管。可我听人说,您去年推了永昌伯府的婚事,前年推了吏部侍郎家的,再往前还有平阳侯的侄女。一个纨绔不想娶妻,最多推一次两次。推了五次还不娶,那叫不想娶妻吗?那叫不想被人安插枕边人。”
裴衍嗑瓜子的手停了。
“沈姑娘,”他把瓜子壳往桌上一丢,“你是来嫁我的,还是来查我的?”
“来跟世子做笔交易。”我往前倾了倾,“顾延之那三行字写完没多久,北边就丢了一座城。世子手里有那封信,却一直没递上去。您缺的不是证据,缺的是一把递证据的刀。”
“你愿意当这把刀?”
“顾延之丢了我这把刀,我就到世子手里当一把更好的。”
裴衍看了我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成亲可以,但本世子丑话说前头——我房里可没什么规矩,你进了门别指望我举案齐眉。”
“巧了,”我说,“我最烦举案齐眉。”
第二章
婚期定在三天后。整个京城都在看笑话:探花郎不要的女人,被纨绔世子捡了回去。顾延之甚至让人给我送了一句话,是青杏转述的——“换了条死路,走好。”
我让青杏回了四个字:“大人保重。”
大婚当夜,裴衍掀了盖头,坐我旁边掰着手指头数:“说吧,你都知道什么。顾延之那封信的事,除了他和我,这世上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你从哪儿听来的?”
“世子不如先告诉我,那封信里除了通敌的事,还有什么?”
裴衍眯起眼。
“顾延之那年把信写在砚台底座夹层里,托人送去北狄,半路被你截了。可你没有递到御前,因为信上还有一句话,是说要把一位裴姓表妹的‘下落’一并报给北狄。那位表妹,世子应该认识。”
裴衍的脸色变了。他脸上那种吊儿郎当的神情像一层壳,裂开了一条缝,底下露出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沈令仪,”他一字一字地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顾延之丢了的那把刀。”
我站起来,走到妆台前,从最底下的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这把钥匙是我重生那天从顾家聘礼的一个匣子里翻出来的,顾延之大概自己都忘了给过我这个。钥匙开的是顾家书房里第三格书柜后面的暗格。
“世子要的东西,在顾延之书房暗格里。除了那封信的底稿,还有他写给北狄的三封回信。我一个人进不去,世子有办法。”
裴衍把那把钥匙捏在指间看了半天。
“你嫁给我,就为了让我帮你偷东西?”
“我嫁给世子,是因为世子需要有人告诉你,顾延之这五年在京中经营的人脉、暗线、把柄,每一样都在哪里。”我看着他,“顾延之丢了我,可他不知道我手里攥着他多少东西。光一个暗格不够,世子要扳倒他,得知道他每一步会怎么走。他这个人,每走一步都要留三手后路。我替他想过那三手。”
裴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钥匙揣进怀里。
“行。但你得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
“你跟他什么仇?”
我笑了笑没回答。上辈子的事说出来没人信,可我记得清清楚楚。顾延之休我的那个理由后面还有半句话,当时休书上只写了“无子善妒”,可他亲口跟我说的是——“沈令仪,你挡了我的路。”
我替他养外室子、替他填亏空、替他求人办事,到头来挡了他的路。
那这辈子,我就挡个够。
第三章
婚后第三日,裴衍带人出了城,说去庄子上玩两天。实际上是绕道潜进顾家,用那把钥匙开了暗格。我在侯府等他回来。天擦黑的时候他翻墙进了后院,一身灰,怀里揣着一个油布包,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表情。
“东西拿到了,”他把油布包往桌上一放,“不过还多了一样东西,我没料到。”
“什么?”
“你自己看。”
我打开油布包。三封回信、一份底稿,在最底下压着一张薄薄的笺纸,是顾延之的亲笔,落款日期是五年前,正是我替顾延之四处奔走借银子填亏空那天。笺上只写了一行字:
“裴世子,你那位表妹的死,沈氏可以作证。把她娶过去,证人就是你的了。”
我拿着那张纸的手停在半空。
上辈子到死我都不知道这件事。顾延之休我的时候说我“挡了他的路”,我以为只是他攀上了更高的枝,嫌我碍事。原来他从一开始就把我当成了一枚可以转手的棋子。他娶我,是因为我“能作证”;他休我,是因为裴衍没有接这个茬,我失去了棋子价值。
“沈令仪。”
裴衍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我抬头,他站在我面前,脸上没什么表情,眼里却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看完了?”他拉开椅子坐下,“那现在轮到你告诉我——你嫁进来,到底想要什么?”
我把那张笺纸折好,放在桌上。
“我要顾延之死。但不要他死得太快。”
“怎么说?”
“他死得太快,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我要他一样一样看着自己手里的东西被拿走,最后才发现,拿走这些东西的人,是他自己丢掉的。”
裴衍靠在椅背上,看了我好一会儿。
“巧了,”他把那张笺纸拿过来,就着烛火烧了,“我也一样。”
火苗舔到纸边的时候,他松了手。灰烬落在桌上,他用手指一抹,干干净净。
“我表妹姓裴,名唤阿沅,五年前死在顾延之的庄子上。顾延之报的是‘暴病’,可我的人查出来,阿沅死前见过顾延之,手里攥着一封他写给北狄的信。”裴衍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顾延之杀她灭口的时候不知道,她见我之前,已经把信的事告诉我了。我查了五年,就等他再动一次手。”
“所以他发现你在查他,就想把我推出来当证人。”我接上他的话,“如果你接了,我进了侯府,就成了他手里的人质——他随时可以用‘沈氏作伪证’反过来咬你一口。”
裴衍点点头。
“他没想到,”我看着桌上那摊灰,“我根本没打算当证人。”
第四章
接下来的一个月,裴衍开始动顾延之的线。先是顾延之手下最得用的一个幕僚被人挖走了,接着他经手的两桩盐务生意莫名其妙黄了,再然后,他安插在通政司的人被调去了闲职。顾延之焦头烂额,却查不到是谁在动手。
他开始注意到我,是从一次官眷宴席上。
那天是平阳侯府老夫人做寿,京中有头有脸的女眷都去了。我坐在末席,安安静静喝茶。顾延之的新婚妻子——他休我之后娶的,是户部侍郎家的庶女——在席上跟人抱怨,说顾延之最近脾气不好,家里账上又亏了一大笔。我端着茶盏从她身边走过去,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顾夫人,您回去看看顾大人书房第三格书柜后面,兴许能找着什么值钱东西呢。”
顾夫人愣了一下,问我什么意思。我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三天后顾延之找上门来。他站在侯府花厅里,脸色铁青,一开口就是质问:“沈令仪,你那天跟我夫人说了什么?”
“我说什么了?”我坐在椅子上没起身,“顾大人,我现在是镇北侯府的人,您这么闯进来,不大合适吧。”
“你别跟我装。”他往前走了一步,“书柜后面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我知道的事多了。”我抬头看着他,“顾大人,您猜。”
他盯着我,忽然笑了一下,那种居高临下的笑。“沈令仪,你以为攀上裴衍就能跟我斗?他是个什么东西,你比我清楚。你等着。”
“我等着呢。”我说。
顾延之拂袖而去。当天晚上,他派人夜入侯府翻东西。他以为裴衍拿了那封信会放在书房,派来的人直奔书房翻了个底朝天。可裴衍早把真东西转移了——三封回信和底稿,被我缝进了顾延之外室那个孩子的乳母的棉袄夹层里。
乳母姓周,是我上辈子亲自给顾延之挑的。这女人嘴紧、手稳、对主家忠心,但她有个毛病——贪财。我让青杏拿了二十两银子去找她,只说了一句话:“有人要买你手里那件旧棉袄。”周乳母问是谁,青杏说:“买主姓沈,您认识的。”
周乳母果然把棉袄卖了。她不知道棉袄里有什么,只知道一件旧衣裳能换二十两,傻子才不卖。
我拿到棉袄那天,裴衍在旁边看着我把线拆开,从夹层里抽出那几张纸。
“你这脑子,”他说,“顾延之丢了你是真亏。”
“他亏的还在后头。”
第五章
顾延之丢了东西,开始狗急跳墙。他查来查去,查到了周乳母头上,派人去拿人。可周乳母拿了银子当天就带着孩子跑了,顾延之的人扑了个空。他这才确定是有人在背后布局,而且布局的人很了解他的路数。
他开始试探裴衍。
先是让人递话,说想拿回那封信,条件随便开。裴衍让人回了三个字:“不稀罕。”接着又托人说和,说要请裴衍喝酒,把酒言欢。裴衍回了两个字:“没空。”最后顾延之亲自登门,带了一匣子银票,裴衍当着门房的面把匣子扔了出去。
顾延之站在侯府门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说了句:“裴衍,你别后悔。”
裴衍站在台阶上冲他乐:“顾大人,慢走不送。”
可顾延之不是省油的灯。他转头就上了折子,参裴衍“结交匪类、图谋不轨”。折子递上去那天,裴衍在书房里骂了一句娘,然后转头看我:“你料到了?”
“料到了。”我把那三封回信和底稿铺在桌上,“他参你‘结交匪类’,你就得让他知道,谁才是匪类。”
第二天,裴衍把其中一封信的抄本递到了大理寺。信的内容是顾延之五年前写给北狄的,里面涉及边城布防。大理寺卿是裴衍父亲的老部下,接了东西没声张,先压下来查了三天。三天后,顾延之被叫去问话。他咬死了说信是伪造的,可大理寺请了刑部的笔迹高手一验,笔迹就是顾延之的。
顾延之被扣在大理寺两天,最后是户部侍郎——他岳父——出面作保才放回来。回来之后他消停了半个月,侯府门口却多了几个盯梢的。
裴衍有天晚上翻墙出去了一趟,回来跟我说:“顾延之递了第二道折子,这回参的是我爹。说我爹‘纵容长子结交北狄’。”
“他疯了?”
“没疯。他知道打不过我,就把水搅浑。只要镇北侯府沾上通敌的嫌疑,他说的话就有了分量。”
我在灯下想了半宿。第二天一早跟裴衍说:“你去找你爹,让他上折子自请削爵。”
裴衍瞪着我:“你说什么?”
“以退为进。你爹镇北侯的爵位是世袭的,削了爵,你爹还是你爹,侯府还是侯府,但顾延之就没了‘结交北狄’的靶子。他参的是镇北侯府,侯府自己把爵位削了,他就得重新找靶子。找靶子需要时间,这段时间够我们把剩下的证据全递上去。”
裴衍看了我半天,忽然伸手在我额头上弹了一下。
“沈令仪,你这脑子怎么长的?”
“被顾延之逼出来的。”
镇北侯府自请削爵的折子递上去那天,满朝哗然。皇帝准了,但留了一句话——“裴氏世代忠良,爵可削,差事留着。”裴衍他爹转去了兵部当差,实权比侯爵还大。
顾延之傻眼了。他参到了爵位,可人家实权更大了。他还没想好下一步怎么走,裴衍把剩下的两封回信和底稿一起递了上去。这回递的是通政司,直接送到御前。顾延之通敌卖城的罪名坐实,当天夜里就被下了诏狱。
第六章
顾延之下狱那天,他夫人在家门口哭了一整天,最后收拾细软回了娘家。他那个外室生的儿子被周乳母带走了,周乳母把孩子往沈家老宅门口一放,留了张纸条:“孩子是顾家的,沈姑娘看着办。”青杏问我怎么办,我说送慈幼局,青杏嘴快:“姑娘,那可是顾家的种。”
“顾家的种跟我有什么关系。”
顾延之在诏狱里托人递话出来,说要见我一面。裴衍知道了,坐在书房里不说话,闷头擦他那把刀。我走过去把他手里的刀拿下来。
“我去见他,不是为了他。”
“那为了什么?”
“为了让他死明白。”
裴衍抬头看我,嘴角往下撇着,半天憋出一句:“早去早回。”
诏狱里又潮又暗,顾延之靠在墙角,胡子拉碴,身上那件囚服脏得看不出颜色。他看见我进来,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
“你果然来了。”
“顾大人有话快说,这儿味儿太大,我待不住。”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听。
“沈令仪,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恨我的?”
“顾大人,”我蹲下来,跟他平视,“上辈子你休我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他愣住。
“你说,‘沈令仪,你挡了我的路’。”我站起来,拍了拍裙摆,“我上辈子替你养儿子、填亏空、求人办事,把沈家的嫁妆全贴进去了,到最后你说我挡了你的路。顾延之,你丢掉的每一样东西,都是你自己递出去的。”
他的表情从茫然变成困惑,最后变成一种近乎恐惧的东西。
“你说上辈子——”
“顾大人不用懂。”我转身往外走,“我来就是告诉你一句——你那个砚台里的信,是我告诉裴衍的。你那个乳母,是我让青杏去买棉袄的。你参镇北侯府的折子,是我教裴衍让你参的。”
他在我身后吼了一声什么,我没回头。狱卒把门关上,声音闷得像棺材板合拢。
裴衍在诏狱外面等我。他骑在马上,看见我出来,把手伸下来。
“回家?”他问。
我握上他的手,翻身上马,坐在他前面。
“回。”
马走了一段路,他忽然在我头顶上说:“你刚才在里头跟他说什么上辈子?”
“我说他上辈子肯定缺德事做多了,这辈子才遭报应。”
裴衍“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说:“沈令仪,你骗顾延之可以,骗我不行。”
我没说话。他又补了一句:“你哪天想说了再告诉我。我不急。”
马铃铛叮叮当当地响,甜水巷的风从两边灌过来。我没回头,但嘴角往上翘了一点。
“裴衍。”
“嗯?”
“你那个表妹阿沅的事,等开春了去她坟上烧封信吧。告诉她,顾延之完了。”
裴衍沉默了一会儿,手臂紧了紧。
“行。到时候你跟我一块去。”
“凭什么?”
“你是我娶回来的刀,”他在我头顶笑了一声,“刀哪有不跟主人一块上坟的。”
我抬手在他大腿上掐了一把,他“嘶”了一声,马差点跑偏。
后来的事就简单了。顾延之判了秋后问斩,家产充公,跟他有关的那条线被裴衍他爹连根拔了。北边丢的那座城,第二年收了回来。镇北侯府的爵位没复,但裴衍被实授了兵部职方司主事,管舆图边防,干得还挺像那么回事。京中那些当初笑话他“纨绔废物”的人,现在见了他都得规规矩矩喊一声“裴大人”。
青杏有天问我,当初为什么敢剪了嫁衣上街堵裴衍的马。
我说:“我上辈子在顾延之书房里见过那封信,知道裴衍一直在等一个机会。我只需要给他一个信他的理由。”
青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姑娘当初堵马的时候,信裴世子一定能看上您?”
我笑了一声。裴衍正好从外头回来,听见这话,在门口接了一句:“看上了。你姑娘站在巷口拦马的时候,我就知道这刀得攥手里。”
青杏红了脸跑了。裴衍凑过来问我:“对了,你还没跟我说——上辈子到底怎么回事?”
“想知道?”
“想。”
“那你先把门口那堆瓜子皮扫了。”
“沈令仪!”
“扫不扫?”
裴衍骂骂咧咧地找笤帚去了。
我站在廊下看着他。上辈子死在庄子上的那天,我就想,如果有下辈子,我绝对不给任何人当垫脚石。如今这辈子,我踩着顾延之上来的路,走到了一个比我上辈子能想到的更好的地方。
裴衍扫完地凑过来:“现在能说了?”
“下辈子再说吧。”
“那你下辈子还嫁我?”
我想了想,说:“看你表现。”
他乐了,龇着一口白牙,跟那天在甜水巷拦马时一模一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