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雪天归拳馆
阿武出院那天,江城下了今年第一场雪。
雪很小,落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就化了,湿一层。阿武坐在轮椅上,右手搭在膝盖上,手指蜷着,像五根不太听话的树枝。他母亲推着轮椅,围裙换成了棉袄,手上还是冻疮。
陈峰站在车边,接过轮椅。
“我自己能推。”阿武说。
“你推个屁。”
“我左手能推。”
陈峰没理他,把他连人带椅抬上了车。阿武比他想的轻,一米七八的个子,只剩一百一十斤。
回到拳馆,老周拄着拐站在门口,看了阿武很久,说了一句:“回来就好。”
阿武低着头,眼泪掉在裤子上,砸出两个深色的点。
那天晚上,陈峰在里屋收拾东西,听见外头有动静。他推门出去,看见阿武站在沙袋前,右手戴着拳套,抬起来,打了一下。
拳套打在沙袋上,软绵绵的,像一团棉花。
阿武又打了一下。
第三下的时候,拳套从手上滑了下来,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阿武站在那儿,盯着地上的拳套,站了很久。然后用左手把它捡起来,笨拙地往右手上套,套了三次,没套进去。
陈峰站在门后,没有出去。
他知道那种感觉。手不听使唤,不是疼,是你明明知道该往哪儿去,那只手就是不去了。
第二天早上,陈峰把沙袋边上加了一条弹力带,教阿武用左手缠右手。他没说“慢慢来”,也没说“会好的”。他只说:“一天三百次,做不到就二百九。”
阿武点头。
从那天起,拳馆每天六点亮灯。
2 黑拳视频风波
视频是十二月十号晚上传开的。
标题叫《省队新星一拳致人开颅,六年后他在地下拳场打黑拳》。
剪得很狠:先是六年前那场比赛的慢放,陈峰的后手直拳打在周野的太阳穴上,周野倒下去,眼睛还睁着;然后是铁笼里他把刀疤强打下跪的那一帧;最后停在他在巷口低头压帽檐的背影。
一晚上,播放量破了三百万。
评论他不敢看,林小满替他看了,挑了几条念给他听:“这种人怎么还有脸打拳”“终身禁赛是便宜他了”“建议查查他背后是谁”。
陈峰坐在拳馆的台阶上,抽了半包烟。
“当年那场比赛的完整录像,我找到了。”林小满坐在他旁边,把一个U盘放在他手里,“第三回合一分二十秒,周野先用头撞了他的眉骨,裁判警告过一次,没扣分。你那一拳,是在他撞完之后反击的。”
“有用吗?”
“法律上有用。”林小满说,“舆论上没用。”
陈峰把U盘捏在手里。
“周野在哪儿?”
“市康复中心。他妈妈在中心后门开了个小饭馆,卖面。”
3 旧敌重逢时
康复中心在城西,院子里有两排梧桐,叶子掉光了。陈峰在门口站了二十分钟,才进去。
周野在理疗室做拉伸。他二十四了,比六年前高了半个头,左腿拖在地上,左手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前挪。康复师在后面护着,怕他摔。
陈峰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走。
周野先看见了他。
那孩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歪,因为左脸不太听使唤。
“陈峰。”
“你认识我?”
“我妈把你的照片贴在饭馆的墙上,说这个人救过我的命。”
陈峰的喉咙堵了一下。
“那场比赛之后,你在走廊坐了一夜。”周野扶着栏杆,慢慢转过身,“我妈说,那天晚上她本来想骂你,后来看见你坐在那儿,就不想骂了。”
“我对不起你。”
“这话你说了六年了。”周野说,“我妈说,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就别再说这句话。”
陈峰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周野抬起右手,指了指墙上的一张海报。海报是康复中心自己印的,上面写着“每一步都算数”。
“我现在能走四百米。”他说,“医生说,明年也许能跑。”
“那很好。”
“我还想打拳。”周野说,“我妈不让。她说我这脑子经不起第二下。”
陈峰看着他。
“打拳不一定非要上台。”他说,“你可以学缠手,学站架,学怎么看人出拳。”
周野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我这样,能学吗?”
“能。”
4 逼打赎罪赛
鬼叔是十二月下旬来的。
他比金爷年轻十岁,脸上总带着笑,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带了三个人,站在拳馆门口,把雪踩得咯吱响。
“陈师傅。”他递过来一张名片,“金爷进去了,他的盘子我接。铁笼还得开,兄弟们还得吃饭。”
陈峰没接名片。
“我不打了。”
“我知道你不打。”鬼叔笑,“我是来请你徒弟打。”
陈峰的眉毛动了一下。
“铁钉那小子,现在红得很。网上都说他是‘江城第一腿’。”鬼叔把一张赛程表摊开,“我们想办一场‘赎罪赛’,让阿武跟他打二番战。仇恨是最好的票房。赢了,阿武就是英雄;输了,也没人怪他,毕竟他刚从轮椅上下来。”
“滚。”
“别急着骂。”鬼叔还是笑,“你师父的拳馆,这块地,现在在我手上。金爷的合同,我接手了。”
陈峰往前走了半步。
老周在里屋咳了一声。
“陈峰。”老周扶着门框,“让他说完。”
鬼叔往里看了一眼,笑得更深了:“老爷子明白人。”
“三天。”他说,“三天后给我答复。阿武不打,我就收地。到时候这条巷子里三十几个练拳的孩子,去哪儿?”
5 单手赴拳台
阿武是第二天早上知道的。
他听完,一句话没说,转身进了里屋,把门关上。陈峰在外面站了很久,听见里面传来很轻的、一下一下的声音——是拳头打在墙上的声音,用左手。
门开了。
阿武站在门口,右手垂着,左手拳峰上破了皮,血往下滴。
“我打。”
“你打不了。”
“我打得了。”
“你右手握不住拳套。”
“那我就用一只手。”
“拳台上没有一只手。”
“有。”阿武说,“你当年不就是用一只手,把马东打倒的吗?”
陈峰愣住了。
那场比赛的视频,阿武在病床上看了不下一百遍。
“我不是让你去送死。”陈峰说。
“我也不是去送死。”阿武说,“我是去把那三千块钱还给他。”
陈峰看着他,看了很久。
“行。”他说,“你打。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
“我给你当教练。”
6 雪天苦训记
训练从腊月二十开始,到正月十五,二十五天。
陈峰不让他碰沙袋,先练站架。阿武的右腿因为躺了太久,站不稳,重心总往左边偏。陈峰在他右脚踝上系了根绳,绳的另一头拴在柱子上,扯一下,阿武就得往前挪半步。
“你右边是空的。”陈峰说,“铁钉一记低扫,你就倒。”
第二天练闪避。陈峰用一根缠了布的木棍点他,点肩膀、点眉骨、点肋。阿武躲得慢,挨了不知道多少下,肩上全是青的。
第七天,陈峰第一次让他戴拳套。
阿武把右手伸进去,拳套挂在手上,晃荡。陈峰拿出一卷纱布,把拳套和他的手腕缠在一起,缠了七圈。
“这样,它掉不了。”
阿武抬起右手,打了一下沙袋。
闷响。不重,但响了。
他站在那儿,眼泪掉下来,砸在拳套上。
“哭什么。”陈峰说,“继续打。三百次。”
除夕那天,拳馆没关门。老周煮了一锅饺子,林小满带来两瓶酒。阿武坐在沙袋旁边,一口一口地吃,右手还戴着拳套,没摘。
“峰哥。”他忽然说,“我要是输了,你会不会觉得我给你丢人?”
陈峰想了想。
“我十九岁的时候,第一次上台,三回合被人打了四十多拳。”他说,“我师父在台下坐着,一句话没说。下台以后,他递给我一条毛巾,说‘明天六点’。”
“就这?”
“就这。”
7 笼边留约定
比赛定在正月十六,还是那座旧仓库。
铁笼没变,帆布换了新的。观众比上次还多,网上直播的机位架了四台,标题写着“轮椅少年复仇记”。
更衣室里,陈峰给阿武缠手。林小满站在旁边,手里攥着护齿。
门口有人敲了两下。老周拄着拐,站在门框里,左腿在地上拖着。林小满要去扶,被他抬手挡开。
“我就说一句。”老周看着阿武,“打不过就认输。拳台上认输不丢人,丢人的是不知道自己在打什么。”
阿武点头。
老周转身走了,走两步停一下,走廊很长。
“右侧肢体功能恢复七成。”林小满说,“医生说不建议对抗。”
“我知道。”陈峰说。
“你还让他上?”
“他自己要上。”
林小满看了一眼阿武。
阿武坐在凳子上,右手放在膝盖上,左手在缠手带上摸来摸去,像在数什么。
“我不拦你。”林小满把护齿塞进他嘴里,“但你要是敢死在上面,我把你骨灰撒进江里。”
阿武笑了,护齿挡着,笑得很难看。
陈峰把最后一圈纱布缠完,抬手,在他的手背上写了三个字。
阿武低头看。
“站着回。”
8 站着输全场
第一回合,铁钉就试出了他的底。
一记低扫踢在阿武右腿外侧,阿武的腿一软,退了半步。铁钉笑了,又是一记低扫。
陈峰在笼外喊:“抬脚!抬脚!”
阿武抬了,慢了半拍,还是被扫中。他咬着护齿,往前顶。
第二回合,铁钉开始打高扫。
那是他的招牌。陈峰赛前跟阿武说过一百遍:他抬腿之前,左肩会往后拉一下,看见那个动作,你就下潜,贴进去。
阿武看见了。他下潜,往前扑,撞进铁钉怀里,左手一记勾拳打在他肋下。
铁钉闷哼一声,退了两步。
观众席炸了。
陈峰在笼边,手扶着铁丝网,指节发白。
可这一拳也让铁钉明白了:这孩子的右手是死的。从这之后,铁钉的防守全往左边压,右侧故意露出来,像一个开着的门。
“别进去!”陈峰喊,“他等着你呢!”
阿武听见了。他退了半步,绕到笼子中间,把呼吸压下来。
第三回合,铁钉不再留手。
他一记高扫踢在阿武太阳穴上。
阿武倒下去的时候,身体是软的,像一袋没有扎口的米。头磕在帆布上,弹了一下。
裁判冲过去,数秒。
“一、二、三……”
陈峰站在笼外,一动不动。
“四、五、六……”
林小满的手抓住了他的胳膊,抓得很疼。
“七……”
阿武的手指动了一下。
“八……”
他撑着地,跪起来。
“九……”
他站起来了。
站起来的时候,他右腿在抖,右手垂着,只有左手还举在胸前,护着头。
裁判抓起他的手,检查了一下,挥手示意继续。铁钉愣了一下,往前压。
铃响了。
三个回合结束。
裁判举起铁钉的手。
观众席上,先是安静,然后有人开始鼓掌。掌声从后排往前漫,最后整个仓库都在响。
阿武站在笼子中间,血从眉骨往下流,流进嘴里。他没哭,也没低头,他转过身,朝陈峰的方向,抬起了左手。
9 雪化拳馆新
那天晚上,鬼叔没有再提收地的事。
三天后,他派人送来一份文件,说地租缓一年,条件是阿武的下一场比赛还归他办。
陈峰把文件放在桌上,没签。
“不签?”老周问。
“不签。”陈峰说,“签了,阿武就成他的人了。”
老周笑了一下,咳了两声:“你小子,终于学会不打拳也能办事了。”
开春以后,拳馆来了个新学员。
周野。他妈妈用轮椅推他到门口,站在门外没进来。陈峰出去,跟她说了很久的话,最后那女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围裙上还沾着面汤。
走到巷口,她又回过头。
“他要是喊疼,你就让他停。”她说,“他从小就不肯喊。”
“我知道。”
“还有。”她顿了顿,“那年的事,你别再往自己身上背了。背了六年,够了。”
陈峰站在雪化的巷子里,点了点头。
周野坐在轮椅上,看着满屋子的沙袋,眼睛发亮。
“先从缠手学。”陈峰蹲下来,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一圈一圈绕过指节,绕过掌骨。
“轻点。”周野说。
“忍着。”陈峰说,“手是你的命。”
阿武在旁边看着,右手还戴着一只缠了七圈纱布的拳套。他抬起右手,打了一下沙袋。
闷响。
陈峰抬头看了他一眼。
“三百次。”
“知道。”
巷子外面,江城的雪化完了,屋檐下开始滴水,一滴一滴,像在数着什么。
10 人赛邀约
三月,江城的雨开始变得绵,落在老码头的屋檐上,不再是砸,是缠。
拳馆里多了个轮椅。周野每天下午来,坐在轮椅上,把左手搭在扶手上,跟着陈峰学缠手。他的手不太听使唤,纱布绕到第三圈就歪,陈峰不帮他,只让他拆了重来。
“一天三十遍。”陈峰说。
“三十遍。”周野重复。
阿武在旁边打沙袋。右手戴着拳套,能握住了,但力量只有从前的一半。他一拳打上去,沙袋晃半圈;从前他能让沙袋荡起来,撞在梁上再荡回来。
他不说话,只是一下一下地打。
打到第四百下的时候,陈峰按住沙袋。
“够了。”
“还差一百。”
“我说够了。”
阿武摘了拳套,右手虎口在抖。
三月底,巷子口的墙上贴满了海报。红底黑字,写着“江城笼斗·八人赛”,底下是一行小字:冠军三十万,报名截止四月十日。
阿武站在海报前,站了很久。
陈峰从后面走过来,也站住了。
“你想去。”
“想。”
“你右手只有从前一半的力。”
“我知道。”
“那你还想。”
“想。”阿武转过头,“峰哥,我不是想赢三十万。我是想让人知道,我还能打。”
陈峰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海报上那行“冠军三十万”,想起拳馆门口那台坏了三个月的热水器,想起老周的药盒,想起自己这半年靠代驾和代课填上的那些窟窿。
“三十万,够把这间馆重新翻一遍。”他说。
“是吧。”
“但不够把一条胳膊接回来。”
阿武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陈峰在巷子口撕了一张海报,卷起来,塞进垃圾桶。第二天早上,墙上又贴了三张,胶还没干。
11 求战正规赛
鬼叔是四月二号来的,带了两盒点心。
“阿武现在网上有名字了。”他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一个剪辑号,标题写着“轮椅少年复出首战,三回合站着输”。播放量四百多万。
“八人赛,八个名额,我给他留了一个。”鬼叔说,“赢了分账,输了也有出场费。不亏。”
陈峰把点心推到一边。
“他先打一场正规赛。”
鬼叔愣了一下:“什么?”
“有裁判,有医务监督,有赛后体检,有申诉渠道。”陈峰一条一条说,“他打了两年野笼子,连正规赛的称重都没做过。你要他去打八人赛,先让他知道什么叫规则。”
鬼叔笑了:“正规赛没人看。”
“我看。”
鬼叔盯着他看了几秒,收了笑。
“行。”他说,“四月十八,市体育馆,有一场职业排位赛,我给你插进去。对手是个新人,战绩两胜一负。”
“叫什么?”
“不重要。”鬼叔站起来,“重要的是,那天会有体育局的人在场。”
陈峰送他到门口。
“鬼叔。”
“嗯。”
“他要是输了,八人赛的名额还在吗?”
“在。”鬼叔说,“我要的是他这个人,不是他的战绩。”
12 翻案寻真相
方律师是林小满介绍来的,四十来岁,说话很慢,办公桌上摆着一个摔坏的秒表。
“当年的处罚决定,程序上有问题。”他把一份材料摊开,“体育局作出终身禁赛决定前,没有告知你有要求听证的权利。这是程序违法。”
“能翻吗?”
“能申请重新审查。”方律师说,“但需要两样东西:一是当年的完整录像,二是周野的书面证词,证明那一拳之前,他先用头撞了你。”
陈峰沉默了一会儿。
“证词一定要他写?”
“他是当事人。没有他,这事说不清。”
“他妈不会同意。”
“为什么?”
“因为没人愿意自己的儿子,六年后再被人拿出来当证据。”
方律师把材料收起来,看了他一眼。
“陈峰,我得跟你说清楚。”他说,“就算程序违法,你的禁赛也未必能撤销。体育局可以说‘补正程序’,重新下一次决定。最好的结果是事实认定更正,处罚维持。”
“那还翻什么?”
“翻的是记录。”方律师说,“你以后要带学生,要挂教练名,人家一查,档案上写着‘故意伤人’。这一行字,比禁赛更难过。”
陈峰看着桌上那个摔坏的秒表。
“那就翻这一行字。”
13 周野作证去
周野是自己去的体育局。
那天上午,他妈妈推着轮椅送他到门口,没进去,站在台阶下面,手插在棉袄口袋里。
周野带了两个东西:一份六年前的病历,一张刻着完整录像的光盘。他在信访接待室里坐了一个小时,把该说的话说完。
工作人员问他:“你为什么要来?”
“因为网上有人说,是他偷袭我。”周野说,“不是。那天是我先撞的他。我那时候十九岁,觉得自己能赢,急了。”
“你恨他吗?”
周野想了想。
“恨过。”他说,“后来我妈告诉我,那天晚上他在走廊坐了一夜。我就不知道该恨谁了。”
出来的时候,他妈妈还站在台阶下面。
“妈。”周野说,“我不是给他作证。我是想让人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妈妈看了他很久,走过来,把轮椅接过去,推着他往回走。
“你长大了。”她说。
“我二十四了。”
“二十四也是我儿子。”
14 亮灯首得胜
四月十八,市体育馆。
这是阿武第一次在有规则的场地上比赛:称重、验伤、缠手要在裁判监督下进行,护齿必须是新的,拳套要检查。
称重那天,他脱得只剩短裤,站上秤,指针晃了晃,停在六十九点四。对手六十九点一,比他重了三十克,工作人员笑着说这三十克得让他在台上还回来。
更衣室里,阿武有点紧张,手一直在抖。
“怕?”陈峰问。
“怕。”阿武说,“这儿的灯太亮了。”
“亮了才看得清。”陈峰把他的手按住,“记住三件事:刺拳、贴身、别退到绳边。”
比赛三个回合。
第一回合,阿武打得很拘谨,被对手点了几次。第二回合,他找到节奏,一记左勾拳打中对方肋部,对手弯腰,裁判分开。第三回合,他的右手在搂抱时被压了一下,疼得脸都白了,但他没退,用左手撑完了三分钟。
点数判定,阿武赢。
裁判举起他的手时,他没有笑。他走到笼边,隔着绳圈看陈峰。
“我的手又伤了。”
“我知道。”
“八人赛还打吗?”
“打。”陈峰说,“但这次,我在笼边。”
15 扔巾止恶战
八人赛在五月,还是那座旧仓库,但这次铺了新的地垫,医务席坐了两个医生。
半决赛,阿武对铁锤。
铁锤是铁钉的弟弟,二十二岁,比铁钉矮半头,但更沉,打法更脏:肘、膝、踩脚背,裁判看不见的地方全用。
第一回合,阿武吃了两次膝撞,退到笼边。
陈峰在笼外喊:“别靠绳!转出来!”
阿武绕着笼边走,左手刺拳点出去,点铁锤的鼻梁。铁锤不躲,硬吃,往前压,膝盖抬起来。
第二回合,铁锤把他摔倒,压在地上,抓住他的右臂,反着拧。
陈峰在笼外听见“咔”的一声。
很轻,但很清楚。
阿武的右肩脱臼了。
他没有拍地。他咬着护齿,左手在地上撑,想把自己翻过来。铁锤压着他,继续拧。
裁判蹲在旁边问:“认不认输?”
阿武摇头。
陈峰的手里握着毛巾。
那条毛巾是白的,洗得发灰,边角起了毛。他握着,指节发白。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省队的一场比赛。他坐在台下,看一个队友被打得站不住,教练把毛巾扔了进去。那个队友下场以后,在更衣室里砸了三个柜子,然后蹲在地上哭。
那天晚上,教练说了一句话:毛巾不是扔给裁判的,是扔给人的。
老周也说过:打不过就认输。拳台上认输不丢人,丢人的是不知道自己在打什么。
可阿武知道自己在打什么。
陈峰的手抬起来,又放下,又抬起来。
第三秒,他把毛巾扔进了笼子。
裁判看见毛巾,立刻终止比赛,分开两人。
阿武在笼子里吼:“谁让你扔的!”
他的声音破了,像一只被踩住的兽。
陈峰站在笼外,没有回答。
16 替背输的账
阿武三天没来拳馆。
第四天,老周把陈峰叫到里屋,让他坐下。
“你知道扔毛巾最难的是什么吗?”
“不知道。”
“是你得替他背这个输。”老周说,“他恨你,你就得受着。你要是受不住,跟他吵,那这条毛巾就白扔了。”
陈峰低着头。
“我没扔错。”他说。
“我知道你没扔错。”老周说,“可他现在不知道。”
第五天,阿武来了。
右肩打着固定带,头发乱着,站在门口。
那天早上,林小满先来过一趟。她把一张片子放在桌上,说肩关节盂唇撕了一小块,不算重,但以后再被拧一次,就是习惯性脱臼。
“他要是还想打,你得让他换打法。”她说,“靠右手吃饭的日子,到头了。”
陈峰看着那张片子,看了很久。
“他知道吗?”
“我没跟他说。”林小满说,“这种话,该你说。”
“我恨你。”阿武说。
“我知道。”陈峰说。
“你凭什么替我认输?”
“凭我是你教练。”
“教练就能替我决定?”
“教练不能替你决定输赢。”陈峰说,“教练只能决定,你还能不能站着走下那个台子。”
阿武站在门口,眼睛红了。
“我右肩伤了,医生说至少三个月。”他说,“八人赛没了,三十万没了。”
“钱我给你挣。”
“你怎么挣?”
“我去考教练证。”陈峰说,“体育局那边,允许我申请从教。”
阿武愣住了。
“真的?”
“还在走程序。”
阿武站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走进来,用左手抓了抓头发。
“下次我自己扔。”他说。
“什么?”
“毛巾。”阿武说,“下次我自己扔。但这次,谢谢。”
17 雨停拳馆亮
听证会开在六月,体育局三楼的小会议室。
来的人不多:方律师、体育局的两个工作人员、周野和他母亲,还有陈峰。
陈峰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那一拳是反击,不是偷袭,录像第三回合一分二十秒,周野先用头撞了他的眉骨。
第二句:他不要求恢复比赛资格。
第三句:他只要求把当年的记录写准确——“处罚可以维持,但事实不能写错。”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工作人员合上本子,说:“我们需要研究。”
七月,结果下来:终身禁赛维持,但事实认定更正,同时批准他申请从事教练工作。
方律师打电话来,说这已经是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陈峰说谢谢。
挂了电话,他在拳馆门口站了一会儿。
阿武右手还打着固定带,坐在台阶上,用左手教周野缠手。纱布绕到第三圈,歪了,周野拆了重来。
“一天三十遍。”阿武说。
“三十遍。”周野重复。
陈峰走过去,蹲下来,把周野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
“看着。”他说,“第一圈压住虎口,第二圈压住掌骨,第三圈才是手腕。”
“为什么第三圈才是手腕?”
“因为手腕是最后才需要锁住的。”陈峰说,“先把手心稳住,手腕才不会自己乱转。”
周野点头,重新绕。
这一次,第三圈没歪。
巷子外面,江城的雨停了几天,太阳出来,把招牌上“铁山”两个字晒得发亮。来学拳的孩子又多了一个,站在门口,怯生生地往里看。
阿武抬起左手,冲他招了招。
“进来。”他说,“先学挨打。”
(第二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