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糖才五岁,送走就送走了,别养出第二个白眼狼。"
隔着一道门,婆婆的声音落在我耳朵里。
我重生了。
我摸出手机,拨通乔安的电话:把U盘里的东西,整理成一份离婚协议。
江承远已经出门了,留了张字条压在餐桌上:公司临时有事,纪念日宴晚上见,给你定了新礼服。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早上是去接白薇薇做造型——她要借他秘书的身份,出席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这是二〇二六年三月十四日。上辈子就是这一天,我在宴会上签了嫁妆过户协议,三个月后病倒,死在医院里。死的那晚,亲妈和婆婆站在走廊里,商量把糖糖送走。
我躺了整整三分钟,确认自己真的回来了。上辈子死前那场病,把我烧得只剩九十二斤。
门被推开一条缝,五岁的糖糖探进半个脑袋:妈妈,奶奶说要把我送到舅舅家去,我不想去。
我伸手把她搂进怀里,闻到她头发上那股奶香。
不去。妈妈谁都不给。
我打开衣柜顶上的密码箱,从夹层里摸出那枚U盘。这是上辈子我死前三周,托乔安查的:江承远两年间分二十八笔,转了二百一十万到白薇薇的账户。乔安把转账流水、开房记录一并存了档,密码是糖糖的生日。
我把U盘握在手心,握到发烫。
又走到客厅,把一支录音笔塞进电视柜的摆件里,试了两次,指示灯红了,才退回卧室。
楼下有快递按门铃,是我妈寄来的降压药。她总说这是心疼我。上辈子,我的钱从来都是从我这儿过手,再流向顾小军。
我随手把药放进抽屉,又翻出那本嫁妆商铺的产权证看了两遍,证上还是我的名字——城东临街,两层,租给一家母婴店,月租一万。我把产权证锁进密码箱最底层,同层的红布包里,还躺着我妈当年陪嫁的玉镯。上辈子,这只镯子被婆婆拿走去抵账,再没回来过。
送糖糖上幼儿园的路上,我从白薇薇住的小区门口过。上辈子她第一次来家里吃饭,江承远说是新招的秘书,让我多照顾。后来她在他身边待了三年,所有人都说他们是上下级。
车开出小区,我没有停,只在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白薇薇住的那栋楼,阳台上晾着一件香槟色的裙子,风一吹,晃了两下。我收回视线,把油门踩深了一点。
糖糖在幼儿园门口回头看我:妈妈,晚上去饭店,奶奶会让我坐她旁边吗?
会。我说,你想坐哪儿就坐哪儿。
我蹲下来,把她的书包带子理正:晚上不管发生什么,你只要记住一件事——妈妈在,就没人能把你送走。
糖糖似懂非懂地点头:那爸爸呢?
我顿了一下:爸爸会有他自己的去处。
下午四点,乔安发来消息:证据都整理好了,开房记录是三月十三号晚,皇冠酒店一八〇八,同住人白薇薇。转账流水、店面过户,一应俱全。你真要在他家宴的场子上撕?
我回:不是家宴,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他选的日子,我选的地方。
五点半,白薇薇的微信先到了:姐,今晚记得穿漂亮点,承远给你准备了惊喜。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删掉对话框,把手机扣进包里。
惊喜,我当然知道是什么。
宴会设在江氏旗下那家酒店的顶层,水晶灯,白桌布,二十来号人,都是江家生意场上的熟脸。江承远站在门口迎客,西装笔挺,看见我,先接过糖糖,又替我拉开主位,俯身在我耳边说了句:今晚好好表现。
婆婆王桂芳坐在上首,穿一件枣红旗袍,耳垂上坠着金珠子,脸上挂着笑,笑纹里带着命令的意味。婚后七年,她没少拿这套笑对我说话:刚进门时说把嫁妆记在江家名下是为了好管理;坐月子时嫌糖糖是女孩,月子里再没进过我房门;去年铺子租约到期,她念叨了三回铺子过个户省心。
亲妈钱凤英也被请来了,坐在我旁边,压低声音说:今天给你公婆长脸,别给我丢人。她今天穿了件新毛衣,是我去年给她买的。
糖糖被婆婆安排坐在她手边,面前摆了一碟小饼干。婆婆摸了摸她的头:糖糖乖,一会儿奶奶教你个事。
上菜前,婆婆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整桌人都听见:知夏,承远把公司周转的事跟你说了吧?你们那间铺子,先过户到承远名下抵个押,年底就还你。
满桌安静下来。江承远顺势起身,端着酒杯,单膝点地,把一份文件递到我面前:知夏,这些年辛苦你了。签个字,铺子名义上过个户,公司缓过来,我加倍还你。
旁边有人鼓掌,有人起哄:签字!签字!
我没接那份文件。
我站起来。
先看向白薇薇。
她坐在江承远右手边,穿着一条香槟色裙子,耳垂上那对耳环,是去年江承远生日我从专柜挑的。
白秘书,我说,三年了,承远在公司忙,你在公司照顾他,辛苦了。
白薇薇的笑意僵在脸上,举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姐,你说笑了……
我没说笑。我从包里抽出两张纸,一张拍在桌上,一张递给江承远。
第一张,是皇冠酒店三月十三号晚一八〇八的开房记录,同住人:江承远、白薇薇。第二张,是江承远近两年分二十八笔转给白薇薇二百一十万的银行流水,每一笔,都有盖章。
我说:离婚协议我让律师起草好了,明天送到你办公室。今天这顿饭,就当是我们一家三口,最后吃一次。
全场死寂。婆婆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亲妈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伸手来拽我:你疯了!大过节的,你闹什么!
我轻轻挣开她:妈,您先坐。账,我要一笔一笔算。亲妈还想说什么,被同桌的人拉住,到底没再开口。白薇薇的杯子停在半空,香槟洒了一点在桌布上,她也没顾上擦。
江承远盯着那两张纸,喉结动了动,忽然抬头:你疯了?你一个全职太太,离了婚,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我笑了一下:我的铺子,我的嫁妆,我的女儿——哪一样,是你给的?
我抱起糖糖往外走。糖糖趴在我肩上,冲婆婆挥了挥手:奶奶再见。
江承远在门口拦住我,声音压得极低:想清楚,走出这扇门,你就别想再进江家的门。
我看着他:江承远,上辈子我没走,结果死在医院里。这辈子,这扇门,我不进了。
宴会厅的门在我身后合上,婆婆的骂声追出来,隔着玻璃,模糊成一团。
王桂芳:白眼狼!克夫的东西!没有我们江家,你算个什么东西!
我没回头。糖糖趴在我肩上,小声说:妈妈,奶奶好凶。
不怕。我拍拍她的背,奶奶凶,妈妈在。
楼下大堂,乔安已经等着了。她穿着职业装,手里拎着文件袋,看见我,先确认了一遍:财产保全申请交了,铺子和嫁妆卡都冻了。起诉状也递进去了,抚养权这一块,我们占理。她从袋里抽出一张清单:这是冻上的部分,铺子、卡、还有他名下的两处房子,先摁住,他动不了。
我点头,把清单收进包里,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白薇薇站在宴会厅门口,香槟色的裙子在灯下晃,脸却白得像纸。她大概以为我会冲过去撕她。我没有。她那种人,最怕的从来不是吵架,是没人理她。
乔安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她那家店面,也在我清单上。迟早的事。
晚上十点,糖糖睡熟了。乔安发来消息,只有一行字:江承远名下公司账户,今晚转出一大笔钱,去向不明。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查。
我放下手机,没开灯。在黑暗里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第三天,婆婆带着小叔子江承俊上门了。她堵在我租的房子门口,叉着腰,中气十足:你把我儿子逼急了!铺子的事,今天必须说清楚!
江承俊站在她身后,二十七八岁,穿着件名牌外套,手里转着车钥匙,嘴角挂着笑。
嫂子,铺子过个户的事,你闹这么大,全城都看我们江家笑话。
值当吗?
我站在门口,把糖糖护在身后:铺子是我的婚前财产,谁来,我都不签。
婆婆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
我江家娶你,是让你来拆家的吗!
街坊邻居都出来看看,这媳妇多毒的心!
邻居家的门开了几条缝,有人探头。糖糖从屋里跑出来,看见这阵仗,先是一愣,然后抱住我的腿,仰着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奶奶,你别坐地上了。妈妈说过,地上凉。还有——爸爸和白阿姨亲嘴,我那天在门口看见了。
婆婆的哭声卡在喉咙里。江承俊的车钥匙转了一半,停住。
我低头看着糖糖,她的小脸绷着,认真得像个大人。我蹲下来,把她抱起来,说:乖,妈妈在。
门关上之前,我看见婆婆的脸色,从红到白,最后青得吓人。晚上我给糖糖读故事,读到一半,她忽然问:妈妈,奶奶以后还会骂你吗?
我合上书:骂几句,不掉肉。她想了想,把小脸埋进我怀里:那我也不让她骂。
江承远约我在那家咖啡厅见面,就是他和白薇薇常去的那家。我坐下,他开门见山:把铺子过户的事办了,复婚,我给你一百五十万,当补偿。
我看着窗外,说:江承远,你公司账户上周转走的那笔钱,我让乔安查到了——转给了你表舅名下的空壳公司。
他脸色变了:你查我?
我不查你,我怎么离婚?我把咖啡杯转了个方向:法官最看重的,是你有没有转移夫妻共同财产。你转一笔,我就多一分。
他沉默半晌,忽然放软了语气,身体往前倾:知夏,我们好好过,行不行?糖糖需要一个完整的家。你一个人带孩子,还要开工作室,你忙得过来吗?
我给不了她完整的家,但我能给她一个不会把她送走的妈妈。我说,至于工作室——江承远,你是不是忘了,我婚前就是设计师,我们那间婚房的窗帘,是我自己画的样稿。
他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我拎包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给白薇薇租的那套房,房东是乔安的朋友。押金是你转的账。
白薇薇是第二天下午找上门的。她拎着水果,站在我工作室门口,眼圈红红的:姐,我知道你恨我。可承远心里是有你的,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多难啊。
我请她进门,给她倒了杯水:白薇薇,你跟承远说过的话,自己还记得吧?
我点开手机,放了一段乔安存下的录音。录音里,白薇薇的声音清清楚楚:铺子一过户,我就跟承远走,让她一个人哭去吧。
白薇薇的脸色一寸一寸白下去:你……你哪来的录音?
我关掉录音:乔安查的。你没想到吧,你们说的话,有人替你记着呢。
她站起来,声音发颤:你就不怕我告你侵犯隐私?
我笑了一下:录音是合法渠道取得的,乔安是律师,比你懂法。白薇薇,我劝你回去看看那套房子的产权——过户之前,你想好怎么跟承远交代。
白薇薇走后,乔安发来消息:她那家店面,租约下月到期,房东不续了。她名下那辆车的月供,这个月也没还。
我看了几秒,把手机放回桌上,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同情。她走她的路,我走我的路。
我妈的电话来了,劈头一句:你弟弟的网贷逾期了十二万,催债的堵到家门口了!你是姐姐,你不管谁管!
我说:妈,我上辈子替你填了十六万,弟弟结婚八万,开店借五万,网贷垫三万。这辈子,我按月给你赡养费,弟弟的账,他自己还。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是我妈尖锐的哭骂:白眼狼!你爸死得早,我一把屎一把尿……
妈。我打断她:我死的那晚,你跟婆婆在走廊里商量把糖糖送走的时候,也骂过我白眼狼吗?
电话挂断了。窗外的雨还没下下来,天色压得很低。我站了一会儿,去把工作室的窗帘拉开,光线透进来,落在一摞没拆的稿纸上。
抚养权案开庭那天,江承远的律师说我婚后无业,精神不稳。
婆婆递了一份证言,说我婚后在家带娃,情绪激动。
白薇薇作证,说我有抑郁症。
开庭前一晚,我核对材料到深夜。糖糖穿着睡衣跑出来,站在书房门口,说:妈妈,别怕。我明天替你加油。
我眼眶一热:好,妈妈不怕。
进法院之前,婆婆在台阶下拦住我,放软了声音:知夏,你撤诉,妈给你赔不是,糖糖还是我们江家的孙女,你还回江家过日子。
我看着她:妈,您要的到底是孙女,还是那间铺子?
她脸色变了变,到底没接话。
我方的证据,一件一件摆上去。
第一,我名下铺子的租金流水,月入一万,连续六年,稳定得像钟表。乔安指着流水单:这是婚前财产,不是江家的施舍。
第二,我的设计版权登记和三家公司的合作意向书。乔安说,法官您看,她不是没有能力,是她这些年把能力都让给了家庭。
第三,我提交了糖糖智能手表的录音。录音里,江承远在办公室对白薇薇说:等她把铺子签了,咱俩就走,孩子归她,省得麻烦。录音到一半,还有白薇薇的笑声。
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声。江承远的律师脸色难看,一个字都接不上来。审判长翻了翻证据,问江承远一方:对录音的真实性有异议吗?对方律师沉默良久,说了句没有。
糖糖坐在旁听席上,穿一件小裙子,乖乖地坐着。法官问她:小朋友,你想跟爸爸还是跟妈妈?
糖糖攥着裙角,奶声奶气,却很坚定:我要妈妈。爸爸说他忙,妈妈给我梳头发,给我读故事。
判决当天,抚养权归我,财产分割另行审理。江承远在法院门口拦住我,眼里全是血丝:你赢了这一场,可铺子的事没完,你别高兴得太早。
我看着他:江承远,你说得对,没完。你转出去的钱,我会一笔一笔要回来。
回家路上,糖糖在后座醒着,问我:妈妈,我赢了吗?
赢了。我说,妈妈和你,都赢了。
她高兴地踢了踢腿,又安静下来,攥着手里的小熊,慢慢睡着了。我透过后视镜看着她,心里有个地方,慢慢热起来。
当晚,乔安发来消息:江氏餐饮拖欠供应商货款三百八十万,供应商明天集体上门。另外,白薇薇挪用的账,我匿名递了公司财务和经侦各一份。
我回:收到。
窗外起了风,我把窗帘拉上,糖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妈妈,不走。
我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不走,妈妈哪儿都不去。
五月底,白薇薇从幼儿园下手了。
下午四点,我正在工作室给一家童装品牌改样稿,接到糖糖老师的电话,声音有些急:顾女士,江先生把糖糖接走了,说是您同意他带两天。
我后背一凉,挂断电话就往幼儿园赶,同时给乔安发了消息。乔安三分钟后回:别慌,我查了,江承远带糖糖去了皇冠酒店——他名下登记的房间。
路上我踩了两脚急刹车,手心全是汗。上辈子糖糖被送走那天,也是下午四点,我在病房里吊着水,接到她打来的电话,哭着说妈妈我要回家,我连床都下不去。
酒店大堂,江承远正拉着糖糖往外走。
糖糖看见我,挣开他的手,跑过来抱住我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妈妈!爸爸说带我去玩,却把我关在房间里,说要等妈妈来签字才放我走!
我蹲下来,抱住她。
抬眼看向江承远:你拿孩子当筹码?
江承远扯了扯领带,笑了一下:是你逼我的。不签字,孩子就别想回你那儿。
你一个女人,拿什么跟我争?
我掏出手机,拨了报警电话。
当着酒店保安的面:你好,我女儿被其父亲非法扣留,请求协助。
江承远没想到我来真的,脸色一变:顾知夏,你敢报警?
我看着他:江承远,你越界了。孩子不是筹码,是个人。
警察来得很快。
了解情况后,训诫了江承远,又让我带糖糖去医院做了检查。
做检查的时候,糖糖攥着我的衣角,一声没哭。医生夸她勇敢,她仰起头说:我妈妈在,我不怕。
乔安连夜向法院申请了人身安全保护令——江承远一个月内不得接近糖糖。
江承远被带走前,回头扔下一句:顾知夏,你最好祈祷这个保护令一直有效。
我抱着糖糖,没回头。
那天晚上,糖糖缩在我怀里,小声说:妈妈,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搂紧她:不是你不要爸爸,是爸爸做错了事。糖糖,妈妈永远要你。
她在我怀里点点头,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乔安在电话里说:他这招,反而是帮了我们。扣留孩子,法官会怎么想,不用我说。你那个保护令,一递上去就批了。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乔安,谢谢你。这辈子,我欠你的,慢慢还。
乔安笑了一声:那你可得好好活着还。别忘了,你还有铺子、嫁妆、工作室,一摊子事等着你。
我挂了电话,低头看着熟睡的糖糖,把她的小手拢进掌心。窗外起了风,风里有初夏的草木气。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才躺下。半夜糖糖做了梦,喊了一声妈妈,我一下子惊醒,握住她的手。她没醒,又睡过去了。我坐在黑暗里,忽然明白一件事:上辈子我一直在等别人来爱我,这辈子,我不等了。
江氏暴雷那天,是六月中旬。
供应商堵在江氏大楼门口,横幅拉了两条,货款的、工资的,闹到晚上。本地新闻播了半分钟,江承远那张脸在屏幕里,西装皱巴巴的,说请大家给我们一点时间。画面切过去,有员工抱着纸箱走出大楼,有人在楼下仰头看了很久。
我坐在工作室里,小满举着手机进来:姐,这是不是你们那……我说是,然后把手机递回去,继续画稿。阿禾端了杯水放我手边,没多问。小满忍不住又说:姐,新闻上说的那个江总,欠了供应商那么多钱,还能翻身吗?我低头画稿:翻不翻得起来,是他的事。
乔安打来电话:白薇薇挪用公款一百二十万的事,经侦已经立案。江承远今晚大概会来找你。
晚上十点,江承远果然来了。他跪在我工作室门口,头发乱着,衬衫领子敞着,声音哑得不像他:知夏,我错了。求你,把铺子抵押给银行,救公司一把。复婚,以后我都听你的。
我站在门里,隔着玻璃看他。上辈子他也跪过,跪完就翻脸,把我扔在医院,药费是乔安垫的。
我说:江承远,你找错人了。我不是提款机,也不是救火队。
他抬头,眼里全是血丝:糖糖呢?糖糖不能没有爸爸!
糖糖在屋里听见了,跑过来,隔着玻璃喊:爸爸,我有妈妈了!
江承远的手撑在玻璃上,停了几秒,然后缓缓滑下去。
第二天一早,白薇薇被带走。新闻照片里,她穿着件灰色外套,低着头,遮着半张脸。乔安发消息说:那套房子的产权,她还没过成户,房东把押金退了。她名下的店面,查封公告贴出来了。
婆婆是下午来的。她跪在我工作室门口,头发散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知夏!妈求你!救救江家!铺子抵一下,抵一下就行!以后你就是江家的大功臣,妈把你当祖宗供着!
我走出来,站在她面前,从包里拿出手机,放了一段录音。录音里,是我婆婆的声音:糖糖才五岁,送走就送走了,别养出第二个白眼狼。
婆婆的哭声卡住了。她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一寸一寸裂开。
我说:妈,您要的不是儿媳,是嫁妆。江家的事,我管不了。您那个儿子,是您自己惯出来的,也该由您自己教。
婆婆瘫坐在地上,又哭又骂:你个小贱人!你不得好死!
我转身关门。糖糖站在玄关,仰着头看我:妈妈,奶奶为什么要骂你?
我蹲下来:因为她想要的,妈妈给不了。糖糖,人活着,不是为了让别人满意。
她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可妈妈,我不想让奶奶骂你。
我摸摸她的头:骂几句,不掉肉。妈妈有你就够了。
江家的官司,三个月里一件接一件。
江承远转移财产那笔钱,被法院查实,追回了一百多万,划进分割范围。白薇薇挪用公款案定了罪,刑期不长,名声却彻底坏了。江氏餐饮被供应商申请破产清算,江承远从总经理,变成了一屁股债的前任老板。
乔安把胜诉判决的副本发给我那天,我正在工作室画稿。她电话里说:你那六十万嫁妆,一分不少,回来了。铺子租约也续上了,租金照旧打到你自己账上。白薇薇那间店面拍卖的钱,扣除债务,还有一部分能追回来。
我嗯了一声,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第二天,我去银行把嫁妆存了定期,存单锁进密码箱。玉镯还在,我把它重新戴回腕上。存完钱出来,我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阳光很好,风是暖的。我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玉镯。
亲妈钱凤英的消息,一条比一条急:先是骂我见死不救,再是哭自己命苦,最后软化下来,问我一个月能给她多少。
我在电话里说:一千五,按月打,雷打不动。别的,没有了。
她沉默了很久,说:你弟弟被追债的堵在家里,两天没出门了。吃的是我送进去的馒头。
我说:妈,他二十四了,该自己扛了。我上辈子替他扛了十六万,扛到最后,把自己扛进了医院。你要是心疼他,就让他先去还债,别替他兜。
电话那头,我妈突然哭了:知夏,妈对不起你……你爸走得早,妈当年也没办法……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秋天的梧桐叶落了一地。
妈,我不恨你。我说,但我这辈子,只对自己和糖糖负责。
挂掉电话,我给糖糖系上围巾,带她去工作室。工作室挂牌那天,乔安送了个花篮,两个小姑娘买了蛋糕,对门的阿姨送来一盆绿萝,糖糖负责剪彩,剪刀太大,她两只手捧着,咔嚓一下,彩带断了。满屋子人笑,糖糖举着剪刀,得意地挺了挺胸。那天晚上,糖糖问我:妈妈,你的名字会一直挂在上面吗?我说:会。只要妈妈还做这一行,招牌就在。她点点头:那我也要做一个,把名字挂在门口。
傍晚,我收到一封邮件。是那家我上辈子被白薇薇截胡的大品牌,主题写着:合作邀约——顾知夏设计师。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想起上辈子白薇薇捧着这份合作,在江承远面前邀功的样子。我在客厅里,一句话没说。
我点了回复,打下一行字:期待合作。
品牌合作谈得很顺利。对方负责人姓沈,四十出头,戴一副细框眼镜,看了我的稿子,又看了我一眼:顾老师,你的风格干净,有劲。三年前我在一次展会上见过你的稿,后来听说那份稿子成了别家的。
我没接话,只笑了笑。他也没追问,只是又问了一句:顾老师这几年做什么去了?
我顿了顿,说:结婚,生子,在家带孩子。
他点点头,把合同推过来:那现在,重新开始。来得及。
签约那天,糖糖跟着我去的。她在会议室角落画画,画了一个妈妈,一个自己,还有一只很大的太阳。太阳旁边,她添了一朵云,云上写了个笑字,笔画歪歪扭扭。
沈总瞥了一眼,笑了:顾老师,你女儿画得真好。
我说:她画的是她想过的日子。
沈总顿了顿,没多问,只在合同上又添了一行分成条款,推给我:顾老师,私心加一点,算是给画画的姑娘的。
糖糖在旁边听见,仰头问:叔叔,你为什么要给妈妈加钱?
沈总笑:因为妈妈画得好,你也画得好。
糖糖认真地点点头:那我也要好好画。
回去路上,糖糖问我:妈妈,我们是不是有钱了?
我笑:不用很有钱,够我们俩好好过日子就行。
糖糖想了想,说:妈妈,我以前觉得,爸爸是大人,妈妈也是大人,大人都很厉害。现在我觉得,妈妈最厉害。
我握着方向盘,喉咙有点发紧:糖糖,妈妈这辈子,只想做两件事。第一,把日子过好。第二,让你不怕任何人。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不怕,我有妈妈。
十一月初,亲妈生日。我转了一千五的赡养费,又寄了一个保温杯。钱凤英打来电话,声音第一次软得不像她:杯子收到了,天冷了,你也记得喝热水。
我说:知道了,妈。
她顿了顿:小军……他找工作了,在快递站。这个月还了第一笔网贷,他说,欠你的钱,以后慢慢还。
我握着手机,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说:让他先把网贷还了,我的不急。
挂电话前,我妈说了句:知夏,妈这辈子,最对不起你。我学着你小时候爱吃的红烧肉,学了半个月,还是不像。
我没接这句话。有些账,还清了,就算了;有些话,说出口了,也就到头了。电话那头传来我妈一声长长的叹气,然后是一句:那妈不说了。挂了电话,屋里很静,只有糖糖写字的沙沙声。
我把手机放下,去厨房给糖糖煮了一碗面,荷包蛋煎得圆圆的,卧在面上。糖糖端着碗,吸溜了一口,抬头说:妈妈,你煮的面,比饭店的香。
十二月底,乔安约我吃饭,说是庆祝我离婚案全面落定。
判决书比我预想的干净:铺子归我,六十万嫁妆归我,抚养权归我。江承远的债务,他自己背。法官宣判的时候,江承远坐在被告席上,没抬头。他瘦了很多,领带系得歪歪扭扭。
乔安把判决书推给我:恭喜,顾老板。这家餐厅,上辈子你想来没来成的那家,今天我请你。
我看着那行"婚姻关系解除",忽然很平静。上辈子我死的时候,这份判决书,隔着二十年都没等来。
我说:乔安,谢了。这辈子,欠你的,我都记着。
乔安摆摆手:别说这个。他托人打听糖糖的消息,问能不能见一面,我让他等通知。
我说:可以。提前约时间,不单独带她,不问妈妈的事。三条缺一条,以后都免谈。
乔安说:这话我带给他。她看了我一眼,忽然问:知夏,你好像不太恨他了。
我说:恨太累。日子往前过,比往回恨要紧。
乔安记下来,又看了我一眼:你变了,顾知夏。
我端起茶杯:不是变了,是重生了。
结账的时候,乔安把单子抢过去,说这顿她请,算给我接风。我问她接什么风?她说:接你重生的风。我笑,她也笑。
年三十下午,我开车带糖糖回娘家。路过超市,糖糖挑了一兜橘子,说是给外婆的。钱凤英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回来了?洗手吃饭。
桌上四个菜,两荤两素,摆得齐整。糖糖把橘子放上桌,说:外婆,妈妈说您爱吃橘子。我妈愣了一下,说了句乖,转身去厨房,拿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顾小军在快递站值班没回来,说是加班工资高,他在电话里说了句:姐,过年好。就挂了。
吃到一半,我妈夹了块红烧肉放进我碗里,手停了一下,说: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我低头扒饭,没让眼泪掉下来。
糖糖在旁边问:外婆,妈妈小时候也爱哭吗?
我妈愣了一下,笑了:你妈妈小时候,可倔了,哭都不让人看见。
我放下筷子,说:妈,我吃饱了,去给糖糖收拾书包。
转身的时候,我听见我妈在背后轻轻说了一句:回来就好。
窗外的鞭炮声忽然响起来,一朵烟花在天上炸开,红的,黄的,亮成一片。糖糖趴在窗台上,拍着手喊:妈妈你看,花!
我走过去,和她一起趴在窗台上。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开,明灭之间,我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们,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转身,往灶上添了壶水。
开春后,日子一天比一天轻。
白薇薇的案子判了,三年。消息传开那天,乔安在电话里说:她那间店面,法院查封了,回头拍卖,款子有一部分会回来。她家里人托人来打听,我没理。
小满举着手机问我:姐,新闻里那个白什么,是不是原来你们公司的?我嗯了一声,说:是,不熟。她没再问,把手机收回去。阿禾在另一边说:姐,下午有个客户要看样稿,我排好了。
恨一个人,是花力气的事,我这辈子的力气,要留给糖糖和工作室。
工作室接的单多了,我招了两个小姑娘,一个管运营,叫小满,一个管打样,叫阿禾。小满嘴甜,阿禾手稳,两个人搭得起来。沈总那边第二季的合作签下来那天,糖糖在工作室的桌上写作业,铅笔尖沙沙响,她忽然抬头:妈妈,我以后也想当设计师。
我笑:行,先把作业写完。她认真地点点头,又低下头去。阿禾在旁边听见,笑着说:糖糖,那你先跟谁学?糖糖摇头:我要跟妈妈学。满屋子人都笑了。
三月初,糖糖的家长会。班主任特意留了我一会儿:顾女士,糖糖这学期进步很大,画画拿了区里一等奖。这孩子,性格开朗多了,以前总低着头,现在会主动举手了,还知道帮同学。
我站在教室门口,看着糖糖在走廊里和小伙伴追着跑,咯咯地笑,阳光落在她发顶上。
我说:老师,辛苦您了。
回家的路上,糖糖举着奖状,念给我听:一等奖,江糖糖。
我说:糖糖真棒。妈妈请你吃蛋糕。
她想了想,问:妈妈,爸爸是不是不会来接我了?
我握着方向盘,语气平稳:他要是来,也得先学会尊重你、尊重妈妈。糖糖,不是所有大人,都配当家长。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举起奖状,大声念了一遍。到家门口,她忽然站住:妈妈,我今天跟同学说,我妈妈是设计师。同学说,设计师好厉害。我说,我妈妈本来就厉害。
晚上,我坐在工作室里画稿,手机响了一声。是乔安发来的截图:江承远在一家餐馆后厨打工的照片,人瘦了一圈,背影里再也看不出当年江氏总经理的样子。乔安附了一句:他托人带话,说想见糖糖,问我怎么回。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可以,但得按规矩来——提前约时间,不单独带她,不问妈妈的事。
我没存那张图,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画稿。窗外路灯亮着,照着工作室新挂的招牌,顾知夏设计工作室,七个字,一笔一画都稳。画完最后一张样稿,我伸了个懒腰。糖糖早就睡了,小满阿禾也走了。工作室里安安静静,只有灯嗡嗡地响。我关了灯,锁门,站在楼下仰头看了一眼招牌。上辈子,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的名字会被挂在门上。
糖糖六岁生日,是第二年三月十四日。跟我们的结婚纪念日,同一天。
我把工作室的灯挂上彩带,彩带是糖糖自己吹的气球,乔安带了一本画册做礼物,两个小姑娘合送了一盒蜡笔。小小的蛋糕,一支蜡烛,蛋糕上写着:糖糖六岁,妈妈在。
糖糖吹蜡烛前,闭着眼睛许了很久的愿。
我问她:许了什么愿?
她说: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乔安在旁边逗她:是不是许愿要个新爸爸?
糖糖摇头,一本正经:不是,我许愿妈妈永远不皱眉。还有,妈妈喜欢的工作,越做越好。
满屋子安静了一瞬,然后乔安先笑了,笑着笑着眼圈红了。糖糖不知道我们为什么笑,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也笑起来,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晚上收拾完,糖糖趴在我腿上,忽然说:妈妈,今天我在幼儿园门口,看见爸爸了。他远远站着,没过来,就看着我。手里拿着我在幼儿园丢的那个小熊。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那你……想跟他说话吗?
糖糖摇摇头:妈妈,我有你就够了。他说他想我,我说我很好。
我眼眶一热,把她搂进怀里。
窗外,街对面的路灯下,江承远的身影站了很久,最后慢慢走远。他瘦了很多,背微微驼着,再没有当初在宴会上举杯的样子。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我看着那个背影,心里没有恨,也没有怜悯。上辈子我把他当全世界,这辈子,他是我翻过去的一页书。
糖糖在我怀里打了个哈欠:妈妈,我困了。我抱起她:好,睡觉去。今天是妈妈的纪念日,也是你的生日。从今往后,这一天只属于我们俩。
我把糖糖抱进被窝,替她掖好被角,轻声说:糖糖,生日快乐。妈妈答应你,以后每一天,都不让你皱眉。
她闭着眼睛,嘴角弯弯的,说了句梦话:妈妈也不许皱眉。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忽然想起上辈子躺在医院里的自己。那时候的她,大概想不到今天。
可现在我活着,铺子在我名下,工作室开起来了,女儿睡在我身边,呼吸平稳。玉镯在我腕上,嫁妆在银行里,欠我的人,一个一个把账还了回来。
窗外有风,吹动工作室的招牌,发出轻微的声响。糖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呼吸均匀。
我拉灭台灯,黑暗里,我对自己说:上辈子,我把自己活成了全家的嫁妆和提款机。这辈子,我只当自己和糖糖的靠山。
嫁妆是死的,靠山是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