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轮回之上还有一世轮回,那么你我可还会情牵一线?如果神话传说不仅仅只是神话传说,那么渺小如沧海芥子的我们将会在何方依存?前世,我们的情缘会是如何,今生,我们的祈愿可否实现? ——题记
乔凤羽自记事起就一直做到一个梦,在那梦里有一条长长的走廊,穿过石板铺成的走廊她能看到满地火红的花朵。在那里有一个银发黑袍的男子,梦中的乔凤羽看不清他的面容,只恍惚记得那人的气势,那是气凌天下令山河剧变的气势。
一声彩铃把她从梦中惊醒,乔凤羽迷迷糊糊的接起电话,却听手机里传来某人的叫声:“乔山鸡,你是不是还在睡?你看看现在都几点了,老娘给你十分钟立马赶到,否则,你男神老娘可不帮你看着了!”那厢,乔凤羽一听到“男神”二字立马就有了动作,她翻身下床,拿着衣服就冲进了卫生间,一边叼着牙刷一边换衣服,嘴里还含糊不清的说着:“孙小丫,你丫再叫我一声山鸡试试看,我一定会把你这恶行揭露到你家阿旋面前的!”说着她理了理刚梳好的头发从桌上拿了块面包就冲出了门去。
公交车停在了市博物馆外,那里一个短发齐刘海的女孩冲着她叫了一声,乔凤羽顺着声音转头,长长的马尾晃了一晃三两下便跑到了那女孩身边:“孙小丫,我家殷男神呢?”却见那女孩甩下了她的手,似是傲娇道:“你叫我什么?”乔凤羽一听哪有不明白的,心中默念,面子虽可贵,傲骨价更高,若为男神故,二者皆可抛。就伸出手,一边给她扇风,一边露出一脸谄媚的笑:“我最最亲爱的孙筱雅,孙姐姐,等这么长时间,热了吧,小的给你扇扇。”那孙筱雅一看乔凤羽的样子就浑身不得劲:“行了行了,瞧你那谄媚样儿,殷翎在看前些天刚出土的远古壁画,这是我的证,哎,我先说好要是被他发现了,可得说是你自己偷拿的……”乔凤羽忙不迭地打断了她的话:“是是是,大小姐,我都知道了。你还不去啊,你要再不去我表哥可等急了,你亲爱的阿旋会担心的。”孙筱雅听了瞪了她一眼,乔凤羽冲她笑了笑,双手举起佯作赶人的样子,“去吧去吧!”她带着满脸的笑容消失在了博物馆内。筱雅一边转身一边暗自嘀咕,那殷翎有什么好的,除了长得好看点,还有什么?脾气那么臭,每天板着脸,跟个阎王爷似的,也不知乔山鸡哪根筋搭错了,居然喜欢上了他。还是我的乔旋好!向着她迈着轻快地步伐走向了公车站。
乔凤羽不费吹灰之力便混进了博物馆的后展厅,这里,放的都是国家级的文物。她该庆幸说要不是有孙筱雅,她连门都进不去吗?她将眼一扫,很快便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影子,正好偷溜到他身后,却在抬眼的瞬间看到了那壁画:“火!”她心中一惊便昏了过去。
殷翎被一声惊呼吓到,他收起手里的笔,回头一看,一个女孩似乎是要晕了。依他平日的性子,他自然是不会管的,但鬼使神差的,他还是接住了她昏倒的身子。长长的刘海下有一排微翘的睫毛,微挺的鼻子下是一张菱唇。一个极富古典气质的女孩,而这个女孩他恰巧认识,在他记忆中为数不多的人名中她也是其中之一“乔凤羽?”他皱了皱那好看的眉毛似乎在思索她是怎么来到这里的,看到她手中攥着的铭牌挑了挑眉,“孙筱雅?”他那个算得上青梅竹马的小师妹?这还真是让人不省心啊!工作人员是怎么搞的,这样两张脸都会搞错。想着他还是摇了摇头把人抱了出去。
乔凤羽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她似乎又回到了那一段走廊,但这次那走廊不再昏暗,反而有着悠悠的火光。她抬眼一瞥,那在博物馆里风化斑驳的壁画,在这里完整如新。心中困惑又细细观摩过去,有几帧画面很熟悉,似乎是传说中共工怒触不周山,女娲炼石补天的故事,又有大多画面很陌生,她试图把这些画面串联,首先是天地诞生,而后是毁天灭地的斗争,那持续的时间似乎远远不止一个洪荒,后来是仅余两族的对峙,传说中栖梧桐食练实的凤凰的陨落。再后来 是最后的一只凤凰蛋。看到这里她愣了一愣,因为她依稀看到了那个一直出现在她梦中的男子,银发黑袍。她想靠近看看他的样子,却在靠近墙壁时被弹了回来:“痛!”她嘤咛一声再抬头时那眼前却蓦地出现了那个男子,银发黑袍,面容清晰,剑眉星目,气凌天下。天!她心中暗惊,怎么可能!
观察室里接到电话的孙筱雅急冲冲的跑了进来,再看到病床边照顾着凤羽的人时步子蓦然一停,嗫嚅一句:“翎哥哥。”见他只横了自己一眼,筱雅当下放开了乔旋的手,“凤羽怎么样了?”“低血糖。”那声音一贯清冷倒是让孙筱雅长舒了一口气,还好只是低血糖,不是那堪比姨妈巾的狗血韩剧里动不动就癌症的情节。向着她向前挪了几步,走到病床前,低下头,在她耳边低声叫道:“凤羽,乔凤羽,你听得到吗,听到了就快给姐姐我起来!”
乔凤羽正在惊讶之间,听得那遥远之外似有人声,带着三分心焦,她下意识的应了一声:“筱雅,我在这儿。”也正是眼前一黑,她便出了那长廊。眼前有一道光,她不假思索便寻着光奔跑。病床前,孙筱雅拍了一下她那未挂点滴的手,“你这死丫头,可算是醒了。一个低血糖居然搞得跟患了绝症似的,你是存心吓我的吧!”凤羽缓缓张开眼睛,看到所处的环境略有些茫然,这才刚想说话却被筱雅一拍那口水噎在后头,华丽丽的咳了出来。乔旋见状忙把她扶起,拍打着她的后背:“没事吧!”凤羽一边挥着手,一边看着面怀忧色的乔旋说:“表哥,我没事。”只是那声音不同她往常,出乎意料的有些干哑。她正要清清喉咙,却见斜前方出现了一只玻璃杯,拿杯的主人手指修长却并不女气,让她恍惚想到了梦中的那个男子,他拿着酒樽的手,一脸的睥睨天下。在她愣神的时刻指尖相触,她抬头看到那深邃的目光,“殷翎。”
“有事?”他侧头轻问,声音里带着三分随性,她摇了摇头,捧住了被子。那里是温热的糖水,想到筱雅说的低血糖,心中不禁叹息一声,这个人,他真的不能不让人喜欢啊。
恍惚间她想起了初见他的时候,在她十六岁的那年,那一个马背上的男子轻易便闯入了她的世界,越不思念越想念。那是为了庆祝她的生日,作为闺蜜的孙筱雅一出手就是户外马术俱乐部的VIP卡。她笑着推辞却被她用“绝交”威胁,她知道生活在富裕之家的孩子其实多半是没有安全感的。这一张卡她收下了,至少在筱雅心中认为,这样,她才不会背弃她。筱雅曾说过,她是第一个与她交友不掺任何杂质的人。也是那一天,她和筱雅到了那里,她不会骑马就在马道通往森林的路上散步。在她逐渐迷失了方向的时候,黄昏,归鸦,快马,少年眉目刚毅。那时的惊马,他握着缰绳的手指在夕阳正好的夏日,第一眼,见之不忘。
乔凤羽坐在房间里,窗外繁星满天,她却没有看风景的心情。撩起刘海,她的手抚上额间,那一颗天然而成的朱砂痣妖娆,似有灼热,一如她与他初见时的感受。五年,从十六到二十一,从最初的惊艳到如今的倾心。她那时喜欢读《华胥引》依稀记得书中容垣对莺哥的想法“放弃她的容浔真傻,可他放弃掉她,将她送进王宫来,却成全了自己。这真是缘分。他对她不是一见钟情,从怜悯到喜欢,用了三天时间爱上她,大约会有人觉得三天太短,但只有真正懂得的人才明白,对注定要爱上的那个人而言,一眼都嫌长,何况三天,何况那么多眼。”她便想着,五年,用这更长的时间只为沾惹这一段缘浅。
她拿出白纸,用铅笔在纸上细细勾勒那梦中之人的眉眼。没有上色的素描被晚风吹起,而她在梦中睡得深沉。那长廊的风景再度变换,她听到了兵戈相向的声音,那来自天上的清越之声透过战场的锋刃传到了她的耳中,隐约间她听到那人说:“大胆鸑鷟竟与魔尊殷凌为伍,还不快快归天得保真元!”他再回头看到一个女子一身玄紫,纱帕覆面,眉间一抹凤凰花印让她有种莫名的熟悉。她不由得抬手抚向额间,在两眉之间那朱砂如血。她听到了那女子的回答,有着傲然的姿态,她说:“我紫夙凰生是殷凌的人,死了,亦是要陪着殷凌的。哪里又有功夫与汝闲扯,汝若有胆不如与我一战。”说着乔凤羽听得一声鸣叫便觉百鸟来朝,她定睛一看,哪里还有那女子,分明是一紫色的凤凰。正在出神便见一道天光打响了她的双翼,心中暗叫不好,却在这时看到了黑袍一闪,银白似瀑。他为她挡下了那一下。在男子停顿的片刻,乔凤羽终于看到了他的面容,果真一模一样,让她的心有刹那的疼痛。
“不要!”凤羽惊叫着自梦中醒来,在出神的时间听到了敲门声,是妈妈。“怎么了?”门外的声音略带关切,“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再睡会?”她擦了擦头上的汗珠:“妈,我没事,刚做了个噩梦,你去忙吧,我再睡会。”她佯作躺下,听到门外的脚步声渐远,又从床上爬了起来。她坐在书桌前仔细端详着昨晚的那幅画,画上之人的面目与殷翎竟无二致。她又想到了梦中人的话,不由得呢喃出声:“魔尊,殷凌吗?”似乎是一句低喃,停留在唇畔,萦绕在心间。凤羽忽然就觉得额间有些灼热,但那也只是瞬间。她笑着摇了摇头,果真是小说看多了,不但说话有些半古不白而且连思维也变得奇奇怪怪的。但想归想,她还是打开了电脑输入“凤凰”二字。度娘的功能很强大,不过一会便有了结果。《尔雅·释鸟》郭璞注,凤凰特征是:“鸡头、燕颔、蛇颈、龟背、鱼尾、五彩色,高六尺许”。《山海经·图赞》说有五种像字纹:“首文曰德,翼文曰顺,背文曰义,腹文曰信,膺文曰仁。”……忽的,一条分类引起了她的注意,赤色为朱雀,青色即青鸾,白色称鸿鹄,黄色为鹓鶵,紫色为鸑鷟。她想起来了,梦中那个声音说的是“大胆鸑鷟”而那个女子化身的是一只紫凤凰。她猛地站了起来:“什么情况!?”
她想起以前政治课上讲的,意识是物质世界长期发展的产物,意识是客观存在的主观映象。只是,连凤凰都只是种尚不能称之为物质的神话产物,那么在她的梦里又怎会出现紫凰鸑鷟这种东西?在此之前她根本不知还有这五色彩凤的分类。她只是单纯的以为朱雀才是凤凰而诸如青鸾,鸿鹄,不过是历史人物口中的奇鸟,至于鹓鶵,鸑鷟就更无所谈及了。正兀自出神,一阵铃声打断了她的思路:“喂,筱雅有事吗?……大惊喜?是什么啊?干嘛要我猜,我猜不出来……古画啊……殷翎?……我会下楼等他的。”
她起身走进卫生间冲了把冷水用来醒神,想起筱雅刚才在电话中说的话,愣愣地站了起来。她对她口中的大惊喜没有半分的兴趣,只是惊异他居然有本事说动殷翎来接她。凤羽可清楚,殷翎那样的人要不是自己在他身边时常上蹿下跳五年有余,他是决然不会分给自己半点目光的,想了想还是换上了衣服和妈妈打了声招呼出了门。楼下一辆银白的轿车已等在了那里,她知道那是他的车子。传闻中的他虽然只是个学生,但多年在股市浸淫已有了上千万的资产。也许正是因为比同龄人更成熟些,他反而不太喜欢开那种个性十足的跑车。她还在出神,那人已摇下了车窗。阳光透过枝桠的分叉照映着他黑色的短发,那挡在眼前的细碎刘海无端染上了一层光晕。凤羽只觉得他那黑灰的瞳孔如同一个漩涡,将她的目光深深吸引不得逃脱。她见他眯了眯眼终于下定决心打开了副驾驶的门,低头看见他递来的面包和牛奶,接过。一路无话,她在他车中吃的忐忑还带着些悸动和羞赧,她喜欢的这个人,其实真的很好,不,应该说再也没有比他更好的了,仅仅一次意外的低血糖就会想到帮她带来面包和温好的牛奶。
车子停在博物馆的后门让她有些微诧,但还是跟着他走了进去,筱雅并没有来只是说有份大惊喜便让殷翎开车把她接了过来。她并不清楚那惊喜和博物馆有什么关系,只是想着或许因为是古画的缘故所以被收在了博物馆里。没错,筱雅说的惊喜便是和那壁画同一时期的古画。只是那壁画还原比较方便而古画却不太容易。筱雅不是学考古的,什么洪荒时代,远古文明之类的名词,也只是在课外读物中接触的最多,自然不会去理会她口中那自己根本听不懂的词汇。她只掌握了一点,筱雅要给她一个惊喜,就在那刚还原的古画上。
她自认为对这份惊喜没什么期待,但当她看到馆长注视她那时怪异的目光,还是不由得有些心惶。下意识的躲到了殷翎身后,只是殷翎也仿佛有些出神,竟没有把她拉住他衣角的手甩出去,反而是拍了拍她的背。这下凤羽可就更慌了,他何时待人这般温柔过?只是虽说如此,她还是从他背后走了出来。当馆长在她面前把画缓缓展开时,她注意到殷翎目光的深邃,而当她的注意力终于到了画上时整个人却怔住了。她终于明白馆长之前那怪异的眼神是怎么回事了,一身玄紫仰躺凤凰花下,额间一抹凤凰花印,那分明是她梦中的女子。她还记得梦中的她,说她叫紫夙凰,只是,掩面的白纱已经除去,那一张脸与她有七分相似。
她茫然与殷翎对望,只是他的眼神让她觉得陌生又熟悉,似乎带着难以言说的缱绻,似乎踏过了上万年的虚空,让她的心不由得一阵闷痛。而打破这胶着气氛的却是馆长的话:“之前筱雅那丫头说这画里的人她见过,我还当她开玩笑。人嘛,有三分相像就不错了,没想到这小姑娘是真的像。要不是这画是我和几个专家亲手复原的,我怕是会怀疑是哪个不长眼的让小姑娘穿着古装在树下重新画了幅呢!”乔凤羽听罢略带尴尬的笑了笑,才说:“馆长说笑了,不是说去看兵马俑还能找到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吗,再说了这人有相似,不然那些个明星替身还能个个都是整容的啊,您说是吗?”被她这样似真似假得一打趣那馆长倒也不在盯着她看了,只是嘴里不停嘀咕着,说什么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乔凤羽坐在殷翎的车上,回去的整段路上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凤羽下车前冲他道了声谢,回到了房间把包一甩便仰躺在了床上。她抬头撩开了刘海,朱砂灼人。在陷入睡梦的那一刻,她脑中反复显现的还是他的眼神,像透过自己在看另一个人。
乔凤羽以为这次自己必然还得像一个旁观者来看待着一段情缘,只是她错了,在她苏醒的那一刹那她就知道自己在另一个人的身体里,蓦然她想到了紫夙凰。记忆传递的时间很短但她已然接收。这个世界和她所认知的并不相同。人们早已进入了封建社会但对图腾的信仰依然严谨,她目之所及,仿佛是一群早期智人穿越了时空来到了汉唐。她开始怀疑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一切超脱她的认知。那些神话中记载的洪荒时期的怪物在这里一一呈现,六道轮回阴阳三界,她就如同沧海之中的芥子,不知何来,不知何往。这具身体有着自主意识,她的存在就像是一缕残魂归体,根本无法与之抗衡,所差的不过是前一次她站在旁观者的角度,而这一次,她能感知她的心情。
“神魔之井”如同网络游戏中所说的一样,这里是通往三界的集散地。这具身体的主人,她曾梦见过的名叫紫夙凰的女子这时还只是刚化形的雏凰。她尚不知自己是谁,记忆中她一声长鸣后便有一阵旋风将她带到了这里。在这个三界交汇的通道,每个人都有自己所不为人知的过去。那些人在这里或暂息或停留,所做选择都为隐秘一段过往。她很不幸,在意识尚未归位之前便似懵懂不知的心理闯入了巫族的聚居地。更不幸的是,她的到来打断了族人对十二巫祖的祭祀。在她尚不能完满化形之际在旁人眼中她不过是一只不自量力的鸟妖。于是她被绑在祭台之上,她看着那大祭司口中不停地喃喃吟诵,心中没有惶恐只是茫然。她希望能有一人能告诉她到底发生了什么,能将她从这无措中带出。
只一眼的救赎便是此后的牵连不断。凤羽在尚不知爱情的年纪里就开始无数次的想像,她的爱人该是个什么样的人。后来她遇到了殷翎便想着她的爱人应该是如同殷翎一般因为冷所以暖的男子,只是后来,看到了紫夙凰和殷凌她才知晓,有一种爱人,是如师,如父,如兄。
那是祭祀的烟火隐匿吹起她的青丝三千,她双目落泪的瞬间所出现的男子。银发,黑袍,从此将相思牵系。她记得他那睥睨天下的眸子的停留,在对视的瞬间他嘴角勾起的一丝弧度:“竟是一只天地孕育的凤凰,还是一只紫凰鸑鷟。”
生命中就有一道熹微的光,将她自混沌带往了清明,她同他回归魔界前看到了那大祭司嘴角挂起的虚假笑容。莫名有些心惊。
在魔界界河边风雨终于清楚的看到了那段长廊,只是奇怪那些壁画并不在上面,长廊的墙壁上没有熟悉的印画反而悬浮着种种魔印,她开始思考这似真似假的风景究竟与之前的梦有没有联系。她终于又见到了那熟悉的场景在长廊的尽头,满地火红的花朵,只是这次她看清了,这是传闻中长在三途河边的彼岸花,只又惊异,那传说中长在冥界的花朵为何偏生长在了魔界。
直到后来她才知晓,每个人的心中或许都有一段爱而不得。她被他带回魔界用的身份是他的弟子。他教她幻术妙法,她只对他执弟子礼。修行无岁月,万年时光匆匆而过,彼时她尚是他的弟子。他为她取名夙凰以紫为姓。她万般珍惜这个名字,一如珍惜她心中所珍藏的关于他的点滴。
“魔尊殷凌无妻无子却有一个视若珍宝的小弟子,得宠到魔尊耗费魔气为她自三途河边引植了一院子的曼珠沙华。”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流言便迅速在三界流传,于是她被五界之人共羡,惟仙界之人每每欲以她为饵以引诱殷凌。在她智灵已开尚能明白人事的时候,她开始怀疑这是有心之人散播的谣言,于是她开始寻找。只是每条线索都隐约指向她所在的魔界。魔界有一处禁地,据殷凌说那里是唯有每代魔尊才能进入的地方。只是她却听人说这禁地是自殷凌而始,曾经这里是什么已难再考。毕竟殷凌登上这魔尊之位已难用万年而计。可又有传言说十万年前曾有人闯入过禁地,本以为内里藏了殷凌修炼的玄妙法门,却不想只是一些女子的画像。这些传闻终归只是传闻,在夙凰只单纯地将殷凌放在师傅的位置时她耳中自然也只是传闻。
凤羽在夙凰身上依附了万年岁月,时光蹉跎,当她终于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只是紫夙凰的一点残魂时,她却差点被震怒的殷凌打出了夙凰的体内。那仿若剜心的疼痛时刻警示着她,勿被诸相扰,无忧亦无怖。
把一段师徒之情变为爱情要用多久?凤羽不知可夙凰却知道,十万年。对于一个凡人而言沧海桑田便是十万年的光阴,而对修炼之人,十万年不过是一个顿悟的工夫。也许有人会说那也够长了,只是夙凰心里却清楚得知道对于殷凌这般世无其二的男子,只一眼便够了。他的确如传闻中一般对她照顾周到,只是身为女子若真心喜欢上了男子必然会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占有欲。在她尚不知自己原型为凰之时她可以试图压抑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但当她知道自己是凰鸟鸑鷟时她的心却不能平静。她是骄傲的,即使在喜欢的人面前她也不允许对方有一丝一毫的隐瞒。然而殷凌也是骄傲的,凤羽几乎可以想象见这样两个骄傲的人碰在一起会引起多大的悲剧。但她猜对了结局,却猜错了过程。
殷凌每年的八月十五都会去那一片花海,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都喜欢在那日酣醉一场。那一年的酒是夙凰为他端去的,酒中掺了她自冥界取来的“忘忧”。六道有言曰,“忘忧草浅,旧事入梦”,说的便是这忘忧有使人入梦的药效,无论神魔皆不可免。夙凰知道自己在下一场豪赌,赌的是殷凌对她的感情。他生平最恨旁人对他的暗算,传言中他尚未是魔尊之际曾有一生死之交,在与他比试时下了暗手,但到底,殷凌技高一筹,只是那人却就此六界难寻了。而她对他下药,闯禁地,这桩桩件件都是挑战他底线的事。若他真的恼了,夙凰也曾欣然地想过只当这片真心分付了流水落花罢。
一切都出乎意料地顺利,殷凌对她的确是没有半分防备。这“忘忧”的药效对他只能持续三个时辰,不过她想,这也够了。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她在取药时为防那药草有伤于他便用了涅槃之火助燃,于是药效只短至了一个时辰。只是她却浑然不知。凤凰涅槃此前种种便如大梦一场无痕无踪。当她看到那些传说中的女子画像时她才明白,为何当年他会在巫族祭司中将她救下,为何给她取名夙凰,又为何费尽心思移尽三途河岸的曼珠沙华。那画像中的女子或起舞或立足身后风景皆是一片火红的花朵。只是她一眼便知那女子是一只火凰朱雀。“倾覆天下愿为姝,江山哪得夙颜红。”那女子是火凰,赤凰朱雀唤作颜倾夙。与她,相像五分,乃是一只天成的赤凰,亦是仙界的四方神之一的南方神女。
心慌若碎了一般,那沉闷到极致的痛仿佛又回到了当年他似是叹息的那一言:“莫非这世间凰鸟都长的如此相像,怎就偏生与我殷凌,牵扯不断?”“自今日起你便唤作夙凰,以紫为姓。”还有他醉后半梦半醒间呓语的“夙夙”。她猛的便想到了这之前她被仙界之人跟踪时听到他们所说的,“这魔尊倒是个痴情性子,连找的小徒弟都与那位有几分相像,只是那位既得仙道,自然是将前尘往事忘得干净。”原来,真相往往就在你最猝不及防之时揭露。一念天道,一念魔道,前一刻她还在为殷凌酒醉后唤的“夙夙”心动,后一刻便是命途将她推入了无边烈狱。
夙凰离开魔界的时候他并未送她,但她还是遣人去告诉他,她会在“神魔之井”等他。其实在那时她便已知晓他一直在利用她,那些传言也是他为守住本心,守住那人派人传播的。但她到底甘愿,因为心悦。她知道这是除魔界之外唯一留有他与她印记的地方。从魔界通往“神魔之井”与来时不同那是一段由鹅卵石铺成的小路,她站在路口遥望却望不到前进的方向。顺着路向前走,渐渐便有了些人气,在青苔掩映的翠色中她却感到了绝望。想起她那时与他在房中说的,“为你,虽千万人,吾往矣。”他却将最深的感情全留给了那一幅幅的画。画中女子言笑晏晏,与她有五分相似的面容能换来他的指尖摩挲,而他对她的回应却是一掌废了她一半的修为,令她不得再归魔界。“忍将初心付流水,若如初。”她站在路上笑得歇斯底里却在之后流下泪来,如果忘记能比铭记刻骨,如果死亡能比活着更让他深刻,她倒宁愿他当日一掌便要了自己的性命。
凡人需要以诸天神佛为信仰,而她紫夙凰唯一的信仰便是殷凌。她的生命因他而存,失去了他,她便如同行尸走肉,哪里还有什么能让她记惦?
“神魔之井”有一处“凤凰荫”这是三界里继魔尊将他的小徒弟废去修为之后的又一个话题。紫夙凰在那凤凰树下作画,提笔转合皆是那个人的容颜。她在到“神魔之井”的那一日便被十二巫祖后裔的大祭司下了蛊,“离蛊”十二巫之中的最毒药蛊,以施蛊者精血性命为引,换被施蛊者孑然一身。依药蛊而言这不过平常但“离蛊”之痛最为攻心。世间伤心,惟生离不能忍受。这也是当日她毁了祭祀应受的处罚。其实这蛊不是不能解,凤凰涅槃之火乃是天命真火,哪里是小小的蛊虫所能抗衡的呢?只是她不愿,不愿忘了他。若解此蛊必得涅槃。她清楚地知晓,于这世间她做任何事都能将就,但对他,她却是不能。她宁可在这“神魔之井”枯耗光阴,宁可每日忍受蛊虫的折磨,也希望离他近一点。而这里,是六界中除魔界外离他最近的地方。她总是觉得能够与他生存在同一片天地中,呼吸着他所呼吸的空气,连心也会变得绵软起来。
红妆十里,树上的凤凰花花开如火,她披上嫁衣,成为他的魔后。她清楚地知道那是利用,但她仍甘之如饴。当她在“神魔之井”第一眼看到银发落拓的他便明了,他,放不下。那日正是仙界四方神中的青龙神君和朱雀女神结缡的日子。她妒忌,痛恨,却在见到他的当下化作了怜惜。
帘卷清风,声声沙哑。从凤凰树下的亲吻到梳妆台前的缠绵,是他醉后的情缘错付,是她挣脱不得的一眼沉沦。她伸手描摹他的容颜,就这样也好,在这场欢好里他们都是错误,就这样也罢,在这感情的角力中他与她都是输家。痴心,错付。
第二日醒来她坐在梳妆台前发呆,忽听有小儿言道落雪。她起身至窗前,雪瓣入掌成水,一滴滴自指尖滑落。她有一种隐隐的预感,那是天道重启的预感。也是在她愣神之际他用黑袍将她裹挟,他的法术精进,只一抹她额间那凤凰花便消失无迹,他取来胭脂替她描眉梳妆,在停下的那刻在她眉间点上一抹朱砂。他说会以魔后之礼娶她,她笑着答应,却在他出门的那一刻泪如雨下。抬手抚过额间朱砂,那是颜倾夙与他初见时的模样。
凤羽在夙凰的身体里茫然的看着这一切,伸手亦抚过眉间朱砂,心中惶然。
天地自混沌初开太久,仙魔两界的矛盾终于被放到了明面上。三界碑倒,轮回覆灭,这一场仙魔之战一打便是十万年的岁月。一战过后,仙神折戟,梵音绝响,鬼域不复,魔界人才凋敝,人间满目疮痍,巫族就此成为传说。
而她,站在岐山之上望着这一切,那个男人,那个她如师,如父,如兄的男人在百鸟来朝,天道归真的最后一刻替她挡下了劫雷。那是她最为心痛也最为幸福的时刻,在风沙萦飞的仙魔战场,他说爱。她用了十万年将自己的心意传递给他,他终于在魔气耗尽的最后一刻与她说爱,“三界覆灭,轮回重启,你紫夙凰,是殷凌心中唯一的魔后。”
在一切归于寂静的时候她笑了,在枯骨从生的仙魔战场上笑得心魂俱失,巫族的“离蛊”果然厉害,竟暗合了天道,让她与他注定错过。情深缘浅,情深是她,缘浅是她与殷凌。她多么想就这么不管不顾的随他轮回,但她不能。颜倾夙在她死之前将自己的蛋交付给了她,望她念及同宗之义将其抚养,这,将是这天地间最后的一只龙凤血脉的神蛋。而她,在她不知时日茫然无措的时间里她发现自己居然怀上了殷凌的孩子。她知道,这是那天道予她的恩赐。
历史的车轮辘辘向前,走过了岁月温静,走过了红尘复兴。那被诸天神佛所认为的最渺小的人族却在这一场浩劫后破茧重生。在肢体语言的交流中她见证了一个又一个氏族部落的建立。在她化作凰身游于帝喾之族时感到一阵疼痛,一颗蛋被她下在了湖边,那湖中沐浴的女子,帝喾次妃简狄将之食入又出生。她的孩子名契,传说是商人之祖。
后来朝代更迭,商汤灭夏,武王兴周。又是一个乱世,她已静静看了百年,再后来她看到有人编书定名《诗经》中有篇曰《商颂·玄鸟》: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宅殷土芒芒。古帝命武汤,正域彼四方。
方命厥后,奄有九有。商之先后,受命不殆,在武丁孙子。武丁孙子,武王靡不胜。
龙旂十乘,大糦是承。邦畿千里,维民所止,肇域彼四海。
四海来假,来假祁祁。景员维河。殷受命咸宜,百禄是何。
在她陷入昏睡的那一刻凤羽仿佛听到有声响自亘古轮回传来,“送尔入轮回,有缘可相见。”猛的她便想到了网上所搜到的关于鸑鷟的传说,传说鸑鷟是最为坚贞不群的鸟,当一只死去时另一只会悲鸣三个日夜而相从九泉。对于紫夙凰而言,她已坚持了太多的岁月,这样的轮回于她而言怕是一种解脱吧!
怅然若失,乔凤羽醒来再回忆这一个梦时,心中只有这么一种感受。有的东西就像酒,埋藏越久越加香醇。她的记忆无比清晰,那些过往隐秘的脉络都被一一牵连起。她想到了梦中那不情不愿的洞房,想到仙魔之战时她假化颜倾夙为他去天界探听消息,也想到了他温暖的胸膛,在月下摘下的凤凰花。那时候她想,岁月无声,相谙静好,这诚然是一种幸福,只是略有些遗憾,没有看到结局。
她有时也会想,这到底是怎样的一个故事,庄周梦蝶,蝶化庄周。
时光匆匆,紫薇浸月,北雁南飞。两年,不过是弹指而过的光阴。这时候的乔凤羽已经和殷翎相处到了“友达以上,恋人未满”的境界。这令孙筱雅总是忍不住咋舌而叹,爱情的魔力真是伟大,能把一个冰山男生生捂成了暖男。每到这时候她总笑着不说话,思绪却被牵引向了远方,想到了那个没有结局的梦,这两年她不曾再梦见过,却一直被那未知的结局蛊惑、痴迷。
“小羽,快过来!”乔凤羽听到筱雅的招呼便走了过去,她看见电脑桌面上满满的拼图愣了一愣:“怎么回事?”“是国际汉服邀请大赛的信函啦,计时三分钟,把没有原图的拼图还原,如果有人能完成就可以得到邀请函和相应的服饰。我听说那些衣服是请定居法国的陈夫人做的,她可是当年有名的绣娘呢!话说这些服饰貌似是根据这些年还原的古画人物身上的衣服做出来的,这还真是伤脑筋呢!我听说这邀请函是随机发到电脑上的,拼的就是人品,想想真是不甘心,我还想看凤羽穿汉服呢!”正说着便要动手关了对话框,却见凤羽抢先一步,在最后十秒把图画拼了出来。凤凰花树下女子巧笑倩兮,额间一朵凤凰花让人迷醉,那是她梦中他唯一为她作的画却拼尽了一生的温柔。筱雅看着桌面上的画一时之间有点愣神,半晌才道:“这真是缘分。”
珠三角博物馆,国际汉服邀请大赛现场,凤羽接过年近七旬的陈夫人亲手递来的衣服,觉得有些难言的感动。陈夫人说她已经很少再亲手制衣服了,这件衣服却是她亲手所制,每一个针脚都由她缝制。凤羽换上那件衣衫,走出了博物馆,在博物馆前有一株巨大的凤凰花树,不少的选手都在那里合影留念。她却没有做任何动作,只是侧身倚在树前。火红的凤凰花,树下貌若天人的女子,额间一抹朱砂凝成了世间最美的图画。有几个古画研究专家不由发出惊叹,这与原画实在是太像了!拍照的声音不止,凤羽却无心顾及,她被脑海中的记忆惊得略有些失神。
羽睫轻颤,是心有灵犀的对望,仿佛这世间只他一人。那人带着发套,银发黑袍如梦中一般的打扮。他缓缓走向她,展唇而笑,若在嘴角绽开了一朵凤凰花,抬手,轻抚过她额间朱砂,在眉心落下怜惜的一吻,耳畔是他的低叹:“终于找到你,我的夙凰。”
那一刻,泪如雨下,花了妆容却惊艳了众人,她想到刚刚遗留在梦中的一言,“送尔入轮回,有缘可相见。”是她请求天道将她的额间凤凰化作朱砂,她希望他能一眼便认出她,她希望留住他初次为她梳妆的记忆,她希望成为他的床前明月、心上朱砂。只是一梦千年,百世轮回,她在碌碌红尘中逐渐忘了自己寻找的方向,若非眉间这一点寄托,她的爱恨朱砂,只怕,又将与他擦肩。
两年后,她二十五岁,玄紫衣衫长发皆绾。一场复古的婚礼在凤凰花树下举行,她手捧他亲手摘下的花朵,笑得肆意幸福。当诸天神佛都已陷入沉睡,开始转世轮回;当人类抛弃了当初最质朴的信仰,凭借科技上天入海;当红尘三千,痴男怨女纠缠不断,还好,你在我身边。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经历这一场苦海轮回,她终于领悟,这才是她最为清浅的祈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