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夜班司机沈渡,工资不高,胆子不小。那晚阴兵借道,一顶红轿停在他面前,把半个钟馗印按进了他左手心。从此他白天开殡仪车,晚上判鬼案,左手斩恶鬼,右手翻善恶簿,身边还跟了五个歪瓜裂枣的鬼小弟。他本以为就是加个班的事,结果一查查出一条黑产业链……
三天之内破不了替死局,躺进棺材的就是他自己。
沈渡把烟一掐:行,加班费另算,这案子我接了。
1 阴兵借道
殡仪馆的夜班从晚上八点到早上六点,沈渡上了三个月,时薪四十二块,全勤加八百。
他把车停进后门车位的时候,仪表盘显示十一点四十七分。熄火,拔钥匙,拎起副驾驶上那袋凉透了的煎饼果子,推门下车。八月底的晚上,殡仪馆这边比市区低两三度,风里混着消毒水和烧纸的味儿,他闻了仨月,早就不当回事了。
蹲在后门台阶上啃煎饼的工夫,他想点根烟。打火机刚打着一阵风过来,灭了。他又打,又灭。第三回他用手拢着火,火苗刚挨着烟头,噗一下,还是灭了。沈渡把烟从嘴里拔出来,抬头看了看天,自言自语:“行,不让抽是吧。”
他话音刚落,风就变了。不是普通的风,凉得瘆人,湿漉漉往脸上贴,像有人拿凉毛巾捂你嘴。沈渡站起来,殡仪馆路的路灯从路尽头开始,啪、啪、啪,一盏一盏灭过去,跟有人提着灯罩挨个拧似的。远处高压塔上的航空灯还亮着,红点一闪一闪,说明没跳闸。
沈渡摸出对讲机:“老秦,后门这边路灯全灭了,你那边跳没跳?”
对讲机滋啦了两声,老秦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你在外头?”
“废话,不搁外头还在停尸间睡觉呢?”
“闭嘴。听我说——”老秦顿了一下,嗓子有点发紧,“你站着别动。把嘴闭上,等它过去。”
沈渡刚想问“等什么过去”,话到嘴边咽回去了。因为他听见了。铁链。哗啦,哗啦,从雾里拖出来,节奏慢,分量沉,每一声都像有人把铁链从水泥地上硬拽。跟着是蹄子声,得得得,太脆了,敲鼓似的,不像活马。雾里先出来两排白灯笼,蜡烛在里头晃,灯笼后面是纸马,马上骑着人——如果那能叫人。身上纸扎的甲片,脸是宣纸糊的,没画五官,就俩黑窟窿。纸马关节走路咯吱响,每走一步,纸面上荡开一层灰。
沈渡想闭眼,但腿不听使唤。纸马队走到他面前五六步远,齐刷刷停了。后面一顶红轿子抬上来,轿帘是旧绸子,绣着“阴阳借道,生人回避”。轿子里有人说话,声音不大,却跟贴着他耳朵讲的似的:“新判官,该上任了。”
沈渡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撞台阶上,差点摔了。他撑着地,嘴硬:“什么新判官,你们找错人了,我就一开殡仪车的。”
轿帘掀开一角。里头没坐人,就一方黑印搁在轿底,印面刻着半个“馗”字,右边那半截跟被刀砍了似的。黑印从轿里飘出来,不紧不慢停在沈渡面前。他往后仰,也往前跟。他拔腿想跑,左脚刚抬起来,黑印啪一下,直接按在他左手心。
烫。真烫。拿烟头往肉里摁,还带拧的那种。沈渡骂了一声,使劲甩手,甩不掉。黑印跟长在肉里一样,慢慢往里渗。他眼看着左手心多了一个黑印子,轮廓模糊,但那半个“馗”字能认出来。
轿帘放下了。纸马队重新迈步,铁链声越来越远。雾散得也快,路灯一盏一盏亮回来。等最后一盏灯亮起,沈渡蹲在地上,左手摊开,右手使劲搓,搓不掉。抠,没感觉,跟长在皮底下的胎记似的。
对讲机里老秦的声音又响了:“沈渡?还活着吗?”
“活着。”沈渡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刚才什么情况?拍电影呢?也没人通知我。”
老秦没接这茬,沉默了好几秒才说:“你左手是不是多了个东西?”
“你怎么知道?”
老秦那头叹了口气,声音听着特别累:“因为上一回阴兵借道,我也在。”
沈渡刚要追问,殡仪馆里头传来一声响。咚。很闷,声儿大,像有人从高处跳下来砸在地板上。他后脖颈子一紧——那是停尸间方向。
“老秦,停尸间什么动静?”
对讲机里老秦骂了一句什么,声音一下急了:“别进去!沈渡,你千万别进——”
沈渡已经推开后门往里跑了。倒不是胆子大,停尸间里还搁着明天要火化的三具遗体,真出什么岔子,他这个夜班司机第一个挨处分,全勤奖就没了。
走廊尽头,停尸间的门虚掩着,白炽灯从门缝里漏出来。沈渡推开门,冷气往外扑。三号柜弹开一半,里面空的。地面上,一具裹着白布的女尸直挺挺坐着。她旁边多了一口红棺材,之前根本没有这东西。棺盖斜靠在墙上,棺材里面是空的。
沈渡站在门口,脚没迈进去。那具坐着的女尸慢慢转过头,白布底下露出半张脸,二十来岁,嘴唇发青,眼睛睁着。但跟死人不一样,她眼珠子在动,看见沈渡后明显松了口气的那种动。
“……活的?”沈渡下意识问了一句。
女尸翻了个白眼。真翻了,眼白多瞳仁少,翻得特别有活人味儿。然后她开口了,嗓子哑得跟砂纸磨铁似的:“你才死的。过来拉我一把,我手腕上缠了东西。”
沈渡没动。因为他看见她手腕上确实有东西,不是什么绳子,是纸扎的那种红线,烧给死人用的那种,一圈一圈缠在她手腕上,另一头从袖口钻出来,贴着地面一路延伸到那口红棺材底下。
他刚想蹲下去细看,身后一阵风,一个人影从旁边蹿出来,一脚跺在红线上。咔一声脆响,线断了。女尸手上的红线簌簌往下掉,一落地化成灰。
老秦站在棺材边上,脚还踩在那根线上,喘着粗气:“说了别进来。”
沈渡看看老秦,又看看坐在地上揉手腕的女尸,最后低头看看自己左手心那个黑印子。他把煎饼果子往旁边桌上一放:“行。谁给我解释解释,这他妈到底什么情况?”
老秦把棺材盖扶正,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左手心,盯了两秒:“钟馗印认了你,跑不掉了。”
“什么印?”
“钟馗。”老秦把棺材盖拍上,语气跟报菜名似的,“阴兵借道,你接了印,从现在起你就是半个钟馗。别问为什么是你,我也不知道。上一任失踪十年了,印一直在红轿里搁着,今天偏偏找上你。”
他话没说完,坐在地上的女孩突然抬头盯着沈渡:“你是新来的阴差?”
“我是新来的夜班司机。有什么区别?”
女孩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指着那口红棺材:“区别大了。这棺材是冲你来的,本来躺里面的是我,但我没死透。现在你接了印,按规矩,这口棺材的下一个住户——”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渡身上。
“——是你。”
老秦在旁边咳了一声:“她说得对。替死局,线缠上她,棺材认了你。三天之内,你要是破不了这个局——”
沈渡接话:“我躺进去?”
老秦点头:“你躺进去。”
沈渡沉默了两秒,弯腰把地上的煎饼果子捡起来,吹了吹灰,咬了一口。嚼着嚼着,他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十二点零三分。又看了眼零钱通余额。
“先说好,”他咽下那口煎饼,“加班费怎么算?”
老秦翻了个白眼。女孩没理他,蹲在地上捡红线化成的灰,嘴里嘟囔:“行,这个新钟馗,够抠的。”
沈渡没搭理她,心里就一个念头:三万七千四,加一笔加班费,离二手车首付又近一步。至于棺材认了他这事儿,他决定先不往深了想。想多了容易睡不着,睡不着明天没法跑车。
老秦递过来一张纸,上头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今晚子时前,去城西纸扎铺找一个姓周的,问他活人订单谁下的。超过子时,线就收紧了。”
沈渡把纸折起来揣兜里,转头问那女孩:“你叫什么?”
“林照。法医。”
沈渡扫了她一眼:“法医怎么躺棺材里?”
林照把白布叠好放回三号柜,语气平平的:“查案。查到一半被人敲了闷棍,醒了就在你这破停尸间里。”
老秦在旁边补了一句:“她后脑勺有伤,自己验不了自己,你明天带她去趟医院。”
沈渡看着眼前这俩人——一个秃顶老头,一个后脑勺有伤的女法医,再低头看看自己手心那个洗不掉的黑印,又看了眼地上那口来历不明的红棺。他把最后一口煎饼塞进嘴里,拍拍手上的渣。
“行,纸扎铺是吧。”他把车钥匙掏出来,“现在去还是子时去?”
老秦看了一眼表:“现在去,他铺子只做到两点。”
沈渡拉开后门:“上车。先说好,油费报销,加班费另算。”
林照跟在后头,走了两步突然问:“你那印……疼吗?”
沈渡头也没回:“疼。跟烟头烫的似的。”
林照哦了一声:“那你少抽点烟。”
沈渡在门口停了一秒,回头看她:“你这人说话还挺有意思。”
“法医嘛,”林照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见多了,就不怕了。”
沈渡发动车子,殡仪馆后门的灯照着车尾,慢慢拐上大路。后视镜里,停尸间窗户黑着,什么也看不见。但他总觉得有双眼睛盯着车屁股,跟了一路。
他把车窗摇下来,风灌进来,吹得林照身上那件从停尸间顺出来的白布袍子猎猎响。她抱臂缩了缩,没说话。
沈渡单手打方向盘,左手心那个黑印被路灯照得忽明忽暗。他瞟了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
“钟馗就钟馗吧,好歹算个编制。”
林照没忍住笑了一声。
老秦站在殡仪馆后门口,看车尾灯消失在路口,掏出手机拨了个号。对面很快接了,老秦压低嗓子:“印找着人了。对,活的。能撑几天不知道,先看着吧。”
那头说了句什么,老秦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无面判官在找他。所以才让他今晚就去纸扎铺——趁那帮人还没反应过来。”
挂了电话,他抬头看了看天。今晚没月亮,殡仪馆旗杆顶上一盏白灯亮着,照得半个院子跟落了层霜似的。
老秦把后门带上,自言自语:“沈渡,别死。死了我还得再找下一个。”
停尸间里,那口红棺安安静静立在墙角。棺材盖内侧,一行小字隐隐发亮,跟刚写上去一样——“第三日,棺合。”
没人看见。
2 红棺活人
纸扎铺在老街最里头,左右隔壁都关了门,就它一家亮着灯。沈渡把车停在街口,三人步行过去。林照裹着老秦从殡仪馆顺出来的军大衣,走两步就嘶一声——后脑勺挨的那下不轻,血是止住了,但一晃就疼。
“敲你闷棍的人长什么样?”沈渡边走边问。
林照想了想:“没看见。我当时在殡仪馆验一具无名尸,刚打开尸袋,后脑勺就挨了一下。醒来就在棺材里了。”
“哪个殡仪馆?”
“就你上班那个。”
沈渡脚步一顿,回头看她:“昨晚我接班之前,停尸间里就一具无名尸,编号零四七,男,四十岁左右,警方送过来的。你验的是那具?”
林照点头。
沈渡跟老秦对视了一眼。老秦没吭声,但脚步明显快了。
纸扎铺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里头透黄光。沈渡弯腰钻进去,铺面里堆满了纸扎成品,花圈、纸人、纸马排了一溜。柜台后头坐着个干瘦老头,右眼蒙了层白翳,正低头糊纸马,头也不抬:“要什么?全套一千八,单件三百起。”
“找周老板。”沈渡说。
老头抬头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都没停,直接落到他左手心。老头的浆糊刷子停了半拍,马上又动起来:“我就是。你们要什么?”
老秦往前迈了一步,把一张黄纸拍柜台上。黄纸上印着半截章,老头看见那半截章,脸上的褶子抖了一下,把刷子放下,左右看了看,掀开布帘:“进来说。”
小院里堆着纸扎半成品,墙角搁着几口红纸糊的棺材。院子中间一张方桌,上头摊着本册子,封面写着“订单簿”。周老板拉椅子坐下,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才开口:“你们是镇鬼司的?”
“算是。”沈渡把左手心亮出来。周老板凑过来看了一眼那黑印子,手里的烟差点掉了。
“真接了?红轿子给你了?”
“给了。昨晚刚给的。”沈渡拉了把椅子坐下来,“现在说说你这订单簿的事。”
周老板也不废话,把簿子翻开推到沈渡面前。前头十几页全是常规丧葬用品,从二十页开始换了红纸页,每行写着名字、年龄、住址、订单内容、交货日期。沈渡一行行扫下去,翻到最新一页,红纸上就一行字,写得端端正正:
林照,女,二十六岁,法医。订单内容:引魂红绳一丈二,纸棺一具。交货日期:八月二十九。
“今天几号?”沈渡问。
“二十八号夜里。”老秦站在他身后,“离交货还有一天。”
沈渡回头看了一眼林照。她站在院子边上,正盯着墙角那几口红纸棺材看,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攥着军大衣的手指节发白。
“下单的人长什么样?”沈渡转回来问周老板。
“没见着人。每次都是夜里有人塞信封到我门缝里,里面装着钱和订单。我按单子做,做完搁门口,第二天东西就没了。”周老板翻到簿子最后一页,封底内页贴着一张黄纸,上头用朱砂画了个符号,圆圈套三角,三角里头一个“判”字。“这是下单人让我刻在纸扎上的标记,说交货的时候得带着这个记号,不带不收。”
老秦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沉了:“无面判官的标记。”
“什么无面判官?”
“阴司里一个通缉犯。”老秦退后两步,靠在墙上,语气跟念菜单似的,“专门伪造鬼籍,把该下地狱的恶鬼洗白送进轮回。镇鬼司追了他八年,连脸都没见过,因为他每次露面都戴个没有五官的面具。”
沈渡把订单簿翻回前面,一页页看过去。这个月红纸页上记了五单:城东一户姓张的订红嫁衣一套,城北养老院护工钱丽订纸轿一顶,城南菜市场胖姐订纸扎小孩一套……每单都写着交货日期,最早的是八月初三,最晚的八月二十九。
“这些货送出去之后,下单的人来取,你见过他们怎么处置吗?”
周老板搓了搓手:“有回我多留了个心眼,送完货没走远,躲对面巷子里看了会儿。那次是送城南菜市场的单子,来取货的是个穿红夹克的男人,开一辆银色面包车。他把货搬上车就走了,但车开出去没多远停了一下,从车窗里扔出来个东西,我过去捡了,是个小孩的鞋。”
沈渡把簿子合上,递给老秦。他蹲下来跟周老板平视:“老周,你帮人做了这么多单,知道这些货是干什么用的吗?”
周老板沉默了好几秒:“……猜过。但我没敢往深了想。我就一个扎纸活的,挣点辛苦钱。那些人来头不正,我惹不起。”
“现在惹得起了。”沈渡把左手心亮了一下,“钟馗办案,你配合,我保你这铺子。不配合,我以从犯论处,把你这订单簿往阴司一交,你这辈子别想安生。”
周老板一哆嗦,把烟掐了:“配合,配合。您说怎么配合?”
“那个穿红夹克的,下回什么时候来?”
“明天晚上。最后那单交货日期就是明天。”
沈渡站起来,把订单簿揣怀里:“行。明天晚上你正常交货,我在旁边蹲着。”他转头看林照,“你后脑勺那伤得去医院处理一下,顺便查查昨晚停尸间那具零四七的底细。一个无名尸,你跟它待了不到五分钟就被人敲闷棍,这中间肯定有联系。”
林照点头:“我也这么想。零四七的尸检报告我还没写完,明天回单位调档案。”
三人从纸扎铺出来,老街已经黑透了。沈渡把车钥匙掏出来,老秦却站在门口没动。
“你们先上车,”老秦点了根烟,“我跟老周再说两句话。”
沈渡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跟林照先往街口走。走了大概十几步,林照突然低声说:“你那个老秦,有问题。”
“什么问题?”
“他看订单簿的时候,翻到某几页的速度特别快,像早就知道内容。还有,周老板一提到‘无面判官’,他接话接得太顺了,像提前背好的。”
沈渡脚步没停:“老秦在殡仪馆干了快二十年,这片的鬼事他见得多,知道无面判官不稀奇。”
“那他为什么从来没跟镇鬼司报过?你在殡仪馆上班三个月,镇鬼司的人一个都没来过。一个守夜人,知道阴兵借道、知道钟馗印、知道无面判官,却一直窝在殡仪馆守大门——你不觉得这不合常理?”
沈渡没接话。但他心里把林照的话说了一遍。老秦确实知道得太多了。
两人走到车旁边,沈渡刚拉开车门,老秦从后头赶上来,手里多了个布袋子:“老周给的,说是上回从银面包车上掉下来的东西,他一直没敢扔。”
袋子打开,里头是一只小孩的鞋,红色帆布面,搭扣上缠着半截纸扎红线。
沈渡把鞋翻过来看了看鞋底,码数很小,也就六七岁孩子穿的。他想起善恶簿上孙朵朵那页还空着,心里沉了一下。
“明天晚上交货点在哪?”他问老秦。
“老周说银面包每次都停老街后面那个废弃停车场,货搁那就走,不跟人碰面。”
沈渡把鞋揣进布袋子扔后座:“行。明天白天林照查零四七,我去养老院找孙秀兰。晚上老街停车场蹲红衣人。”
他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老秦。老秦靠在后座闭着眼,跟睡着了似的。但沈渡注意到他左手一直揣在兜里,攥着什么东西没松开。
车子拐上大路,殡仪馆方向的天空泛着鱼肚白。沈渡把暖风开大了一格,林照在后座缩了缩,军大衣裹得更紧了些。
“沈渡。”她突然开口。
“嗯?”
“你那印,今晚还会疼吗?”
“不知道。可能疼吧。”
“疼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林照把军大衣领子往上提了提,“我包里有止痛药,法医常用的那种,比一般药店卖的效果好。”
沈渡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闭着眼靠在座椅上,后脑勺的纱布在路灯下一晃一晃的。
“行。”他说,“先谢了。”
车驶入殡仪馆大门时,沈渡左手心又跳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黑印边缘泛着暗红的光,跟昨晚阴兵借道时一个颜色。
善恶簿在怀里自动翻了一页。他掏出来看,新页上浮出几行字:
“候审:无名男尸,编号零四七。死因:待查。关联事件:停尸间红棺案。备注:尸体现存于殡仪馆三号柜,胸口有红线缝合痕迹。”
沈渡把车停稳,回头看了老秦一眼。老秦还闭着眼。
“老秦,”沈渡说,“零四七那具男尸,你昨晚动过没有?”
老秦睁开眼,沉默了好几秒:“动过。我给他翻了个身。”
“为什么?”
“因为昨晚他躺的姿势不对——人死之后肌肉僵硬是有固定规律的,零四七的僵硬程度跟警方记录的死亡时间对不上。我怀疑他死过两回。”
沈渡推开车门:“走,去看看。”
三人进了停尸间。三号柜拉开,沈渡开判鬼眼往里一看——尸体胸口确实有红线缝合的痕迹,缝得整整齐齐,跟林照手腕上被踩断的那种红线一模一样。
善恶簿又烫了一下。沈渡掏出来看,零四七那页底下多了一行字:
“此人系替死局‘原材料’。生前被取走部分魂魄,制成‘活尸’替身。红线为引,红棺为器。制作者:红衣人。”
沈渡把簿子合上,回头看林照:“你昨晚验尸的时候,有没有觉得这尸体哪里不对劲?”
林照走过来看了一眼尸体胸口的红线,脸色变了:“我昨晚验的时候,他胸口什么都没有。皮肤是完好的。”
停尸间里安静了两秒。沈渡把啖鬼剑逼出来,剑尖挑开红线缝口——线底下,尸体胸口皮肤上刻着两个字,笔画很深,像是死前被人用指甲划出来的:
“救我。”
3 纸扎店活人订单
零四七胸口那两个字,沈渡用手机拍了照,发给林照一份。
“你回单位调档案的时候顺便查查,警方送来的无名尸,手续上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林照点头,把军大衣脱了叠好搁停尸间台面上:“天亮我就去。你这边呢?”
“我去养老院找孙秀兰。昨晚她打电话说有人接她走,这还没到二十四小时,我得赶在钱丽姐弟俩把人转走之前问清楚。”沈渡把三号柜推回去,回头看了一眼老秦,“老秦,你去不去?”
老秦正蹲在墙角翻他那袋子东西,头也不抬:“我去不了。今儿白天得盯着殡仪馆,万一有人来查零四七的档案,得有人应付。”
沈渡没多想,跟林照出了停尸间。林照往殡仪馆大门走,沈渡往后门停车位走,走了两步突然停住,回头喊了一声:“老秦。”
老秦从停尸间探出半个脑袋:“嗯?”
“昨晚纸扎铺里,老周给的订单簿,你翻到中间那几页的时候,速度特别快。你是不是以前见过那本簿子?”
老秦跟他对视了两秒。走廊灯光闪了一下,老秦的脸在忽明忽暗的光里看不出什么表情。
“见过。十年前旧钟馗查无面判官,我从那本簿子上撕过一页。”老秦把脑袋缩回去,“赶紧办事去。养老院那边再不去,老太太让人转走了你可别怪我。”
沈渡没再追问。但他把这事儿记在心里了。
城北养老院在城郊结合部,一栋四层旧楼,外墙黄漆起皮。沈渡把车停对面小卖部门口,买了瓶水顺便跟老板娘打听。老板娘嗑着瓜子话匣子一开收不住:“你说三楼那个孙老太?前天夜里突然坐起来,把查房小护士吓得摔了一跟头。院方要送医院,家属不干,说老太太梦游,过两天就好。谁家梦游能坐一整夜的?我去送过一回货,隔着窗户看了一眼,老太太眼睛睁着,嘴一直动,跟谁说话似的。”
“家属是谁?”
“她孙子,姓钱叫钱进。以前隔三差五来一趟,这俩月来得特别勤。来了还往护工休息室钻,护工里有个叫钱丽的,是他亲姐,上个月刚辞的。”
沈渡把这些记下,进了养老院。前台小姑娘不让探视,他亮出左手心黑印。小姑娘没看懂,但后面办公室走出来个白大褂中年男的,看见印子脚步顿了一下,把他拉进办公室关上门:“镇鬼司的?”
“算是。”沈渡没纠正,“来查孙秀兰的事。”
赵院长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钱丽虽然辞了,她弟时不时来,来了就坐大厅里跟门神似的,我们惹不起。”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沓纸,“孙秀兰入住三年,身体一直还行,就是腿脚不好坐轮椅。上礼拜有天夜里查房,护工发现她手腕上有红印子,跟绳子勒过似的。第二天就出了坐起来那事。我让人给她做了检查,生命体征正常,但人就是不睡,眼睛睁着,嘴里一直念叨。”
“念叨什么?”
“数数。一、二、三、四,一直数。”
沈渡跟赵院长要了孙秀兰的房间号上了三楼。302单间,老太太正靠在床头,护工喂粥她不张嘴,眼珠子直勾勾盯着天花板。沈渡走进去,拉了把椅子坐床边,开了判鬼眼。
孙秀兰身上干干净净的,没有红线,没有鬼气。但她脚底下那团影子不太对劲,颜色比正常影子淡,边缘毛糙,跟被人用砂纸打磨过似的。
“孙奶奶。”沈渡叫了一声。
老太太嘴动了动,还在数数。沈渡伸手在她眼前晃了一下,没反应。他想了想,把左手心黑印亮出来搁在老太太视线正前方。
孙秀兰的嘴停了。她眼珠子慢慢往下转,落到黑印上,喉咙里咕噜了一声,突然开口:“钟馗?”
“对。钟馗。来问你话的。”
老太太一把攥住他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个坐轮椅的:“我床底下还藏了一个。”她声音又急又快,“钱丽给我打针之前,半夜有人往我房间塞了个人。就在床底下。你别让钱丽知道,她会把人拖走。”
沈渡弯腰掀开床单。床板底下蜷着一个老头,七八十岁,脸色发青,手脚被红线绑着,嘴里塞了块黄纸。沈渡把人拖出来扯掉黄纸,老头猛吸一口气,抓着沈渡胳膊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她不是孙秀兰。那针打下去之后她就不是了。”
“什么意思?”
老头哆嗦着指孙秀兰:“我跟她一个屋住过三天,每天夜里她都会坐起来数数。数到八就停,然后跟我说同一句话——‘老周你快跑,他们在你脚底下画了圈’。”
沈渡低头一看,老头脚踝上确实有一圈红线印子,跟林照手腕上那种一模一样。他掏出善恶簿翻到新页,簿子上自动浮出几行字:“候审:周德贵,男,七十八岁。状态:活人,影子被窃。备注:养老院三楼东侧共七名老人影子缺失,均为钱丽经手。”
七个老人。加上孙秀兰就是八个。沈渡把簿子收起来,问周德贵:“你记得自己怎么被塞到床底下的吗?”
“钱丽推我进来的。她说让我在这屋躲一宿,天亮就放我走。结果把我绑上塞了嘴就再没回来。”老头抹了把脸,“我听见她出去的时候打电话,说‘八个齐了,今晚子时送过去’。”
沈渡看了一眼手机,上午十点四十。离今晚子时还有十二个多小时。
他给老秦打电话,响了三声接起来:“养老院这边有七个老人影子被窃,加孙秀兰八个。钱丽今晚子时要送货。你那边殡仪馆有没有什么动静?”
老秦那头顿了一下:“有个穿黑西装的来查零四七的档案,拿了镇鬼司后勤处的介绍信。我让他看了,他抄了尸检记录就走了。走之前问了一句‘新来的夜班司机叫什么’。”
“你怎么说的?”
“我说姓沈,刚来仨月,昨天辞职不干了。”
沈渡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你觉得他是吴长顺的人?”
“介绍信上盖的章是后勤处的,但镇鬼司查案从来不走后勤处的手续。这人不对劲。”老秦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另外,你昨晚从纸扎铺走之后,我又回去了一趟。老周跟我说了一件事——那本订单簿上,林照那单底下还有一行压痕,像是有人写过又撕了。他拿铅笔拓了一下,拓出来三个字。”
“哪三个?”
“孙秀兰。”
沈渡攥着手机没说话。孙秀兰的订单被撕了,林照的名字顶上来。这说明原本今晚要送走的“货”是孙秀兰,后来换成了林照。替死局中间换过人。
“还有,”老秦补了一句,“老周说下单的人每个月固定来,穿红衣服戴红口罩,开银色面包车。但上个月来的人换了一辆,还是银面包,车屁股上贴着‘喜结良缘’四个字。”
沈渡挂了电话,把周德贵从床底下扶起来。老头腿软站不住,沈渡让他坐在孙秀兰床上,俩人并排靠着。孙秀兰这会儿不数数了,眼睛也清亮了,攥着周德贵的手不撒开。
“孙奶奶,”沈渡蹲下来,“钱丽给你打针那天晚上,除了周大爷,她还带别人来过吗?”
孙秀兰想了想:“带了个男的,瘦高个,穿红夹克,戴红口罩。他在我屋里转了一圈,往床底下塞了个东西就走了。”
“什么东西?”
“一个小纸人。这么高。”孙秀兰比了个巴掌大的尺寸,“塞在床板夹层里了。”
沈渡趴地上往床板底下一摸,果然摸出个纸人。纸人巴掌大,红纸剪的,胸口用朱砂写着“替”字,背后贴着张黄纸,上头写着孙秀兰的名字和生辰。他把纸人翻过来,脚底板刻着个符号,圆圈套三角。
无面判官。
沈渡把纸人揣兜里,站起来给林照发了条语音:“林照,养老院这边有八个老人被窃了影子,今晚子时钱丽要送货。你那边零四七的档案查得怎么样?”
林照秒回:“正要跟你说。零四七的尸检报告被人改过,原始报告上写着‘胸口有红线缝合痕迹’,纸质档案上这行字被人用修正液涂了,改成了‘无异常’。涂改人签名是——”
她顿了一下。
“吴长顺。”
沈渡把手机揣兜里,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靠着的俩老人。孙秀兰正拍着周德贵的手背安慰他:“老周你别怕,钟馗来了,咱俩有救了。”
周德贵哆嗦着问:“钟馗管不管饭?我饿两天了。”
沈渡从兜里摸出早上剩的半包饼干搁床上:“先垫垫。今晚子时之前我把你们挪走。”
他出了302,往楼下走的时候,走廊尽头一个穿护工服的男的看见他,扭头就往楼梯间跑。沈渡喊了一声“站住”,那人跑得更快了,三步并两步蹿下楼,从后门出了养老院,钻进路边一辆银灰色面包车。沈渡追到门口,车已经发动了,后视镜里能看见驾驶座上是个人,红夹克,红口罩。
面包车拐上大路跑了。沈渡没追,拍了张车尾照片发给林照:“‘喜结良缘’,跟纸扎铺老周说的一辆。”
林照回:“收到。我调监控追它轨迹。另外,我查了钱丽的银行流水,上个月有一笔大额进账,打款方是‘福安殡葬服务有限公司’,法人代表就是钱丽自己。但这公司注册地址是个空壳,实际办公地点在城东工业区一家废弃医疗器械厂。”
沈渡把这条信息记在备忘录里,回头看了一眼养老院三楼窗户。孙秀兰和周德贵并排趴在窗户上往下看,俩老头老太太脸贴玻璃,跟俩小孩似的。
他冲他们比了个“OK”的手势。孙秀兰回了她一个竖大拇指。
沈渡上了车,给老秦打电话:“老秦,今晚子时养老院后门交货。你帮我做件事——殡仪馆停尸间里那口红棺材,你帮我推到后巷去。今晚替死局交货,红棺是‘器’,没它这局成不了。我把红棺截了,看钱丽拿什么交货。”
老秦那头沉默了几秒:“红棺动不得。那东西认了主,你推它它咬你。”
“那你推。”
“我推它它也咬我。上一任钟馗的东西,认印不认人。”
沈渡把车打着了火:“那行。今晚我带着印去推。咬就咬吧,反正左手已经被咬习惯了。”
挂了电话,他对着方向盘叹了口气。左手心那个黑印子又在发烫,善恶簿在怀里翻了一页,新页上浮出一行字:
“今晚子时,养老院后门。交货人:钱丽。收货人:银面包。货物:活尸八具。备注:红棺为引,缺棺则局破。”
沈渡把善恶簿合上,一脚油门往殡仪馆方向开。
4 养老院活尸
第二天一早,沈渡先去殡仪馆后巷看了一眼那口红棺。
棺材还在停尸间墙角搁着,老秦昨晚把它从停尸间推到了走廊拐角,用一块黑布盖着。沈渡掀开黑布看了看,棺材盖上那行“第三日,棺合”的小字还在,但颜色比昨晚淡了,像是被太阳晒褪了色。
“你昨晚推它,它咬你没?”沈渡问老秦。
老秦正坐在值班室门口嗑瓜子,把左手袖子撸起来给他看。手腕上一圈红印子,跟孙秀兰手腕上那种压痕一模一样:“咬了。不过没破皮,就箍了一下,跟被人攥住似的。”
沈渡把黑布盖回去:“今晚我带走。养老院那边交货缺了这口棺,替死局就转不动。”
老秦把瓜子壳往垃圾桶里一扔:“你带棺可以,但你得先搞清楚交货点在哪。钱丽姐弟俩在养老院后门交货,银面包来接,然后呢?货送哪儿去?你截了货,后面还有收货方,你得知道终点在哪。”
沈渡想了想:“订单簿上有没有写交货终点?”
“老周那本订单簿只记到交货日期和内容,送货地址就写‘后门自提’,没写终点。”老秦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但有一件事我昨晚琢磨明白了。红棺是‘器’,八具活尸是‘货’,那银面包就是‘运’。运货的车不会只跑一趟,它得有个固定停车的地方。老周说银面包每回都是晚上来,卸完货就走。你顺着车找,比顺着人找快。”
沈渡掏出手机给林照打电话:“林照,银面包的车牌你查了没?”
“查了。套牌,原牌照是报废车的。但监控拍到车最后进了城东工业区,那片有家废弃医疗器械厂,我圈了几个可能藏人的点。”林照那头有翻纸的声音,“我上午去趟社区医院,孙秀兰转过去之后还没做血检,我去抽个样。你要来吗?”
“来。你先抽,我随后到。”
沈渡挂了电话,跟老秦交代了一声,开车往社区医院赶。路上他给周老板打了个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周老板,我沈渡。昨晚说的那个银面包,车屁股上贴‘喜结良缘’的,你见过的那个,他车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比如拉货的时候有没有遮盖,或者开车的习惯?”
周老板那头压着嗓子:“有。那人开车特别慢,从来不按喇叭,到路口不管有没有人都停一下再走。还有,他车上副驾驶永远搁着个纸扎小人,面朝前,跟导航仪似的。”
“纸扎小人?多大的?”
“就巴掌大,红纸的。每回他来取货,先把小人搁在货箱上头,等货搬上车了再把小人收回去。我猜那是验货用的。”
沈渡把这条信息记下来。验货用的纸扎小人,跟孙秀兰床板底下那个“替”字纸人应该是一套东西。钱进手里有验货工具,说明他只是跑腿的,真正做局的人在上面。
到了社区医院,林照已经在住院部一楼等着了。她后脑勺的纱布换了块小的,贴着头发,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手里拎着个采血箱,旁边还搁着个文件袋。
“孙秀兰血抽完了,加急送化验室,一个小时出结果。”林照把文件袋递给他,“零四七的档案我调出来了,原始尸检报告跟归档版本对不上。原始报告上写的是‘胸口有红线缝合痕迹,疑似死后人为处理’,归档版本改成了‘无异常’。修改人签名是吴长顺。”
沈渡翻开文件袋看了一眼,原件复印件和归档件并排放着,改动的地方用红笔圈出来了。
“还有,”林照补充道,“我查了吴长顺的背景。他在镇鬼司后勤处干了八年,管档案调阅和物资采购。他老婆叫赵秀娥,注册了一家‘福安殡葬服务有限公司’,注册时间五年前,法人代表后来变更成了钱丽。”
“钱丽是他老婆公司的人?”
“钱丽是赵秀娥的表妹。吴长顺把鬼籍档案调出来,赵秀娥用殡葬公司的名义接单,钱丽负责找目标、下手,钱进跑腿送货。一条龙。”
沈渡把文件袋收好:“那八个老人的影子呢?周福说他把假鬼籍残页贴在活人影子上做假死登记,这事吴长顺知道吗?”
“知道。假鬼籍残页就是吴长顺从档案室撕出来的。他管档案,撕几页残角谁看得出来?”林照把采血箱合上,“但现在有个问题——周福只负责贴残页,红衣人只负责送货,钱丽只负责挑目标。真正拍板的人是谁?吴长顺上面肯定还有人。你想想,一个后勤处副主任,敢在阴司总簿上动手脚?”
沈渡想起老秦昨晚说的那句话——吴长顺背后还有人,姓“阴”。
“先不管上面的人,”沈渡说,“今晚截住银面包,把八个老人的影子先要回来。影子拖久了,阴司自动归档,人就真成死人了。”
两人上三楼住院部。孙秀兰被安排在走廊尽头单间,门口挂了个“观察室”的牌子。推门进去,老太太正靠在床头喝粥,自己端的碗,手不抖,眼睛也清亮。旁边床上坐着钱多多,正拿蜡笔画画。
“叔叔!”钱多多从床上蹦下来,“我奶奶会说话了!”
孙秀兰放下碗,看了沈渡一眼,目光落在他左手心上,眉头皱了一下:“钟馗?”
“对。来问你几句话。”沈渡拉了把椅子坐床边,“钱丽给你打针那天晚上,除了周德贵,她还带别人来过吗?”
孙秀兰想了想:“带了个男的,瘦高个,穿红夹克,戴红口罩。他在我屋里转了一圈,往床板底下塞了个东西就走了。”
“这些东西你之前怎么没跟护工说?”
老太太叹了口气:“我不敢。钱丽走之前跟我说,我要是不老实,就把我孙女接走卖了。我害怕。”
钱多多在旁边抬头:“奶奶,我不怕。叔叔把胖姨的摊子都掀了,胖姨现在见到我都绕着走。”
沈渡没忍住笑了一声。他蹲下来跟钱多多平视:“你爸呢?多久没来看你了?”
钱多多想了想:“好久。以前他每个礼拜来一趟,后来变成两个礼拜,再后来就不来了。但我奶奶说他每个月往家里搁钱,搁在米缸底下。”
沈渡跟林照对视了一眼。钱进每个月往家里搁钱,但他自己住城东,钱搁在养老院米缸底下,说明他定期来养老院,只是不露面。
正说着,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沈渡回头一看,一个穿护工服的女的推着药车走过来,停在隔壁病房门口,拿钥匙开门。她抬头看见沈渡站在孙秀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继续开门。
沈渡开判鬼眼扫了一下。那护工身上没有鬼气,但她药车底下藏着一摞黄纸,用白布盖着。
“林照,”沈渡压低声音,“推药车那个,看她药车底下。”
林照看了一眼,掏出手机假装拍孙秀兰的粥碗,镜头对准药车底下咔嚓了一张。照片放大之后,黄纸边缘露出来一截,上面印着圈套三角的符号。
沈渡大步走过去:“护士,等一下。”
那护工手一抖,钥匙差点掉地上:“什、什么事?”
“你药车底下那摞黄纸,谁让你带的?”
护工脸刷一下白了,推着车就想跑。沈渡一把按住车把手,另一只手从车底下抽出那摞黄纸。黄纸上印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全是养老院老人的,每张纸角上贴着个纸扎小人,小人是红纸剪的,胸口写着“替”字。
“钱丽让你每天把这些贴到老人床板上?”沈渡把黄纸翻过来,背面盖着“福安殡葬”的公章。
护工点头如捣蒜:“钱姐走之前交代的,说这些是安神符,让我每天早晚各贴一次,贴满七天就取下来交给她。我就照做了,我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林照从旁边走过来,拿起一张黄纸看了看:“这是替死符。贴满七天,老人的影子就被符吸走了,影子连带鬼籍残页一起被收走,人就变成‘活尸’——能走能说话,但魂魄已经不在自己身上了。”
沈渡把黄纸全没收了:“贴了几天了?”
“三天。还有四天到期。”
“这三天贴过的老人名单给我。”
护工手忙脚乱从药车抽屉里翻出个本子递过来。沈渡翻开一看,八个名字,全是养老院三楼东侧的老人,包括孙秀兰和周德贵。
“这些老人现在情况怎么样?”
“都没事,就是白天没精神,晚上睡不着。钱姐说这是正常反应,过两天就好了。”
沈渡把本子揣兜里,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一点。离今晚子时还有十三个小时。他给老秦发了条信息:“养老院这边截了替死符,钱丽留了个护工每天贴符。今晚交货之前,我得先把这八个老人的影子要回来。”
老秦回:“影子在银面包上。你今晚截车的时候,在货箱里找一摞灰纸片,那就是影子。拿回来贴回老人脚底下,影子自己就回去了。”
沈渡把手机揣兜里,回头看了一眼孙秀兰。老太太正拉着钱多多教她叠纸船,嘴里念叨:“你爸小时候就爱叠这个,叠得可好了。”
沈渡蹲下来:“孙奶奶,今晚我把钱进找回来。”
孙秀兰叠纸船的手停了停,头也没抬:“他要是肯回来,让他先给我磕三个头。”
沈渡出了住院部,上车之前看了一眼车屁股。后保险杠上贴着一张黄纸,巴掌大,画着圈套三角,底下写了一行小字:
“明晚子时,鬼门开一条缝。新任钟馗,你敢来吗?”
沈渡把黄纸撕下来揣兜里,给林照发了条语音:“今晚子时,养老院后门。银面包交货,红棺开缝。你带验尸箱来,我怀疑今晚来的不止钱进一个。”
林照秒回:“收到。我带两把手术刀,一把验尸,一把防身。”
沈渡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住院部三楼窗户。孙秀兰抱着钱多多站在窗边,老太太冲他挥了挥手。沈渡按了一下喇叭,开车往殡仪馆方向走了。
5 无影鬼
子时还差一刻钟,沈渡把红棺推到了养老院后门。
棺材沉得离谱。空棺本该百十来斤,这一口红木棺他推着跟推一辆熄火的面包车似的,轮子碾在水泥地上吱嘎响。老秦跟在旁边搭了把手,俩人推得满头汗。
“这玩意儿到底什么木头的?”沈渡喘着气问。
“阴木。阴司里长的东西,不在人间砍的。”老秦松开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掌心,“你左手印子没反应?”
沈渡摊开手看了一眼,黑印边缘在暗处泛着光,但没疼:“没咬。可能知道我是来干正事的。”
养老院后门是条窄巷子,两头通大路,中间一段没路灯。沈渡把红棺推到巷子中段靠墙搁着,跟老秦躲进对面垃圾房后头蹲着。林照蹲在巷子另一头,手里攥着手机,镜头对准后门口。
十一点五十八分,养老院后门开了。钱丽推着辆平板车出来,车上摞着八个纸箱,码得整整齐齐。她比照片上瘦,颧骨突着,眼睛底下两团青黑,推车的时候东张西望,跟做贼似的。
平板车推到巷子中段,钱丽停下来,掏出手机打电话:“我到了。你人呢?”
巷口传来轮胎声。银面包从大路上拐进来,车灯没开,贴着墙根溜到钱丽面前。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红夹克,红口罩,瘦高个。沈渡从垃圾房后面看了一眼,跟纸扎铺老周描述的一致。
钱进从车上搬下来一摞灰纸片,搁在纸箱旁边。沈渡开判鬼眼一扫,那摞灰纸片每张上面都附着团模糊的人形影子,八个影子叠在一块,跟一摞照片似的。
“货齐了。”钱丽指了指八个纸箱,“八具活尸,三天内不把银子还回去就彻底死了。你那边收好。”
钱进把灰纸片往怀里一揣,搬起一个纸箱往车上装。刚搬第二个,沈渡从垃圾房后面站起来了。
“钱进。放下。”
钱进手一哆嗦,纸箱掉地上,盖子摔开,里头蜷着个老太太,脸色发青,手脚绑红线,嘴里塞黄纸。正是养老院三楼的其中一个老人。
钱丽尖叫一声往后退,高跟鞋崴了一下,坐地上了。钱进扔下箱子就往驾驶座跑,沈渡三步并两步追上去,一把按住车门:“跑什么?钟馗办案,你配合点。”
钱进使劲拽车门拽不动,回头抡拳头就打。沈渡侧身让过去,左手一翻,啖鬼剑从手心弹出来,剑尖抵在钱进胸口。红夹克胸口被剑尖顶出个凹坑,钱进立刻不动了。
“别别别,我配合。”钱进把手举起来,红口罩摘了,脸上全是汗,“大哥你问,我全说。”
钱丽坐地上没跑。她抬头看着沈渡手里那把剑,嘴唇哆嗦:“你就是新来的钟馗?”
“对。你弟刚才态度还行,你学学他。”沈渡把剑收回去,蹲下来跟钱丽平视,“八个老人,影子被你们偷了。我今晚来要影子。”
钱丽咬了咬牙:“影子不在我这儿。我弟手里那摞灰纸片就是。”
“那你还给他?”
“我也是被逼的。吴长顺说我不干就把我儿媳妇的鬼籍撕了,让她当野鬼。”钱丽说到这儿眼眶红了,但没掉眼泪,“我儿媳妇上个月刚没的,鬼籍还在镇鬼司压着没安排投胎。”
沈渡看着她:“你儿媳妇叫什么?”
“赵小云。二十四岁。生孩子大出血没的。鬼籍编号戊辰零五二,经办人吴长顺。”钱丽一口气报出来,“我找过他,他说只要我帮他跑完这批货,就把鬼籍还我。”
林照从巷子另一头走过来,手里还举着手机录像:“钱丽,你打给孙秀兰的东莨菪碱从哪来的?”
“吴长顺给的。他说是安神药,让我按剂量打。我不知道会把人打成活尸。”钱丽的声音越来越小,“后来我发现不对劲,但已经停不下来了。他不让我停。”
沈渡把啖鬼剑收回手心,翻了翻善恶簿。钱丽那页自动浮出来,罪状栏写着“协助替死局,情节待定”。底下有一行备注:“钱丽系从犯,受胁迫,主动交代可减刑。”
他合上簿子:“钱进,你把那摞灰纸片给我。”
钱进把灰纸片从怀里掏出来递过去。沈渡接过来翻了翻,八张残页,每张上面都贴着半透明的影子,跟照片底片似的。他抽出一张对着钱丽比了比:“这是孙秀兰的?”
钱丽点头:“每张残页后面写着名字。”
沈渡翻到背面,果然有一行小字:孙秀兰。他把八张残页收好,转头看钱进:“吴长顺今晚有没有安排别的事?”
钱进犹豫了一下:“他让我送完货去一趟城东工业区。说有事交代。我不想去,我感觉他要灭口。”
“灭谁的口?”
“我的。我姐的。反正知道这事的人他都想灭。”钱进声音发颤,“大哥,我跟你坦白个事。吴长顺背后还有人,我没见过那人,但有一回我送完货回来,在吴长顺办公室门口听见他打电话。他管电话那头的人叫‘阴主任’。”
沈渡跟老秦对视了一眼。老秦蹲在垃圾房后头一直没吭声,这时候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过来:“城东工业区那个医疗器械厂,吴长顺让你几点到?”
“十二点半。”
老秦看了一眼表:“现在十二点十分。你开车过去正好。沈渡,你上车,跟钱进一块去。”
沈渡把红棺盖上黑布推回养老院院子里藏好,又交代林照把八个老人的影子贴回脚底下。林照蹲在地上挨个对名字,头也不抬:“你去吧,这边我处理。钱多多在我车上睡着了,孙秀兰那边有护工盯着。”
沈渡钻进银面包副驾驶,钱进发动车子往城东开。老秦骑着电动车跟在后面。
车开了大概十分钟,钱进突然开口:“大哥,我跟你说句实话。吴长顺今晚叫我去,八成是设了局。他那个人,用完的东西一定要销毁,不可能让我活着把事说出去。你跟我去,他肯定会动手。”
“我知道。”
“那你还去?”
沈渡靠在座椅上,把左手心黑印亮了一下:“我来就是等他动手的。他不露头,我怎么抓他?”
钱进沉默了一会儿:“行。那咱俩今晚就赌一把。”
银面包拐进城东工业区,路两边全是废弃厂房,路灯坏了大半,黑漆漆的。钱进把车停在医疗器械厂后门,熄了火:“到了。吴长顺让我一个人进去。”
沈渡推开车门:“我藏你车后备箱里。”
钱进愣了一下:“后备箱装不了人吧?”
“我躺进去试试。”
后备箱打开,里头堆着纸扎工具和半成品纸人。沈渡把东西挪了挪,侧身躺进去,盖子一扣,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善恶簿在怀里硌着腰,他把簿子掏出来垫在脑袋底下。
钱进把车锁了,脚步声往厂房方向走。沈渡在黑暗里躺了大概两分钟,后备箱盖子突然被敲了三下。他屏住呼吸。
外头有人说话,声音闷闷的:“开后备箱。检查。”
钱进的声音远远传来:“钥匙在我这儿呢,你等会儿——”
后备箱被强行撬开了。沈渡一睁眼,手电筒的光直晃他脸。一个穿黑西装的人举着撬棍站在车屁股后头,愣了半秒:“操,后备箱里有人!”
沈渡翻身坐起来,啖鬼剑已经在手上了。他跳下车,面前站了三个人,都是黑西装,领头那个瘦子他见过——就是昨晚在养老院后门把他推了一把、拿电击器打他左手印的那个。
“又见面了。”沈渡把剑横在身前,“昨晚你跑得快。今晚说说吧,吴长顺人在哪?”
瘦子往后退了一步,从腰间摸出个东西对着沈渡。沈渡认出来了,是昨晚电他黑印的那个玩意儿,跟个遥控器似的。
“你再走一步,我还电你。”瘦子举着遥控器,“你那钟馗印扛不住三下。昨晚一下就让你跪了,今晚两下你就得趴。”
沈渡盯着他手里的遥控器,啖鬼剑没动。他脑子里在转:这玩意儿远程能打钟馗印,肯定是镇鬼司内部的特制装备。吴长顺一个后勤处副主任,凭什么能有这种东西?
“你那遥控器,”沈渡开口,“吴长顺给你的?”
瘦子没接话。但他眼神往厂房方向飘了一下。沈渡顺着瞄了一眼——厂房二楼有扇窗户亮着灯,有人站在窗户后面往下看。
“吴长顺在二楼。”沈渡回头冲钱进喊了一嗓子,“你往后门跑,找老秦!”
钱进扭头就跑。瘦子分了一个人追,剩下瘦子跟另一个人堵沈渡。沈渡没等瘦子按遥控器,左脚一蹬地,整个人横着撞过去,先把举遥控器的瘦子撞墙上。遥控器脱手飞出去,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
沈渡扑过去捡,另一个人拿撬棍砸他后背。他硬挨了一下,后背火辣辣疼,但右手够到了遥控器,一把攥住。他翻身站起来,把遥控器对着瘦子:“现在谁电谁?”
瘦子脸白了,退了两步,突然喊了一声:“阴主任!他闯进来了!”
厂房二楼的窗户打开了。一个声音从上面传下来,不男不女,跟刮玻璃似的:“让他上来。”
沈渡抬头看。窗户后面站着个人,穿一身灰西装,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五官。
6 红衣人
厂房二楼的窗户关上了。沈渡站在楼下,左手攥着遥控器,右手拎着啖鬼剑,后背上刚才被撬棍砸的那一下还在火辣辣地疼。他回头看了一眼巷口,钱进已经跑没影了,老秦的电动车声从远处传过来,越来越近。
“沈渡!”老秦拐进巷子,车还没停稳就跳下来,“钱进呢?”
“往大路跑了。你截住他,别让他跑远了,这人还有用。”
老秦骂了一声,调转车头追出去。沈渡抬头看二楼,窗户后面那人已经不见了。厂房一楼是卷帘门,锁着。他绕到侧面找到个消防梯,锈得踩一脚掉一层渣,但能伤人。
爬到二楼窗口,里头是间办公室,一张旧办公桌,几把折叠椅,桌上搁着个保温杯和一摞文件。穿灰西装的无面人坐在桌后面,手里捏着一张纸,正对着光看。钱进被两个黑西装按在地上,嘴堵着胶带,呜呜地叫。
“进来坐。”无面人指了指对面的折叠椅,声音不男不女,听着像拿变声器处理过,“沈渡,是吧?钟馗印认你那天晚上,我就知道了。”
沈渡没坐,站在窗口,啖鬼剑横在身前:“你谁?”
“吴长顺。镇鬼司后勤处副主任。”无面人把手里那张纸翻了个面,沈渡这才看清那是一张鬼籍,上头印着吴长顺的照片和名字,“你追了这么久的红衣人,钱进,跑腿的。钱丽,下手的。我,管档案调阅的。咱们仨一条线,但线头不在这屋。”
“线头在哪?”
“阴主任。”吴长顺把鬼籍搁桌上,用手指头点了点,“镇鬼司副司长,阴长生。我上面的人。你今晚要是把我抓了,明天阴长生就能把这事儿全推我头上,后天新上任一个后勤处副主任接着干。你信不信?”
沈渡盯着他看了两秒。无面人没有五官,看不出来表情,但那语气不急不慌的,跟聊闲天似的。
“你跟我说这些,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抓我没用。我上面的人你动不了,镇鬼司里一半的档案调阅都得过他的手,你一个临时外勤,连镇鬼司大门往哪开都不知道。”吴长顺站起来,从抽屉里摸出个牛皮纸袋搁桌上,“这里面是十二个孩子的鬼籍原件。我扣着没往阴司交,为的就是留条后路。你今晚放我走,这东西归你,你拿去交差,救十二个孩子。我离开这座城市,以后不干了。”
沈渡看了一眼牛皮纸袋,没伸手:“钱进呢?钱丽呢?”
“钱进你带走,他什么都不知道,就一跑腿的。钱丽也是。我今晚叫钱进来,本来就是想让他闭嘴的。但你来了,省得我动手了。”
地上的钱进呜呜叫得更响了,拼命摇头。沈渡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转回吴长顺:“你让我放你走,然后你去找阴长生报信?明天镇鬼司派人来收我印,后天我就成野鬼了。”
吴长顺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变声器里出来跟金属刮玻璃似的:“你放不放我走,阴长生都会来找你。我跑了,他怕我嘴不严,第一个灭我的口,第二个灭你的口。我不跑,被他推出来顶缸,他第二个还是灭你的口。你怎么选都是死局,不如拿上这袋鬼籍先把孩子救了。”
沈渡沉默了几秒。他把啖鬼剑收回去,往前走了两步,弯腰捡起牛皮纸袋。吴长顺明显松了口气,肩膀往下沉了沉。
沈渡直起腰,左手一翻,啖鬼剑重新弹出来,剑尖抵在吴长顺胸口:“袋子我收了,人我也得带走。”
吴长顺僵住了:“你——”
“我什么我?你说阴长生会来找我,那正好。你在我手里,他来找我的时候我有个筹码。你回去,他灭你口。你在我手里,他得先跟我谈。”沈渡把剑往前推了半寸,“钟馗办案,证据说话。你管档案调阅八年,假鬼籍做了多少单?十二个孩子的鬼籍被你扣了两年,八具活尸的替死符是你让钱丽贴的,零四七号尸检报告是你改的。这些证据够不够判你个‘扰乱阴司秩序’?”
吴长顺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桌沿上:“你一个临时外勤,没权力抓我。镇鬼司的规矩,后勤处副主任以上级别,得副司长签字才能拘留。阴长生不会给你签。”
“那就不走镇鬼司的手续。”沈渡把剑收回去,掏出手机给林照打电话,“林照,你那边好了没?”
林照那头背景音嘈杂,隐约听见养老院护工在喊什么:“好了。八个老人的影子都贴回去了,孙秀兰已经能下地走路了。你在哪?”
“城东医疗器械厂二楼。你帮我接镇鬼司纪检组的电话,就说有后勤处副主任涉嫌伪造鬼籍、买卖活尸,证据确凿,让他们派人来提人。手续走不走得通无所谓,今晚先把人扣住。”
吴长顺的脸——那张没有五官的脸——终于有了点表情变化,面具底下隐隐透出青色:“你疯了?阴长生今晚就在镇鬼司值班,你叫纪检组来,他第一个知道。”
“知道就知道。”沈渡把牛皮纸袋揣怀里,“他来了更好,我一块儿办了。”
话音刚落,厂房外面传来刹车声,两辆黑色轿车停在楼下,车门齐刷刷打开。沈渡走到窗户边往下看,下来六个人,全穿镇鬼司外勤制服,领头的那个胸口别着铜章,圆的,正品。
吴长顺看了一眼楼下,突然笑了:“阴长生亲自来了。沈渡,你今晚走不出这栋楼。”
沈渡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刚才说阴长生灭你口?那他来了你慌什么?”
吴长顺的笑僵住了。
楼下的人开始喊话:“二楼的人听着,镇鬼司副司长阴长生到现场,所有人放下武器,双手抱头出来。”
沈渡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冲底下喊了一嗓子:“吴长顺在我手里,你们再往上走一步,我先把他鬼籍撕了。”
楼下静了两秒。然后一个声音从车载喇叭里传出来,比吴长顺那种变声器处理过的声音正常多了,听着像个五十来岁的男的:“沈渡,你把吴长顺放了。他是镇鬼司的人,你一个临时外勤没资格扣他。放了人,今晚的事我不追究。”
沈渡没理他,回头问吴长顺:“阴长生长什么样?脸上有记号没有?”
吴长顺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左耳缺一块,小时候让狗咬的。”
沈渡把吴长顺拎起来推到窗口,让楼下的人能看见他。然后他躲到窗户侧面,冲楼下喊:“阴长生,你上来一趟。吴长顺说有十二个孩子的鬼籍要当面交给你,你不来他就把鬼籍撕了。”
楼下又静了两秒。然后车门开了,一个人走下来,五十来岁,穿深灰夹克,左耳确实缺了一块。他仰头看着二楼窗户:“沈渡,你别乱来。镇鬼司的规矩——”
“规矩我懂。”沈渡打断他,“后勤处副主任以上拘留得副司长签字。你现在上来签个字,我把吴长顺交给你,顺便把十二个孩子的鬼籍也交给你。你签完字我走人,今晚的事当没发生过。”
阴长生站在楼下没动。沈渡看得出来他在犹豫——上来,就等于承认吴长顺是他的人;不上来,吴长顺嘴里那些东西一旦被沈渡捅到纪检组,他更被动。
沈渡等了几秒,补了一句:“对了阴副司长,我刚才跟吴长顺聊了聊,他说零四七号尸检报告是你让他改的。这事儿你上来给我解释解释?”
阴长生脸色沉下来了。他回头跟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抬脚往消防梯走。
沈渡退后两步,把吴长顺按在椅子上,啖鬼剑搁他肩膀上。钱进还在地上趴着,沈渡用脚尖踢了踢他:“别装死了。你姐那边已经交代了,你也老实点。”
钱进把嘴里的胶带吐出来:“大哥,我服了。你让我干什么我干什么。”
沈渡蹲下来跟钱进平视:“阴长生上来之后,你帮我做件事。他要是动手,你就往窗户外面喊‘阴长生杀人灭口’。你喊得越大声越好,楼下有记者。”
钱进瞪眼:“哪来的记者?”
“现在没有。但你喊了就有了。我让林照联系了报社,你喊完五分钟之内人就能到。”
钱进想了想,一咬牙:“行。”
消防梯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沈渡站起来,把啖鬼剑架在吴长顺脖子上,左手心黑印贴着他后脖颈。吴长顺哆嗦了一下:“你剑离我远点,那玩意儿碰鬼碰多了,阴气重。”
“你一个造假鬼籍的还怕阴气?”沈渡把剑往下压了压,“老实待着。”
脚步声停在门口。阴长生推门进来,扫了一眼屋里:吴长顺被剑架着,钱进趴地上,沈渡站在窗口背光,手里攥着牛皮纸袋。
“签字。”沈渡把一张纸拍桌上,是从善恶簿上撕下来的空白页,“就写‘同意拘留吴长顺,阴长生’,签完你把人带走,鬼籍归你。不签,我连你一起判。”
阴长生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沈渡手里的牛皮纸袋,脸上的表情跟吞了只苍蝇似的。他掏出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把笔一扔:“行。人我带走。沈渡,你记住今晚这事——往后你在镇鬼司一天,我盯你一天。”
沈渡把吴长顺推过去,顺手把牛皮纸袋揣回怀里:“不用盯。我明天就去镇鬼司报到,正式办入职。到时候咱们天天见。”
阴长生脸色铁青,带着吴长顺下楼走了。钱进从地上爬起来,揉着被绑麻的手腕:“大哥,你真要去镇鬼司上班?”
沈渡把啖鬼剑收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不去。骗他的。但十二个孩子的鬼籍我得找地方交上去。”他掏出手机给林照发语音,“林照,我这边搞定了。吴长顺被阴长生带走了,但十二个孩子的鬼籍在我手里。你帮我查查,镇鬼司纪检组谁靠谱,明天我去交材料。”
林照秒回:“纪检组组长姓钟,叫钟守正,跟阴长生不对付。我帮你约明天上午。”
沈渡把手机揣兜里,下楼上了老秦的电动车后座。老秦刚才追钱进没追着,回来在楼下等半天了,见沈渡下来,递了根烟:“怎么样?”
“吴长顺被阴长生带走了,但十二个孩子的鬼籍在我手里。明天交纪检组。”沈渡把烟点着,深吸一口,“老秦,阴长生今晚回去肯定得跟吴长顺对口径。咱们得抢在他把事儿抹平之前,把证据交上去。”
老秦发动电动车,往殡仪馆方向开。沈渡坐在后座,左手心黑印还在发烫。善恶簿在怀里翻了一页,新页上浮出一行字:
“阴长生,男,五十二岁。镇鬼司副司长。罪状:待查。备注:此人鬼籍档案系伪造,原始档案已被销毁。经办人:旧钟馗。日期:十年前。”
沈渡把簿子合上,拍了拍老秦的肩膀:“老秦,旧钟馗当年查阴长生的时候,查到哪一步了?”
电动车晃了一下。老秦没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查到鬼门夹层。然后就失踪了。”
7 五鬼小队
鬼市在城隍庙后头那条巷子里,白天是卖古玩假货的,晚上十点以后才开张。
沈渡跟着老秦拐进巷口的时候,巷子里已经摆满了地摊。摊上卖的东西跟白天完全是两码事——纸钱论斤称,香烛按捆卖,还有几家摊子上摆着纸扎手机、纸扎电脑、纸扎麻将桌,与时俱进。
“鬼市里说话注意点。”老秦走在前面,声音压得很低,“别跟人握手,别接人家递的东西,别问价钱。看中了就指一下,摊主报价,你觉得行就搁下钱拿走。多一句话都别多说。”
沈渡把左手揣兜里,黑印贴着大腿,不露出来。他跟着老秦走到巷子中段一个卖纸扎家具的摊位前。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男的,穿一身灰布褂子,正低头糊着椅子。老秦蹲下来,拿手指头点了点摊位角落一个纸扎小人。
“这个怎么卖?”
摊主抬头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老秦的脸:“不卖。这是我伙计。”
“你伙计叫什么?”
“阿纸。”摊主把纸人往摊位底下推了推,“你有事说事,别碰他。”
沈渡开判鬼眼扫了一下那个纸扎小人。巴掌大的纸人,红纸剪的,脸上画了五官,眼睛是俩黑点,嘴巴一条线。但在判鬼眼里,那纸人身上有层淡淡的灰气——是鬼气,但很薄,跟纸扎铺老周那儿见的那些死物不一样。
“阿纸,”沈渡蹲下来冲纸人说,“老秦让我来找你的。说你认识路。”
纸人没动。但摊位底下传出一个闷闷的声音,跟从纸壳子里往外蹦字似的:“老秦?哪个老秦?”
老秦把脸凑过去:“殡仪馆老秦。十年前跟你打听过阴长生的事。”
纸人这回动了。他从摊位底下爬出来,站直了也才到沈渡膝盖高,仰着纸糊的脑袋看老秦:“你还活着呢?”
“废话。你死了我都死不了。”
“行吧。”阿纸拍了拍纸身上的灰,抬头看沈渡,“你就是新来的钟馗?老秦说的?”
沈渡点头。
“那你帮我办件事。办成了,我帮你找另外四个。办不成,你们现在就走,别耽误我做生意。”
沈渡看了老秦一眼。老秦微微点了下头。
“你说。”
阿纸从纸身子夹层里抽出一张黄纸,递上来:“我死之前叫陈志明,住城东老居民区,有个闺女叫陈小满。我死那年她才八岁,现在应该十八了。我找了她十年,一直找不着。你帮我查查她现在在哪,过得好不好。”
沈渡接过黄纸看了一眼,上头写着陈志明的生辰和死忌。他把纸折好揣兜里:“行。我明天就查。你先告诉我另外四个在哪。”
阿纸掰着手指头数:“铁锁在鬼市西头那个废品站后面,打架呢。画皮在巷子最里头摆算命摊,你去了别信她说的。嗅奴在巷子口垃圾堆翻东西吃,找他的时候带点剩饭。药婆在市场东边那个公共厕所旁边支了个摊,卖假药,你让她给你治伤她先骂你一顿再治。”
沈渡听完这一串,嘴角抽了一下:“你这五个鬼怎么一个比一个不靠谱?”
“靠谱的谁来鬼市混?”阿纸把摊位底下的东西收拾了收拾,跟摊主打了个招呼,跟着沈渡他们往巷子西头走。
废品站后面果然有人打架。准确地说,是一个浑身缠着铁链子的鬼在跟三个野鬼打群架。那铁链鬼两米出头,膀大腰圆,铁链子在身上绕了三圈,打起来抡着链子当武器使,三个野鬼被他抽得满地滚。
“铁锁!”阿纸扯着嗓子喊,“别打了,来客了。”
铁锁回头看了一眼,链子一收,三个野鬼连滚带爬跑了。他走过来,低头看了沈渡一眼:“你就是那个接了钟馗印的?”
“对。”
“能打不?”
“看跟谁打。”
铁锁咧开嘴笑了,鬼脸上露出个挺憨的表情:“行。以后打架叫我。”说完往沈渡身后一站,跟座山似的。
巷子最里头有个算命摊,一块破布铺地上,上头画着八卦图。摊后头坐着个穿旗袍的女鬼,脸画得跟调色盘似的,红嘴唇白脸,见了沈渡就招手:“来,坐。算姻缘还是算财运?”
“算你什么时候能被收了。”阿纸在旁边嘟囔了一句。
女鬼瞪了他一眼,转头看沈渡:“我叫画皮。你能认出来我不是人吧?”
沈渡开判鬼眼看了一眼。画皮身上那层旗袍和脸都是假的,底下是个模糊的人形,五官随时在变,一会圆脸一会长脸,跟电视换台似的。
“能认出来。你脸在变。”
画皮叹了口气,从脸上撕下来一张面膜似的东西,露出底下真容——一张挺秀气的姑娘脸,就是俩眼珠子对不上焦,一个看东一个看西:“我死之前整容整毁了,死了以后在阴间也找不着脸,就偷别人不要的脸皮贴。你要是不嫌弃,我跟你走。你让我贴谁的脸我就贴谁的脸。”
沈渡看了一眼老秦。老秦凑过来低声说:“画皮能混进任何地方。上次她贴了张脸混进镇鬼司档案室,帮旧钟馗偷过一份文件。”
“行。跟着吧。”
巷子口垃圾堆旁边蹲着个瘦小的鬼,正扒拉一袋烂菜叶。阿纸走过去踢了他一脚:“嗅奴,别吃了。来人了。”
嗅奴抬起头,鼻子特别大,占了半张脸,鼻翼一抽一抽的:“我闻着味儿了。人味,仨人。老秦也在。”他抽了抽鼻子,看向沈渡,“你身上有钟馗印的味儿,还有红棺的味儿,还有纸扎红线的味儿。你昨晚去过养老院?”
“鼻子确实灵。”沈渡蹲下来,“跟我走?”
“有剩饭吗?”
沈渡从兜里摸出半包饼干递过去。嗅奴接了,抽着鼻子闻了闻,塞进嘴里嚼了:“行。去哪?”
“先找药婆。”
药婆的摊子在公厕旁边,说是摊子其实就一块塑料布铺地上,上头摆着几个纸包和一瓶发绿的水。药婆本人是个矮胖老太太,头发花白,嘴上叼着根没点着的烟,见沈渡过来先骂了一嗓子:“不买别碰我东西!碰坏了赔得起吗?”
“药婆,来客了。”阿纸喊了一声。
药婆眯着眼看了沈渡两秒,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新钟馗?左手给我看看。”
沈渡把左手心亮出来。药婆凑近看了半天,啧了一声:“缺了一角。你昨晚让人拿电击器打了吧?镇鬼司后勤处特制的玩意儿,专门打钟馗印的。再挨两下你这印就散了。”
“你能修?”
“能修。修一次三包纸钱,先付钱后干活。”
沈渡从兜里摸出几张纸钱递过去,药婆收了,从摊子底下摸出个小瓷瓶,倒出点黑乎乎的药膏往他手心一抹。沈渡左手心一阵清凉,缺掉的那一角黑印肉眼可见地往回长了一截。
“行了。三天别沾水,别使大劲。”药婆把瓷瓶收好,抬头看了看阿纸铁锁嗅奴画皮,“都齐了?那走呗。”
五个鬼站成一排,高矮胖瘦什么形状都有。阿纸巴掌大,铁锁两米高,画皮旗袍高跟鞋,嗅奴瘦得跟竹竿似的,药婆叼着烟卷拎着药包。沈渡看着这五个歪瓜裂枣,回头问老秦:“你确定这五个能帮我查到旧钟馗?”
老秦没接话。他蹲在公厕墙根底下,从兜里掏出个东西——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泛黄地图,展开来巴掌大,纸质跟他手里那本订单簿的纸差不多,边缘都脆了。
“旧钟馗没死。”老秦把地图摊在地上,手指头点在中间一个红叉上,“他被人锁在鬼门夹层里,入口在城北义庄底下。这张地图是他失踪之前塞给我的,我藏了十年没敢动。”
沈渡蹲下来看地图。图上画着城北一片老居民区的巷道,红叉位置标着“义庄”两个字,旁边用蝇头小楷写了一行字:阴司副司长阴长生设局困我于此,印在人在,印缺人存。
“印缺人存。”沈渡念了一遍,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心,“我这印缺了一角,所以旧钟馗还活着?”
“对。钟馗印和旧钟馗的命是连着的。印全了,他死。印缺着,他半死。”老秦把地图折好递给沈渡,“你接了印之后我就一直在想这事。你要把印补全了,旧钟馗就真没了。你要不补,你自己又撑不了多久。”
沈渡把地图揣兜里:“那我怎么办?”
“去找他。”老秦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旧钟馗自己知道怎么解这个局。十年前他查阴长生查到鬼门夹层,进去之前把地图给我,说等他三个月。三个月他没出来,我就当他是死了。现在看地图上那句话,他应该还撑着。”
阿纸在旁边听完了,举手:“所以咱们下一步是去义庄找旧钟馗?”
沈渡看了一眼这五个歪瓜裂枣的鬼,又看了一眼老秦。老秦正蹲在地上捡地图掉下来的碎纸渣,动作很慢,手指头有点抖。
“老秦,”沈渡蹲下来帮他捡,“你十年前为什么没自己去找旧钟馗?”
老秦把碎纸渣揣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因为阴长生派人盯了我十年。我离开殡仪馆超过三天,他就知道我动了。所以这十年我哪儿都没去,就守着殡仪馆,守着那口红棺,等人来接班。”
他看了看沈渡:“你来了,我就能动了。”
8 老秦之死
城北义庄在一条断头路的尽头,前后不挨村店,孤零零一栋青砖老屋,墙根底下长满荒草。沈渡把车停在路口,熄了火,没急着下去。
“阴长生知道咱们要来?”他问老秦。
“他知道我要来。”老秦从副驾驶上拿起布袋子,里头装着铜钱剑、黄符、保温杯和那本善恶簿,“他不知道你跟着。我在前头走,你带五鬼从后头绕。”
沈渡看了一眼后座。五个鬼挤成一排,画皮贴着车窗玻璃照镜子,铁锁缩着腿怕顶到车顶,嗅奴鼻子贴在椅背上闻来闻去,药婆掏出一根烟卷叼嘴里,阿纸被挤在铁锁和画皮中间,扁得跟张纸似的。
“你们五个,能打吗?”
铁锁把手指头掰得咔咔响:“打架找我。”
画皮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补口红:“我能混进去。阴长生没见过我。”
嗅奴抽了抽鼻子:“屋里有七个人味。六个穿黑衣服的,一个穿灰夹克的,左耳朵缺一块。”
药婆把烟圈点着了,吸一口吐出来:“我负责治伤。你们打不过我治,别找我。”
阿纸从铁锁胳膊底下钻出来:“我认路。义庄底下的鬼门夹层入口我进去过,跟着我走。”
沈渡把啖鬼剑从左手心逼出来,推开车门:“老秦,你走前门。我带他们绕后,五分钟之后进去。”
老秦下车,拍了拍裤子上的褶子,把布袋子往肩上一挎:“沈渡,阴长生这人嘴厉害,别跟他废话。他手里东西多,镇鬼司副司长,能调动的资源不少。你进去之后别听他忽悠,先动手。”
“动什么手?”
“打他。打了再说。”老秦把铜钱剑从布袋子里抽出来,往义庄正门走了。沈渡带着五个鬼从侧面包抄,绕到义庄后墙。墙上有一道裂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铁锁把裂缝扒大了一圈,沈渡先钻进去,五鬼跟在后头。
后门进去是间杂物房,堆着破桌椅和旧香案。阿纸飘在前头带路,小手一指:“往左,穿过走廊,正厅在中间。鬼门夹层入口在正厅后头的佛堂底下。”
沈渡推开杂物房门,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正厅方向透出光。他猫着腰走过去,躲在门框后面往里看。
正厅摆着张八仙桌,阴长生坐主位,端着茶杯,旁边围了六个黑西装。老秦站在桌子对面,铜钱剑拎在手里,布袋搁脚边。
“老秦,十年没见,你老了不少。”阴长生吹了吹茶沫子,语气跟聊家常似的,“十年前你跑得快,从鬼门夹层里逃出来,把钟馗印带走了。我找了你十年,你就窝在殡仪馆看大门。挺能忍啊。”
老秦把铜钱剑横在身前:“废话少说。旧钟馗在哪?”
“就在你脚底下。”阴长生拿茶杯底敲了敲桌面,“佛堂底下,夹层里头,锁了十年。你今儿来,是想把他放出来?”
“对。”
阴长生笑了一声,把茶杯放下:“老秦,你当年也是镇鬼司的人,咱们共事过。我是什么人你清楚。你今儿走这一趟,无非是觉得新来的那个小子能接班。可你想过没有——你把旧钟馗放出来,阴司那边能容他?十年前他为什么被锁,你心里没数?”
老秦握剑的手紧了紧:“他是被你们设局困住的。他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
“他查到什么了?”阴长生站起来,绕过桌子,一步一步往老秦跟前走,“我告诉你他查到什么了。他查到阴司有人靠假投胎续命,查到总簿上的假鬼籍,查到我从档案室往外倒腾孩子鬼籍。然后他就一个人冲进鬼门夹层去了,连个接应都没叫。老秦,你说这人是不是傻?”
沈渡在后头听明白了。旧钟馗当年查到了阴长生的底,但没等到支援就自己冲进去了,结果被阴长生提前设好的规则锁链困住。老秦在夹层入口外等了三个月,进不去,只能带着地图撤了。
老秦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腮帮子绷得紧紧的:“你少跟我扯这些。你今儿把人放了,我不动你。”
“你动得了我吗?”阴长生挥了挥手,六个黑西装从两边围上来,“老秦,你手上那把铜钱剑对付野鬼行,对付人,差了点。我今儿也不为难你,你把钟馗印交出来,我让你走。”
沈渡听到这儿,知道不能再等了。他从门框后面站起来,啖鬼剑往前一递:“钟馗印在我这儿。你问他没用。”
阴长生转头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沈渡。我就知道老秦今儿来,你肯定跟着。”
“那你猜到我带了几个人来吗?”沈渡走进正厅,身后五个鬼依次从门框后头冒出来。铁锁走在最前头,两米高的身子把门框撑得满满当当,画皮踩着高跟鞋跟在旁边,嗅奴贴着墙根溜进去蹲在角落,药婆叼着烟卷站在最后头,阿纸飘在半空中。
阴长生扫了一眼这五个歪瓜裂枣,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五个野鬼?沈渡,你拿这个对付镇鬼司副司长?”
“试试呗。”沈渡把啖鬼剑一横,冲铁锁抬了抬下巴。
铁锁往前踏了一步,身上的铁链哗啦一响,抡着链子就往最近的黑西装砸过去。那黑西装从腰间摸出个遥控器——跟昨晚电沈渡那个一模一样——对着铁锁按了一下。铁锁惨叫一声,浑身铁链子炸开蓝火花,两米高的身子缩了一半。
“遥控器!”沈渡喊了一声,“画皮,把遥控器全偷了!”
画皮一闪身,脸变成黑西装的模样,混进人堆里,伸手从一个黑西装兜里掏走遥控器,转手塞给嗅奴。嗅奴拿了遥控器撒腿就跑,从正厅这头蹿到那头,跟条泥鳅似的。两个黑西装追他,被铁锁抡链子绊倒一个,另一个让画皮伸脚绊了个跟头。
阴长生趁乱退到佛堂门口,手伸进兜里掏东西。沈渡看见了,啖鬼剑往地上一插,左手心黑印亮了一圈:“阴长生,你再掏一个遥控器出来试试。”
阴长生手停在兜里没动。他看了一眼厅里的局势——六个黑西装倒了仨,遥控器被偷了俩,剩下一个还在铁锁的链子底下挣扎。老秦拎着铜钱剑守着正厅大门,药婆堵着后门,画皮和嗅奴在厅里来回窜。
“行。”阴长生把手从兜里拿出来,举在半空,“沈渡,你今儿占上风。但你想过没有——你今儿放走旧钟馗,明儿阴司通缉令就下来。到时候镇鬼司上下一起追你,你跑得掉?”
“那是我的事。”沈渡往前走了一步,“佛堂门打开,你让开。”
阴长生往旁边挪了一步,把佛堂门让出来。沈渡给老秦使了个眼色,老秦快步走过去推开佛堂门。里头供着个佛龛,佛龛底下地砖上刻着个圆圈套三角的符号,跟订单簿封底那个一模一样。
“怎么开?”老秦蹲下来摸地砖。
阿纸飘过去,指着圆圈中间那个三角的尖角:“踩这个角。顺时针转三圈。”
老秦拿脚踩上去,使劲转了三圈。地砖咔一声陷下去,底下露出个黑漆漆的洞口,一阵阴风从底下往上灌,带着股陈年纸灰味儿。
洞口刚打开,阴长生突然从袖子里抽出一张黄符,往地上一拍:“锁!”
洞口的石壁夹层里弹出来三道铁链,交叉着封住洞口。老秦伸手去扯,铁链上蓝火花一闪,把他弹开两步远。
“规则锁链。”阴长生站在旁边,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袖子,“旧钟馗当年就是被这玩意儿锁住的。你一个活人碰不得,他一个鬼也碰不得。只有钟馗印能破,但你这印——”他看了一眼沈渡手心缺的那一角,“缺了一块,破不了。”
沈渡把啖鬼剑插在地上,盯着那三道铁链看了两秒。他想起药婆给他修印的时候说“三天别沾水别使大劲”,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他走到洞口边上,把左手心整个贴在铁链上。
铁链没弹他。但也没断。黑印贴上去的地方嗤嗤冒白烟,铁链纹丝不动。沈渡手心开始发烫,从缺的那一角往四周裂,疼得他咬牙。
“沈渡,别硬来。”老秦从地上爬起来,“你那印会裂——”
沈渡没听。他把整个钟馗印按在铁链交叉点上,脑子里想着善恶簿上那句话——“印缺人存”。旧钟馗还活着,这铁链是他困在里头的枷锁,也是他存活的根。破链子得用钟馗印,印不够用怎么办?
他低头看了一眼善恶簿。簿子在他怀里自动翻了一页,新页上浮出三个字:“借阴兵。”
沈渡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抬头喊了一声:“阿纸!鬼门夹层的阴兵通道在哪?”
阿纸飘在半空指了指洞口底下:“就在这下面。但阴兵通道得钟馗号令才能开——”
“我现在号令。”沈渡把左手印整个拍在洞口石壁上,黑印的光芒顺着石壁往下灌,“阴兵借道,开!”
洞口底下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哗啦,哗啦,跟他第一晚在殡仪馆后门听见的一模一样。阴兵队列从地底下往上冒,纸马纸甲,白灯笼,一队接一队。领头的阴兵骑在纸马上,冲沈渡微微点了下头,然后整队阴兵往洞口石壁上撞过去。三道规则锁链被阴兵撞得叮当响,裂了一道缝。
阴长生脸色终于变了:“你疯了!阴兵冲撞规则锁链,阴司要追责的——”
“追呗。”沈渡把剑拔起来,对着裂缝又补了一剑,“先救出旧钟馗再说。”
锁链断了。洞口哗啦塌下去半截,露出底下一条黑漆漆的通道。阴长生往后退了两步,被老秦拿铜钱剑抵住后腰:“别动。你今儿走不了。”
阴长生咬着牙没吭声。沈渡往洞口里探头看了一眼,通道挺深,底下隐约有光。
“老秦,你带着五鬼在上头守着阴长生。我下去找旧钟馗。”
老秦拽住他胳膊:“你一个人下去?万一底下还有别的锁——”
“有锁再破。”沈渡挣开他胳膊,把善嚙簿揣怀里,啖鬼剑往腰带上一别,抬脚就往通道里走。刚走两步,身后老秦喊了一声:“沈渡!”
他回头。
老秦站在洞口边上,铜钱剑拎在手里,布袋搁脚边。他看了沈渡两秒,突然把铜钱剑扔给他:“拿着。底下万一有鬼,铜钱剑比你那啖鬼剑好使。啖鬼剑斩恶鬼行,碰着无辜的鬼它下不去手。”
沈渡接了铜钱剑掂了掂,分量正好。他冲老秦点了下头,转身钻进通道里。
通道往下走了大概十几步,身后传来一声闷响。沈渡回头一看,洞口那边阴长生不知道什么时候挣开了,抄着个东西从背后捅了老秦一下。老秦往前踉跄了一步,伸手抓住洞口石壁,没让自己掉下来。
“老秦!”沈渡往回跑。
老秦回过头,胸口多了个窟窿,往外冒黑气。他手里攥着张黄纸——自己的鬼籍——当着阴长生的面撕成了两半:“阴长生,你记着。我老秦的鬼籍是我自己撕的,跟沈渡没关系。阴司查下来你担着。”
阴长生脸色铁青,往后退了两步,带着剩下的黑西装从正门跑了。沈渡爬到洞口的时候老秦已经坐地上了,背靠着石壁,胸口那个窟窿往外淌黑气,止不住。
“老秦……”沈渡蹲下来,铜钱剑搁地上。
老秦把撕碎的鬼籍往空中一撒,碎纸片化成灰:“别哭丧着脸。我十年前就该死了,多活了十年赚大了。”他攥住沈渡的手腕,力气小了很多,“听我说——阴长生背后还有人,姓阴,但不是他。是阴司总簿司的阴司长。阴长生顶多算个跑腿的。”
沈渡攥着他手:“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你等我把你送回殡仪馆——”
“回不去了。”老秦咳了一声,嘴角淌出黑气,“阴兵借道马上到。我鬼籍撕了,阴兵得来收我。”
话音刚落,殡仪馆方向的路灯又灭了。青灰雾从路口漫过来,铁链声哗啦哗啦响。一队阴兵从雾里走出来,停在义庄门口。
老秦撑着最后一口气冲沈渡喊了一声:“沈渡,钟馗不是神,是守门人!”
阴兵铁链甩过来,把老秦的魂魄从身体里拽出来。老秦的魂被链子锁着往阴兵队列里拖,临被拖进雾里之前,他冲沈渡喊了最后一句话:“替我看着殡仪馆后门,别让那帮人再往人间塞鬼!”
沈渡攥着铜钱剑跪在地上,看着老秦的魂被阴兵带走。雾散尽的时候,他左手心黑印突然暴烫,整条胳膊都在抖。啖鬼剑从手心弹出来,剑身上那道缺角亮得刺眼。
他冲着雾散的方向站起来,把铜钱剑往地上一插,左手拍在义庄门框上:“阴兵借道,都给我站住!”
阴兵队列真的停了。领头的纸马阴兵回头看他。
“这人我保了。”沈渡把钟馗印亮出来,“他鬼籍是撕了,但我以钟馗印作保,先押着。等我把事儿查清楚,该送哪儿送哪儿。你们回去跟阴司说——新任钟馗沈渡,押老秦鬼魂待审。”
领头的阴兵看了他两秒,点了下头,带着队列走了。老秦的魂被留在原地,半透明,飘在洞口边上。
沈渡走过去把老秦的魂收进善恶簿封底夹层,跟钱小满搁一块儿。
9 旧钟馗
通道往下走了二三十步,石阶变成了土坡,两边的墙壁从砖砌变成了泥土夯的,摸上去又湿又凉。沈渡一手举着铜钱剑,一手摸着墙往下蹭,脚底下踩到什么软绵绵的东西,低头一看,是纸扎的鞋子,烂了一半,散在土里。
越往下走,空气里的纸灰味儿越重。通道尽头是一道石拱门,门楣上刻着三个字:鬼门夹。
沈渡弯腰钻进去,里头是个天然溶洞盖的夹层,头顶不高,伸手能够着顶上的钟乳石。中间空地上立着根石柱,柱子上缠了三圈铁链,链子另一头锁着个人。
那人坐在石柱底下,头发胡子全白了,乱糟糟糊了一脸,身上的衣服破得跟布条似的,灰扑扑看不出原本颜色。但那张脸还有个人样,瘦得颧骨高耸,眼睛半睁半闭,左手心搁在膝盖上——掌心一个完整的黑印,跟他左手心那个一模一样,就是完整版的,没有缺角。
沈渡走过去蹲下来:“旧钟馗?”
老头眼珠子转了转,落到他脸上,又落到他左手心上,看了好几秒,嗓子跟生锈铁门似的吱呀一声:“印缺了一角。新接的?”
“接了没几天,已经让人拿电击器打了两回了。”
老头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没笑出来:“老秦呢?他让你来的?”
沈渡把善恶簿掏出来翻到封底夹层,亮了一下。老秦的魂缩在里头,半透明,冲旧钟馗摆了摆手。
旧钟馗看着老秦的魂,沉默了好一会儿,腮帮子绷了绷,最后就说了句:“行。那你就是下一任了。”
“先别急着交接。”沈渡把簿子收起来,蹲在旧钟馗对面,“老秦被阴兵带走了,我暂时押在簿子里。阴长生跑了,你困在这儿十年,到底怎么回事,从头说。”
旧钟馗靠着石柱把腿伸直了,活动了两下脚脖子,铁链哗啦响:“十年前我查到阴长生往人间倒腾鬼籍,假投胎,把该死的人续命、该投胎的孩子扣着不放。我顺着线索摸到鬼门夹层,想从阴司总簿里调原始档案。结果刚进来,阴长生提前在夹层里设了规则锁链,我一碰就锁死了。这铁链认印不认人,我的印破不开我自己的锁。”
“为什么?”
“因为设锁的时候用了我的印。”旧钟馗抬起左手心给他看,“我当年把印借给阴长生盖过一份文件。他拿印拓了个模子,拿模子做的锁。所以这锁链跟我同源,我自己破不了。”
沈渡看了一眼那三道铁链,跟他在洞口破的那三道一模一样:“那我的印能破?”
“能。但破不干净。”旧钟馗把铁链拽了拽,“这锁链跟我的命连着。你硬破,链子断的时候我也得断。你看我现在这状态——半人半鬼,靠的就是链子锁着这口气。链子没了,我当场散。”
沈渡盯着他看了两秒:“所以你让我下来,是让我选?”
“三个选法。”旧钟馗竖起手指头,“第一,你拿啖鬼剑把我斩了,链子自然松,钟馗印完整归你。你接全印,出去把阴长生办了,天下太平。第二,你硬破链子,我散,你接半印,出去跟阴长生耗,耗不耗得过看命。第三——”
他顿了顿,看着沈渡。
“第三什么?”
“你改规则。”旧钟馗拿手指头在地面上画了个圈套三角,“阴司总簿上有一条规矩:钟馗印可改一页规则。这条规矩是阴司开天辟地的时候就写好的,谁当钟馗谁能用,用一次。你用这一次机会,把‘规则锁链’这条规则改了,让它认印也认人——你拿印一照,链子自己开,我不用死,你也不用散。”
沈渡蹲在地上没动:“听着挺好啊。怎么老秦没跟我说过还有这选项?”
“因为改规则会遭天谴。”旧钟馗的语气平平的,“天谴分三种。轻的,你折寿十年。中的,你断一根手指头。重的——你整个人被规则反噬,魂飞魄散,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三种天谴随机落,跟抽奖似的。你抽不抽?”
沈渡没马上回答。他站起来在夹层里转了一圈,踢了踢地上的烂纸鞋,又蹲回去:“阴长生背后是谁?”
“阴司长,阴司总簿司的阴司长,叫阴长庚。阴长生的堂哥。假投胎那事儿阴长庚是主谋,阴长生负责在人间跑腿,吴长顺管档案,钱丽姐弟俩下手。一条线,从阴司最高层通到人间最底层。”旧钟馗拿脚在地上画了个圈,“你改了规则,阴长庚第一个跳脚。他手里攥着总簿司的调阅权,你动了他的人,他就能在阴司那边给你扣帽子,说你扰乱阴司秩序,派兵来收你印。”
“那你当年怎么不改规则?”
“我改不了。阴长生拿我的印做的锁,我自己的印破不开自己的锁,也改不了锁着自己的规则。这就是个死局——除非来个新的钟馗,印跟我不一样,链子不认他的印,他才能从外面破。”旧钟馗看着他,“你来之前阴长生为什么急?他就怕这个。他到处堵你、电你印,就是想赶在你找到我之前把你废了。他没堵住,你来了。”
沈渡把啖鬼剑从左手心逼出来,搁地上,又把老秦给的铜钱剑搁旁边,盘腿坐下,把善恶簿摊膝盖上。
“改规则的流程是什么?”
“翻到总簿那页。签你的名,写你要改的条款。印盖上去,规则生效。”旧钟馗指了指他手里的善恶簿,“你那本簿子就是总簿在人间的手抄本。翻到最后面,有一页空白的,页脚印着阴司总簿司的章。在那页上写,写完盖印。”
沈渡翻到最后一页。果然,页脚有一行小字,盖着个圆章,章上四个字:阴司总簿。他把竹笔掏出来,把笔尖按在纸上。
“写什么?”
“写你要改的那条规则,一句话,不超过十个字。”
沈渡想了两秒,落笔写了六个字:锁链认印不认人。
他把笔搁下,抬起左手心,把黑印按在纸上。印贴上去的瞬间,夹层里刮起一阵阴风,头顶钟乳石噼里啪啦往下掉渣。铁链上的蓝火花炸了似的往外冒,旧钟馗整个人被弹起来半尺高,后背撞在石柱上,闷哼了一声。
沈渡左手心剧痛,跟被人拿刀从掌心往外剜似的。他低头一看,黑印缺的那一角在疯狂补全,从边缘往中间蔓延,但补到一半突然停了,缺角旁边裂了一道新缝,血珠子从缝里往外渗。
“天谴。”旧钟馗喘着气说,“抽到中了。断你一根手指头——但还没断。规则在给你机会。”
“什么机会?”
“你签了名,规则改了,但天谴得你自己扛。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硬扛,手指头断,规则生效。或者——”旧钟馗指了指他手里的铜钱剑,“拿铜钱剑砍自己左手小指,主动断指。主动断比被动断轻,你还能保住这根指头以后接回去。被动断就彻底没了。”
沈渡低头看着自己左手小指。手指头在哆嗦,黑印边缘的裂缝一点点往指甲盖方向扩。他想起药婆给他修印的时候说的那句“三天别沾水别使大劲”,这才过去一天。
他把左手摊在地上,右手抄起铜钱剑。
旧钟馗看着他:“想好了?”
“一根手指头换条命,值。”沈渡把铜钱剑对准小指根,“再说了,我本来就是开车的,少根小指不影响打方向盘。”
剑落下去。小指断的时候不怎么疼,就麻了一下,跟拔牙打了麻药似的。断下来的手指头在地上滚了两圈,断口处冒出来一股黑气,被善恶簿吸进去了。左手心黑印缺的那一角瞬间补全,整整齐齐,一点裂缝都没留。
铁链哗啦一声松了。旧钟馗身上的三道锁链全部弹开,老头从石柱上滑下来,瘫在地上,胸口起伏着大口喘气。
“成了。”旧钟馗撑着地坐起来,摸了摸自己手腕上的链印,又摸了摸心口,“链子没了,我还活着。你那规则改对了。”
沈渡把断指捡起来揣兜里——回头找药婆看看能不能接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左手。黑印完整了,五根手指头剩四根半,但印是全的,亮得跟新打出来的钢印似的。
“走吧。”他把旧钟馗从地上扶起来,“上去把阴长生堵住,他还没跑远。”
旧钟馗靠着他肩膀往外走,走了两步突然开口:“你那五鬼靠谱吗?”
“不太靠谱。但有比没有强。”
“行。那你听我一句。”旧钟馗把嘴凑到他耳边,“阴长生手里有张底牌。他能从阴司调‘伪鬼王’——拿假鬼籍养出来的怪物,专门吃钟馗印。你碰上那东西别硬刚,先跑。”
沈渡脚步没停:“跑完了呢?”
“跑完了找五鬼里的画皮。她那张脸能变任何人的模样,让画皮变成阴长生的样子混进去,从里面把伪鬼王的鬼籍撕了。没了鬼籍,伪鬼王就是一坨烂肉。”
沈渡把这条记在脑子里,扶着旧钟馗出了鬼门夹层,爬上通道,回到义庄正厅。
五鬼还守着,铁锁坐在门口堵着,画皮蹲在八仙桌上补妆,嗅奴贴着墙角闻风,药婆叼着烟卷给阿纸糊身上的破口子。看见沈渡扶着个老头出来,铁锁站起来:“这谁?”
“旧钟馗。”沈渡把老头扶到椅子上坐下,“阴长生呢?”
“跑了。”画皮跳下桌子,“你下去之后他拿遥控器电了铁锁一下,趁乱从后门溜了。我变了个黑西装追出去,看他上了一辆黑色轿车,往镇鬼司方向开的。”
沈渡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出头。他掏出手机给林照打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沈渡?你那边怎么样?我打了好几个电话你都不接——”
“手机静音了,在底下没信号。”沈渡把情况简短说了,老秦死了、旧钟馗救出来了、规则改了、阴长生跑了,“你那边呢?钱丽和钱进怎么处理的?”
“钱丽被纪检组带走了,钱进暂时扣在派出所。十二个孩子的鬼籍我交到钟守正手上了,他说明天就办移交。”林照那头有翻纸的声音,“还有一个事——你让我查的陈志明他闺女,我查到了。陈小满,十八岁,在城南一家奶茶店打工。她妈改嫁了,她跟着姥姥过,日子不太好,但人没事。”
沈渡看了一眼阿纸。纸人正竖着耳朵听,听到“陈小满”三个字,纸身子抖了一下。
“地址发我,明天带阿纸去一趟。”沈渡挂了电话,回头看着旧钟馗,“你说阴长生手里有伪鬼王,那东西他什么时候会放出来?”
旧钟馗靠在椅子上,闭着眼想了想:“你改规则的事,阴长庚那边马上就能查到。最快明天晚上,最慢后天。伪鬼王一出,镇鬼司那帮人挡不住,你得赶在它出来之前先把阴长生堵住。”
“堵哪儿?”
“镇鬼司。阴长生跑回镇鬼司肯定找他堂哥汇报去了。你明儿白天去镇鬼司找钟守正交材料,顺便看看阴长生在不在。他要是在,你当场把人扣住。他不在,你就得防着他放伪鬼王。”
沈渡把铜钱剑往腰带上一别,回头冲五鬼招了招手:“走了。回殡仪馆先睡一觉,明天还有硬仗。”
铁锁走在最前面开路,画皮跟在他旁边,嗅奴贴着墙根溜,药婆慢悠悠走在最后,阿纸飘在半空,回头看了旧钟馗一眼:“老头你不走?”
旧钟馗扶着椅子站起来,活动了活动腿脚:“走。十年没在人间走道了,得活动活动。”他走到沈渡旁边,跟他并排往外走,“对了,你那断指别扔。药婆能接,她以前在阴司骨科干过。”
沈渡把兜里的断指摸出来看了一眼。药婆从后面凑上来,拿过来看了看断口:“能接。三百纸钱。”
“先欠着。”
“欠着行。利息一天五十。”
沈渡翻了个白眼,拉开面包车门把旧钟馗塞进副驾驶。五鬼挤后座,铁锁一个人占了俩人的地儿,阿纸被挤得贴在车窗玻璃上。
车子发动,往殡仪馆方向开。沈渡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义庄,破门板在风里晃了晃,里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了。
10 新任钟馗
镇鬼司在城中心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里,外头挂的是“市殡葬管理处”的牌子。沈渡把面包车停在马路对面,熄了火,看了一眼时间。上午九点四十。
旧钟馗坐在副驾驶上,换了身沈渡从殡仪馆员工休息室顺来的干净衣服,头发胡子也收拾过了,看着不那么像野人了。他从车窗往外看了看出入大门的镇鬼司员工,啧了一声:“十年没来,门岗还是那俩人。”
“你确定要跟我进去?”沈渡问他。
“我确定。阴长生认识我,他也怕我。”旧钟馗活动了活动手腕,“再说了,我十年没出夹层,今儿得在阴长庚面前露个脸,让他知道我出来了。”
沈渡下车,五鬼从后座挤出来。铁锁缩了缩个子,硬把自己塞进一件旧夹克里充壮汉,画皮换了张普通姑娘的脸,嗅奴戴了个口罩把大鼻子遮住,药婆把烟掐了揣兜里,阿纸叠成巴掌大塞沈渡口袋里。
林照从另一辆车上下来,手里拎着文件袋,里头是十二个孩子的鬼籍原件、零四七尸检报告原件、吴长顺的银行流水、钱丽的供词。
“钟守正那边约好了,十点整,纪检组会议室。”林照把文件袋往沈渡手里一塞,“你进去之后先交材料,钟守正看完就会批拘留令。阴长生今早来上班了,车停地下车库,人在三楼副司长办公室。”
“阴长庚呢?”
“也在。五楼,总簿司办公室。”林照顿了顿,“钟守正说阴长庚今天带了四个人来上班,平时他只带一个。那四个人看着不对劲,不像活人。”
沈渡跟旧钟馗对视了一眼。旧钟馗低声说:“伪鬼王的鬼籍护卫。阴长庚把底牌带在身边了。”
沈渡带着人往写字楼走。进了大门,前台要登记,沈渡把左手心往台面上一搁。前台小姑娘看了一眼黑印,打了个电话,两分钟后钟守正从电梯里走出来。
钟守正五十出头,精瘦,戴眼镜,把沈渡一行人领进电梯,按了三楼,压低声音:“阴长生今早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阴长庚刚上楼找他去了,俩人关着门聊了二十分钟。我的人听见屋里摔了杯子。”
“摔杯子是好事。”沈渡说,“说明他们慌了。”
电梯到三楼,门一开,走廊尽头就是会议室。钟守正推开门,里头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纪检组的。沈渡把文件袋往桌上一倒,材料摊了一桌。钟守正一份份看过去,看到零四七尸检报告原件的时候推了推眼镜:“这修改痕迹太明显了。吴长顺签的字,盖的是阴长生的章。”
“够不够拘人?”
“够。我现在就签。”钟守正签了张拘留令递过来,“但阴长生级别高,得副司长以上签批才能执行。阴长庚不给你签。”
“那就连他一块儿拘。”沈渡把拘留令揣兜里,“阴长庚用假鬼籍养伪鬼王,这事儿够不够?”
钟守正愣了一下:“伪鬼王?你有证据?”
旧钟馗从沈渡身后站出来,把左手一抬。钟守正看见他左手心那个完整的钟馗印,噌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了:“你——你是——”
“对。失踪十年那个。”旧钟馗拉了把椅子坐下,“阴长庚拿假鬼籍养伪鬼王,养了五年了。鬼籍在我手里有备份,夹层里抄出来的。我今儿来就是当面指证他。”
钟守正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下来,把拘留令拿回去改了几个字,又签了一遍:“行。我跟你上去。五楼总簿司,阴长庚办公室。”
一行人从三楼往五楼走。到了五楼走廊,两个黑西装站在总簿司门口,看见他们过来,其中一个伸手拦:“阴司长正在办公,闲人免进。”
沈渡把拘留令拍他胸口:“纪检组拘人,让开。”
黑西装低头看了一眼拘留令,犹豫了一下。另一个黑西装把手按在腰上,被铁锁一把攥住胳膊,铁链子从袖口里滑出来缠了两圈:“别动。我这两天打架没打过瘾。”
门从里面开了。阴长生站在门口,脸色铁青,看见沈渡和旧钟馗并排站着,往后退了一步:“你们——”
“吴长顺把什么都交代了。”沈渡把拘留令亮给他看,“你自己走,还是我拖你走?”
阴长生嘴硬:“我堂哥在里头,你动我试试——”
他话没说完,办公室里传出来一个声音,比阴长生听着老成些,但也更沉:“让他进来。”
沈渡推开阴长生走进办公室。里头是个套间,外间办公桌后头坐着个六十来岁的男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一副金丝眼镜,跟阴长生有几分像,但多了几分官威。阴长庚,阴司总簿司司长。
阴长庚手里攥着个茶杯,坐在桌后头没动:“沈渡,是吧?你昨晚改了阴司总簿上的一条规则,这事儿我已经报上去了。阴司那边最迟今晚就会下通缉令,你一个临时外勤,私自篡改总簿,罪名不小。”
“那你报呗。”沈渡把钟馗印亮出来,“我改的是‘锁链认印不认人’,你把这条报上去,顺便说说我为什么改——因为你堂弟拿旧钟馗的印做了锁,把他困在夹层里十年。这事儿你报不报?”
阴长庚脸色没变,但握着茶杯的手指节白了。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屋里人:“沈渡,你手里有多少东西?”
“十二个孩子的鬼籍,零四七的尸检报告,吴长顺的银行流水,钱丽的供词,旧钟馗的指证,还有你那伪鬼王的鬼籍备份。”沈渡一样一样数,“够不够把你从总簿司司长的位子上拉下来?”
阴长庚沉默了几秒,转过身来,脸上突然露出个笑:“行。你赢了。人你带走。”他指了指阴长生,“我这堂弟你拘走,吴长顺你也拘走。我走。”
沈渡没动:“你走哪儿?”
“我调回阴司。总簿司司长我不干了,换个闲职。”阴长庚从抽屉里摸出一张调令,“今早刚批的。你昨晚改规则的时候我就料到这个结果了,提前把退路铺好了。你拘你堂弟,我回阴司养老,咱俩井水不犯河水。”
旧钟馗在后头哼了一声:“你养伪鬼王的事儿呢?”
“伪鬼王跟我没关系。那是阴长生自己搞的,拿吴长顺从档案室偷的残页养的。”阴长庚把调令拍桌上,“你查得到证据算我输,查不到别往我头上扣。”
沈渡盯着他看了两秒。阴长庚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伪鬼王的事儿全推给阴长生,自己干干净净回阴司。但沈渡知道现在不能追——旧钟馗的指证是一面之词,鬼籍备份只能证明假鬼籍存在,证明不了阴长庚参与。要把他拉下来,得有更硬的证据。
“行。你走。”沈渡把阴长生从门口拽进来,“但他不能走。”
阴长生被他堂哥卖了,脸都白了:“哥,你——”
“闭嘴。”阴长庚把调令揣兜里,从沈渡旁边走过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旧钟馗,“老钟,十年了,你这脾气一点没改。改规则遭天谴,你这新接班的替你扛了一根手指头,下回再抽到重的,可没人替他扛了。”
他走了。阴长生瘫在地上,被铁锁拎起来铐了。
沈渡刚松了口气,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闷响,像什么东西从楼上砸下来了。钟守正跑出去看了一眼,回来脸色变了:“五楼顶楼——伪鬼王!阴长庚放出来的!”
沈渡冲到窗户边往下看。顶楼天台上站着个东西,三米来高,浑身缠着假鬼籍的残页,五官模糊,走路时纸页翻飞,跟个巨型纸人似的。伪鬼王从天台上跳下来,砸在楼下停车场里,两辆公务车被踩扁了。
“画皮!”沈渡回头喊了一声,“伪鬼王的鬼籍在它身上,撕下来!”
画皮跑到窗户边看了一眼伪鬼王,脸刷一下白了:“那么大一个我怎么撕——”
“变阴长生的脸混进去!”沈渡把旧钟馗的话复述了一遍,“伪鬼王认阴长生的令,你变他的样子走到跟前,趁它愣神把胸口那张主鬼籍撕了!”
画皮咬了咬牙,脸一变,成了阴长生的模样,从窗户翻出去,顺着排水管往下滑。底下伪鬼王看见“阴长生”冲它跑过来,果然愣了一下,没有攻击。画皮冲到伪鬼王跟前,伸手从它胸口撕下来一张巴掌大的黄纸——主鬼籍。
伪鬼王身上的纸页簌簌往下掉,三米高的身子缩了一半,但没散,还在原地晃悠。
“阿纸!”沈渡喊了一声。
阿纸从口袋里钻出来,飘在半空往下看了一眼:“主鬼籍撕了,但底下还有一张副的!在它后背上!”
画皮绕到伪鬼王背后,又撕了一张。这回伪鬼王彻底散了架,纸页翻飞着落了一地,堆成一堆烂纸。
沈渡把阴长生押下楼塞进车里,又把吴长顺从镇鬼司拘留室提出来,跟钱丽关一块儿。钟守正那边批了正式的拘留手续,吴长顺和阴长生当天下午就送去了镇鬼司的临时羁押点。
忙完这些,已经下午四点多了。沈渡坐在面包车驾驶座上,左手心黑印安稳了,不跳也不烫。林照从副驾驶递了瓶水过来:“断指药婆给你接上了?”
沈渡把左手摊开给她看。小指接回去了,接缝处贴着药婆的黑膏药,颜色跟周围皮肤差不多,就是活动起来有点僵:“药婆说三天别使劲,过了三天跟原来一样。”
林照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问:“阴长庚就这么放走了?”
“先让他走。”沈渡把水瓶拧开喝了一口,“他把伪鬼王放出来这一手,反倒给我留了个把柄。伪鬼王在停车场踩扁两辆车,监控拍得清清楚楚。他以为推给阴长生就没事了,但他忘了——他今早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伪鬼王是他亲手从顶楼放出来的。我让嗅奴蹲在停车场闻了,伪鬼王身上有阴长庚的味道。这事儿我报给阴司纪检总司,够他喝一壶的。”
林照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些弯弯绕?”
“跟阴长生学的。”沈渡把车打着了火,“行了,回殡仪馆。明天还得上班。”
回殡仪馆的路上,旧钟馗坐在后座靠着车窗打盹,五鬼挤成一堆。阿纸飘到前座来,拽了拽沈渡的袖子:“沈渡,我闺女的事儿——”
“明天上午我去奶茶店。”沈渡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你跟我一块儿去。远远看一眼,别吓着人家。”
阿纸使劲点头,纸脑袋上下晃得跟拨浪鼓似的。
回到殡仪馆已经天黑了。沈渡把车停进车位,下车活动了活动腰。老秦不在了,后门口没人蹲着嗑瓜子。他摸出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看着殡仪馆后门的灯。
旧钟馗从车上下来,跟他并排站着:“你打算在这儿干多久?”
“干到退休吧。”沈渡吐了口烟,“夜班费加全勤,一个月能攒不少。”
旧钟馗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正说着,殡仪馆里的灯开始一盏一盏灭。沈渡把烟掐了,站直了身子。青灰雾从路尽头漫过来,铁链声哗啦哗啦响。一队纸马阴兵从雾里走出来,领头的红轿停在他面前。
轿帘掀开,里头传出个声音:“新任钟馗,今夜有鬼籍过境,请核对名单。”
沈渡从怀里掏出善恶簿,翻开新页。簿子上浮出一行行鬼名,他挨个念了一遍,冲轿子点了下头:“名单没错,过吧。”
阴兵队列从他面前经过,他靠在门框上,把烟又摸出来点着了。这一回,火没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