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工作室开在城西老居民楼的一层,门口不挂牌,只挂着一个铜铃。来的人推门,铃铛响三声,我抬头说一句:「坐」,生意就算开张了。
干的活儿说起来玄乎:影子代理人。委托人带着执念来,我替他们走完没走完的路,做完没做完的事儿。心愿了了,执念散了,他们一身轻松的回去过正常的日子。而代价是那些情绪不会凭空消失——爱、恨、思念、遗憾。全留在我身上。像别人穿过的衣服,脱下来堆在我的衣柜里,越积越厚,哪件都扔不掉。
干了六年,我的衣柜快塞爆炸了。早上起来洗脸,镜子里那张脸有时候会突然露出我这辈子都没做过的表情——那是委托人去世的爱人笑起来的样子。我知道,但我控制不住。
所以,我给自己立了条规矩:只看活儿,不动心。委托人的喜怒哀乐是他们的,我只算是一个中转站,情绪从我这儿过一道手,该走的走,该留的留,但我自己的心要锁死。
六年里我接过上百单。有老太太托我替去世的老伴儿吃一碗他生前最爱吃的牛肉面,我吃完在面馆厕所吐了半小时,老太太那份「替他好好活着」的劲儿头现在还在我胃里晃。有小姑娘让我替她初恋送一封情书到坟前,我念完把信烧了,那姑娘对死人的痴情在我心口堵了三个月,我天天晚上梦见一个我根本不认识的男生冲我笑。还有一个中年男人让我帮他去世的妈打一副麻将,三缺一,我陪三个纸人打了八圈,赢了六十块钱,老太太那份「临死都没摸到清一色」的怨气在我右手腕子上留了个腱鞘囊肿,到现在阴雨天还会疼。
我不在乎。别人的情绪堆就堆着吧,反正只要我没有情绪就压不到我。
直到江叙推门进来。
铜铃响三声,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的发白的灰色夹克,手里攥着一张纸,纸的边角都被摸毛了。
「余念?」他问,「我朋友介绍的,说你专帮人……处理没处理完的事儿。」
我抬下巴示意他坐下。「什么执念?」
他把那张纸展开推过来。上面手写了一串条目,字迹娟秀,一看就像女生写的:
一、陪我去万卷旧书店,把《小王子》最后一章读完
二、去海边看一次落日,要带橘子汽水
三、放一盏河灯,写上我们俩的名字
四、把我那盆茉莉花浇活,别浇死了
「我老婆写的。」江叙说,声音很平,像在念别人的事儿,「去年胃癌走的。走之前列了这张单子,说剩下的事儿让我替她做完。我试过,一件都做不下来。一进旧书店,空气中弥漫着的书本的味道就让我想起她蹲在地上翻书的样子,去海边看落日就想起她骂我橘子汽水买错牌子的样子,放河灯那天,我在河边蹲着哭了很久,久到站不起来。我朋友说你专治这个,让我来找你。」
我拿起那张单子看了看。这活儿并不难,陪他走几趟,做完清单上的事儿就行,他该干嘛干嘛。情绪收过来,我扛着就行。扛了六年,也不差这份儿。
「行。」我把单子折好收起来,「明天上午九点,万卷旧书店见。你带书,我带你。」
江叙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突然回头:「余念,做完这些事,我就能忘掉她了吗?」
我看了他一眼。「忘不掉,但能放下。你找我是来学怎么放下,不是学怎么忘的。」
他没说话,转身推门走了,铜铃响三声。
第二天万卷旧书店。那地方在城南的一个老巷子里,开了快四十年,老板是个常年戴袖套的老头儿,见江叙进来就点头:「小江来了?你老婆上回来落在这儿的书签我还留着呢,放在老地方!」
江叙脚步顿了一下。我伸手从后背推了他一下,「先找书,《小王子》在哪排?」
他领我拐进靠墙的那排书架,手指头划过一本本书脊,停在中间那本蓝色封面的薄册子上。抽出来翻开,书页里面夹着一张干了的银杏叶,叶脉上有一行用圆珠笔写的小字:「江叙大笨蛋,读到这里要记得想我哦!」
他捧着书站在那儿没动。我凑过去看了一眼,说「念吧,从最后一章开始。」
「在这儿?」
「你老婆让你把最后一章读完,又没说非要在哪儿,就站着念,念完走人。」
江叙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说不清道不明的。然后他翻到最后一章,开始念:「当然,现在一晃六年了……我还从未讲起过这个故事……」
江叙的声音从一开始发紧,到慢慢松下来。念到飞行员担心小王子忘了给羊画皮带、满天的铃铛都变成泪珠那一段,他停了两秒,吸了口气,接着往下念。念到最后一句「如果这时有个孩子向你们走来,如果他在笑,如果他有一头金发,如果他不回答你们的问话,请赶紧写信告诉我,他回来了。」他把书合上,把那片银杏叶重新夹回书页里,又把书插回书架。
「不买?」我问。
「她说读完就放回去,留给下一个有缘人。」江叙把书脊推平,「走吧,下一件。」
中午我请他吃了碗馄饨。他吃了八个,我吃了十二个。吃完他问我:「你干这行多久了?」
「六年。」
「累吗?」
「你问哪种累?」
他想了想:「心里装那么多别人的事儿,不累?」
我拿纸巾擦嘴,站起来扔筷子和碗。「累……但比装自己的事儿强。别人的事做完就翻篇了,自己的事儿翻不过去。」
江叙没再问。他低头把碗里剩的半个馄饨吃了,汤喝干净,拿纸巾擦了桌子,把筷子和碗扔到一边收集的盆里,动作利索,一看就是家里干活的那个。我盯着他的手看了两秒——手指头长,指节粗,指甲剪得秃秃的,虎口有一道旧疤。
「手怎么了?」
「工地上让钢筋划的。」他翻过手掌看了一眼,「早好了。」
我嗯了一声没再问。
第三件放河灯。城东有条老护城河,逢年过节都有人放河灯。我们去的那天不是节,河边没人。江叙从包里掏出一盏纸糊的河灯,莲花形状,粉色的,底座写了他们俩的名字:江叙,苏晚。
我帮他点蜡烛。他蹲在河边,手抖了半天,灯放下去差点翻了。我拿了根树枝拨了一下,灯稳住了,慢悠悠的往河心漂。
「苏晚,」江叙对着河面说,「茉莉我养死两盆了。第三盆叶子又开始黄了,你能不能拖个梦告诉我到底浇多少水?」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他回头看我:「笑什么?」
「笑你老婆可能在那边正骂你笨蛋呢!茉莉不能天天浇,见干见湿,你百度一下能死啊!」
江叙愣了愣,然后也笑了起来。我认识他一个礼拜,头一回见他笑。嘴角往右歪,眼睛挤成两道缝,跟之前那副小老头样判若两人。我多看了两眼,自己没察觉。
放完河灯往回走,路过一家便利店,他进去买了两瓶水,递给我一瓶,拧开自己那瓶一口气灌了半瓶。喝完打了个嗝,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苏晚在的时候不让我喝冰的,说对胃不好。她走了也没人管了,我天天喝冰的。」
「胃疼了别找我。」
「不找你,我自己扛。」
最后一件去海边。城北附近有个野海滩,没开发,开车四十分钟就到了,没什么人。那天傍晚我们坐在礁石上,他带了两瓶橘子汽水——这回买对牌子了,是苏晚以前爱喝的那个老牌子,玻璃瓶装的。太阳往下掉的时候整片海成橘红色,江叙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说:「苏晚走那天,医生跟我说她想吃橘子,我就下楼买,回来她就不行了。那一兜橘子搁床头放烂了我都没扔,觉得扔了就像她最后一口没吃上一样。」
「现在扔了吗?」
「上个月扔的。」他说,「烂的流汤了,再不扔招蟑螂。」
我喝了口汽水,没有接话。海风吹过来,他身上有股洗衣液的味道,干干净净的。他安安静静的着看日落,侧脸被光照的像镀了一层边。我扭过头去,告诉自己:你只是来干活儿的,他的悲伤你收着,别的不要想。
「余念,」他突然开口,「你说苏晚走的时候,知不知道我舍不得她?」
「废话!你老婆又不是傻子。」
「那我做的这些事,她能看见吗?」
我想了想。「我干这行的,不信鬼神。但你让我替人办事,人家家属都说办完了心里松快。你要问我看不看得见——我看不见。不过你心里松快了,就是她看见了。」
江叙点点头,把橘子汽水喝到底,玻璃瓶搁礁石上,轻轻碰了一下我手里那瓶。「苏晚,听见没?余念说你托梦骂我笨蛋呢,你倒是骂啊。」
海风把他这句话吹散了。我没接茬,把汽水喝完,瓶子揣包里带走,礁石上没留垃圾。
可那天晚上回去后我失眠了。翻来覆去睡不着,到了后半夜,我爬起来翻衣柜——那个装满情绪的柜子,拉开最底下那层,苏晚那份执念已经渗进来了。那种对江叙的爱,浓得化不开,像糖浆往喉咙里灌。我趴在马桶上干呕了半天,什么都呕不出来,那东西已经长在我身上了。
我分不清了。我在海边那会儿心跳快了两拍,到底是苏晚在借我的心跳,还是我自己?
我坐在厕所地上点了根烟,抽完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里,站起来对着洗漱台上的镜子说:「苏晚,你老公是个笨蛋,你不知道吧。他喝凉水,不按时吃饭,工地上让钢筋划了也不吭声。你走了没人管他,他过得跟个野人似的。」
镜子不说话。
看着镜子里自己眼眶有点红。我把毛巾盖上去,回床上躺着。
清单上剩下最后一项:茉莉浇活。
那盆茉莉搁在江叙家阳台上,已经黄了一半叶子,半死不活的。我去那天他正拿喷壶对着叶子猛喷水,我一把抢下来:「你再喷下去根都烂了。控水,晒太阳,等着。」
他把喷壶放下,站在阳台门口看我蹲在那儿扒拉土。半晌说了句:「余念,快做完了。」
「嗯。」
「做完之后,我是不是就不用再想这些事了?」
我手上一顿。苏晚那份执念在我胸腔里翻了个个儿,闷得我喘不上气。我说:「是,做完就放下了。」
「那我请你去吃顿饭吧。」他说,「最后一顿,当谢谢你。」
我蹲在那儿没抬头:「不用谢,你给钱就行。」
「饭比钱实在。」
「不实在,钱实在。」
江叙沉默了一会儿,说:「余念,我好像有点舍不得。我说不清是舍不得苏晚,还是舍不得这段时间有人陪着干这些事。」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他。他眼神干干净净,看起来只是在认真想这个问题。可我胸口那份苏晚的执念烫得我眼眶发酸。我比他自己先一步知道了答案——他舍不得的是这段有人陪的日子,跟苏晚没关系。苏晚那份浓烈的爱还在我身上烧着,他却已经开始往外走了。
「茉莉再养半个月就活了。」我把手套摘了,「到时候你自己浇水,我走了。」
他叫了我一声,我没回头。
最后一天傍晚他约我去河边,说要给我结账。我们站那棵老柳树底下,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钱不多,你收着,还有这个。」他又掏出一小盆新扦插的茉莉,叶子绿油油的,「从母株上剪的,活了,给你一盆。」
我接过来。他站那儿,整个人松快了很多,像卸了货的车,肩膀不再端着了,眼神也不再往下沉了。他说:「余念,谢谢你。这段时间我想明白了,苏晚让我做这几件事,其实就是让我一个人也能好好过日子,而我现在能了。」
我点头:「那就行。」
「那我走了。」他退了两步,「以后有事还能找你吗?」
「能!给钱就行。」
他笑了一下,转身走了。步子迈得轻快,腰板挺直,走几步还跳了一下,跨过地上一个小水洼。他往河对岸那片灯火里走去,越走越小,最后拐弯没了。
我抱着那盆茉莉站在原地。苏晚那份执念在我身体里炸开了——他转身走了,他轻松了,他把我放下了。那份爱没着没落,在我胸腔里横冲直撞,找不着出口。我蹲下来,抱着花盆,把那口堵在嗓子眼的气吐出来。
江叙不会再记得今天。他回去睡一觉,明天起来该上班上班,该吃饭吃饭。苏晚的清单做完了,他的悲伤翻篇了。而我怀里这盆茉莉底下压着苏晚最后那口气——那份完整的、浓烈的、没送出去的爱,现在归我了。
我抱着茉莉走回家,把它放在阳台上。铜铃在门框上响了一声,没人推门,是风吹的。
我坐在地上点了根烟,对着花盆说:「苏晚,你老公是个笨蛋,茉莉扦插要摘心知不知道。」
花盆不说话。
我把烟掐了,拉开衣柜最底下那层。里头塞满了别人的爱恨,苏晚那份新塞进去的还在发烫。我把柜门关上,锁好,洗脸睡觉。
第二天早上起来照镜子,镜子里那张脸笑了一下——是苏晚笑的样子,眼睛弯弯的,嘴角往上翘。
我拿毛巾把镜子盖上了。
出门上班,铜铃响三声,今天又有新的委托人来。
门推开,进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扎马尾,手里攥着个塑料袋,往我桌上一搁:「余念姐,我男朋友去世了,他爸妈不让我去葬礼,你替我去磕个头行吗?」
我扫了一眼塑料袋里的东西——一包黄纸、一叠纸钱、一张照片。照片上男孩笑得挺好看,二十出头,左耳钉了个银钉。
「行。」我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写了个名字:陈叙。
我手一抖,照片差点掉地上。
「你男朋友叫什么?」
「陈叙。」小姑娘抹了把眼睛,「耳钉是他自己打的。他说他妈不让他打,他偷着打的,打完发炎了三天,还美呢。」
我盯着照片上那张脸看了十秒钟。跟江叙有六七分像——眉眼、鼻子、笑起来嘴角歪的弧度。但江叙左耳没耳钉,江叙三十三,这男孩看着刚二十。
「你男朋友……」我压着嗓子问,「家里有没有个哥哥?」
小姑娘愣了一下:「有啊,他哥叫江叙,跟他妈姓,陈叙跟他爸姓。哥俩差十几岁,余念姐你认识他哥哥?」
我捏着照片没说话。苏晚那份执念在我胸口突然绞了一下,疼得我弯了腰。
江叙。陈叙。一个刚从我这儿走出去,一个刚死。
我把照片塞回塑料袋里,抬头冲姑娘笑了一下——是苏晚笑的那个样子,眼睛弯弯的,嘴角往上翘,我自己控制不住。
「认识。」我说,「磕头是吧,我去。顺便帮你问问,陈叙他哥知不知道他死了。」
小姑娘走了之后我关上门,靠着门板坐地上。苏晚那份执念在我胸腔里搅得天翻地覆,我按着胸口喘了半天。陈叙那张脸跟江叙太像了,像到我刚才差点脱口而出喊他江叙。
我给江叙打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很吵,像是在工地上。
「余念?」他声音亮堂堂的,跟一个礼拜前完全是两个人,「咋了?茉莉死了?」
「没死,问你个事。」我攥着手机,「你弟叫陈叙?」
那头静了两秒。「你怎么知道?」
「他女朋友找我了。说他死了,家里不让去葬礼,托我替她磕个头。」
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掉地上的声音,然后江叙的声音变了调:「陈叙死了?什么时候的事?」
「你不知道?」
「没人告诉我啊!」他声音炸了,「我跟他两年没联系了。他跟家里闹翻之后搬出去住了,我爸不让我去找他。他怎么死的?什么时候的事?」
「你先别急。」我站起来,拿上外套,「你人在哪?我过来找你,咱俩一起去问问。」
江叙报了工地地址。我赶到的时候他蹲在马路牙子上,灰夹克肩膀上全是水泥点子,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亮着,是他跟陈叙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两年前,陈叙发的:「哥,等我混出个人样再回去找你和爸!」江叙没回他。
「我没回。」江叙抬头看我,眼圈红了,「我以为他早晚会回来。他从小就这样,闹脾气闹两天就好了,我们只当是他耍耍性子,人怎么就突然没了呢?」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你弟女朋友说,陈叙三天前走的。心梗,睡梦里走的,没受罪。」
「三天?!」江叙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三天了……我他妈还在海边喝橘子汽水看日落。我弟死了三天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伸手把他拽起来。「走!去你弟弟家。把女朋友也叫上,她要的磕头我办不了,得她自己磕。」
江叙抹了把脸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余念,你怎么办到的?」
「什么怎么办到的?」
「我弟的事,你怎么比我早知道。」
我看着他,苏晚那份执念在嗓子眼里堵着,我咽了口唾沫把它压下去。「我干这行的,专门收别人的遗憾。陈叙女朋友的遗憾是没见着他最后一面,我帮她去办。你的遗憾是没跟你弟和好,我顺道给你办了。两单并一单,我给你优惠点。」
江叙盯着我看了三秒。「余念,你心肠真硬。」
我笑了一下,苏晚笑的那个样子。「硬才好,硬了不疼。」
当天晚上我们仨——我、江叙、陈叙女朋友小杨——去了陈叙租的房子。他爸开的门,老太太坐在客厅沙发上哭,见江叙进来愣了一下,然后别过头去不说话。江叙叫了声爸,他爸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陈叙的遗物不多。小杨蹲在地上翻他那堆东西,翻出一个旧手机,充上电开了机。桌面陈叙龇牙咧嘴比着个耶,旁边应该是还有个人,有只手搭在陈叙肩膀上。
江叙站旁边看了半天,掏自己手机翻到同一个日期的照片——也有这张,但他裁掉了陈叙,只留自己。
「我裁的。」江叙嗓子哑了,「跟他吵架之后裁的,现在找不到原图了。」
我把俩手机并排放桌上,拿自己手机拍了一张。「发你。回头洗出来搁相框里。」
江叙看了我一眼,眼圈又红了。
小杨把陈叙手机里的备忘录翻出来,最后一条写着:「明天去找哥,把去年那顿架吵完。他肯定还在气头上,我带两瓶啤酒去。」
江叙拿过手机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分钟,然后蹲地上哭了。没声儿,就是肩膀抖。
我蹲他旁边递纸巾。他接过去擤了把鼻涕,闷声说了句:「余念,我清单上还有件事没做完。」
「哪件?」
「苏晚让我把茉莉浇活。」他擤第二把鼻涕,「现在还得加一件——把我弟那顿酒喝了,你陪我?」
我点头。「行,陪,加钱。」
那天晚上我们仨在陈叙家楼下烧烤摊喝到半夜。江叙喝多了,抱着陈叙那瓶没来得及开的啤酒瓶不撒手。小杨喝了两瓶就哭,哭完趴桌上睡着了。我负责把俩人扛上出租车。
江叙上车之前拽着我袖子说:「余念,你说我弟这遗憾我该怎么办?」
我把他手掰开塞进车里。「你替他好好活着就行。别他妈下次又两年不联系家里人。再这样我接你单收双倍。」
他嘿嘿笑了一下,靠在车窗上睡着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出租车走远,苏晚那份执念在我胸口终于松动了点,没之前那么堵了。我摸了摸兜里那盆茉莉的小苗,往家走。
路过河边那棵老柳树的时候我停了一下。三天前江叙在这儿跟我说「我现在能了」,三天后他弟死了。他以为清单做完了就翻篇了,结果翻过去还是坑。
我蹲柳树底下抽了根烟。苏晚那份执念在我胸口拱来拱去,我对着河面说:「苏晚,你老公命不好。你走了,他弟也没了。你要是在那边碰见陈叙,帮我骂他两句。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睡梦里心梗,肯定天天熬夜打游戏吃外卖。你们那边有没有外卖我不知道,反正你管管他。」
河水不说话。我把烟掐了扔垃圾桶,站起来拍拍屁股回家。
之后一个礼拜江叙没联系我,我也没找他。干我们这行的规矩,单子结了就不主动联系委托人。他弟的葬礼他爸妈还是不让小杨去,江叙中间打了三个电话跟他爸吵,最后争取到一个折中方案:小杨不能去殡仪馆,但头七那天可以去家里磕个头,必须要江叙作陪。
陈叙头七那天下午,江叙给我发了条微信,就一张照片:陈叙家客厅,小杨跪在地上磕头,江叙站在旁边,桌上摆着陈叙那部旧手机和两瓶啤酒。照片底下附了一行字:茉莉活了,新发了俩芽儿。
我回了个「嗯」。
他又发:余念,谢谢你。
我没回。
又过了几天,他突然上门了。铜铃响三声,我抬头,江叙站门口,手里拎着两瓶橘子汽水,玻璃瓶的,老牌子。灰夹克换了件干净的,头发也理了,胡子刮得干干净净,跟半个月前那个小老头样儿判若两人。
「路过。」他把汽水搁我桌上,「给你带的。」
「路过个屁!你工地城北,我这儿城西,开车四十分钟叫路过?」
「那我特意来的。」他拉开椅子坐下,拧开一瓶汽水递给我,「余念,我好像有点事没想明白。」
「什么事?」
「我弟那事儿之后,我回家把我爸骂了一顿。我问他为什么不告诉我陈叙的事,他说怕我分心,工地活儿忙。我跟他吵了一架,摔门走了。第二天我妹给我打电话,说我爸那天晚上一个人在客厅坐了一宿,没开灯。」
「然后呢?」
「然后我回去了。跟我爸喝了顿酒,把陈叙的事聊开了。我爸哭了,说他不是不想告诉我,是不知道怎么开口。陈叙跟他闹翻那天,说了句『你眼里只有我哥』,他记了两年。」
江叙把汽水喝了一半,瓶子搁桌上转了两圈。「余念,我发现我这个人特别笨。苏晚在的时候我没好好陪她,她走之前我没让她吃到那兜橘子。陈叙跟我闹翻我没当回事,两年没给他发过一条消息。我爸一个人坐客厅坐一宿,我第二天才知道。」
「你跟我说这些干嘛?」
他看着我,眼神很真诚,「因为我觉得你不一样。我跟你在一块儿那半个月,是我这两年过得最松快的日子。苏晚的清单做完了,我心里空了一块。我弟的事儿办完了,我又空了一块。但那盆茉莉还在我阳台上搁着,我天天浇水,看着它冒新芽,我就觉得空的那块能长回来。」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苏晚那份执念在我胸腔里猛地烫了一下,烫得我眼眶发酸。他这话什么意思?他喜欢我?还是他把我当另一个清单条目,划掉就完事了?
「江叙,」我把汽水推回去,「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我身上背着一百多份别人的爱,你老婆那份也在里头。你确定你对我那点松快,不是因为你老婆那份爱在我身上,你闻着味儿找过来的?」
他愣了。
「你好好想想吧。」我站起来送客,「想明白了再来,想不明白别来。」
他走了,铜铃响三声。
门关上之后我靠着门板滑到地上。苏晚那份执念在我身体里横冲直撞,我按着胸口骂了一句:「苏晚你他妈管管你老公,他拿我当你替身呢。」
骂完自己先笑了。替身?谁是替身?苏晚那份爱在我身上,江叙要是真对我动了心,是因为苏晚那份爱,还是我余念这个人?我分不清,他自己肯定更分不清。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凌晨三点爬起来翻衣柜,一百多份别人的爱挤得满满当当,苏晚那份在最上面,烫手。我蹲在柜子前面抽了半包烟,做了个决定。
第二天我买了张车票,去了趟城北公墓。
苏晚的碑前摆着一束蔫了的白菊,看样子有阵子没人来了。我把白菊收了扔垃圾桶里,从包里掏出三样东西:一瓶橘子汽水、一包烟、一张我和江叙在海边拍的合影。照片是那天在海边江叙让我帮他拍的,他站在礁石上举着汽水瓶,笑得嘴角往右歪。我顺手把自己也拍了进去,半边脸在画框外面。
我把照片搁在碑前,点了三根烟插土里,然后蹲在地上把橘子汽水拿起来开了,喝了一口。
「苏晚,」我对着碑说,「你老公昨天来找我了。他说跟我一块儿松快,我问他是不是拿我当你的替身,他愣了。他愣的那一下我就知道他没想明白。你那份爱在我身上呢,他就是闻着味儿来的,自己都不知道。」
我喝了口汽水接着说:「我余念干这一行六年了,从来不和委托人越矩,你老公是头一个。我承认我动心了,但我不确定这份心动是我自己的,还是你借给我的,所以我得跟你商量个事。」
我把汽水搁在地上,从兜里掏出个东西——素圈铂金戒指,老物件了,内圈刻着余念,我爷爷留给我的,我一直揣兜里没戴。
「我拿这个跟你换。」我把戒指搁在照片旁边,「这是我爷爷留给我的戒指,我把我自己那份念想留给你,哪天我死了你帮我捎给我爷爷,告诉他,他孙女没给他丢人。」
我蹲在那儿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把你那份爱还给你老公。」
碑不说话。风把烟灰吹起来,飘到我脸上。
沉思片刻,我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把汽水喝完,瓶子揣包里带走。临走前对着碑说了句:「苏晚,你老公要真想跟我好,让他先把他那盆茉莉养开花再说,养开了我认,养不开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回城的路上江叙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去哪了。我说去城北办点事,他说城北哪儿,我说公墓。那头沉默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去看苏晚了?」
「嗯,替你给她送了瓶汽水。」
「……她说什么了?」
「她说让你少喝凉的,还有,你那盆茉莉养开花了再来找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笑,然后他清了清嗓子:「余念,我昨晚想了一宿。我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我分得清,苏晚那份爱在我心里搁着呢,跟你没关系。我对你松快,是因为你这个人,你骂我笨蛋,你抢我喷壶,你蹲地上扒拉土骂骂咧咧的,我喜欢这样的你,跟苏晚没关系。」
我站在公交站台上,手机贴耳朵上,风把头发吹了一脸。「江叙。」
「嗯?」
「你养你的花,我干我的活。开了花再说。」
挂了电话我上了公交,坐最后一排靠窗。玻璃上倒映出我的脸——没笑,就是我自己本来的样子。苏晚那份执念还在我胸口搁着,但好像没那么烫了,好像那块地方腾出来一点,装了点别的东西。
我摸了摸兜里的茉莉苗,往家走。
铜铃响三声,明天还得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