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了霸总三年金丝雀。
死那天他哭上本地新闻,标题写“痴情富豪痛失所爱”。
第九十二天,他搂着新女人喊我名字。她说你别在我身上找影子。他说,哦,习惯了。
我怀他孩子那年伤心跑路,没要他一分钱,想证明我的爱不图钱。
结果靠救济金过活,产检只去过两次。孩子早产,进ICU。护士问家属呢,我说没有家属。
后来我查出病,没治,也没告诉他。但说实话,死之前我早就疯了。不是病死的,是这三年磨死的。
孩子从ICU出来,健康普通,不是什么黑客萌宝。他每月从信托拨点钱,见孩子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我本来不该这么死的。
我本来是个快穿任务者,这趟的剧本叫金丝雀,走完就能退场。
但,我忘了。
系统把这几件事摆在我面前,问我:“看清楚了?人生没有那么多爽文。你每一步都在给自己的结局埋单。再来一次,你怎么选?”
我说:“我选一开始就不进这个局。”
1
我死的那天,他哭了。
哭得很实在,眼泪鼻涕一起下来,抱着我的身体不撒手,嘴里喊我的名字。
医生在旁边劝,说先生您节哀,他还吼人家,说节什么哀,她没死。
后来上了本地新闻,标题写“痴情富豪痛失所爱”,配图是他站在医院走廊里,手撑着墙,低着头,肩膀塌着。
评论区都在说,这样的男人不多了。
我飘在走廊天花板上看着。我想说,你们看到的这一幕,是他这辈子最像人的时候。
系统说,别急,往后看。
我点点头,嗯,在往后看了。
第九十二天,他把一个女人带回了家。那女人进门先换鞋,脚往鞋柜上一搭,顺手把我的拖鞋勾了出来,看了一眼,问,这谁的。
他说,扔了吧。
女人说,挺好看的,我穿。
他没吭声算是默许了。
她就穿着我的拖鞋在屋里走了一圈,开我的衣柜,翻我的抽屉,拿起我放在床头柜上的梳子梳头发。他说,那梳子别用了。她说,你前女友的?他说,嗯,想想开口道,不算,算只金丝雀吧。
她说,那我用了没关系。
那天晚上他搂着她驰骋,喊我的名字。
她翻了个白眼:“人都死三个月了,你能不能别在我身上找影子。”
他擦了擦女人额头的汗说:“哦,习惯了。”
我飘在天花板上,看着他搂着那个女人睡得很沉,跟没事人一样。
我飘到客厅,看见我那盆绿萝,想给它浇点水,手却穿过了水壶。
系统说,你该看的不是花。
我说,我知道,我只是不知道该看哪。
第二天早上,他先醒的。那个女人还在睡。他去厨房煮咖啡,煮了两杯,顺手往其中一杯里加了一块糖。
加完他自己愣了一下,他不吃糖,是我吃。
他在厨房站了几秒,然后把那杯加了糖的咖啡倒进了水槽。
我站在他旁边,看着咖啡顺着水槽转了两圈流下去。
系统说,你看,他记得。他记得你吃糖,记得你喝咖啡要加奶,记得你梳子放在床头柜上。他记得所有关于你的事。
我问,那他为什么说“扔了吧”。
系统说,因为记得和在乎,是两回事。
我说,那他在乎什么。
系统说,他在乎他自己。他在乎家里不能空着,在乎晚上不能一个人睡,在乎别人说他深情。你死了,他哭,是因为他失去了一件用惯了的东西。现在他找了一件新的,形状差不多,用着顺手。
我说,你说得也太狠了。
系统说,我说的是事实。你想不想看看你死后第一个月,他是怎么过的。
我说,不想。
系统说,那我偏要给你看。
我翻了个白眼,那你还问我。
画面切换。
第一个月。
头七天,他确实难受。家里哪儿都不去,蹲在客厅抽烟,抽了满地烟灰,谁打电话都不接。他助理来送饭,他让人搁门口,搁了两天没动。我飘在旁边看着,心里还有点热乎,觉得这个男人是真伤心。
第八天,他开始出门了。出去喝酒,喝到半夜回来,吐了一地。助理来收拾,他坐在沙发上发呆。
第十五天,他第一次带人回来,是个酒桌上认识的。待了一晚,第二天早上那女的走了,他坐床上抽烟,抽了半根,掐了,又点了一根。
第二十三天,他约了前女友,就是那个白月光。白月光来了,坐了一下午,喝了两杯茶,走了。他站在阳台上看着人家上车,看了很久。
第二十八天,他去了一趟我住的出租屋。那是我跑路之后住的地方。他进不去,站在楼下,站了半个钟头,走了。
第四十五天,他助理给他介绍了个姑娘。他见了一面,没看上,说不够像。
第六十天,他学会了做饭。煮面,煎蛋,炒两个简单的菜。做出来自己吃一口,倒掉,再煮一碗面。
第九十天,他认识了那个女人。侧脸像我,笑起来不像。
第九十二天,他把人领回了家。
系统把画面关掉,说,看完了?你猜他这三个月里,最难过的是哪一天。
我说,头七。
系统说,不对。第八天。
我说,为什么。
系统说,头七天他还没反应过来。第八天他反应过来了,知道你真的不在了,然后他开始喝酒。喝酒不是为了麻痹,是为了过渡。从难受过渡到不难受。从他过渡到下一个。
我说,你现在说这些,是故意让我难受。
系统回了我一个白眼,我是让你看清楚,没见过你这么不争气的任务攻略者。
我没接话。
我在想我活着的时候,他让我穿白月光喜欢的颜色,弹白月光会的曲子,学白月光走路的姿势。他说,你这样挺好看的。我说,你到底是看我还是看她。他笑了,说,你怎么跟她比,你是你,她是她。
哦,原来这个你我她是我不如她的意思。我傻傻信了三年。
三年里我怀了孩子,跑了,想证明我爱他不图钱。三年里我查出病,没治,想证明我死了也不拖累他。三年里我一直以为,我这么省事,他总该记我一点好。
他记了,但是好像也就是短暂记了下。
系统说,你还有什么想看的。
我说,没有了。
它说,那你想不想再来一次。
我说,想。
系统问,再来一次,你选哪条路。
我说,我选一开始就不进这个局。
2
系统说,你带球跑那段,想不想看。
我说,不想。
它说,不想也得看。
……
画面切到了我怀孕第五个月。
我租的那间房子在城西,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一个月八百。房东看我是孕妇,押金少收了两百。
屋里就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衣柜门关不严,拿胶带粘着。桌上摆着一瓶叶酸,社区卫生站领的,免费。
我坐在床边,翻手机银行。余额八百三十块。交完下个月房租,剩三十。
产检预约在周四上午。我看了半天,按掉了。省下的钱够买两罐奶粉。
系统按了暂停,说,你看,你穷成这样,都没跟他要过一分钱。
我说,我那是骨气。
系统阴阳道,对对对,好值钱的骨气。
画面继续走。
第七个月,肚子大了,弯腰费劲。我在小饭馆找了个端盘子的活,老板看我大着肚子,本来不要,我说我干一天你看着给,不行我走。他让我试了半天,留下了。一天六十,管一顿饭。
那天中午来了桌客人,我端着菜过去。走到桌边,抬头,看见了他。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坐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谈事。估计这会的合作者不喜爱高级餐厅,偏爱路边的人间烟火,投其所好呢。
他瘦了一点,穿了件深灰色外套,袖子挽到手腕。
我端着菜愣在那儿,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认出来。
也是,我胖了,脸肿,头发随便扎着,围裙上沾着油点子。
他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看菜单。
我说,您的菜。放下就走了。
进了后厨,我靠着墙,站了半天。手在抖,菜盘子差点摔了。
老板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有点闷。
过了十几分钟,我出去给邻桌上菜。他抬起头,又看了我一眼。
他放下筷子,想了一会儿,说:“我们是不是认识?”
我说:“滚。”声音不大,但店里安静了一秒。
他愣在那儿。对面的中年男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说,认识?
他摇了摇头,说,不认识,可能是认错了。
我端着托盘回了后厨。那天下午的班,我一直在后厨没出去。
系统又按了暂停,表扬道,你那个“滚”,说得挺利索。
我说,说完了手还在抖。
系统说,他那天回去以后,翻了你的照片,看了很久。第二天让助理去找你。没找到。你当时住哪?
我说,城西老小区。
系统说,他助理查了你的名字,没查到。你跑的时候把身份证换了?
我说,没有。是他根本没往“我可能住在那种地方”想。他以为我跑了之后过得还行。
系统说,后来找到没有。
我说,没有,直到我死,都没有。
系统说,那你死了以后呢?
我无语道,死了怎么知道。也就你让我看的画面,他站在我出租屋楼下,站了半个钟头,走了。
系统说,那天他助理跟他说了地址。他去了,没上去。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说,不知道。
系统说,他怕爬楼。
这么朴实的理由,我是真笑了,笑着笑着笑不出来了。
系统说,你那天说“滚”,其实你应该多说一句的。
我说,说什么。
系统说,告诉他你怀孕了。告诉他你过得不好。告诉他你不需要他这个爹,但孩子需要钱。
我说,我说了“滚”,是因为我不想让他看见我那个样子。穿着围裙,满身油,肚子大得走路都费劲。
系统说,你那个样子,是因为他和你的骨气导致的。
我说,我知道。
系统说,那你为什么不想让他看见。
我说,因为我一直觉得,有一天我好了,再站在他面前。体面地站。
系统感概,现实很残酷,想象很美好。
画面继续走。
第八个月,早产。
那天晚上我值晚班,端了一锅热汤,脚下一滑,摔了。汤洒了一地,我坐在地上,肚子疼得直不起腰。
老板打了急救电话。救护车来的时候,我已经快没意识了。到了医院,直接推进产房。孩子生下来了,四斤多,不会哭,直接送进了新生儿ICU。
护士抱着孩子跑的时候,我躺在产床上,看见孩子脸是紫的。
我问护士,孩子能活吗。
护士说,先抢救,您别说话,先顾好自己。
后来医生来了,跟我说,新生儿呼吸窘迫综合征,要住保温箱,一天两千。让我先交一万。
我说,我没钱。
医生说,那您想想办法。
我说,我打个电话。
手机拿出来,翻到他的号。拇指放在上面,停了一下。
然后我锁了屏,把手机放下了。
系统按了暂停,说,你当时要是打那个电话,孩子就不用住普通病房。
我说,我知道。
系统说,你差一点就打了。
我说,对,差一点。
系统说,最后为什么没打。
我说,我想起他说的那句“你给我滚”。
系统说,你飞蛾扑火,扑了三年,飞走的时候还不忘把自己翅膀剪了。
我说,你能不能别说得那么文艺。
系统说,行,你白浪费三年时间,大结果一点没拿到。
……你真的挺时髦。
画面里,我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整夜。手里攥着一张社工给的两百块应急金,攥出了汗。
第二天早上,医生出来跟我说,孩子挺过来了。
我说谢谢。
然后我哭了,哭完了,我去交了费用。把手机里最后的钱转了出去。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刚亮。
我站在医院门口,肚子上的刀口还疼。我想,我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3
系统说,绝症那段,还看吗?
我说,我都死一回了,还怕看这个。
它说,行,你嘴硬,那就看。
画面切到我死前半年。
那时候孩子已经会走路了,在出租屋里扶着墙挪。我每天把他送到楼下刘婶家,一个月给三百,刘婶帮着看白天。晚上我接回来,喂饭、洗澡、哄睡。
我在超市找了个理货的活,一个月两千八,站一天,腿肿。但比端盘子强,至少不用怕摔。
那天上班上到一半,肚子疼。跟以前不一样,是那种拧着疼,疼得我蹲在货架边上直不起腰。同事把我送去了医院。
折腾了一下午。医生把我叫进办公室,说,你这个情况,建议去大医院复查一下。
我说,什么情况。
他说,肝上有个东西,不太好。具体性质要穿刺才知道。
我问,要多少钱。
他说,穿刺加检查,大概三千。
我说,哦。
然后我拿着那张报告单,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长时间。
我卡里有四千二,是下个月房租和孩子的托费。
我把报告单折起来,塞进包里。回家。
第二天照常上班。第三天照常上班。那张报告单在包里放了一个月,磨得边都毛了。
系统按了暂停,说,你猜你那时候在想什么。
我说,我在想,再等等。
系统说,等什么。
我说,等孩子大一点。等手里钱多一点。等哪天不这么忙了。
系统说,等到最后人没了。
我沉默。
画面继续走。
死前三个月,我开始不对劲了。
先是记不住事。上班的时候,货架摆到一半,突然忘了自己在干嘛。站那儿愣半天,同事喊我,我才缓过来。
然后是睡不着。孩子八点睡,我在床上躺到凌晨两三点,眼睛闭着,脑子停不下来。想的事乱七八糟,有时候想他,有时候想我妈,有时候想我小时候家里那只猫。
后来开始说胡话。
有一回半夜,刘婶听见我屋里有人说话,以为我来了客人。第二天问我,我说没有啊,我一个人。她说,那你在跟谁说话。我意识到情况可能不妙了。
刘婶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我自己知道。我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说话。那个“人”有时候是他,有时候是我自己,可能临终幻觉吧。
我跟它说,你别急,等我把孩子安顿好。
我跟它说,你再给我半年,就半年。
我跟它说,我这辈子没求过人,我求你一回。
系统按了暂停,说,你知道那时候你其实已经病得很重了吗?
我说,知道。
系统说,那你还撑着上班。
我说,不上班吃什么。
系统恨铁不成钢,你就不能开口和他要钱?就不能使点小手段攻略他?让孩子跟着你吃苦,你那骨气值多少钱?
画面继续走。
死前一个月,我在超市晕倒了。
醒过来的时候,躺在医院里。刘婶在旁边坐着,孩子趴在她腿上睡着了。刘婶看见我醒了,说,你可算醒了,医生说你营养不良,贫血,肝功能也不太好。
我说,孩子没事吧。
她说,没事,就是饿了,我给他买了包子。
我说,谢谢刘婶。
她叹了口气,说,你这孩子,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要不你找找孩子他爸。
我还嘴硬道,他没有爸。
刘婶看了看我,叹了口气,不再追问。
那天晚上,医生又来了一趟,说,你最好尽快做个全面检查,不能再拖了。
我说,大夫,我这情况,治的话得多少钱。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这个,得先查清楚。查清楚再说钱。
我说,我没钱。
他说,那你考虑一下,先做检查。花不了多少。
我说,行,我考虑考虑。
出院那天,我去结账。护士说,有人帮你结过了。
我说,谁。
她说,一个男的,留了个名字,没留电话。
我看了一眼单子上的名字,是他。
系统按了暂停,采访道,你看见这个名字的时候,什么感觉。
我说,没感觉。
系统说,你说谎。
我说,真的没感觉。
系统说,你在病房里的时候,他来过一趟。
我说,不可能。
系统说,你晕倒那天,超市打了急救电话,翻你手机联系人,第一顺位是他。急救中心通知了他。
我说,然后呢。
系统说,他来了。站在病房门口,看了你一眼。你在睡觉,孩子趴在刘婶腿上。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我说,那他为什么不进来。
系统说,你猜。
我说,我不知道。
系统说,他怕你醒了,看见他,你再说一个“滚”字。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
系统说,你现在哭,晚了,这种鬼话你也信?他纯粹不喜欢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我说,我知道。
系统说,那你哭什么。
我说,我哭我自己啊。当初那么要强,到最后连住院的钱都是他出的。
系统说,你当初要是打那个电话,孩子就不用住普通病房,你自己也不至于拖成这样。
系统说,那你现在明白什么了。
我说,我明白,骨气这东西,得看什么时候用。用错了地方,就是拿自己的命给人垫脚。
系统说,哟,这句还算有点觉悟。
画面继续走。
死前十天,我已经下不了床了。
刘婶把孩子接去了她家,每天过来给我送顿饭。我瘦得脱了相,床单底下垫了个盆,起不来的时候就那么解决。
有一天下午,我迷迷糊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看见他坐在床边。
我以为我做梦。
他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子挽着,瘦了很多。
他伸手过来,摸了摸我的额头。
我说,滚。
声音很轻,轻得我自己都听不清。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第二天,刘婶说,昨天有人送了个信封来,里头有一万块钱。
我说,谁。
她说,不知道,搁门口就跑了。
我没说话。
系统按了暂停,说,你死的时候,银行卡里多了一万。
我说,这特太小气了。
系统说,那你死的时候,算不算欠他的。
我想了想,不算吧,不然他欠我的怎么算?
系统说,就等你这句,还要再来一次吗?
我说,要。
系统惊喜,这次攻略他?
我说,不。
系统说,那你怎么做?
我说,一开始就不入这个局。
4
重生后,系统问我,这次打算怎么活。
我说,找个活干,租个房子,过平常日子。
它说,好吧,反正是你自己选的。
我在城东租了个小房子,有电梯,一个月一千二。找了个咖啡馆的活,做咖啡,收银,偶尔烤点小饼干。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离了婚,一个人开店,话不多。
日子平淡,但踏实。
系统偶尔出来闲聊。
“你就这么过?”
“对。”
“不觉得无聊?”
“不觉得。”
“不去找他?”
“不去。”
它哦了一声。过了半个月又憋不住:“你猜他现在在干嘛?”
“不猜。”
“我偏要告诉你。”
”……“
它把画面切给我看。他还在原来的公司,还是那间办公室。瘦了一点,没上辈子精神。助理给他送咖啡,他喝了一口,皱眉:“这家豆子不好,换一家。”
助理愣了一下:“这家您喝了三年了。”
他晃了神,没说话。
我坐在咖啡馆柜台后面,看了两眼,关了。
系统说:“你看,他也不开心。”
我说:“关我什么事。”
它说:“你就嘴硬。”
我没理它。
又过了几天,那天下午下着雨,店里没什么人,我趴在柜台上打瞌睡。
门铃响了,我抬头。
他站在门口,收着伞,肩膀湿了半边。深色外套,头发上挂着水珠。
我机械地站起来:“欢迎光临,喝点什么。”
他走到柜台前,看了一眼菜单:“美式,热的。”
“好,稍等。”
我转身去做咖啡,一气呵成,然后把咖啡放在柜台上:“您的咖啡。”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我没理他,转身擦杯子。
“等一下。”他说。
我回头:“怎么了?”
“我们是不是见过?”
我看着他。上辈子,他在那家小饭馆里也这么问过。那时候我端着盘子,满身油烟,回了他一个“滚”。
这次我干干净净,“没有。”
他没挪开视线,“那可能我记错了,抱歉。”
“嗯。”
他端着咖啡坐到靠窗的位置,系统却在我脑子里炸了:“你就这么轻飘飘地说没有?!”
“不然呢。”
“你就不能多看他一眼?”
“看了。”
“我真是没见过你这么没出息的攻略者。”
“那你把我换了。”
系统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又憋不住:“你刚才做咖啡的时候,加了一块糖。”
我手上一顿。
“他喝美式不加糖,你知道的。”
“我忘了。”
“你故意忘的。”
“你管我。”
它哼了一声:“嘴硬。”
我确实加了,没别的意思,手比脑子快。
但他没喝出来。端着杯子一口一口地喝,喝完了也没说什么,走的时候他过来结账。
“多少钱。”
“十五。”
他掏手机扫码,滴的一声。
“谢谢光临。”我说。
他站了两秒:“你叫什么名字。”
“小红。”
他诧异地看了我一眼:“你叫小红?”
“对。”
他没再问,推门走了。
系统说:“你撒谎都不打草稿。”
“不行吗?”
“行行行。你等着,他肯定还来。”
“来就来呗。”
第二天,他又来了。
第三天,也来了。
第四天,带了个同事来,指着我说:“这姑娘做咖啡不错。”同事说:“确实不错。”
系统说:“你看,他记住你了。”
我说:“记住的是咖啡。”
系统说:“他看你的眼神不对。”
“有什么不对。”
“上辈子他看你像看家具,现在眼睛会跟着你走。”
“你少来。”
其实我注意到了。他每次来都坐靠窗那个位置,一抬头就能看见柜台。有时候我低头做咖啡,抬头的时候撞上他的视线。他不躲,就那么看着。
有一回他问我:“你以前在别的地方做过吗?”
“做过。”
“在哪。”
“超市,饭馆,都干过。”
他哦了一声:“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你倒咖啡的动作不像新手。”
我笑了笑:“干多了就熟了。”
他看着我笑,低头接着喝咖啡。
那天下午,来了个醉汉。四十来岁,浑身酒气,进门就往柜台上一靠,说要赊账。
我说不赊账。
他拍了一下柜台:“老子在你这儿喝了半年了,赊一杯怎么了?”
我说:“半年也没赊过,今天也不行。”
他伸手来拽我围裙带子,我往后退了一步。
还没等我说话,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扣住了那人的手腕。
他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的,走到柜台前,一只手扣着醉汉的手腕,脸色很平。
“她说了不行。”
醉汉挣扎了一下,没挣开:“你谁啊?”
他没回答,松了手:“出去。”
醉汉看了他一眼,骂骂咧咧地走了。
店里安静了几秒,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我能处理。”我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过来。”
他想了想:“我乐意。”
我无语了,这辈子没关系还这么霸道。
系统在我脑子里尖叫:“心跳!你心跳又快了!”
“你闭嘴。”
“传感器不会骗人!”
“你再说话我真关机了。”
它识趣地闭了嘴。
我转过头,继续擦杯子。他站了一会儿:“那我先走了。”
“嗯,谢谢光临。”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我。
我低头擦杯子,没抬头。门铃响了,他走了。
晚上下班,我锁了门往家走。走了几步,看见他站在路口的车里,车窗摇下来,冲我按了一下喇叭。
我站住了,他把头探出来:“上车,送你。”
“不用。”
“下雨了。”
“没下。”
他看了一眼天:“马上下了。”
“那马上再说。”
他笑了一下。我第一次看见他这么笑,不是霸总那种笑,是普通人那种笑,嘴角咧了一下,有点无奈。
“你就这么不待见我?”
我看着他:“先生,我不认识你,谈不上待见不待见。”
他收了笑,看着我,“那认识一下。”他说,“我叫陆承州。”
我恍惚了下。上辈子我跟了他三年,他从没主动跟我说过“我叫什么”。他默认我知道他是谁,默认全世界都知道他是谁。
这次他主动报了名字。
我看着他:“小红。”
他笑了一下:“我知道。”然后升上车窗,开走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车尾灯拐过街角。
系统说:“你心跳又快了。”
“我知道。”
“你这回不嘴硬了?”
“嘴硬没用。”
“那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他明天肯定还来。”
“来就来呗。”
“你就一直叫小红?”
“挺好的。”
“你就不怕他哪天查出来你是谁?”
“查出来也没事。”
“为什么。”
“因为我这辈子没打算和他有关系。事在人为。”
5
后来他天天来。
下午三点,靠窗那个位置,一杯美式。
我做咖啡,他坐着。有时候看手机,有时候翻本书。话不多,偶尔抬头,跟我对上一眼,也不躲。
系统说:“你今天做咖啡放糖了吗?”
我说:“没有,他喝美式。”
系统说:“他上辈子喝美式加糖,你忘了?”
”那是上辈子。”
”你这辈子给他加过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他喝美式?”
系统一脸看穿:“嘴硬。”
我没理它。
那天下午下雨,我下班没带伞,站在店门口等雨停。
一辆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上车。”
我说:“不用。”
他说:“你站到明天也等不来雨停。”
我说:“那也不用。”
他没再说话,推开车门下来,把伞塞我手里,自己淋着雨跑回车里,开走了。
我举着伞站了半天。
系统说:“心跳快了。”
“没有。”
“传感器不骗人。”
“真关机了。”
“你关不了我。”
我没理它,撑开伞往家走。
第二天他来,我态度冷了。
他点美式,我说好。他问今天有什么推荐的,我说菜单在墙上。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喝完,他过来结账,“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没有。”
“那你今天怎么这么冷。”
我擦着杯子,没抬头,“先生,您这样的人,天天来我们小店,不合适。”
他愣了一下:“怎么不合适。”
“您有您的生活,我有我的。别混一块。”
他站了几秒,“我碍着你了?”
“没有。”
他没说话,扫码付了钱,走了。
隔了几天,他又来了。这回带了份文件,搁在柜台上。
“你认字吧。”
“认。”
“我公司缺个前台,工资比这儿高一半,你去不去。”
“不去。”
“为什么。”
“怕我?”
“对,怕您。”
他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你怕我什么。”
“怕麻烦。”
他笑了一下,不是高兴那种笑,是觉得有意思。
“你这人挺有意思。”
“没意思。我就是个做咖啡的。”
他把文件收回去,走了。那之后他来得少了。
先是隔一天来一次,后来隔两天,再后来一周来一回。
有一回他带了个女的来,坐窗边,聊了一下午。那女的挺好看,笑起来甜。我端咖啡过去,说了句“慢用”,转身走了。
系统说:“难受了?”
“没有。”
“你这回瞒不过我。”
“那又怎样。”
“不怎样。我就问问。”
“问完了?”
“问完了。”
那天之后,他又来过两回。一回一个人,一回带同事。再后来,不来了。
系统说:“他上个月还天天来。”
“嗯。”
“这就不来了。”
“嗯。”
“你猜为什么。”
“新鲜感过了。”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你倒看得开。”
“我上辈子就看清了。”
“那你心里有没有一点点难受。”
“有。就一点点。”
“然后呢。”
“然后明天照常上班。”
我低头擦杯子。擦了很久。杯子擦得锃亮,反光里看见自己的脸,就是一个普通人,在干自己的活。
晚上下班,路过那家他常停车的路口,车不在了。
我站了两秒,继续走。
回家路上买了半斤排骨,老板多搭了根葱。
回去炖了,隔壁邻居敲门,问能不能蹭一口。我说行,添双筷子的事。
吃饭的时候,系统冒出来。
“你今天没想他?”
“嗯。”
“前天也没想?”
“嗯。”
“你这就放下了?”
“没放下。就是顾不上想了。”
“你忙什么?”
“忙着过日子。”
把系统干沉默了。
6
后来我结了婚。
对象是刘婶介绍的,跑货运的,姓陈,比我大四岁。原先也是名牌大学毕业,这几年行情不好,暂时跑货过渡下。
头回见面是在刘婶家,他穿了件干净夹克,头发刚剪过,坐那儿搓手,说:“我话不多,你别嫌闷。”
我说:“闷好,话多的我烦。”
他嘿嘿笑了一下。
处了一年,结婚了。没办酒,领了证,请刘婶吃了顿饭。
他确实话不多,但心细。下雨天会提前把伞放我包里,我加班他会把饭温在锅里,我生理期肚子疼他记着煮红糖水。
有一回我发烧,他半夜起来给我量体温,量完了坐床边守着,守到天亮。
我迷迷糊糊醒来,看见他坐那儿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
我说:“你睡会儿。”
他说:“不困。你烧退了没。”
我说:“退了。”
他伸手摸我额头,摸完了说:“还有点热,再睡会儿。”
那一刻,我躺那儿看着他,突然就哭了。
他慌了:“怎么了,哪儿难受?”
我说:“没有,就是眼睛进东西了。”
他凑过来看:“哪儿呢,我给你吹吹。”
我笑了:“傻子。”
他坐回去,看了我一眼,没拆穿,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系统在脑子里冒出来:“这回心跳没加快的很猛。”
我说:“嗯。”
它说:“但也没很平静。”
我说:“对。”
它说:“这个好。”
我说:“我知道。”
第二年有了孩子。生的那天他在产房外面等,出来第一句问:“疼不疼。”
我说:“疼。”
他说:“那咱就这一个,不生了。”
孩子健康,普通,不聪明,成绩中游。
放学回来喊“妈我饿了”,我给他做饭,他坐旁边写作业,写两笔就抬头跟我说话,我嫌他烦,他说“妈你真凶”,然后接着写。
日子过得紧巴,但每个月能存下一点。后来行情好点,陈江又重操旧业,进了大厂工作,日子也算小康。
有一年冬天,我路过以前打工的那条街。咖啡馆还在,换了招牌,老板也换了人。
系统说:“想进去吗。”
我说:“不想。”
它说:“那走吧。”
我说:“嗯。”
那天回家,老陈做了红烧肉,孩子在客厅看动画片。我进门脱了外套,他问:“外头冷不冷。”我说冷。他说:“快洗手吃饭。”
我坐在饭桌前,看着他们爷俩,突然想起上辈子躺在出租屋那张床上等死的晚上。
那时候我想,我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又过了几年,我换了个工作,在一家殡仪馆做前台,登记、接待、安排告别厅。
选这个工作是因为钱多,活少,不用加班,离家近。
老陈问我:“你不怕?”
我说:“死人不怕,活人也不怕,有什么好怕的。”
他想了想,说:“也对。”
有一回他来接我下班,站在殡仪馆大门口等我,孩子骑他脖子上。我出来看见他们爷俩站那儿,夕阳打在身上,孩子喊“妈”,他冲我招手。
我走过去,他说:“走,回家吃火锅。”
我说:“行。”
然后我看见了他。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告别厅门口,他从车上下来,身后跟着两个人,穿黑西装。他穿了一身黑,比前几年老了,鬓角有白的。
他站在那儿,跟工作人员说话,大概是在安排谁的告别仪式。
我隔着一段距离看着他。
系统说:“你猜他来干嘛。”
我说:“关我什么事。”
它说:“他家里有人没了。”
我说:“哦。”
它说:“要不要我告诉你他这些年怎么过的。”
我说:“不想知道。”
它说:“你就一点不好奇?”
我说:“不好奇。”
我转身往陈江那边走。
走了两步,听见身后有人喊:“等一下。”
我回头,他站在那儿,看着我,眉头皱着,眼神不太确定。
“我们是不是认识。”
我看着他,不认识,嘴里嘀咕,都多大了还搞白月光那套。
没再看他,转身走了。
陈江抱着孩子走过来,问:“那人谁啊。”
我说:“不认识。问路的。”
他说:“问路的你笑什么。”
我说:“我笑他找不着北。”
孩子伸手要我抱,我接过来,他趴在我肩膀上。
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地。
然后我抱着孩子往家走。
那天晚上吃火锅,老陈涮毛肚,孩子往锅里扔丸子,溅了一身汤。我骂了两句,他嘿嘿笑。
系统冒出来:“还恨他吗。”
我说:“不恨。”
它说:“那还爱吗。”
我说:“不爱。”
它说:“那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没什么感觉。就是一个认识的人,远远看见了,打个招呼。”
它说:“就这样?”
我说:“就这样。”
“那你觉得这辈子过得怎么样。”
我夹了一筷子毛肚,蘸了酱,塞进嘴里。
“挺好。”
“哪里好。”
“能吃饱,有人疼,孩子喊我妈,老公等我回家吃饭。”
“没了?”
“没了。”
它说:“你上辈子要是有这个觉悟就好了。”
我说:“上辈子傻。”
它说:“下辈子呢。”
我说:“没有下辈子。这辈子好好过完就行了。”
后来听说他公司做得挺大,后来听说他又结了婚,又离了。后来听说他得了病,治了两年,没治好。
系统问我要不要去看他最后一眼。
我说不去。
它说:“真不去?”
我说:“真不去。”
它说:“为什么。”
我说:“上辈子我死的时候,他来看了我一眼。这辈子我还他一个不去。扯平了。”
系统笑了:“你这人,算得真清。”
我说:“那可不。上辈子欠的,这辈子还。上辈子没要的,这辈子不要。”
它说:“那你现在有什么想要的。”
我看了看陈江,又看了看孩子。
“明天火锅吃啥锅底。”
“鸳鸯的吧,孩子吃不了辣。”
我说:“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