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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8:05:34

第一章:举报

林知夏搬进老洋房的第四天,把合租室友举报了。

举报理由:疑似分尸,深夜抛尸,家中冰箱发现不明肉块六袋。

十分钟后民警上门。法医周砚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个标志性黑色垃圾袋,面无表情拉开袋口,掏出一把冻干鸡胸肉。

“六袋。”他对民警说,“三袋鸡肉,两袋鱼肉,一袋鸭肉。大黄——弄堂里的流浪猫,挑食,只吃这个牌子。”

民警低头看看举报记录,又抬头看看周砚手里印着卡通猫头的冻干袋,嘴角抽了抽:“所以您举报的‘分尸狂魔’,是在给猫备冬粮?”

林知夏蹲在派出所做笔录时,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完蛋。

“你从周二开始趴门缝,”民警翻记录,“周三跟到弄堂口,周四翻人家冰箱……林小姐,你是写悬疑小说的,不是演悬疑片的。”

她张了张嘴,无力反驳。因为昨晚她还把周砚写进新书第三十七章,反派“冰箱法医”把六袋分装肉块码得整整齐齐——跟她白天在冰箱里看到的一模一样。她甚至贴心标注了“超市保鲜袋,密封性存疑”。

她不知道的是,隔壁审讯室里,周砚正慢条斯理补充笔录:“她跟踪我时穿带跟短靴,鞋底纹路不适合夜间行动,在弄堂口修车摊踩了机油,留下一串鞋印。建议提醒她换一双。”

民警抬头看他:“你还有闲心关心她鞋?”

周砚合上笔录本:“嗯。毕竟以后还要长期合租。”

从派出所出来已经凌晨一点。弄堂路灯昏黄,大黄蹲在投喂点旁边,脖子上挂着新猫牌,见他们一前一后走出来,喵了一嗓子。

林知夏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围巾里。“周砚,我——”

“第三十七章。”他打断她。

“什么?”

“你把我写成分尸狂魔,冰箱里放六袋分装肉块,标注日期和部位。”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她的连载页面,红笔批注密密麻麻,像一份法医鉴定报告,“第一,法医分尸不会用超市保鲜袋,会用法医物证袋。第二,我半夜开洗衣机洗血衣那段,法医真要处理血迹,不会用民用洗衣机。第三——”

他翻了一页:“你写我解剖刀削苹果。手法太业余。解剖刀不是那个握法。”

林知夏愣在原地。三秒后她反应过来:“你早就知道我在写你?”

“搬进来第一天。”他把手机收起来,“你的纸箱侧面贴着印刷厂地址,快递面单上写‘知夏不夏收’。我追更一年半,不至于连笔名都记不住。”

“……那你为什么不拆穿我?”

周砚侧过头。弄堂路灯在他侧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林知夏看见他嘴角弯了一下,弧度极浅,像解剖台上画出的切口——精准,克制,但她居然觉得有点好看。

“想看你能写出什么花样。”他说完抬脚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对了。”

“嗯?”

“你匿名在业主群发的‘注意某户深夜可疑人员’,头像跟你豆瓣账号是同一只猫。下次搞匿名,记得换头像。”

林知夏站在原地,耳朵烧得能煎蛋。大黄从投喂点跑过来蹭她裤腿,又跑去追周砚鞋带。

她掏出手机打开新书文档,把反派名字从“李法医”改成“周法医”,在章末敲下一行字:

“他早就认出了她。而她——将用整个后半生来后悔这次举报。”

点击发布。三秒后评论区第一条:“作者你被法医绑架了就眨眨眼。”

她没回。因为周砚站在二楼楼梯口,手里端着一杯温牛奶,杯壁贴着便利贴:“喝完再写。明晚十点,跟我去投喂点。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深夜可疑人员’。”

林知夏仰头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合租室友,好像不打算让她搬走了。

她不知道的是,周砚当天从派出所回来做的第一件事,是打开电脑把她所有连载从头读了一遍,然后在第三十七章评论区用新注册的小号留了一句:“逻辑漏洞太多,建议作者找个法医当顾问。”

小号ID叫“法医小周”。头像是大黄。

而那条评论底下,林知夏两分钟后回了一串问号。周砚没再回复,只把手机放在床头,屏幕亮着,停在“法医小周”的主页。他看了两秒,嘴角又弯了一下。大黄蹲在他枕边,尾巴扫过手机屏幕。

第二章:夜巡

林知夏蹲在弄堂口第三根电线杆后面,怀里抱着一袋冻干鸡胸肉,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你能不能别跟做贼似的?”周砚站在两米外,手里提着那个招牌黑色垃圾袋,语气平静得像在念尸检报告,“整条弄堂的监控都拍到你十分钟内换了三个蹲点位置,保安室大爷刚才问我是不是在抓小三。”

“我这是专业采风!”她压低声音,“你平时怎么走的?带路。”

周砚没理她,抬脚往前走。林知夏赶紧跟上,手机备忘录打开,手指悬在键盘上。今晚她给自己定的任务是:全程记录法医夜巡流程,为新书积累素材。但走了不到五十米她就发现这活儿没法记——因为他走得太快了。

“你赶着投胎啊?正常人散步不都慢悠悠的?”

“习惯了。”他头也不回,“解剖台上站一天,走路自然快。你要跟不上就说。”

“谁跟不上了——”她嘴硬,脚下一滑,踩到弄堂口修车摊漏的机油,整个人往左边歪。周砚像背后长了眼睛,回身一步,右手精准扣住她手肘,力道不大,但稳得像在固定标本。

“第三次了。”他说。

“什么第三次?”

“踩机油。你上周三跟踪我时在同一个位置滑了一次,周四换了双鞋,但鞋底纹路太浅。”他松开手,从口袋掏纸巾递给她,“建议换平底防滑的。我门口那双你先穿着。”

林知夏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帆布鞋,沉默三秒:“周砚,你是不是在鞋底装了GPS?”

“不需要。你走路声在弄堂里很好认。左脚落地比右脚重零点几秒,鞋底材质偏硬,石板路上有轻微回响。”

“……你连我走路声都分析?”

“法医基本功。听声辨位,判断伤者行动轨迹。”

林知夏决定闭嘴。跟法医合租最大的好处是,你永远不用解释自己为什么被看穿。因为他比你更早知道答案。

第一个投喂点在弄堂最深处的垃圾站旁边。周砚蹲下来把冻干倒进缺了口的瓷碗,敲两下碗沿。不到十秒三只猫蹿出来,为首的是橘白相间的胖猫,直奔周砚裤腿蹭。“大黄。”周砚伸手摸它头,“今天加餐,鸭肉冻干。”

林知夏蹲在旁边举手机拍,嘴里嘀咕:“你这不叫投喂,叫定点食堂。还分三个点,每只猫口味都不一样,你当法医可惜了,应该去开宠物店。”

“法医也能兼职开宠物店。”他站起来往第二个点走,“但宠物店不接碎尸案。”

她被他一句话噎回去,追了两步:“等等,你刚才说‘听声辨位’,那你听我走路声,除了知道我在跟踪你,还听出什么了?”

周砚脚步顿了一下。弄堂路灯从头顶打下来,把影子拉得很长。他没回头,声音轻得像随口一说:“听出你穿高跟鞋走得慢,是因为脚跟有旧伤。穿平底鞋会稍微拖左腿,累了。还有——”

他转过头看她:“你每天晚上十点到十点半之间在客厅走来走去,脚步声很轻但节奏乱,应该是卡文了在转圈。之后进房间,键盘声会响到凌晨一点。建议你买个静音键盘。”

林知夏愣在原地。她确实右脚跟有旧伤,大学打排球落的病根。她确实每天晚上卡文就转圈。她确实用的是青轴机械键盘,敲起来整层楼都能听见。

“周砚。”她突然开口。

“嗯。”

“你每天夜里坐在房间里听我走路和打字的声音,就不觉得吵?”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转身继续走。第二投喂点的碗里已经被人提前放了半碗猫粮,旁边压了张纸条,歪歪扭扭写着:“小周,我家剩饭多,给猫带点。三楼王阿姨。”

周砚把纸条折好收进口袋,把自己带的冻干也倒进去,敲了敲碗。这次蹿出来五只,有一只黑猫右后腿瘸了,走路一颠一颠。

“这只腿怎么回事?”林知夏问。

“被人用弹弓打的。上个月的事,我给它上了夹板,恢复得差不多了。”他手指拨开猫后腿的毛,给她看一道结痂的疤,“粉碎性骨折,差一点截肢。”

林知夏盯着那道疤看了两秒,拳头攥紧了:“谁干的?”

“三号楼后面租车库那男的。后来搬走了。”周砚站起来,语气照旧平淡,“我报的警,派出所处理了。猫已经伤了,只能尽量治。”

林知夏突然觉得他那张面瘫脸顺眼多了。第三个投喂点在法医中心后门那条巷子。周砚把最后一份猫粮倒好,蹲在墙根等猫来,顺手从垃圾袋里掏出一罐温热的牛奶递给她。

“你怎么知道我想喝牛奶?”

“不知道。但每次你写稿到半夜都会去厨房热牛奶,说明有这个习惯。”他顿了顿,“今晚出来得久,你回去再热一趟不如现在喝。”

林知夏接过来,罐身还带着他口袋里的体温。她小口喝着,余光瞥见他蹲在地上逗猫的侧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人要是真去开宠物店,估计全弄堂的猫都得搬过去住。

但她还没来得及多想,周砚突然站起来,把她往墙边一按,声音压得极低:“别动。”

“怎么了?”

“三号楼后面车库那个男的。”他盯着巷子尽头,“回来了。”

林知夏顺着他视线看过去,一个穿黑卫衣的男人正蹲在车库门口撬锁,手里拿一截铁棍。她认出来,就是之前弹弓打猫那个。

“你报警,我盯人。”周砚把垃圾袋塞她手里,“躲投喂点后面,别出声。”

“你一个人去?”

“法医第一课:永远别让目标发现你看见他了。”他把帽衫拉链拉到顶,手机调静音拨号模式,“报警说‘偷窃未遂,嫌疑人持械,发现人周砚,法医中心后门巷’。”

林知夏缩在投喂点后面,看着周砚像散步一样朝巷子尽头走过去。那男的听到脚步声抬头,周砚没停,径直走到隔壁车库门口蹲下来假装系鞋带,嘴里还哼了一段跑调的歌。那男的明显松了口气,低头继续撬锁。

五分钟后民警到了。周砚站起来递上法医证,指了指出租车库方向。那男的发现不对想跑,被周砚提前叫来的保安堵了个正着。铁棍掉在地上,哐当一声。

林知夏从投喂点后面探出脑袋,看见周砚朝她比了个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脖子侧面划了一下。后来她问他那是什么意思。周砚说:“颈动脉窦。示意你危险解除。”

她信了。直到第二天在法医中心科普文章里看到,那手势在急救术语里表示“确认意识状态,无生命危险”。

“那你划自己脖子干嘛?”

“顺便测一下颈动脉搏动。”他面不改色。回去路上雨停了,弄堂路灯把两人影子拉得老长。林知夏踩着新换的防滑鞋,忽然想起一件事:“周砚,你刚才说让我报警,你自己冲上去盯人。万一那男的带刀呢?”

“所以我让你躲投喂点后面。”他推开院门,“而且我看了他手里的铁棍,长度不到四十厘米,握法不对,发力点靠后,挥起来慢。我能处理。”

“你连人家握棍方式都分析了?”

“法医习惯。看伤者多了,什么武器造成什么创口,扫一眼就大致有数。”他侧身让她先进,“不过你今晚表现还行。报警及时,没尖叫,没冲出来添乱。”

林知夏站在玄关换鞋,突然反应过来:“等等,你这是在夸我?”

“嗯。夸你。”他弯腰把她的防滑鞋摆正,“明天开始,第二投喂点归你。我负责一和三。”

“我?喂猫?”

“你跟踪我半个月,路线早记住了。大黄也认你。”他从冰箱上撕下一张手写表递给她,《弄堂流浪猫投喂点分配表》,备注栏写着:“第二投喂点负责人:林知夏。要求:不准迟到,不准踩机油,不准再匿名举报负责人。”

林知夏盯着那张表看了半天,拿起笔在备注底下补了一行:“第三条已阅。前两条尽量。”

周砚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尽量不行。必须。”

她翻了个白眼,把表贴回冰箱。大黄从窗台跳下来,喵了一声,好像在说:必须。

林知夏蹲下去揉猫脑袋,手机响了。陈阿姨在弄堂群里@她:“知夏!你新书是不是写我们弄堂了?三号楼阿姨说书里那个修车摊跟王老板的一模一样!你下周有空没?王老板说要找你聊聊!”

她还没回,周砚从厨房探出头:“顺便告诉他,你下周签售会定在周六下午,静安寺那家书店。陈阿姨已经帮你问好了。”

“我什么时候说要签售?”

“你昨晚发连载预告了。评论区两百条问地址。”他把热好的牛奶放她面前,“我帮你回了。书店老板是我病人,给打了八折场地费。”

林知夏打开连载页面,果然看到自己昨晚迷迷糊糊发的预告,底下“法医小周”评论:“地址已确认。周六下午两点。作者会带法医顾问现场答疑。”

她抬头看周砚。他端着杯子坐在沙发上,表情平静,像在写尸检报告。“周砚,你连我签售会都安排好了?”

“法医习惯。流程化管理。”他翻了一页书,“而且王老板进了五十本你的书。你不签售,他货砸手里。”

第三章:曝光

签售会定在周六下午两点,静安寺附近一家独立书店。林知夏提前三天在连载里预告时间地点,评论区最高赞是:“作者,法医来不来?”

她回:“他值班。而且我签售他站旁边像什么话,保镖?”

周六她穿了条墨绿色裙子,提前半小时到书店,看见门口已经排了四十多人,心花怒放。坐到长桌后面翻开封面试签,第三本的时候队伍里冒出一个声音:“知夏老师,你书里那个法医,是不是你合租室友?”

林知夏手一抖,笔在扉页上画了条蚯蚓。“啊?为什么这么问?”

“你豆瓣发过一张窗外照片,跟书里写的弄堂口修车摊一模一样。而且你上周更新的章节,反派法医喂猫路线——我拿地图比对过,跟法医中心后门投喂点完全重合。”

林知夏保持微笑,心里已经把豆瓣相册删了八百遍。她签了十几本后摸手机给周砚发微信:“救命,读者扒出你了。”

那边秒回:“嗯。我们科室群里也在传。主任刚问我‘林知夏签售会能不能给科室每人带本签名版’。”

“你怎么说的?”

“我说可以,但得按规矩来。每人先交一份读后感。”

签售进行到一小时,队伍快到头了,门口突然一阵骚动。林知夏抬头,看见周砚穿着没来得及换的白大褂推门进来,袖口别着工作证,手里拎着三本她的新书。排他前面的小姑娘回头看了一眼,尖叫一声“是真人”,整个书店炸了锅。读者齐刷刷举手机,书店老板站收银台后面笑得合不拢嘴。

周砚面不改色排在队尾,轮到他时把三本书往桌上一放:“签售。麻烦写‘给周法医:这本不用买三本了’。”

林知夏翻开扉页,抬头看他:“你怎么来了?不是值班?”

“跟同事换了班。”他指指白大褂口袋,“顺便把科室同事的读后感收了。主任写了八百字,让你看看法医的专业意见。我师父写了三页纸,用红笔批注,说你把尸斑形成时间写早了四小时。”

林知夏接过那摞读后感,嘴角抽了抽:“你同事把我当研究生在带?”

“比带研究生难。”周砚坐下来翻开她新书最后一页,“研究生不会把我写成分尸狂魔。”

签售结束书店清场,两人在隔壁咖啡馆对账。林知夏翻开主任读后感,第一行写着:“作为从业三十年的老法医,我必须指出,小说第二十七章‘解剖室煮火锅’情节严重失实。解剖室严禁饮食,违者记过。”

她往后翻,每页都有红笔批注,最后一行是:“但写得挺好看。我老伴也在追。希望能出第二部。”

周砚端着咖啡看她表情变化:“我师父那三页更狠。第三段开始给你补法医病理学基础,最后附了参考文献目录。”

林知夏翻到参考文献那页,沉默了。周砚伸手把读后感收走:“别看了,再看你要改行。”

当晚事情彻底失控。有读者把签售会照片发上网,周砚穿白大褂站她旁边的画面被做成表情包,配文:“当你的小说素材活过来了”。话题从“知夏不夏签售会”一路冲到同城热搜,连带把老洋房弄堂的投喂点、五金店王老板、陈阿姨全带火了。

陈阿姨在业主群连发三条语音:“知夏啊!我家楼下那个修车摊都上新闻了!王老板说要找你签名,他进了五十本书放店里卖!”

五金店王老板紧接着跟了一条:“知夏!小周!明天来店里吃饭,我请客!把你们弄堂里那些猫都拍进去,我搞个‘投喂点同款猫粮’套餐。”

林知夏缩在沙发上刷手机,大黄趴在她腿上,周砚在旁边拆新到的猫爬架零件。她刷到一条评论截图递给他看:“这位读者说:‘我分析过了,作者和法医绝对在一起了。证据:1. 签售会两人站位间距小于二十厘米;2. 法医排队时手里拿的是作者爱喝的燕麦拿铁;3. 作者签完字抬头看他的眼神,跟我闺蜜看她男朋友一模一样。’”

周砚看了一眼:“第一条不成立,书店桌子宽,二十厘米算正常社交距离。第二条也不成立,燕麦拿铁是我师父让我带的,说女孩子喝咖啡伤胃。”他顿了顿,“第三条我不知道。你什么眼神?”

“我——”

“算了。”他打断她,从猫爬架零件里摸出一张纸递过来,又是手写的,“签一下。”

林知夏展开一看,《合租续约协议》第二版。附加条款变了:第一条,甲方需在新书致谢页明确标注“专业顾问:周砚法医,提供尸斑、解剖、分尸等全套技术支持”;第二条,乙方承诺不在解剖室吃泡面,甲方承诺不把乙方写成泡面杀手;第三条,大黄的猫粮费用甲乙双方平摊,投喂排班表由乙方制定,甲方不得无故翘班。

她往下看,还有第四条:“本协议长期有效。甲方乙方均有权在弄堂中秋晚宴上公开关系。公开方式:甲方负责讲,乙方负责配合。”

林知夏把协议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手写补充条款:“注:乙方已单方面向陈阿姨、王老板、三号楼投喂点常驻猫群通报协议主要内容。甲方若拒签,上述人员将采取每日上门催更、催婚、催生三催政策。”

她拍桌而起:“周砚你什么时候通知的?”

“今天下午。签售会的时候他们都在排队,我挨个说的。”他把笔递过来,“陈阿姨当场说房租不涨了。王老板说签售会场地费他包了。三号楼那几个阿姨说以后猫粮她们包了,条件是你新书写个‘弄堂猫群友情出演’。”

林知夏拿笔签了字,签完把协议往沙发上一扔:“行吧。反正我本来也没打算搬。”

周砚把协议折好收进抽屉,起身去厨房热牛奶。微波炉转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对了。中秋晚宴定在下周六。陈阿姨已经排好座位了,主桌,你坐大黄旁边。”

“大黄有座位?”

“儿童椅。粉色,蕾丝花边,陈阿姨特意去买的。”他端出两杯牛奶,递给她一杯,杯壁便利贴写着:“甲方发言稿:1. 我一开始以为他分尸。2. 后来发现他是喂猫的。3. 现在是合同关系。4. 合同期终身。建议控制在三分钟以内,长了陈阿姨要收场地费。”

林知夏看着便利贴:“周砚,你连我发言稿都替我写好了?”

“法医习惯。提前准备材料。”他端着牛奶坐到她旁边,翻开手机备忘录,“中秋晚宴流程我做了个时间表。你发言三分钟,我配合表态一分钟,陈阿姨发言五分钟,王老板敬酒十分钟。剩下的时间留给大黄表演吃猫粮。”

林知夏凑过去看了一眼,标题写着《中秋弄堂晚宴·公开关系流程及应急预案》。她往下翻,应急预案第一条:“若甲方发言时紧张忘词,乙方负责接话。台词已备:她说的对。我配合。”

第二条:“若甲方被起哄喝酒,乙方负责挡酒。理由:法医酒精代谢慢,需保持清醒值夜班。”

第三条:“若甲方临时反悔不想公开,乙方负责善后。方案:把协议藏起来,跟陈阿姨说甲方写稿写傻了,缓两天再公开。”

林知夏看完把手机还给他:“第三条用不上。”

“嗯?”“我没想反悔。”她捧着牛奶,眼睛盯着猫爬架上的大黄,“就是觉得……签售会那会儿你穿着白大褂站我旁边的时候,读者拍的照片里,你看我的眼神,跟我书里写的不太一样。”

周砚沉默了两秒。“你书里怎么写的?”

“我写反派法医看女主角的眼神是‘冷静克制,像在观察标本’。”

“嗯。原型确实是这样。”

“那照片里为什么——”

“因为那天你签售时在扉页画了条蚯蚓。”他面不改色,“我觉得挺可爱。所以笑了一下。”

林知夏把脸埋进牛奶杯里。大黄从猫爬架上跳下来,一屁股坐在协议书上,尾巴正好盖住“合同期终身”四个字。周砚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发到弄堂业主群,配文:“甲方已签字。附图:大黄盖章。”

三秒后陈阿姨语音回复:“收到!中秋晚宴给你们留主桌!我发言稿写了四页,你们俩别迟到了!”

林知夏看着满屏消息,转头问周砚:“你觉不觉得,我们这恋爱谈得有点太热闹了?”

周砚把大黄从协议上抱起来递到她怀里:“热闹好。省得你卡文。下次写不出来就在弄堂里转一圈,阿姨们会帮你把情节编好。”

他拿起手机晃了晃:“刚才三号楼阿姨私信我,建议新书加一个情节:女主角被全弄堂催婚,压力过大,把男主角写死泄愤。男主角复活条件是连喂一个月猫。”

林知夏抱着大黄笑出声:“这情节挺合理。我考虑采纳。”

周砚把牛奶杯收走,经过她身边时伸手揉了一下大黄脑袋,手指擦过她发顶,轻得像确认一下她就在那儿。“采纳可以。复活条件改一下:男主复活后,女主得给他也买一双防滑鞋。情侣款。”

第四章:中秋晚宴

中秋那天弄堂里摆了八桌,红灯笼从巷口挂到巷尾。陈阿姨把自家圆桌面拆下来搬到院子里,铺一次性塑料布,摆着酱鸭、毛豆、芋艿、桂花糖藕。林知夏被按在主桌正中间,左边周砚,右边大黄的粉色儿童椅,对面坐着陈阿姨、王老板和三号楼李阿姨。其他几桌全是弄堂邻居,有人带了孩子,举着手机往这边拍。

陈阿姨敲了敲搪瓷杯站起来:“各位邻居!今天中秋,我们弄堂出了两件喜事。第一件,知夏的新书卖得好,给我们弄堂长了脸!第二件——”她故意停顿,眼睛往林知夏和周砚中间瞟。

“——小周和知夏,合租合出感情来了!大家鼓掌!”

八桌人齐刷刷拍手。林知夏端起杯子假装喝水,周砚在旁边面无表情地剥毛豆,一颗一颗码在盘子里,摆成“甲方”两个字。

王老板站起来举白酒杯:“知夏!我老王敬你一杯!你那书里写修车摊那段,虽然不专业,但精神可嘉!我昨天进了五十本放店里卖,你猜怎么着?卖光了!来修电瓶车的客人人手一本!”

林知夏站起来碰杯:“王老板,你书里那个修车师傅姓王,跟你一个姓,纯属巧合。”

“巧什么巧!全弄堂都知道你写的就是我!”王老板一饮而尽,又倒一杯,“第二杯敬小周!你帮我抓了偷电瓶的,我还没谢你呢!以后你俩的猫粮,我包一个月!”

陈阿姨不干了:“哎哎哎,说好三号楼包猫粮的!”

三号楼李阿姨拍桌:“我包!王老板你负责修猫爬架就行!”

林知夏趁机坐下,周砚递过来一只剥好的虾放她碟子里,动作极其自然,像在解剖台上放标本。她低头吃了,耳朵尖有点烫。

酒过三巡,陈阿姨终于掏出那份四页纸的发言稿:“知夏,今天你得跟大家讲讲,你和小周到底怎么处上的。全弄堂都好奇。你王老板猜是你搬进来第一天就看上小周了,三号楼阿姨猜是小周追的你。你说说。”

林知夏被推着站起来。她喝了半杯黄酒壮胆,开口就收不住:“事情是这样的。我搬进来第一天,看见周砚晚上十点提着黑色垃圾袋出门,袋口打死结,形状一节一节的。我以为是分尸。”

王老板一口酒喷出来。

“然后我观察了他好几天,发现他冰箱里六袋分装肉块,刀架上没有刀,阳台白大褂有血渍。我就把他举报了。”

陈阿姨捂着嘴笑:“所以那天派出所来——”

“对。警察来了,周砚当着民警面拉开垃圾袋,里面全是冻干鸡胸肉。六袋。鸡肉鱼肉鸭肉,大黄挑食,只吃这个牌子。”

全桌人笑得前仰后合。大黄从儿童椅上站起来,好像听懂了,走到林知夏脚边蹭了蹭。

“后来他就说我写小说逻辑不对,给我改稿子。再后来——”林知夏低头看了一眼周砚,他正在给大黄撕鸡胸肉,侧脸在灯笼光下轮廓利落,眼皮都没抬,但耳朵明显竖着。

“再后来他就说,签个合同。”

周砚这时候站起来,接过她手里的话筒:“补充两句。第一,她举报我那天的鞋底沾了机油,在我门口踩了两个鞋印,我至今没擦。第二,她书里那个反派法医最后没死。第三——”

他转向林知夏:“陈阿姨说房租不涨了。但有个条件。”

陈阿姨在旁边使劲点头。

“我俩得给大黄办个正式户口。”周砚面不改色,“意思就是,猫牌上得刻两边的姓。我姓周,她姓林。所以大黄以后叫周林黄。”

全场静了一秒。然后王老板带头拍桌子:“周林黄!好名字!”

三号楼李阿姨已经掏出手机发群公告:“弄堂新规:大黄正式更名为周林黄!猫粮开支由三号楼、五金店、陈阿姨三方共同承担!周砚林知夏负责提供猫窝和每日拥抱!”

林知夏抢回话筒:“我什么时候说要给大黄改姓了?”

周砚把手机屏幕亮给她看,备忘录里写着《大黄猫牌更换方案》,备选名三个:周林黄、林周黄、黄周林。备注栏:“甲方选一个。今晚定。陈阿姨等着去刻字。”

她盯着那三个名字,又看了一眼脚边仰头等鸡胸肉的大黄,最后拿起手机在弄堂群里回了一句:“选第一个。周林黄。但猫牌背面得刻一行小字。”

“刻什么?”周砚问。

“刻‘甲方乙方共同财产’。”

周砚把手机收进口袋,嘴角弯了一下。周林黄跳上儿童椅,对着全弄堂喵了一嗓子。

陈阿姨举杯宣布:“那今晚就定了!中秋晚宴同时庆祝两件事:知夏新书大卖,小周和知夏正式公开!第三件事我提前透露一下——”

她压低声音,但全弄堂都听见了:“下周法医中心请知夏去做讲座。讲座完了,主任要请他俩吃饭。主任说了,如果讲座效果好,他老伴以后就是知夏的忠实读者兼宣传大使。宣传大使知道是什么意思吧?全法医系统人手一本。”

周砚侧头看林知夏:“听见了?甲方,下周六之前把发言稿写出来。我负责审逻辑。”

林知夏把最后半杯黄酒一口闷了:“周砚,我现在退租还来得及吗?”“来不及了。”他指了指出租屋方向,“周林黄的猫牌已经下单了。陈阿姨填的收货人:林知夏。地址:本弄堂二楼朝南。备注:甲方不准拒收。”

林知夏蹲下去揉周林黄的脑袋,小声嘀咕:“你爸这人,真是……”

周林黄呼噜呼噜蹭她手心。周砚在旁边补了一句:“它爸刚才给你剥了五只虾。它妈一只都没给剥。”

全桌人又笑。

散场后两人坐在小院里收拾碗筷。林知夏忽然想起来:“对了,你领导约谈到底谈了什么?”

“谈了。主任说,我追更追到把作者追回家,属于职务便利。下个月科室推优,让我写材料,主题叫‘法医科普与大众传播——以某悬疑小说作者为例’。”

“你打算怎么写?”

“实事求是。第一段写你举报我。第二段写我改稿。第三段写周林黄。”他端起盘子往厨房走,“不过讲座你得好好讲。主任老伴耳背,但记性好。你讲砸了,她能把你的错误在老年大学读书会里连讲三个月。”

林知夏追上去:“那我讲好了呢?”

周砚头也没回:“讲好了她包销五百本。你下一本的首印不用愁了。”

周林黄跟在两人脚边,脖子上空荡荡的,就等着新猫牌到货。林知夏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陈阿姨在群里发了条新消息:“讲座那天我让王老板送二十把小板凳过去!法医中心会议室椅子不够,老年大学读书会要来旁听!”

周砚在厨房喊她:“甲方,进来帮忙洗碗。顺便把讲座PPT第一页写出来。标题我帮你想好了:‘从举报到顾问——一个悬疑作者的法医素材使用指南’。”

林知夏把手机揣兜里往厨房走:“周砚,你信不信我下一章就把你写死?”

“写死可以。复活条件记得改成情侣款防滑鞋。我已经看好一双了。”

第五章:讲座

中秋晚宴散场时陈阿姨拽着林知夏叮嘱了三遍:“下周六讲座别迟到!主任老伴耳背,你声音大点!PPT字号调四十八!”林知夏一边点头一边往楼上走,周砚跟在后面端着没吃完的桂花糖藕,周林黄蹲在他肩膀上,猫牌还没到货,脖子上系了根红绳凑合。

结果周一上班,周砚被叫去主任办公室谈了一上午。中午他回来时林知夏正蹲在客厅给周林黄试穿陈阿姨手缝的小马甲,抬头看他脸色:“挨批了?”“不算。”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主任老伴发给他师父的微信截图,老太太原话:“小周那个女朋友讲座准备得怎么样了?读书会群已经报名四十二个人,七十岁以上的三十一个,需要轮椅通道的七个。你让小周问问她,讲完了能不能加个签名环节,每人带一本。”

林知夏把马甲往周林黄身上一套,猫跑了,她追了两步:“四十二个人?我讲座题目定的‘悬疑小说里的法医为什么总在违法’,他们会不会觉得我教唆犯罪?”

“不会。主任老伴把题目改成了‘法医同志与文学创作——从冰箱分尸案说起’。”周砚坐进沙发,顺手把周林黄从茶几底下捞出来,“她还建议你现场展示一下那六袋冻干鸡胸肉。我答应了。”

“你答应什么?”

“展示冻干。顺便带周林黄去。老太太说猫能活跃气氛。”

林知夏把脸埋进靠垫里。周砚从包里掏出一沓打印稿放茶几上:“我师父昨天连夜给你整理了讲座参考材料。第一页到第五页是法医病理学基础,第六页开始是常见创作错误五十例。他让你挑十个讲,别全讲,时间不够。”

她翻了两页,看见第一条批注写着:“尸体温度每小时下降一度,但肥胖者下降慢,冬季户外更慢。你书里写的‘死后三小时尸体冰凉’太笼统。”旁边画了个箭头指向第二页,第二条批注:“还有,解剖室没有窗户。你第七本那个‘主角从解剖室窗户翻进来’的情节,物理上不成立。”

林知夏把稿子合上:“周砚,我现在退租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周林黄的猫牌明天到货,陈阿姨填的收货人是你。”他站起来去厨房热牛奶,“讲座稿我帮你起了个头,你看看。”

微波炉转的时候他把手机递过来,备忘录里写着讲座大纲第一版,标题《从举报到顾问——一个悬疑作者的法医素材使用指南》,底下分四部分:一、我怎么把法医写成分尸狂魔;二、周砚怎么给我改稿;三、周林黄的逻辑审核功能;四、现场答疑(专业问题周砚答,八卦问题我答)。

林知夏拿着手机看了半天,最后说:“第二部分能不能改成‘我如何被法医手把手教做人’?”

“可以。标题你定。”

周三下午,顾清加了林知夏微信。

验证消息写的是:“林老师你好,我是周砚前同事顾清,讲座点评嘉宾。他让我提前跟你通个气,我点评风格比较直接,你别紧张。”

林知夏通过后回了一句:“多直接?”

顾清秒回:“比如他研一削苹果追女生的事,我会当段子讲。他同意了的。”

林知夏盯着屏幕看了五秒,转头冲客厅喊:“周砚!你前同事要把你削苹果的事当段子讲!你还同意了?”

周砚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伴着切菜声:“同意了。比让你从别人嘴里听到好。顾清讲完你还能现场问细节,显得互动好。”

“我能问什么细节?你削苹果皮断四截?”

“问为什么断四截。”他端着切好的土豆丝走出来,“理由充分。刀片不匹配,果皮韧性不够,握法不对。顾清会帮你补充。”

周四林知夏熬夜改PPT到凌晨一点。周砚坐在旁边审她新书第七章修订稿,红笔在纸上沙沙响。周林黄趴在两人中间的沙发扶手上,尾巴隔一会儿甩一下。林知夏写完最后一页,把电脑往他面前一推:“审一遍。”

周砚翻完三十七页PPT,沉默了两分钟。林知夏以为他要夸她,结果他开口:“第三页,‘解剖刀削苹果’那张配图,你从网上找的图是水果刀,不是解剖刀。换我那张。”

“你哪张?”

他从手机相册里翻出一张照片发给她。照片里他蹲在法医中心休息室的地板上,手里握着解剖刀削苹果,皮断了三截,旁边蹲着两个同事在围观。林知夏把照片插入PPT,配文:“正确握法。皮断三截。周砚本人。”

周五晚上她紧张得吃不下饭。周砚把一碗汤面放她面前:“吃完。明天你站讲台上低血糖晕倒,主任老伴会以为你被我的专业意见吓的。她回去一宣传,我明年推优没戏。”

“你推优材料不是写我举报你吗?”

“那是第一段。第二段写我改稿。第三段写周林黄。第四段本来打算写你讲座成功。你晕倒,第四段只能写‘作者因专业压力过大在讲台上失去意识’。”他坐下开始吃自己那碗,“不好看。”

林知夏把面吃了。

周六讲座当天,法医中心三楼会议室门口果然摆了张桌子,上面堆着五十本她的新书,腰封红底黄字:“知夏老师讲座特供——五金店王老板友情赞助”。王老板本人站在桌后面理书,看见她来了热情招手:“知夏!三号楼阿姨们订了四十本!剩十本我留着,你帮我写‘给老王,修车摊那段改改,我摊上不修自行车’。”林知夏签了五十个名,手酸得握不住话筒。周砚把话筒递过来,顺手往她口袋里塞了颗润喉糖:“流程更新了。顾清点评十分钟,主任总结五分钟,我师父提问五分钟。你主讲二十分钟,剩下时间互动和签名。周林黄在最后一排,陈阿姨抱着。老太太说猫不能坐第一排,怕挡着轮椅通道。”

林知夏站上讲台,PPT第一页翻出来。台下第三排主任老伴戴着助听器冲她笑,旁边坐着四十二个老年大学读书会成员,有七个坐轮椅的,陈阿姨抱着周林黄坐在最后一排,猫脖子上挂着临时打印的纸牌:“讲座特邀逻辑审核员”。

她讲了二十分钟。从自己写错的三十七处硬伤讲起,到周砚怎么半夜蹲在弄堂口给她改稿,再到周林黄趴在稿子上睡觉、周砚说“猫踩过的段落重写”。台下老太太们笑得前仰后合,主任老伴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只猫举起来给她看。

顾清站起来点评时先肯定了讲座内容“比周砚给我看的初稿好很多”,然后果然开始翻旧账:“林老师,你书里写周砚解剖刀削苹果手法业余,这个细节很真实。因为周砚研一那年真的削不好,削给隔壁班女生的苹果皮断四截,我全程目击。但他握法没问题,问题在刀片。22号刀片削苹果,皮不断才怪。”

台下起了笑声。周砚坐在第一排,背挺得笔直,耳朵尖红了,但语气照旧平稳:“顾清,那是我研一的事。而且那个苹果最后是给实验课老师切的。”

“你承认削苹果了。”顾清转向林知夏,“林老师,你书里写他研二追我同事追了半年,每天带饭盒。这个也真实。但他做饭是研一暑假学的,起因是削苹果失败,觉得做饭可能比较稳。”

全场安静两秒,然后爆笑。主任老伴摘下助听器又戴上,转头问旁边人:“他说什么?做饭追人?”

林知夏站在讲台上保持微笑,余光扫到周砚。他正把剥好的橘子分成两半,一半递给旁边的主治医师,另一半放在她讲台上,动作行云流水。她拿起橘子吃了,对着话筒说:“顾法医,谢谢你提供的信息。我下一本书里,反派法医的恋爱史有素材了。”

顾清笑着坐回去。主任总结了三分钟,提到“林知夏同志用文学形式拉近了大众与法医的距离”,然后宣布去食堂包间吃饭。主任老伴拉着林知夏合影,说要把照片发到老年大学读书会群里,配文“本群指定作家”。光头老爷子——周砚的师父老陈——走过来递给她一份三页纸的读后感,跟上次不是同一份,这次标题叫《关于林知夏新书修订版的二十条建议》,落款“你叫他老陈就行”。

林知夏收下读后感,刚想道谢,顾清又出现了。她换了一件深蓝风衣,背着包准备下班,经过林知夏身边时停了一下:“对了,林老师。周砚研二追我同事那半年,追得挺认真的。每天中午带饭,带的还是自己做的。你猜他追上了没?”

林知夏看了一眼周砚。他正在把周林黄从陈阿姨怀里接过来,猫在他臂弯里打哈欠,他低头跟猫说了句什么,然后抬头看这边,目光精准地找到她,朝她晃了晃手里的猫。“没追上。”顾清笑着走了,“但他现在追上了更好的。”

周砚走过来把周林黄递给她:“主任在包间等着。他老伴要坐你旁边聊‘冰箱法医’的后续情节,提了三个建议。第一个是反派法医应该养两只猫,一只写书用,一只平时撸。”

林知夏抱着猫往食堂走:“你师父呢?他有什么建议?”

“我师父说,你把解剖室泡面那段删了之后,新书少了一点烟火气。建议加一段法医在值班室煮速冻水饺。”他推开门,“主任老伴补充,水饺馅要用韭菜鸡蛋,猪肉太腻,老年人消化不了。”

林知夏掏出手机记下来。周林黄在她怀里挣扎了一下,跳到地上跟着两人往食堂走。弄堂那边陈阿姨在群里发了新消息:“讲座圆满成功!王老板说五十本书全卖完了!他明天送二十把小板凳到法医中心,留着下次讲座用!”

林知夏转头看周砚:“还有下次?”

“主任老伴说了,你下一本书出版,讲座主题叫‘从分尸狂魔到水饺法医——林知夏作品中的法医形象演变’。”他推开食堂包间的门,“地点定在老年大学礼堂,能坐两百人。王老板说他包场地费,条件是腰封上再印一行‘五金店特供’。”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周林黄已经蹿进包间,被主任老伴一把抱起来:“这就是周林黄吧?比照片上胖!小周你喂得太好了!”

周砚站在门口,侧头对林知夏说:“甲方,进去吃饭。老太太给你留了主位,旁边是轮椅通道,方便你逃跑。”

“我为什么要逃?”

“她带了笔记本,四十二页。全是关于你新书的修改建议。第一条是反派法医应该在弄堂里开个猫咖,第二职业。”

林知夏看了一眼包间里冲她招手的老太太们,又看了一眼周砚。他表情平静,像在报告尸检结果。但她注意到他右手食指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两下。

紧张。他也在紧张。

她伸手戳了一下他胳膊:“周砚。你紧张什么?”

“主任老伴让我待会儿发言。讲‘如何用法医专业支持文学创作’。”他低头看她,“我写了发言稿。第一句是‘感谢甲方把我写成分尸狂魔’。”

林知夏笑出声,抱着周林黄走进包间。第六章:前同事

林知夏把那张截图放大看了三遍。

照片是去年法医中心年终聚餐拍的,周砚站C位,左边顾清,右边一个短发女法医,三个人都穿着白大褂,背景是食堂包间。短发女法医比顾清矮半个头,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手搭在周砚肩膀上,姿势自然得像搭了十几年。

帖子底下评论区已经吵了三百多条。最高赞:“所以‘研二追了半年没追上’的那位,就是右边这个?她下个月调回上海?作者你慌不慌?”第二高赞:“顾清是红娘还是情敌?怎么每条线都有她?”

林知夏把手机放茶几上,端起牛奶喝了一口,又拿起来看了一眼。周砚坐在沙发另一头审她新书第八章,红笔在纸上沙沙响,周林黄趴在他膝盖上打呼噜。

“周砚。”

“嗯。”

“你研二追了半年没追上的那位,叫什么?”

“刘敏。”他头都没抬,“法医病理学,主攻猝死机制。下个月调回上海,顾清牵的线,分到我们科室隔壁。”

“顾清牵的线?”

“她俩是研究生室友。顾清说刘敏在北京待腻了想回上海,正好我们科室有空编。”他翻了一页稿子,“你问这个干什么?”

林知夏把手机递过去。周砚看完帖子,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把手机放回茶几上,继续审稿。

“你不说点什么?”

“说什么?”

“比如解释一下照片里她搭你肩膀那事儿。”

周砚抬起头看她,笔尖在稿子上点了一下:“那张照片是年终聚餐,食堂包间,全科室三十多号人都在。她搭我肩膀是因为当时在拍合照,后面还有人排队等着上镜。搭肩膀是最省空间的姿势。”

“那研二追半年呢?”

“真追了。没追上。她嫌我做饭太淡。”他把稿子翻到下一页,“后来她跟北京一个心内科的结婚了。去年离的。顾清说她调回上海有一部分原因是想换个环境。”

林知夏把牛奶杯放下来:“所以你前同事下个月来上班,你们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

“隔壁科室。偶尔会诊碰一下。”他放下笔,看着她,“林知夏,你是在吃醋吗?”

“我是在积累素材。”她把手机收起来,“反派法医的白月光前同事从北京调回来了,这情节读者爱看。”

周砚沉默了两秒:“你写可以。但得写得真实。刘敏不是白月光,她拒绝我的时候原话是‘你做饭太淡,咱俩不合适’。我后来反省过,确实淡。上海人做菜偏甜,她北方人吃不惯。”

林知夏把这句话记进备忘录。周砚站起来去厨房热牛奶,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下:“你下一章更新之前先给我看。我帮你审刘敏的人设。”

“你审?”

“嗯。省得你又写出‘法医在解剖室煮泡面’那种错误。”他端着两杯牛奶回来,“刘敏这人比较直,你写她勾心斗角不合适。她顶多就是跟我抢过科室微波炉热饭,因为两人饭盒长得一样。”

周一上班,林知夏把新书章节目录里加了一行:“第九章:前同事”。评论区立刻炸了。读者纷纷猜测前同事是男是女,有人从顾清微博里翻出那张年终聚餐照片,圈出刘敏:“是不是这个?短发?眼睛弯弯的?”

林知夏没回。周砚在底下用小号“法医小周”评论了一句:“前同事姓刘,女,已婚离异,调回上海是因为北京太干。作者写可以,别写成三角恋。人家根本不参与。”

评论区更炸了:“法医小周怎么知道这么详细?”“等等,‘人家根本不参与’——所以是作者在单方面吃醋?”

林知夏当晚把周砚按在沙发上审问:“你能不能别用你那个小号在评论区剧透?”

“不能。你读者昨天有人分析‘前同事是男主初恋’,点赞破千。不辟谣,刘敏下个月来上班,全科室拿她当八卦主角。”他把手机给她看,“刘敏本人在北京已经看到帖子了,昨天发微信问我‘你女朋友是不是写小说的那个?让她别把我写成恶毒女配,我连麻将都不会打,斗不过别人’。”

林知夏把手机还给他:“那你怎么回她的?”

“我说放心,我女朋友写的是悬疑小说,恶毒女配一般活不过三章。你这种前同事最多当个工具人,出现两页领盒饭。”

“……你真这么回的?”“嗯。她说行,记得让她死得好看点。”

林知夏蹲在地上笑了五分钟。周林黄蹲在旁边看她笑,尾巴甩来甩去。

刘敏正式调过来那天是个周三。林知夏本来不打算去法医中心,但周砚出门前把一盒鲜肉月饼递给她:“刘敏爱吃这个,上海老字号,你帮我去隔壁科室送一下。我上午有解剖,走不开。”

“你自己不会送?”

“我送不合适。研二追过人家,现在人家刚调过来,我单独去送月饼,隔壁科室嘴能碎一个月。”他把月饼盒往她手里一塞,“你去。顺便采采风,看看她怎么工作。对你写角色有帮助。”

林知夏抱着月饼盒站在法医中心三楼走廊里,觉得自己像个替老公出面应酬的家属。隔壁科室门牌写着“法医病理科(二)”,她敲了两下,里面传出一声爽朗的“进来”。

刘敏比照片上瘦一点,短发利落,白大褂里面穿一件墨绿色卫衣,桌上堆着两摞档案盒,电脑屏幕上是脑组织切片图。看见林知夏进来,她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是林知夏吧?周砚发微信跟我说了。月饼放下就行,你坐。”

林知夏把月饼放桌上,不知道该说什么。刘敏拆开盒子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嗯,这家好吃。周砚还记得我爱吃鲜肉月饼?”

“他说你俩以前抢微波炉热饭,饭盒长得一样。”

刘敏笑得直拍桌:“对!他做饭太淡,我热完饭打开一尝,淡出鸟来。后来我干脆不带饭了,吃食堂。”她给林知夏倒了杯水,“你书我看了。周砚那个角色写得挺像他,就是感情线太客气了。他追人的时候可烦人了,研二那会儿天天问我要不要尝尝他新学的菜,我吃了半年淡出鸟的饭,最后跟他说‘你做饭这么淡,咱俩以后吃不到一块去’。”

林知夏掏出手机记:“能展开说说吗?新书正好写到前同事。”

“能。”刘敏又拿了一块月饼,“你写吧。但别把我写成白月光。我不是白月光,我是那个嫌他做饭淡的前同事。你书里要是有个角色说‘周法医做饭淡’,那就是我,不用改名。”

林知夏当天晚上把新章节写完了。反派法医的前同事刘法医登场,第一句话是:“你做饭还是那么淡?”反派法医回:“你微波炉热饭还是那么糙。”

周砚看完稿子,红笔批注了一行:“刘敏不会说‘你做饭淡’说到第三章还没说完。她最多提一次。建议删掉第四章的重复台词。”

林知夏把批注改完,在章末加了一句:“刘法医后来跟周法医成了饭搭子,一个做饭淡,一个热饭糙,凑合吃。读者放心,没三角恋。”周砚在旁边补了一句评论,用的大号,不是小号:“补充:刘敏现在跟作者是微信好友,两人约好下周六去王老板店里吃酱鸭。作者说刘敏比她还能吃辣。”

评论区最高赞:“所以作者吃醋吃了三天,最后跟情敌变成饭搭子?这什么走向?”

林知夏回:“不是情敌。是素材。刘法医提供细节比周砚多多了。她连周砚研二穿什么睡衣都记得。”

周砚在底下秒回:“那是我妈买的。灰色格子,大了两码。”

刘敏用刚注册的账号评论:“对,灰色格子,大了两码。他研二穿了一年,袖口磨破了拿订书机钉的。我建议他买新的,他说缝缝还能穿。”

林知夏转头看周砚。他坐在沙发上审稿,周林黄趴在他膝盖上,灰色格子睡衣的袖口露在外面——新的,没磨破,但颜色跟刘敏描述的一模一样。

“你订书机钉袖口的事是真的?”

“研二的事。后来缝了。”他把稿子翻页,“下一章写什么?”

“写你师父。老陈。你师父是不是也有什么没告诉我的事?”

周砚笔尖停了一下:“我师父的读后感你看了?”

“看了。二十条建议,每条都带参考文献。”

“那二十条建议里,有三条是他老伴让写的。他老伴在老年大学读书会当副会长,你新书她指定为下学期教材。”他合上稿子,“我师父让我转告你,下个月老年大学有个创作分享会,让你去讲。主题叫‘悬疑小说里的法医形象’。他跟老伴帮你把题目定好了。”

林知夏把手机备忘录打开:“你师父还说什么了?”

“他说你讲座讲得好。但别骄傲。他老伴读书会里有个老太太以前是护士长,专挑医学错误。你上一场讲座她没来,下一场她报名了。”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周林黄从周砚膝盖上跳下来,蹭她脚脖子。

“周砚,我现在退租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刘敏已经在微信上跟顾清商量下个月聚餐了。地点定在王老板店里。顾清说她负责订桌,刘敏负责点菜,你负责写菜单。王老板说菜单要印你的书封,当宣传。”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刘敏刚发的群消息:“下月聚餐,我点锅包肉。周砚你别做饭。你做的菜太淡。”第七章:采风

林知夏把刘敏写进书里之后,卡文了三天。

卡的原因很具体:她写到反派法医出现场,蹲在尸体旁边说了一句“死亡时间大约十二小时”,然后不知道下一步该写什么了。她回头翻了翻自己前七本书,发现每次写到现场勘查环节都是含糊带过,要么“法医很快确认了死因”,要么“现场没有发现可疑痕迹”。读者没挑过刺,但她自己知道,这些段落全是糊弄。

周砚下班回来看她对着电脑发呆,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卡在哪?”

“现场勘查。我只会写法医蹲下、摸尸体、说死亡时间。再往下编不下去了。”

周砚拉了个凳子坐下:“你之前怎么写的?”

“看刑侦剧,扒知乎帖子,实在不行就写‘法医给出了专业意见’。”

“太糊弄了。”他把手机掏出来给刘敏发了条语音,“刘敏,下回出现场叫她一声。让她看看真的。”

刘敏秒回文字:“行啊。后天城东有个现场,独居老人去世两周才被发现。不血腥,适合新手。你让她穿方便蹲的鞋,现场没电梯,三楼。”

林知夏看了一眼消息,又看了一眼周砚:“你真让我去?”

“你不是要素材吗?现场不血腥,老人自然死亡,已经挪走了。主要是看环境。”他把手机收起来,“但看到什么别往外写具体信息。写小说可以,细节要改。”

“那你帮我改。”

“嗯。现场你负责看,回来素材我帮你筛。”

后天早上八点,刘敏开车来接。林知夏背着猫包下楼,周林黄在包里探出脑袋,她拉好拉链:“放家里没人喂,带上。”

周砚从副驾驶探头看了一眼猫包,没说什么,拉开后座车门让她上车。刘敏从驾驶座回头递给她一双鞋套和一副手套:“规矩,别碰任何东西。站门口看就行。听我和周砚说话,不懂就问,但别瞎摸。”

林知夏点头。周林黄在猫包里翻了个身,拿屁股对着她。

现场在三楼,老小区没电梯。刘敏拎着勘查箱走前面,周砚垫后,林知夏抱着猫包夹在中间。楼道窄,堆着旧纸箱和酸菜缸,刘敏一边走一边跟周砚聊:“城东这片的独居老人比例高,去年做过一次排查,光这个小区就有四十多户子女不在上海。”

周砚应了一声:“我上个月在附近另一个小区出过现场,也是独居老人,降压药没续上,晕在卫生间里两天才被邻居发现。”

林知夏在后面竖着耳朵听,手机悄悄开录音。走到三楼门口,刘敏推开门先探头看了看,然后回头对林知夏说:“进来吧。老人已经送走了,味道还有点,忍一下。”

屋子里收拾得挺干净。客厅茶几上摆着半杯凉透的茶,电视遥控器旁边放着老花镜,阳台晾着两件手洗的衬衫。林知夏站在玄关没动,周林黄在猫包里不安地拱来拱去,她蹲下来隔着包摸它的头。

周砚和刘敏分头查看。刘敏进了卧室,周砚去厨房翻药瓶。林知夏听见厨房那边传来药片晃荡的声响,周砚的声音跟着出来:“降压药开过封,吃了半瓶。日期是上个月的。之后没再开新的。”

刘敏从卧室探出头:“床头柜有电话,最近通话是两周前,打给儿子没接通。再往前翻,一周一次,全是未接。”

林知夏掏出手机打字,把这两条敲进备忘录。周砚从厨房走出来看了她一眼:“记下来了?”

“记了。独居老人,儿子不接电话,降压药没续上。”

“写小说的时候别照搬。把降压药改成降糖药,儿子改成女儿,日期打乱。”他蹲下来看鞋柜,拉开柜门扫了一眼里面的鞋,“但‘一人独居、儿女失联’这个核心可以留。这是很多类似事件的共同点。”

刘敏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相框。相框是老式红木的,边角磨得发亮,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年轻男人穿着军装,旁边站着一个扎麻花辫的女人。刘敏把相框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笔迹已经有些洇开:老伴,等我。2019年春。

林知夏凑过去看了一眼,把这句话记下来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2019年春天,老伴走了,他写了“等我”。然后他一个人又住了四年。

周砚走过来看了一眼相框,没说什么,接过去递给刘敏放回原处。刘敏放好相框,语气照旧干脆:“走了。该看的看完了。”

回去路上林知夏坐在后座没怎么说话。周林黄从猫包里探出脑袋蹭她手,她把猫抱出来搁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梳它的毛。刘敏从副驾驶回头看了一眼:“第一次出现场都这样。我第一次看解剖,回去吐了一晚上。第二天爬起来接着写报告。”

周砚从后视镜里看她:“回去别急着写。先睡一觉。明天再想。”

她没睡。当天晚上把采风笔记整理成三页素材,标题《独居老人现场勘查要点》,发给周砚审。周砚审完回了一条语音:“素材整理得对。但写小说的时候别写太细。读者要的是情感,不是勘查步骤。”

“那我写什么?”

“写相框背面那行字。”

她照做了。新章节里反派法医和周法医出现场,在老人床头发现一张旧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女主角站在门口抱着猫,把这句话记进了备忘录。写完她发给周砚审,周砚只改了一处:把“女主角哭了”改成“女主角把猫抱紧了一点”。

林知夏问他为什么这么改。他说:“法医出现场不会哭。女主角是写小说的,第一次看见这种事,哭也正常。但你写她‘把猫抱紧了一点’更有画面感。猫是她的情绪出口。”

她照改了。章节发出去当晚评论区哭成一片,有人留言:“本来当甜文看的,突然被刀了一下。作者你赔我眼泪。”

周砚用小号在底下回:“这段是真实事件改编。刘法医和林知夏一起采的风。”

刘敏大号回复:“我没哭。我见的现场比这惨多了。但林知夏确实哭了。她哭的时候周砚给她递纸巾。”

林知夏回:“周砚递纸巾的时候顺嘴说了句‘这行就这样,见多了就习惯了’。我说我写小说的,不想习惯。”

评论区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总结:“所以这章是真实素材+真实眼泪+真实法医直男发言。作者你赚了。”

林知夏把这条评论截图发给周砚:“你被读者盖章直男了。”

周砚回了一个字:“嗯。直男有女朋友。不亏。”

刘敏在群里补刀:“你俩别在评论区打情骂俏了。下个月聚餐我点锅包肉。周砚你订桌。知夏你写菜单。王老板说菜单印你书封。”

林知夏回了一个“好”。周砚回了一个“收到”。刘敏又发了一条:“对了。我拉了个群,把顾清和我师父都拉进来了。下个月聚餐商量一下老年大学分享会的事。主任老伴说让你俩都去,一个讲创作,一个讲专业。周林黄也带上,老太太要摸猫。”

林知夏把手机递给周砚看。他扫了一眼:“我师父在群里吗?”

“在。刚发了一条语音,你自己听。”

周砚点开语音,光头老爷子中气十足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小周,下个月分享会我老伴给你俩报了名。你讲你的法医工作,知夏讲她的创作。周林黄带过来,我老伴要摸。对了知夏,我老伴让我问你,她攒了四十多个问题,能不能提前发给你,你挑着答?她怕现场问不完。”

林知夏回了一条文字:“陈老师,四十多个问题您全发过来,我挨个答。答不上来的让周砚补。”

老陈秒回语音:“好!那我今晚整理整理,明天发你。第一条就是‘周林黄能不能当正式员工领工资’,我老伴想问这个想了半个月了。”

周砚在群里回:“不能。猫没银行卡。”

老陈又发了一条:“我老伴说可以办一张。她认识银行经理。”

林知夏靠在沙发上笑得直抖。周林黄被她吵醒了,从猫爬架上跳下来拿爪子拍她手机。周砚把手机收走,端出两杯牛奶,一杯给她:“下个月分享会我陪你去。你讲创作,我负责回答专业问题。周林黄在家看门。”

“你师父老伴不是要摸猫吗?”

“所以得带上。”他坐下来,“陈阿姨那件马甲小了,你给周林黄买件新的。分享会穿。”

“你连猫马甲都操心?”

“陈阿姨手缝的。不穿她生气。”他喝了一口牛奶,“下周聚餐王老板店里,刘敏点锅包肉,顾清说要带她新学的酱鸭来。我师父说带两瓶黄酒。你负责写菜单,印书封那种。”

林知夏打开备忘录开始写菜单。周林黄趴在她脚边啃冻干,周砚坐在旁边审她下一章稿子。弄堂里陈阿姨在楼下喊:“知夏!新猫牌到了!周林黄!下来试戴!”

周林黄耳朵一竖,蹿到窗户边上往下看。周砚放下稿子站起来:“走,下楼取猫牌。顺便跟陈阿姨说一声,下个月老年大学分享会,周林黄要当嘉宾。”

林知夏跟着站起来:“嘉宾?”

“我师父老伴封的。头衔是‘特邀逻辑审核员’。现场展示猫踩稿子。”他推开门,“你负责写发言稿。我负责审。周林黄负责踩。”

第八章:分享会

林知夏把那份问题清单打印出来,A4纸打了十一页。

周砚晚上下班回来,看见茶几上摊着一片纸,周林黄趴在上面睡觉,林知夏盘腿坐在地板上,拿荧光笔在纸上划拉。他凑过去看了一眼第一页:“法医专业类:1. 解剖室煮火锅的灵感来源?2. 尸斑和淤青怎么区分?3. 法医是不是都怕鬼?”

“你师父老伴整理的,分四类。”林知夏把后面几页翻给他看,“创作方法类、恋爱八卦类、周林黄专区。恋爱八卦那类有二十三个问题。第一个是‘你俩谁先动的心’,第二个是‘周法医追人的时候用了几盒鲜肉月饼’。”

周砚蹲下来翻了两页,指着其中一个问题:“这个谁写的?”

林知夏凑过去看,题目是:“周法医研一削苹果追女生的事,顾法医说的是真的吗?那个女生后来怎么样了?知夏老师你介意吗?”后面括号标注:“此问题由读书会王阿姨提出,王阿姨退休前是中学语文老师,擅长追问。”

“王阿姨问了三个问题,你打算怎么答?”

“我准备现场连线顾清。让她自己说。”

周砚把稿子放下来:“顾清肯定把苹果皮断四截那段再讲一遍。你确定?”

“确定。反正我书里写过了,读者全知道了。不如让她讲个痛快。”

周砚又翻到周林黄专区,第一页贴着一张便利贴,主任老伴的笔迹:“周林黄喜欢什么口味的小鱼干?我跑了三家超市才买到原味的,不知道对不对。”旁边画了一只猫头。

林知夏把这张便利贴揭下来贴在自己电脑屏幕上:“老太太跑了三家超市。周林黄要是不吃,我跟你没完。”

“它吃。原味的它最爱。”周砚站起来去厨房热牛奶,“你发言稿写得怎么样了?”

“写了三页。第一页讲我怎么把你写成分尸狂魔,第二页讲你改稿,第三页讲周林黄踩稿子。你师父老伴让我再加一页,讲‘如何从生活中挖掘素材’。”

“加。但别写太多。老太太耳背,你讲太快她跟不上。语速放慢,句子短一点。”

分享会定在周六上午九点半,老年大学三楼礼堂。林知夏提前半小时到,发现门口摆了一张长桌,王老板站在桌后面码书,腰封换了新的,红底黄字印着“老年大学读书会指定教材——五金店王老板友情赞助”。桌上还多了一摞猫粮试用装,旁边立了块牌子:“周林黄同款冻干,凭讲座门票免费领取。”

林知夏走过去:“王老板,这猫粮怎么回事?”

“三号楼阿姨们凑钱进的。说今天来听讲座的老年人多,家里养猫的肯定也不少,送试用装当宣传。”他压低声音,“其实主要是给周林黄吃的。阿姨们说了,猫在台上得吃东西,不然不配合。”

周砚抱着周林黄从后面走过来,猫脖子上挂着正式猫牌,正面刻“周林黄”,背面刻“甲方乙方共同财产”。刘敏跟在旁边拎着猫包,顾清走在最后面,手里拿了一盒鲜肉月饼,看见林知夏就笑:“我带了道具。你讲削苹果那段,我可以现场演示一下正确握法。”

“你演示完,周砚当场被比下去,他晚上不给我热牛奶了。”

“那我不演示。我就说说。”

礼堂里坐了六十多号人,前排留了轮椅通道,七个坐轮椅的老太太整整齐齐排成一排,最中间那位戴着金丝眼镜,面前摊着笔记本和打印好的问题清单。主任老伴坐在第三排靠过道,旁边空了个座位,椅背上贴了张纸:“周林黄专座。”

林知夏站上讲台,周砚坐在第一排靠边位置,周林黄在他膝盖上趴着,猫包搁在脚边备用。她清了清嗓子开始讲,从举报周砚那天讲起,讲到夜巡喂猫、签售会曝光、中秋晚宴公开、法医中心讲座翻车,台下笑声此起彼伏。讲到顾清翻旧账那段,第三排老太太摘下助听器又戴上,转头问旁边人:“什么苹果?谁削苹果?”

顾清站起来接过话筒:“阿姨,我来说。周砚研一那年削苹果,皮断四截,我全程目击。”她把鲜肉月饼盒打开当道具,“他现在削苹果也不行,我上周还见他削断了两截。”

周砚在台下坐着,面不改色,只是把周林黄往怀里拢了拢。猫打了个哈欠,全场笑得更厉害了。

互动环节林知夏把问题清单拿出来挨个答。王阿姨站起来问:“知夏老师,你书里写反派法医给女主角留温牛奶,这个细节是怎么想到的?”

林知夏看了一眼周砚:“因为有人真的每天给我热牛奶,还贴便利贴。上面写‘喝完再写’。”

王阿姨追问:“那周法医追人的时候用了几盒鲜肉月饼?”

周砚从第一排站起来接过话筒:“零盒。我直接用牛奶。月饼是她买给我的,去年中秋刘敏抢走一盒,我让给她的。”

刘敏在后排喊了一声:“你没让。你伸手慢了。”

全场又笑。周林黄被笑声吵醒了,从周砚膝盖上跳下来,径直走到第三排主任老伴旁边,跳上空座位趴下来。老太太高兴得直拍手,从包里掏出一小袋小鱼干:“来来来,原味的,我跑了三家超市。”

周林黄闻了闻,吃了。老太太心满意足,把整袋鱼干搁在它爪子旁边。

最后半小时签名环节。王老板那五十本书很快签完了,他又从后备箱搬出三十本,说是“预备量”。主任老伴抱着周林黄排队,猫脖子上挂的纸牌换成了新的,老陈手写:“签名可以。猫爪印另收费。”

林知夏签完最后一本,收拾东西准备走,王阿姨又过来了。她手里拿着打印好的问题清单,上面用红笔勾了七八道:“知夏老师,我回去仔细看了你前几本书,还有几个问题想当面请教。你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喝茶。”

周砚在旁边接话:“阿姨,她下周还要来法医中心讲座。您到时候来,让她专门留半小时给您答疑。”

王阿姨很高兴,走了。林知夏转头瞪周砚:“我什么时候说要来第二场?”

“刚说的。”他把手机亮给她看,主任老伴刚发的微信:“小周,下周六下午两点,法医中心三楼会议室,知夏老师再讲一场。我这边读书会报名五十二个人,椅子不够,王老板送板凳。你让她准备一下。”

林知夏把周林黄从主任老伴怀里接过来,猫吃饱了小鱼干,在她怀里打瞌睡。她低头看了一眼猫牌,背面那行字在礼堂灯光下反光:甲方乙方共同财产。

回去路上刘敏开车,顾清坐副驾驶,林知夏和周砚坐后座。顾清从副驾驶回头:“对了知夏,我下个月要调去北京进修三个月。走之前把周砚研一削苹果那个段子写成文字发你,你可以放新书番外里。不收版权费。”

周砚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顾清,你走之前能不能把刘敏的微波炉热饭毛病也改改?她昨天又溅了。”

刘敏在驾驶座上回了一句:“你先把做饭淡的毛病改了再说我。”

顾清笑着靠回椅背:“你俩行了啊。当年没在一起是群众的眼睛雪亮的。现在各自有主了还翻旧账,知夏你不管管?”

林知夏把周林黄往周砚怀里一塞:“管不了。他连猫马甲都操心,我管不动。”

周砚抱着猫,面不改色:“猫马甲是陈阿姨让买的。下周取货。分享会第二场穿新马甲。”

车拐进弄堂口,陈阿姨已经站在院门口等着了,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远远看见车就招手:“知夏!马甲到了!周林黄呢?下来试!”

周林黄从周砚怀里探出脑袋,尾巴竖了起来。周砚把它递出车窗,陈阿姨接过去当场套马甲,深蓝色,领口绣了一行小字:“老年大学读书会特邀逻辑审核员。”

林知夏站在旁边看,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到弄堂群里。三号楼李阿姨秒回:“好看!下周第二场讲座我也去!我坐最后一排!带相机!”

周砚把猫接回来递给林知夏,顺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第二场讲座流程。你讲四十分钟,王阿姨专门答疑半小时,主任老伴总结十分钟。我负责控场。周林黄负责中场休息时上台吃小鱼干,吸引老年人注意力,防止他们听讲座听困了。”

林知夏展开纸,标题写着《第二场讲座流程及应急预案》。第一条备注:“若王阿姨追问超过三个问题,周砚负责介入,话术:‘阿姨,您这些问题都特别好,咱们讲座结束单独开小灶。’”

她合上纸:“周砚,你连王阿姨追问都做了预案?”

“法医习惯。提前预判风险。”他推开门,“进来吃饭。刘敏说今晚在你家煮火锅。她带锅底,顾清带肉,王老板送菜。我负责调蘸料。”

林知夏跟着进了屋。周林黄穿着新马甲在客厅里来回走,马甲稍微有点大,走路的时候歪到一边。周砚看了一眼:“陈阿姨手缝的,尺码估大了。下次让她改。”

“你连猫马甲尺码都管?”

“陈阿姨让管的。”他端出电磁炉,“她说了,周林黄是弄堂公共财产,穿衣服要合身。不然拍照不好看,影响弄堂形象。”

第九章:便利贴

第二场讲座定在周六下午两点,法医中心三楼会议室。

林知夏提前一天把王阿姨的问题清单打印出来,两页纸,正反面打印,一共十七个问题。她翻到第一页第一条:“知夏老师,你书里写反派法医给女主热牛奶贴便利贴,现实中周法医真的这么做吗?便利贴是他自己写的还是你代笔的?”

第二条:“如果真的是他自己写的,他写便利贴的时候会打草稿吗?有没有写废的?”

第三条:“便利贴贴哪儿?杯子上还是别的地方?有没有被猫舔过?”

林知夏把清单递给周砚看。他翻完,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从茶几抽屉里摸出一沓便利贴——黄色,方形,超市十块钱三本那种——放在她面前:“明天现场写。王阿姨问哪条,我当场写哪条。”

“你写废的怎么办?”

“给你留着。当素材。”

周六下午她站上讲台,台下比上次还热闹。王老板又搬了二十把小板凳过来,排在过道两边,坐满了老年大学读书会的成员。主任老伴坐在第三排,周林黄蹲在她旁边空座位上,穿着那件深蓝色马甲,领口的刺绣字在灯光下反光。刘敏和顾清坐在最后一排,顾清手里果然又拎了一盒鲜肉月饼,这次还多带了一个苹果。

林知夏讲了四十分钟,从采风讲到素材筛选,从相框背面的字讲到猫踩稿子。台下老太太们记得认真,主任老伴在笔记本上画了第三只猫。中场休息时周林黄被抱上台吃小鱼干,吃得满地碎渣,王阿姨在底下喊:“猫粮什么牌子的?我回去给我们家橘猫买!”

下半场进入王阿姨的专场答疑时间。她站起来,两页纸的问题清单拿在手里,红笔勾了七八道,架势像论文答辩。林知夏把话筒递过去:“阿姨您问。”

王阿姨扶了扶眼镜,第一条:“周法医真的每天给你热牛奶贴便利贴?”

林知夏看了一眼台下。周砚从第一排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沓便利贴和一支笔,面不改色:“现场写。您问吧。”

王阿姨眼睛亮了:“好!那我问细一点。他写便利贴打草稿吗?”

周砚低头写了一张,举起来给全场看:“不打。直接写。写废的直接揉掉扔垃圾桶。但有时候扔之前被她捡回来,贴电脑屏幕上。”

林知夏补充:“我家冰箱上现在贴了二十七张便利贴。最早那张是‘别踩机油了’,最近一张是‘火锅蘸料配方:两勺麻酱一勺腐乳半勺韭菜花’。”

台下笑成一片。王阿姨乘胜追击:“那有没有被猫舔过的?”

周砚又写了一张:“有。周林黄舔过三张。一张是‘今晚喂猫别迟到’,它舔掉了一个字,变成‘今晚喂别迟到’。我重新写了一张。”

王阿姨满意地坐下,旁边几个老太太举着手抢着问。第二个站起来的是护士长张阿姨,她问的是书里“解剖室煮火锅”那段:“知夏老师,你写解剖室煮火锅,后来改成解剖室煮水饺,这个改动的依据是什么?”

林知夏把话筒递给周砚。他接过去:“依据是我。我跟她说解剖室严禁饮食,她问那法医值班吃什么,我说速冻水饺。后来刘敏补充,水饺馅最好是韭菜鸡蛋,猪肉太腻,老年人消化不了。”

张阿姨追问:“那法医值班真的吃水饺?”

刘敏从最后一排站起来:“真的。上周值班我煮了一锅,周砚吃了十五个。他吃饭淡,水饺不蘸醋,就吃白水煮的。”

周砚没反驳,只是把话筒递还给林知夏。她接过来说:“张阿姨您听到了,不是我编的。真人真事。”

答疑环节原定半小时,硬生生拖到了五十分钟。王阿姨最后站起来又提了一个问题:“知夏老师,我看了你所有书,发现你每次写法医角色,最后都会让他活下来。你为什么不写死一个?”

林知夏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不在清单上,是临时加的。她想了想,开口:“因为我家里这个不让我写死。他说写死了读者会给他寄刀片,到时候他拆快递拆不过来。”

台下笑完,王阿姨点点头坐下。周砚在第一排补了一句:“还有一个原因。她下一本书反派法医要升职当主任,写死了升不了。”

讲座结束后签名环节,王老板的书又卖完了,这次连猫粮试用装都发完了。主任老伴抱着周林黄排队,猫脖子上又换了新纸牌,老陈手写:“签名合影可以。猫爪印另收费。收费方式:小鱼干一袋。”

王阿姨拿到签名书之后没走,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等队伍散了才走过来。她手里除了那两页问题清单,还多了一本笔记本:“知夏老师,我还有个私人问题想请教。不算专业问题,算创作问题。”

林知夏放下笔:“您说。”

“你书里写反派法医和女主角确认关系那段,男主角说‘签个合同’,这个情节是真的吗?”

周砚在旁边收书,动作停了一下。林知夏看了他一眼,回答王阿姨:“真的。他当时手写了一份《合租续约协议》,让我签字。”

王阿姨从笔记本里翻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那这个呢?这是我在你签售会那家书店里捡到的。纸背面印着‘合租续约协议第二版’。”

林知夏接过来看了一眼,确实是周砚手写的那份,背面还印着便利店小票。她转头看周砚:“你把协议掉书店了?”

“没掉。书店老板是顾清的朋友,我让他留一份存档。顾清说要拿去给科室当普法材料。”他走过来看了一眼王阿姨手里的纸,“阿姨,您捡的这份是复印件。原件在我抽屉里。”

王阿姨把纸收回去,笑得眼睛眯成缝:“那我能再要一份复印件吗?我老伴想研究一下格式。他说这个协议条款写得好,想学学怎么跟我续约。”

林知夏笑出声,从包里翻出一张空白便利贴当场写了一份简化版递给王阿姨。周砚在旁边看着,等她写完,抽了一张自己的便利贴贴在她刚写的那张上面:“补充一条。甲方乙方共同财产——周林黄,归双方共有。违约条款:谁先搬走,猫归对方。”

王阿姨拿着两张便利贴走了。刘敏从后排走过来,看了一眼林知夏手里剩下的空白便利贴:“还有吗?给我一张。我下个月去北京进修,也给家里那位写一份。格式我抄王阿姨的。”

顾清凑过来:“我也要。不过我不写续约协议,我写进修期间微波炉使用注意事项。贴刘敏冰箱上,提醒她别再溅了。”

刘敏回头怼了一句:“你先把你削苹果的毛病改了。”

两人拌着嘴走了。会议室里只剩林知夏和周砚收拾东西。周林黄从主任老伴怀里跳下来,走到讲台上蹲着,马甲领口的刺绣字在灯光下晃。林知夏蹲下来把猫抱起来,转头问周砚:“你抽屉里那份协议原件,第三版什么时候出?”

“已经在写了。”他从包里掏出手机,备忘录翻到最新一页,“第三版加了两条。第一条:甲方需在下一本书的致谢页写‘特别感谢王阿姨提供十七个追问问题’;第二条:乙方承诺以后写便利贴不打草稿,但允许写废。写废的由甲方决定是否保留。”

林知夏把周林黄往他怀里一塞:“写废的必须保留。我素材库快满了,你再多写几张。”

周砚抱着猫往门口走:“行。回去就写。今晚先写一张‘明天火锅蘸料配方调整:加半勺糖’。刘敏说上次太咸。”

两人刚走到走廊拐角,陈阿姨电话打过来了:“知夏!王阿姨刚在群里发了你给她写的那两张便利贴照片!三号楼阿姨们说也要!你回家路上帮她们一人写一张!写什么自己定,但得带周林黄的爪印!”

林知夏挂了电话,转头看周砚。他已经掏出便利贴开始写了,第一张写的是:“给三号楼阿姨们:蘸料配方在此,别问周砚要了,他只会写‘两勺麻酱’。”

她抢过笔补了一行:“周林黄爪印明天补。今晚它得先吃小鱼干。”

第十章:见家长

林知夏挂了电话之后在沙发上坐了整整五分钟没说话。

周砚端着给周林黄拌好的罐头从厨房出来,看见她表情,把罐头放地上,猫扑过去埋头吃,他走过来坐到沙发另一头:“你妈说什么了?”

“她让我把你带回去看看。”林知夏把手机放茶几上,“还让我别带猫。三姨对猫毛过敏。”

周砚沉默了两秒:“什么时候?”

“这周末。她让我三姨把新书寄给她了,她看完了。问我‘冰箱藏六袋分装肉块’那章是不是真的。”林知夏把脸埋进靠垫里,“我说是冻干鸡胸肉。她说那也得看看人。”

周砚站起来去厨房把火关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手机:“我周末有空。你妈住哪?”

“苏州。高铁半小时。”

“买票。我周五下班直接过去。周六早上到你妈家。”他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要带什么?你妈喜欢什么?”

林知夏抬头看他:“你一点都不紧张?”

“紧张。”他把手机递给她看,备忘录里列了五条,“但紧张没用。法医习惯,提前准备。第一条,你妈喜欢什么?第二条,你三姨喜欢什么?第三条,你爸呢?他什么态度?”

“我爸听我妈的。三姨听我爸的。我妈听我的。”林知夏想了想,“但我妈看了书之后还听不听我的,不确定。”

“那你三姨对猫毛过敏这事,周林黄怎么办?”

“陈阿姨说她可以帮忙喂两天。刘敏说她也能搭把手。”林知夏坐起来,“你还没回答我,你紧张什么?”

周砚把手机收起来:“你妈看了你写的分尸狂魔,现在要见我。你猜她第一句话会问什么?”

“问你为什么分尸?”

“问我为什么冰箱里放六袋肉块。”他站起来去收拾行李,“我得把冻干鸡胸肉带上。万一她要看实物。”

周五晚上林知夏在高铁站等周砚。他下班直接过来,白大褂没换,外面套了件深灰色外套,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她凑过去看了一眼,里面是两盒鲜肉月饼和一袋冻干鸡胸肉。

“月饼给你三姨。冻干给你妈。”他把纸袋递给她看,“月饼是刘敏推荐的那家。冻干是周林黄同款,原味。你妈看完书估计对肉块有心理阴影,我当面拆一袋给她看,证明是鸡胸肉。”

林知夏把纸袋接过来:“你带冻干去见我妈,万一她真以为你是变态呢?”

“所以我带了月饼。月饼是正常人吃的。”他拉上行李箱拉链,“走吧。高铁上你把第三版协议写出来。你妈要是问起来,我手里得有东西。”

“什么第三版协议?”

“《合租续约协议》第三版。你妈肯定要问我们什么关系、住不住一起、以后怎么办。我总不能说‘还在合同期内’。”他把行李箱拎起来,“得有一份新协议,写明长期规划。你妈看了踏实。”

林知夏掏出手机开始写。高铁上她写了两页,标题《合租续约协议第三版》,附加条款写到第七条。周砚拿过去审了一遍,改了三处:把“甲方乙方”改成“林知夏周砚”,把“合同期终身”改成“长期有效,具体期限双方协商”,把“猫归对方”改成“周林黄抚养权归双方共有,任何一方不得单方面带走”。

“为什么改这些?”

“你妈是过来人。合同期终身这种东西她一眼就看出来是写着玩的。写‘双方协商’她反而觉得你们认真在考虑。”他把稿子递回来,“猫的抚养权写清楚,显得我们有责任感。”

周六早上九点,两人站在苏州某小区单元楼门口。林知夏按了门铃,她妈来开的门,穿一件墨绿色开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先看了林知夏一眼,然后目光平移,落在周砚身上,上下扫了两遍。

“阿姨好。”周砚把手里的纸袋递过去,“给您带了点东西。鲜肉月饼,苏州老字号。还有一袋冻干鸡胸肉,周林黄同款,原味的。您书里看到的那六袋,就是这个。”

她妈接过纸袋,低头看了一眼冻干包装上的卡通猫头,嘴角动了一下,侧身让开门:“进来吧。你三姨在客厅等着呢。”

三姨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林知夏那本新书,书页折了好几处角,旁边放着一支红笔。她看见周砚进来,先扶了扶眼镜,然后拿起书翻到折角那一页:“小周是吧?来,坐。我问你个事。第四十七章,你冰箱里那六袋肉块,为什么分开放?为什么不放一块儿?”

周砚坐下来,语气平稳:“因为大黄挑食。鸡肉和鱼肉不能混,混了它不吃。鸭肉要单独放,不然串味。所以六袋分开装,每袋贴标签。”

三姨翻到下一页:“那标签上写的什么?”

“日期和肉种。比如‘11.3鸡’‘11.5鱼’。跟法医物证袋的标签一个格式。习惯了。”

三姨把书合上,看了林知夏一眼,又看了她妈一眼。她妈在旁边削苹果,头也没抬:“你三姨查了三天了。书里每个法医细节她都翻出来对了一遍。你爸昨晚还被她拉着一块儿看。”

林知夏她爸从厨房探出脑袋,手里拿着锅铲:“我就负责看,不发表意见。你妈做主。”

三姨把书放下:“行。专业问题我查完了,没什么大毛病。顾法医说的那个苹果皮断四截的事,书里写得挺好玩。”她话锋一转,“那我问点不专业的。你俩住一起多久了?”

林知夏刚想开口,周砚先答了:“合租五个月。正式确认关系从中秋开始。”

“谁先提的?”

“我提的。中秋晚宴上,当着全弄堂的面。”他把手机备忘录翻出来递过去,“流程做了时间表。她发言三分钟,我配合表态一分钟。陈阿姨说效果不错。”

三姨接过手机看了半天,表情复杂:“你连表白都做时间表?”

“法医习惯。提前准备材料。”

她妈这时候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林知夏,自己又拿了一个开始削,语气照旧不紧不慢:“小周,你爸妈知道知夏吗?”

“知道。我妈在追她的书。我爸上周还问我,能不能让知夏给他同事签个名。”

“那你爸妈什么态度?”

周砚把手机收回来:“我妈说想见知夏。我爸说让我把人带回去吃顿饭。时间我们商量着定,不着急。”

她妈把第二个苹果递给三姨,自己又拿了一个开始削第三个。林知夏在旁边小声说:“妈,削三个了,吃不完。”她妈没理她,继续削:“小周,你吃苹果。”

周砚接过苹果咬了一口。她妈看着他嚼完咽下去,才开口:“知夏写小说,作息不规律,半夜不睡觉,冰箱里酸奶放过期都不扔。这些你都知道?”

“知道。酸奶我帮她扔的。过期两天的我才扔,过期一天的她自己喝。”

“她脾气急,写不出来就转圈,键盘敲得震天响。”

“知道。我给她买了静音键盘。她嫌手感不好,又换回青轴了。后来我买了降噪耳机。”

她妈沉默了几秒。三姨在旁边翻书,翻到某一页停住了:“等等。这章写你俩在值班室抢最后一盒鲜肉月饼——小周你没抢过刘法医?”

“让的。她刚调过来情绪不好,我让给她了。刘敏至今以为是她手快。”

三姨把书拍在茶几上:“那你这人还行。知道让。”

她妈终于放下水果刀,看着周砚:“行。先吃饭。你三姨夫在厨房做了一桌子,吃完了再说。”她站起来往厨房走,经过林知夏身边时停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书里那个反派法医,最后没写死吧?”

“没写死。活着呢。”

“那就行。写死了我跟你三姨白查三天。”

饭桌上三姨夫做了八个菜,三姨把周砚带来的鲜肉月饼拆了当饭后甜点,一边吃一边问:“小周,你那个合租协议,第三版写好了吗?给我看看。”

周砚把手机备忘录递过去。三姨翻了一遍,递给林知夏她妈。她妈看完,把手机搁桌上:“猫的抚养权归双方共有——这个写得好。但‘任何一方不得单方面带走’这句话,得加个前提:除非对方同意。”

周砚点头:“阿姨说得对。我回去改。”

三姨夫在旁边倒酒:“小周,喝一杯?你开车来的?”

“高铁。能喝。”

三姨夫给他满上:“喝完了让知夏带你逛逛苏州。晚上住我们这儿,客房收拾好了。明天回去之前把协议改完,你三姨要看终版。”

周砚接过酒杯:“好。”

林知夏坐在旁边看着她妈和三姨围着周砚问东问西,三姨夫时不时插一句“你那个法医工作平时危不危险”,周砚每个问题都答得稳稳当当,语气跟平时审她稿子一模一样——不慌不忙,条理清楚,偶尔蹦出一句让全桌人笑出声的冷幽默。

她掏出手机给陈阿姨发了条微信:“陈阿姨,周林黄这两天乖不乖?”

陈阿姨秒回:“乖得很。刚吃了罐头,现在趴你床上睡觉。对了,你三姨对猫毛过敏的事,我跟你妈说了。你妈说没事,让周林黄下次跟你们一块儿来苏州,她提前开窗通风。”

林知夏把这条消息截图发给周砚。他看了一眼,在桌底下回了一条:“你妈比三姨好说话。”

她回:“你先把协议改完。三姨说了,终版不过关,下次来还得重审。”

周砚把手机收起来,端起酒杯敬三姨夫:“叔叔,我回去就把协议改好。下次来带周林黄。陈阿姨说它最近胖了,该出来运动了。”

三姨夫一口干了:“好!下次来我给它做猫饭。你三姨过敏,我们提前通风。”

第十一章:他家

从苏州回来的高铁上,林知夏把第三版协议改完发给三姨审,三姨回了语音:“行。终版过了。猫的抚养权那句加得好。你妈说让小周下次来带猫,她提前通风。”

林知夏刚想松口气,周砚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两句,把手机递给她:“我妈。找你。”

林知夏接过电话,那边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女声:“知夏是吧?我是周砚他妈。你三姨把书寄给我了,我看了三遍。那个冰箱分尸的情节——你三姨说查过了是冻干鸡胸肉,但我还是想问问,你俩什么时候回来吃顿饭?你叔把客房收拾出来了,说让你住家里,别住酒店。对了,你叔还让我问一句:能不能把周林黄也带上?他想看看猫。”

林知夏看了周砚一眼。他正靠在高铁椅背上闭目养神,嘴角微微弯着,明显在听。

“阿姨,我们下周末有空。周林黄也能带,它坐车挺乖的。”

“那好!下周六中午,我让你叔多做几个菜。你吃辣吗?周砚他爸做菜偏咸,你要是吃不惯我提前跟他说。”

“我吃辣。咸淡都行。”

“行。那下周六见。对了知夏,你书里写周砚天天给你热牛奶贴便利贴——他真的天天热?我还以为他随他爸,嘴笨手笨的。他爸结婚三十年就给我热过三次牛奶,两次还热过头了。”

林知夏忍着笑看了一眼周砚。他睁开眼,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意思是别顺着我妈往下说。

“阿姨,他基本天天热。便利贴也写。”

“哎呀那还行。比他爸强。下周六你来,我给你看他小时候照片。他三岁穿裙子那张特别好看。”

周砚伸手把手机拿回去:“妈,够了。下周六见。”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收起来,“我妈比较热情。你有个心理准备。”

“你妈还给我看你穿裙子的照片?”

“三岁的事。我姥姥做的裙子,家里只有我一个小孩,没得选。”他面不改色,“照片别往外传。传了我推优材料没法写。”

周六上午两人带着周林黄坐高铁去周砚父母家。周砚他妈住在上海郊区,小区门口种了两排香樟树。老太太站在单元门口等着,穿一件深红色开衫,看见他们走过来,先看了林知夏一眼,又低头看猫包:“这就是周林黄?比照片上胖。来来来,你叔在楼上做饭,让我下来接你们。”

周林黄在猫包里探头探脑,老太太伸手隔着包摸了一下:“哎哟毛挺软。知夏你养得好。”

上楼进门,周砚他爸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锅铲,跟林知夏她爸的姿势一模一样:“来了?坐。饭马上好。猫呢?放出来我看看。”

周林黄被从猫包里放出来,先在玄关蹲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巡视客厅。周砚他爸从厨房跟出来,蹲在地上看猫:“这猫品相好。毛色匀。知夏你平时喂什么?”

“冻干鸡胸肉。周砚喂的。”

“我就说他冰箱里怎么老有鸡胸肉。上回他回家我翻冰箱,六袋分装,标签写得跟尸检报告似的。我还以为他改行做餐饮了。”周砚他爸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行了,饭好了。坐下吃。”

饭桌上摆了八个菜,红烧肉、清蒸鱼、油焖笋、番茄炒蛋、糖醋小排、炒青菜、排骨汤,还有一盘白灼虾。周砚他妈给林知夏夹了一筷子红烧肉:“你尝尝你叔的手艺。周砚做饭随我,淡。他爸做饭咸。你以后要是他俩都吃,得自己调。”

林知夏咬了一口,咸淡适中,比周砚做的好吃。她如实说了。周砚他爸很高兴,又给她夹了一块:“多吃点。周砚说你写小说熬夜,多吃肉补补。”

周砚在旁边剥虾,剥完放她碟子里,动作跟在他自己家一样自然。他妈看了一眼,没说话,但嘴角翘了翘。

吃到一半,他妈果然去卧室拿了个相册出来。林知夏翻开第一页就是周砚三岁穿裙子的照片,红色碎花裙,头上别了个蝴蝶结,表情严肃得像在拍证件照。她笑出声,周砚在旁边伸手要合相册,被他妈拍开:“别动。让知夏看。后面还有他小学跳舞的。”

林知夏翻了二十多页,从穿裙子看到小学文艺汇演,从初中戴牙套看到高中毕业照。周砚全程面无表情,偶尔补充一句“那张是学校强制要求的”“那张是我妈偷拍的”。周砚他爸在旁边帮腔:“你妈当年拿着照片去单位给同事看,说儿子长得秀气。后来你上初中长个儿了,她遗憾了好一阵。”

周砚把相册合上:“妈,行了。知夏还要回去写稿。”

“写什么稿?周末不休息?”他妈把相册收走,又给林知夏倒了杯茶,“知夏,我看了你新书。那个反派法医,你写得挺好。就是有一点——你把他写得太爱干净了。周砚在家袜子乱扔,说了多少回都不改。”

林知夏转头看周砚。他面不改色:“妈,那是以前。现在改了。”

“改什么改。上回你回家,袜子还塞沙发缝里。”他妈转向林知夏,“你回去查查他住的地方,沙发缝、床底下、衣柜顶上,肯定藏了袜子。他从小就这样,改不了。”

林知夏掏出手机记了一条。周砚伸手按她手机:“别记。那是我妈夸大其词。”

“夸大什么。你问问你爸,你高中住校那会儿,宿舍床底下扫出七双袜子,你爸去开家长会,老师专门提了这事。”

周砚他爸在旁边点头:“有这事。老师说你儿子成绩挺好,就是袜子问题得重视。”

林知夏笑得差点把茶喷出来。周林黄从沙发上跳下来,蹭到周砚脚边,他弯腰把猫抱起来搁膝盖上,转移话题:“妈,下个月老年大学读书会请知夏去讲课。您要是有空,过来听听。”

“有空!我早就想去。你三姨跟我说知夏讲课有意思,老太太们问的问题比我们单位年终考核还刁钻。”他妈给林知夏夹了块排骨,“知夏,下个月我去听。你讲完了我请你吃饭。你叔做饭太咸,咱们出去吃。”

下午临走前,周砚他妈塞给林知夏一袋东西:两罐自己做的酱菜、一盒点心、一包小鱼干。小鱼干是给周林黄的,他妈特意强调:“原味的。我问过陈阿姨了,周林黄就吃原味。”

林知夏把东西收好,道了谢。周砚在旁边把猫包拉链拉开,周林黄钻进去之前回头蹭了一下他妈的裤腿。老太太高兴得直拍手:“这猫认人!下次再来啊!”

高铁上林知夏把小鱼干掏出来看,包装袋上贴了张便利贴,周砚他妈的字迹:“给周林黄。下次来家里住几天。客房旁边有个小阳台,猫能晒太阳。”

她把便利贴递给周砚看。他扫了一眼:“我妈喜欢猫。以前不让养,现在退休了想养一只。我爸嫌麻烦,说养猫不如养鱼。”

“那你怎么说?”

“我说让周林黄来住几天,当试养。我爸同意了。”他把手机收起来,“下个月老年大学讲座我妈来听。她坐第三排,你讲的时候别紧张。她耳背,但爱笑。你讲什么她都捧场。”

林知夏靠在椅背上:“你妈比我妈热情多了。”

“你妈也不错。三姨查了三天,最后说‘那你这人还行。知道让’。已经算高评价了。”

“那倒是。”她打开手机备忘录,把“周砚袜子问题”那条记下来,备注:“他妈说的。待查证。如果属实,写进下一本书反派法医的缺点清单。”

周砚侧头看了一眼,没反驳,只是补了一句:“查证可以。别翻沙发缝。我回去自己收拾。”

第十二章:出版社

周砚他妈说到做到,周六讲座当天真带了个老同事来。

林知夏在法医中心三楼会议室门口迎人,老太太穿件藏青色外套,旁边跟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瘦高老太太,头发花白,拎着一个帆布袋,袋子上印着某出版社的logo。周砚他妈介绍:“这是孙老师,我老同事,退休前在出版社干了三十年编辑。她看了你的书,想跟你聊聊。”

孙老师握手很有力,开口直奔主题:“知夏,你那本《反派法医和她的猫》我看了两遍。第一遍当小说看,第二遍当稿子看。优点很明显,题材新鲜,法医细节扎实,弄堂群像写得好。缺点也明显——中间三分之一节奏拖了,感情线铺得太慢,读者容易跑。如果我是责编,会建议你把中秋晚宴那段往前挪两章。”

林知夏愣了一下。她写了五年小说,收到的评价要么是读者夸夸,要么是周砚的红笔批注。头一回有出版社编辑当面给她拆结构,她反应了两秒才点头:“孙老师您说得对。我自己回头看也觉得中间有点拖。”

孙老师从帆布袋里掏出一沓打印稿,封面写着《审读意见》三个字,旁边用红笔批了密密麻麻的字:“我花了一周时间逐章看了。前面三章钩子做得好,举报、夜巡、签售会曝光,节奏没问题。第四章中秋晚宴之后进讲座、采风、见家长,这些章节单独看都不错,但连在一起,主线推进就慢了。你想想,读者追到第十章,最想看的是什么?是你和周砚的感情线到底走到哪一步了。结果你中间插了采风、老年大学、见家长,主线被切得太碎。”

林知夏把审读意见接过来翻了翻,每一章都有批注,短则一行,长则半页。第九章旁边写着:“便利贴这段好。但王阿姨的追问可以再压缩,四五个问题足够。问题太多读者记不住。”

她合上稿子:“孙老师,您这是退休了还帮人看稿?”

“闲不住。看了三十年稿子,退休了手痒。”孙老师坐下喝了口茶,“你周姨跟我说你在写新书,我就要来看看。说实话,你比我想象的年轻。我以为写这种题材的怎么也得四十往上。”

周砚从旁边走过来递给孙老师一杯水,孙老师看了他一眼:“这就是小周?你周姨给我看过照片。她说你做饭淡,跟知夏刚好互补——知夏书里写女主角爱吃辣,你调蘸料得加半勺老干妈。”

周砚面不改色:“孙老师,蘸料配方我已经改到第四版了。加半勺老干妈和半勺糖。”

孙老师笑了,转头对周砚他妈说:“你儿子行。会来事。”

讲座结束后孙老师没走,坐在最后一排等签名队伍散完,又跟林知夏聊了半小时。她从帆布袋里掏出另一份文件,这次是正式的合作意向书:“我也不绕弯子了。我在出版社干了三十年,退休之后返聘做特约审读。你要是愿意,你这本书的修订版我可以帮你牵线,走正式出版流程。版税多少不好说,但至少能让你在书店里有个正经位置,腰封上印‘法医中心专业审读推荐’,比你王老板的‘五金店特供版’正规。”

林知夏把意向书翻了一遍:“孙老师,修订版要改多少?”

“中间节奏动一动。中秋晚宴那段往前挪,采风和见家长压缩合并,老年大学那几章可以拆成两个短章穿插着放。具体怎么改,我帮你画个结构图,你照着调。”

“那新书呢?我正在连载的那本。”

“先把手头这本改好。改完了走完流程,再谈下一本。”孙老师把帆布袋拉链拉上,“我孙女也写小说,网络连载那种。我给她看过你的书,她说你节奏比她还慢。我说人家那是传统结构,跟你那个日更三千字的写法不一样。她说那她也可以传统结构。我说你先把手头那本更完再说,别学人家拖稿。”

周砚在旁边接了一句:“孙老师您孙女写什么类型?”

“悬疑言情。跟你家知夏一个路数,但她是法医专业在读,还没毕业。她说看了知夏的书,发现法医写悬疑有个好处:不用现编专业细节,查查课本就行。”

林知夏把意向书收进包里:“孙老师,改稿的事我回去跟周砚商量一下。他是我专业顾问,结构上的事他帮我把关。”

孙老师站起来,拍了拍周砚他妈肩膀:“你儿子找的这个,靠谱。脑子清楚,不飘。你回去跟你家老周说一声,别整天嫌人家写小说不务正业。我干了三十年编辑,写小说比坐办公室难多了。”

周砚他妈在旁边连连点头:“我家老周现在不说了。他追知夏的书追得比我还快,上回看到采风那章还跟我说‘这姑娘写得好,把独居老人的事写进去了’。”

孙老师走了之后,周砚他妈也没多留,从包里掏出一袋小鱼干塞给林知夏:“给周林黄。今天讲座它没来,你带回去给它。下次老年大学有活动再带它来。”

人都走了之后,林知夏和周砚坐在会议室里收拾东西。她把孙老师的审读意见摊在桌上,又把自己的章节结构图掏出来对照着看。周砚在旁边翻了一遍审读意见,用红笔在第九章旁边画了个圈:“孙老师说得对。中秋晚宴往前挪两章,把签售会那章压缩合并进去。这样第三到第五章节奏更紧,读者追到第六章正好卡在采风那个位置。”

“你也觉得中秋晚宴该提前?”

“嗯。你原来的结构是签售会曝光、中秋晚宴公开、讲座翻车、采风沉淀、见家长收尾。这条线太顺了,每一章都在往上走,但读者容易疲劳。把中秋晚宴提前,把见家长和采风合并,中间插一章讲座翻车当低谷,整体节奏会更好。”他把红笔放下,“孙老师帮你画结构图,我帮你审专业细节。分工明确。”

林知夏把意向书和审读意见收进包里:“周砚,你说我要是早两年遇到孙老师,是不是能少走点弯路?”

“早两年你还没搬进老洋房。没素材写什么悬疑言情。”他把猫包拎起来,“走吧。回去给周林黄喂小鱼干。孙老师说的结构问题,明天开始改。今晚先吃火锅。刘敏说锅底已经买好了,顾清带肉。王老板送菜。”

“又是火锅?”

“刘敏说火锅方便。不用炒菜,不用调火候。周林黄还能蹭点肉。”他推开门,“对了。孙老师那个孙女,你留意一下。她说她也在写悬疑言情,法医专业在读。万一以后她来上海实习,说不定能给你当素材。”

“你想得可真远。”

“法医习惯。预判风险,提前布局。”他按了电梯,“你下一本书写法医实习生,现成的素材送上门。”

电梯到了。林知夏走进去,周砚跟在后面。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你妈今天没催我们定日子?”

“催了。趁你去洗手间的时候,她跟我说‘知夏这姑娘好,你抓紧’。”

“你怎么回的?”

“我说已经在抓紧了。合同都签到第四版了。”

第十三章:实习生

周砚他妈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林知夏正趴在茶几上改稿,周林黄蹲在她稿纸旁边拿爪子按着不让翻页。

“知夏,孙老师让我问你,她孙女下个月来上海实习,法医专业,想找个地方住。孙老师问我能不能帮忙问问你那边有没有合适的房子。我说你问问知夏,她弄堂里陈阿姨好像还有一间空着。”

林知夏把猫爪子挪开,翻到陈阿姨的微信对话框:“陈阿姨,二楼朝北那间还空着吗?”

陈阿姨秒回语音:“空着!上个月刚收拾出来,床和桌子都有,拎包入住。谁要住?男的女的?养不养猫?”

“孙老师的孙女,法医专业实习生,下个月来上海。不养猫。人挺靠谱的,孙老师介绍的。”

陈阿姨又回了一条:“那行!让她来看看。房租好商量,要是能帮周林黄免费体检,房租减两百。”

林知夏把聊天记录截图发给周砚他妈。老太太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然后发来一段语音:“孙老师说她孙女叫孙瑶,跟你差不多大,法医病理学在读,来上海实习三个月。她听说你写小说,特高兴,说想跟你学怎么写科普。我说你跟她学写小说还差不多。”

两周后孙瑶拖着行李箱站在老洋房门口。姑娘比林知夏矮半个头,扎马尾,穿一件深蓝色卫衣,背包侧兜插着一本《法医病理学图谱》。她看见林知夏先鞠了个躬:“林老师好。我奶奶让我给您带了一盒糕点,她自己做的。”

林知夏把糕点接过来,带她上楼看房。陈阿姨已经把朝北那间收拾出来了,床单是新换的,桌上放了盆绿萝,窗台上还搁了一袋猫粮试用装。孙瑶放下行李箱环顾一圈:“这房间比我宿舍好多了。窗户朝北,光线稳,看切片不伤眼。”

周砚下班回来时孙瑶正在客厅跟周林黄互相试探。猫蹲在茶几上,孙瑶蹲在茶几底下,两人对视了快一分钟。周砚推门进来,看见这场景停了一下:“孙瑶?”

“周师兄好。我奶奶跟我说了,你是我实习指导老师隔壁科室的。”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我导师说让我到了上海先找你报到。他跟你通过电话了。”

周砚换了鞋走过来:“你导师是赵教授?”

“对。他说你俩研究生一个宿舍的。”

林知夏从厨房探出头:“等等。你俩早就认识?”

“没见过面,但导师是同一个。我导师跟周师兄是同学。”孙瑶蹲回去继续跟周林黄对视,“林老师,你这猫警惕性挺高。它先闻了我手,又绕着我转了两圈,现在正在评估我能不能摸。标准法医观察流程。”

林知夏看了一眼周林黄。猫正拿鼻子拱孙瑶的帆布鞋,尾巴竖得直直的。她转头问周砚:“你导师的学生来上海实习,你怎么没提前说?”

“赵教授上周才给我打电话。我以为孙瑶来了会自己联系我,没想到我妈先联系了你。”他看了孙瑶一眼,“你奶奶是孙老师?”

“嗯。她退休前在出版社干编辑。我小时候她天天跟我说‘你以后写东西要是废话太多,我就拿红笔给你改’。后来我学医了,她改不了我的论文,改我师兄师姐的毕业论文解馋。”

孙瑶正式入住之后,弄堂热闹程度翻了一倍。她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比周砚还早半小时,在院子里背专业术语,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强。陈阿姨第一天被吵醒,站在二楼窗户往下看:“小姑娘你背什么呢?”

“病理学。后天有考核。”

“那你背吧。背完了来我家吃早饭。我煮了粥。”

孙瑶当天早上喝了陈阿姨两碗粥,吃完主动帮她把碗洗了。陈阿姨高兴得在群里连发三条语音:“新来的小姑娘好!勤快!比我家那个侄子强多了!以后房租再减五十!”

王老板听说来了个法医实习生,第二天就拎着两盒电瓶车润滑油过来了:“小孙,听说你是学法医的。我这摊子上上周出了个事——有辆电瓶车后视镜被撞碎了,人跑了。你说这算不算肇事逃逸?”

孙瑶蹲在修车摊前面认真听了五分钟,最后说:“王老板,这个得找交警。不过你要是想查碎片来源,我可以教你个土办法。你把碎镜子拼起来,看弧度和厚度,去网上搜同款后视镜。再对比附近几个小区的监控,找那几天进出过巷子、后视镜颜色跟你这辆一样的电瓶车。”

王老板当天下午就按她说的查了,晚上在群里发消息:“找到了!隔壁小区一个送外卖的!赔了我八十块钱!小孙你这办法好使!”

孙瑶回了一条:“王老板,下次碰到这种事先报警。我那个办法只是辅助。”

王老板秒回:“报警!一定报警!下回你来修车免费!”

林知夏把这段对话截图发给孙老师。孙老师回了一段语音:“瑶瑶在你们那边挺好。她奶奶跟我说她天天吃食堂,我说那正好,去弄堂里蹭饭,比食堂有营养。”

周末林知夏带孙瑶去法医中心熟悉环境。周砚领着她认科室,刘敏带她看切片,顾清给她讲值班流程。孙瑶全程跟在后面记笔记,偶尔插一两个问题,都问在点子上。刘敏私下跟林知夏说:“这姑娘基础扎实。问的问题比周砚研一那会儿强多了。”

林知夏回去写进备忘录:新书角色“法医实习生”素材已到位。她当晚就开了一章新稿,写反派法医带实习生出现场,实习生蹲在垃圾桶旁边拼后视镜碎片,被反派法医吐槽“你这方法太土了”。写完发给周砚审。周砚改了两处:把“反派法医吐槽”改成“反派法医沉默三秒后说‘方法虽土但有效’”,把“实习生被夸哭了”改成“实习生继续拼碎片,头都没抬”。

林知夏问他为什么这么改。他说:“孙瑶不会哭。她性格稳。你写她哭,她看了觉得你不了解她。”

林知夏当晚就把这段发给孙瑶看。孙瑶回:“林老师你随便写。只要别让我去现场吐就行。我上周跟刘老师出现场,看见血没吐,看见蛆差点吐了。这个细节你可以用。”

林知夏把这句话直接写进新章节。评论区当晚就有人问:“作者你是不是又找了个法医实习生当素材?”底下刘敏的账号回复:“是的。孙瑶,法医病理学在读,我带的实习生。你们作者现在有两个法医素材库了。”

周砚用小号回了一句:“三个。我师父老陈也算。”

老陈在群里看到截图,发了一条语音:“别把我算进去。我就是审稿的。对了知夏,我老伴说下个月老年大学办期末成果展,让你去讲个短场。二十分钟就行。主题她定好了,叫‘法医实习生怎么带——从孙瑶说起’。”

林知夏转头看了一眼正在客厅跟周林黄玩的孙瑶。猫已经被她摸顺了,翻着肚皮躺在沙发上。她蹲在旁边观察猫的呼吸频率,嘴里念叨:“呼吸平稳,心率大概一百六,黏膜粉红。健康。”

周砚端着两杯牛奶从厨房出来,递了一杯给孙瑶。她接过来道了谢,继续撸猫。周砚坐回沙发,压低声音对林知夏说:“孙瑶这个素材比刘敏好用。她自己就是实习生,写实习生的心理状态不用编。”

林知夏把牛奶喝了一口:“你早就想好了?让你妈联系孙老师?”

“我妈自己张罗的。我负责配合。”他顿了一下,“不过赵教授确实让我带孙瑶。他说让实习生跟着我学学怎么跟作者合作写科普。我打算下周带她去给王老板的修车摊拍宣传片,法医视角讲‘交通事故中的碎片分析’。”

林知夏把牛奶杯放下来:“你给修车摊拍宣传片?”

“王老板赞助了二十本书。得还人情。”他面不改色,“孙瑶出镜,我写脚本。你负责审稿。周林黄当吉祥物。陈阿姨说拍完了给弄堂每户送一箱猫粮。”

第十四章:偷花案

孙瑶在弄堂群里那条“免费物证分析”发出去之后,三号楼李阿姨是第一个上门的。第二天一早七点半,李阿姨端着一盆只剩土的陶土花盆站在院门口,看见孙瑶背着包要出门上班,一把拦住:“小孙!你昨天群里说的那个物证分析,算数不?我家阳台那盆兰花被人偷了。养了三年,上周五一早起来就剩个空盆。”

孙瑶把包放下来,蹲在花盆旁边看了一圈:“阿姨,花盆原来放哪儿?”

“三楼阳台上。靠栏杆那个位置。”

“监控呢?”

“弄堂口有王老板装的摄像头,但照不到三楼阳台。”

孙瑶掏出手机拍了几张花盆的照片,又让李阿姨带她上楼看现场。林知夏刚好端着牛奶出来,看见这阵仗也跟了上去。周砚在厨房窗口喊了一句:“看完下来吃早饭。我煮了粥。”

三楼阳台上,孙瑶蹲在地上观察了五分钟。花盆旁边有一小片泥土散落,窗台外沿有一道浅浅的刮痕,栏杆上卡着一根细线,白色,化纤材质。她用镊子把细线收进证物袋,又拿手机拍了刮痕的走向。

“李阿姨,花盆大概多重?”

“连土带盆十来斤吧。我一个人搬有点吃力。”

“偷花的人没走楼梯。”孙瑶站起来指着栏杆上的刮痕,“这是绳子勒出来的。有人从隔壁单元楼顶吊绳子下来,勾住花盆提手往上拽。细线是绑花盆用的,没绑结实,半路散了,花盆掉在阳台边沿刮了一下,然后被人捡走了。”

李阿姨听得一愣一愣:“你怎么知道是隔壁单元楼顶?”

“这根细线是捆快递纸箱用的那种塑料打包带。隔壁单元楼顶最近有人装修,堆了不少纸箱。加上刮痕方向是从上往下斜着来的,绳子从高处吊下来的角度刚好对得上。”

周砚端着粥上来的时候,孙瑶已经让李阿姨带她上了隔壁单元楼顶。楼顶堆着装修废料和纸箱,角落里有一截断掉的打包带,跟证物袋里那根是同一卷。孙瑶拍了照,下楼找王老板调监控。王老板听说李阿姨的花被偷了,火速把监控录像拷出来,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修车摊前面跟孙瑶一起看。

监控显示上周五早上六点,隔壁单元一个穿校服的男孩拖着一个编织袋从楼里出来,袋口露出几片兰花叶子。孙瑶截图放大男孩的脸:“李阿姨,这小孩你认识吗?”

李阿姨凑近一看:“三楼装修那家的儿子!上初二!上周他妈还跟我抱怨说儿子最近沉迷养花,零花钱全买花盆了。”

孙瑶把截图发给陈阿姨,陈阿姨转给三楼装修那户。十分钟后男孩他妈拽着儿子来敲门,男孩怀里抱着一盆兰花,土洒了一路,花盆还是李阿姨家那个,只是缺了个角。男孩低着头说:“阿姨对不起,我看那盆花好看,想搬回家养两天再还回来。”

李阿姨接过花盆检查了一遍,兰花完好,就是掉了两片叶子。她叹了口气:“你要喜欢养花,跟阿姨说一声。阿姨教你。偷东西算怎么回事?”

男孩他妈连连道歉,赔了花盆钱。李阿姨没收,只让他每周来帮她浇一次花,算劳动抵过。男孩点头如捣蒜,临走前还问孙瑶:“姐姐你怎么知道是我?”

孙瑶蹲下来跟他说:“你搬花盆的时候绳子没绑紧,半路散了,花盆刮在栏杆上留了印子。你用的打包带跟你们家楼顶那卷是同一批。下次想搬花盆,用棉绳,摩擦力大,不容易散。”

男孩一脸佩服地走了。李阿姨转头就在群里连发三条语音:“小孙破案了!三楼装修那家小孩偷的!花找回来了!以后谁家有事都找小孙!比派出所还快!”

王老板在旁边接了一句:“小孙,我那宣传片还拍不拍?你破案这段能不能加进去?”

孙瑶看了周砚一眼。他端着粥碗站在院门口:“拍。脚本我昨晚写好了。标题叫《法医实习生物证分析入门——从找花盆开始》。你出镜,我配旁白。林知夏审稿。周林黄客串。陈阿姨提供场地。”

宣传片拍了两个下午。王老板修车摊当背景,孙瑶蹲在地上拼后视镜碎片,周砚在旁边念旁白:“物证分析的第一步是拍照固定。第二步是提取比对。第三步是逻辑串联。”王老板在旁边补了一句:“第四步是找小孙。她比警察来得快。”

视频发到弄堂群里,三号楼李阿姨第一个转发朋友圈,配文:“我们弄堂的实习生,比电视剧里演的厉害多了。”陈阿姨把视频转到老年大学读书会群里,主任老伴秒回:“这个孙瑶是不是知夏书里新写的那个实习生?让她下次讲座来,我要看她现场拼碎片。”

孙瑶实习期快满那天,刘敏给她写了考核评语:“基础扎实,观察细致,现场反应快。唯一缺点是看见蛆差点吐了。建议加强心理建设。”孙瑶把评语截图发到群里,配了一个跪下的表情包。周砚回了一句:“看见蛆吐是正常的。我第一次也差点。多看看就习惯了。”

孙瑶回:“周师兄,你第一次看蛆是什么时候?”

“研一。赵教授让我跟刘敏去现场,我蹲在垃圾桶旁边吐了五分钟。刘敏给我递了一瓶水,说‘法医这行,第一课是别吐在证物上’。”

孙瑶笑了半天,把这条也写进实习报告致谢页。

第十五章:立项

孙瑶走的那天早上,弄堂里来了七八个人送她。陈阿姨端了一碗粥让她喝完再走,王老板塞了一袋电瓶车润滑油说“带回去给你爸修车用”,三号楼李阿姨把那盆兰花分了一株给她装在小花盆里:“带回去养。就当阿姨谢谢你了。”

孙瑶把花盆装进背包侧兜,冲大家鞠了个躬:“谢谢叔叔阿姨。我下个月放寒假再来。周师兄说寒假让我跟刘老师去出现场,多攒点素材。”

林知夏站在院门口冲她挥手。周林黄蹲在墙头上,尾巴耷拉着,看着孙瑶走远,喵了一声。周砚站在旁边:“它舍不得。孙瑶在的时候天天给它梳毛。”

“你舍不得吗?”

“舍不得。”他转身往屋里走,“她实习报告写得不错。赵教授说给她评了优。”

送走孙瑶第二天,林知夏把修订版全稿发给了孙老师。当天晚上孙老师电话打过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兴奋:“稿子我看完了。结构改得对。中秋晚宴提前、采风和见家长合并、讲座翻车当低谷——这条线顺了。我明天联系出版社编辑走正式立项。对了,你新书里写孙瑶那段,我孙女看了,她说让你把‘实习生拼后视镜’那段加进正文,别放番外。她说那情节比写她哭真实多了。”

林知夏把这句话记下来,转头跟周砚说了。周砚正在厨房煮速冻水饺,头也没回:“孙瑶说得对。拼后视镜那段是你新书里最有生活气息的情节。实习生不哭,实习生蹲地上拼碎片。读者爱看这个。”

“你煮水饺干什么?今天又不是值班。”

“刘敏说她教孙瑶煮水饺,孙瑶煮破了半锅。刘敏说让我重新教一遍,拍视频发给孙瑶当课后作业。”他往锅里添了凉水,“韭菜鸡蛋馅。孙瑶说她奶奶包饺子馅太细,吃不出颗粒感,让我教个粗犷版的。”

林知夏掏出手机拍了一段周砚煮水饺的视频发到弄堂群里。三号楼李阿姨秒回:“小周你水饺皮擀太厚了!下次来我家我教你!”王老板跟了一条:“韭菜鸡蛋馅得加虾皮!提鲜!”陈阿姨最后发了一条语音:“你们别吵吵,让知夏好好写稿。小周你煮完了给周林黄留两个,它爱吃韭菜。”

出版社立项流程走了三周。孙老师牵线的编辑姓沈,四十来岁,戴一副圆框眼镜,第一次见面就带了合同和排版方案。林知夏把修订版全稿交上去,沈编辑看完之后回了一封长邮件,列了十七条修改意见。孙老师看了邮件之后跟林知夏说:“别全改。沈编辑是站在市场角度提的,你是作者,得守住自己的底线。那十七条里,涉及结构的我帮你把关,涉及细节的你自己定。”

林知夏花了两个周末改完,把修改说明发回给沈编辑。沈编辑第二天回复:“过了。下个月封面设计,你来看看。”

封面设计那天林知夏带上了周砚。设计师给了三个方案:一是解剖刀加猫爪印,二是弄堂俯瞰图加一只橘猫,三是简笔画画风,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手里端着一杯牛奶,牛奶杯上贴着便利贴。林知夏一眼看中第三个,周砚看了两秒:“牛奶杯画大了。四十五度温牛奶,杯口冒热气,你画成滚烫的了。”

设计师当场把热气改成三缕细烟。周砚点头:“这还差不多。”沈编辑在旁边笑:“林老师,你这顾问请得值。连封面都帮你审。”

封面定稿那天,孙老师请林知夏和周砚吃饭。饭桌上孙老师把正式出版合同推过来:“签吧。版税按新人标准,但首印数不错。沈编辑说你这本书题材新,法医加弄堂群像,市面上少见。他打算推一个系列,让你继续写。”

林知夏把合同翻了一遍,在签字栏上签了名。周砚在旁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合同首页,发到弄堂群里。陈阿姨秒回:“出书了!真出书了!弄堂要办庆功宴!王老板你负责酒水!我负责场地!三号楼阿姨们负责节目!”

王老板跟了一条:“庆功宴定哪天?我提前把修车摊关一天。”

林知夏把手机放下来,看着周砚:“你猜他们庆功宴上会让我干什么?”

“让你讲怎么把我写成分尸狂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讲完了我配合表态。台词我都想好了:她说的对。我配合。”

第十六章:新书

庆功宴定在周六晚上,弄堂里摆了十桌。陈阿姨把投影仪搬出来,把林知夏新书封面投在墙上,旁边用红纸写了四个大字:“弄堂之光”。王老板把修车摊关了半天,搬来两箱啤酒和一瓶黄酒,三号楼阿姨们端了八个凉菜和一锅排骨汤。周林黄脖子上挂了新猫牌,正面“周林黄”,背面“甲方乙方共同财产”,端端正正蹲在儿童椅上。

林知夏被推着上台讲两句。她刚站上去,就看见周砚从人群里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朝她晃了晃。她认出那个文件袋——周砚收协议专用的那种。

“先别急着讲。”他走过来,把文件袋打开,抽出一沓纸。第一页印着《合租续约协议第四版》,后面跟着几页正式文件。他把最上面那张举起来给全弄堂看,“前三版协议内容不变。第四版加了一条。”

陈阿姨在底下喊:“什么条?大声念!”

周砚翻到最后一页,清了清嗓子:“甲方乙方共同出资购买住房一套。地址:本弄堂隔壁小区,两室一厅,带阳台。阳台面积足够放双层猫爬架。购房合同共同还款人签字页附后。”

全弄堂安静了一秒。然后王老板带头拍桌子:“买房了!你俩买房了!”

三号楼李阿姨紧跟着站起来:“隔壁小区?哪栋?离弄堂多远?”

“三分钟。”周砚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阳台朝南,周林黄能晒太阳。陈阿姨以后过来喂猫不用爬楼梯。”

陈阿姨捂着嘴笑:“你们搬走了我找谁喂猫?”

“搬走之后弄堂里的投喂点归您和王老板。我们周末回来喂。”林知夏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从周砚手里把那沓文件接过来翻了翻,“你什么时候办的?我怎么不知道?”

“上周。你改稿的时候我去看的房。”他面不改色,“法医习惯。提前准备材料。签约前让你过目,你签字就行。首付我出六成,你出四成。贷款一起还。周林黄的抚养权条款不变。”

林知夏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共同还款人签字栏空着,旁边贴了一张便利贴,周砚手写:“甲方签字。乙方已签。猫爪印待补。”

她抬头看他。他站在投影仪旁边,新书封面的影子打在他白衬衫上,表情跟平时审她稿子一模一样,但耳朵尖泛了点红。她拿起笔签了字,签完把笔递给他:“你签哪?”

“我签好了。在你签字栏上面一栏。”他指了指文件,“乙方处。签完了。”

林知夏低头看,果然周砚的签名已经在上面了,日期是三天前。她瞪了他一眼:“你三天前就签了,今天才拿给我看?”

“等庆功宴。人多,效果好。”他把文件收回去,“陈阿姨,王老板,三号楼阿姨们——下周末搬家。周林黄先搬,它认路。我和知夏随后。弄堂里的猫我们周末回来喂。新家阳台够大,欢迎大家来喝茶。”

庆功宴后半段变成了搬家动员会。陈阿姨当场分配任务:“王老板负责搬家那天的三轮车!三号楼李阿姨负责打包知夏的书!我负责周林黄的小鱼干储备!小周你负责把所有协议原件收好,别丢了。知夏你负责写新书,搬家那天别写了,歇一天。”

搬家那天来了十几号人。王老板蹬着三轮车运了三趟,三号楼阿姨们把林知夏的书按大小码进纸箱,陈阿姨抱着周林黄先去了新家,美其名曰“让猫认门”。周砚把最后一箱协议文件搬上车的时候,林知夏站在老洋房门口回头看。她住了快一年的朝南大间,窗台上还贴着那张“别踩机油了”的便利贴。

“走了。”周砚站在三轮车旁边叫她。

“等一下。”她跑回楼上把那几张最早的便利贴撕下来,贴进手机壳里。下楼的时候周林黄已经在新家阳台上蹲着了,陈阿姨拍了照片发群里:“猫到了!阳台朝南!阳光好!”

新家收拾到晚上才归置齐。林知夏坐在新沙发上拆纸箱,周砚在阳台装猫爬架。周林黄蹲在还没装完的架子上不下来,被他连猫带架子一起挪到墙角。林知夏从纸箱里翻出那份第四版协议,翻到最后一页,在“猫爪印待补”旁边补了一行字:“猫爪印已补。周林黄踩了一脚泥,我拿印泥按的。”

周砚凑过来看了一眼:“什么时候按的?”

“你装猫爬架的时候。它踩了一脚泥,我抓它按了个爪印。”她把协议合上,“好了。第四版正式生效。以后你写废的便利贴都归我。”

“行。”他把猫爬架最后一块板拧紧,“下一本写什么?”

“写搬家。写弄堂邻居帮我们搬家。写周林黄认门。”

“那书名呢?”

“《合租室友是法医》第二部。副标题叫‘搬家之后’。”

周砚把螺丝刀收进工具箱:“副标题改改。叫‘从合租到合买’。”

林知夏把这条记进备忘录。周林黄从猫爬架上跳下来,一屁股坐在她稿纸上。周砚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发到弄堂群,配文:“甲方乙方已入住新家。周林黄已认门。下周末回弄堂喂猫。”

陈阿姨秒回:“收到!弄堂猫群我们喂着!你们好好写书好好过日子!对了知夏,新书出了给我留二十本,读书会要!”

番外:法医小周的追更日记

第一次在书店看见“知夏不夏”真人那天,周砚买了三本书。

他本来只打算买一本,但收银台旁边立了块牌子:“知夏不夏新书首发。限量签名版。”他看了一眼海报上的照片,短发,戴眼镜,跟豆瓣头像那只猫长得挺像。他把三本书放上收银台,收银员问他要不要签名版,他说要。收银员又问签给谁,他说写“给周法医”。

收银员看了他一眼:“你姓周?法医?”

“嗯。”

“那你排在那边。签售队伍从这头排起。作者还没到。”

周砚排在队伍中间,前后都是年轻姑娘。前面的姑娘回头看了他一眼,小声问旁边人:“这男的也追知夏不夏?看着不像啊。”他听见了,没说话。他确实不像追更的读者。他追更的方式比较特殊:每天半夜看完更新,第二天上班路上在脑子里给她找逻辑漏洞。找了一年半,攒了满满一个备忘录。

签售开始之后他跟着队伍往前挪。轮到他的时候,林知夏正低头签上一本,没抬头:“签给谁?”

“周法医。”

她抬头了。看了他两秒,又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三本书:“你买三本?”

“一本看。一本收藏。一本传教。”

“传教?”

“科室同事。我们科三个人在追你的连载。我是其中一个。”

林知夏签了一本,翻到第二本:“那你给我提提意见。你写法医的,肯定能挑出毛病。”

“第三十七章。”周砚说,“解剖刀削苹果,握法不对。解剖刀不是那个握法。”

林知夏笔停了。她看了他一眼,在第二本扉页上多写了两行字,他没看清写的什么。签完第三本她把书递回来,他翻开扉页,上面写着:“给周法医:第三十七章我回去改。改完了发你审。下面那行不用管,是给我自己看的。”

下面那行字写的是:“这人有点意思。”

周砚把三本书装进包里走出书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掏出手机把豆瓣上“知夏不夏”的主页截了个图,存进相册。然后给科室主任发了条消息:“主任,你追的那个作者真人比照片好看。”

主任秒回:“你去签售会了?帮我要签名了吗?”

“没。我让她给我自己签了。”

“那你下次帮我要。顺便问问她下一章什么时候更新。等一周太久了。”

周砚把手机收起来往家走。经过弄堂口的时候看见五金店王老板在修电瓶车,旁边蹲着一只橘白相间的流浪猫,正拿爪子扒拉王老板的螺丝刀盒。他蹲下来把猫抱开,猫蹭了他一手灰。

那天晚上他注册了“法医小周”的账号,在“知夏不夏”最新章底下留了第一条评论:“逻辑漏洞太多,建议作者找个法医当顾问。”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床头,大黄蹲在枕边拿尾巴扫他屏幕。他看了一眼猫,忽然想起签售会上林知夏低头签字时露出的那截手腕,细,白,戴了根红绳。

他把手机拿回来又补了一句:“另:第三十七章改完了发我看看。不收钱。”

评论区当晚就有人回复:“法医小周你是不是在追作者?”

他没回。大黄用尾巴替他点了发送。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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