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付完意向金那天晚上,我在车里坐了半小时没动。
三百六十万。
谈了整整两个月。
从四百二砍到三百六,中间房东翻脸三次,我赔了四顿饭、两条中华,嘴皮子都快磨出血泡。
最后签字的时候,房东老吴把笔往桌上一摔:“周远,你做生意太狠了,我他妈亏大了。”
我笑着给他续茶:“吴哥,互利共赢嘛。”
心里在算账。
这间铺子在城南十字街东侧,正对着地铁口,左边是即将开业的万达,右边是新建的实验中学。
三百六拿下来,装修完做餐饮,日流水保底八千,三年回本。
这是我考察了整整半年的结果。
从车里出来,江城十月的风灌进脖子,凉飕飕的。
我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
“军哥,出来喝一杯?十字街老地方。”
军哥,刘军,我发小。
从小学到高中,一个被窝里滚过来的兄弟。
他家开了个小五金店,不算大富,但日子过得去。
前两年他生意不好,周转不开,我二话没说借了他十五万。
没要利息,没打借条。
他还钱那天请我吃饭,喝多了搂着我脖子说:“远哥,这辈子你就是我亲哥。”
三分钟后他回消息:“来了来了,正好馋烧烤。”
老地方是十字街尽头一家露天烧烤摊,老板姓胡,秃头,烤羊腰子一绝。
我到的时候刘军已经占了位子,两箱雪花摆着,筷子横在杯子上。
“什么事啊远哥,神神秘秘的。”他搓着手,眼睛亮。
我坐下,拿起酒瓶磕开盖子,灌了一口。
“铺子谈下来了。”
刘军眼睛瞪圆了。
“十字街那个?”
“对。”
“多少?”
“三百六。”
他倒吸一口凉气,一巴掌拍在桌上,盘子都跳起来。
“卧槽远哥,牛逼啊!那铺子我听说房东要价四百二,你硬生生砍下来六十万?”
我笑了笑,没说话。
心里得意,嘴上不能太张扬。
但酒过三巡,人就飘了。
烤串的油烟熏得眼睛发涩,啤酒一瓶接一瓶,刘军不停地敬酒,不停地夸。
“远哥你是真有本事。”
“这地段,三百六,我觉得你捡了大便宜了。”
“万达年底就开业了吧?到时候人流量得翻几番?”
他每说一句,我心里那个虚荣的口子就被撕大一点。
啤酒上头,舌头开始不受控制。
我开始讲。
讲房东老吴的底细——他老婆查出来甲状腺瘤,急着用钱,所以才松口。
讲地铁规划——三号线东延段明年通车,十字街设站,这个消息我托人从规划局拿到的,外面还没公开。
讲我的商业计划——做湘菜快餐,已经和一个厨师长谈好了,月薪一万二。
讲得口沫横飞,讲得掏心掏肺。
刘军听着,频频点头。
他的眼神很认真。
认真到我现在回想起来,才觉得那种认真里面,藏着一种我当时没看懂的东西。
是计算。
我全部讲完的时候,桌上已经躺了十几个空瓶子。
刘军拉着我的手,声音含糊:“远哥,你是真把我当亲兄弟,什么都不瞒我。”
我拍他肩膀:“跟你我还有什么好瞒的。”
那晚我打车回家,推开门的时候踢翻了鞋架。
我妈从卧室出来:“喝这么多?”
“高兴。”我傻笑着说。
我妈叹口气,拧了条热毛巾扔我脸上。
躺在床上的时候,天花板在转。
我闭着眼想,三百六,三年回本,五年翻倍。
周远,你这辈子总算要出头了。
第二天下午两点,我被手机铃声吵醒。
屏幕上是房东老吴的名字。
我接起来,嗓子还是哑的。
“吴哥,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周远,那个铺子……有人加价了。”
我一下子坐起来,宿醉的头嗡嗡作响。
“什么意思?咱不是签了意向书了吗?”
“意向书不是正式合同,你也知道。”老吴的语气有点为难,“对方出四百二,一口价,今天就能签正式合同、打全款。”
四百二。
比我多六十万。
而且全款。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
“谁?”
老吴犹豫了一下:“一个姓刘的,说是做五金生意的。”
我的手开始抖。
整个人定在床沿上,像被人往脑袋上浇了一盆冰水。
姓刘。做五金。
不会吧。
我拨出刘军的电话。
响了三声,接了。
“远哥。”他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到不正常。
“十字街那个铺子,是不是你加的价?”
沉默。
长达五秒的沉默。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远哥,商场上的事,别太讲感情。”
我攥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
“你什么意思?”
“那铺子位置太好了,我也想做餐饮。你昨晚说的那些,地铁规划、万达开业、房东急用钱……我也不是傻子,这机会摆在面前,谁都会动心。”
他顿了顿。
“你别怪我。”
我坐在床上,半天没出声。
昨晚的画面一帧一帧倒带——他认真听我讲话的眼神,他频频点头的动作,他说“远哥你是真把我当亲兄弟”时的语气。
全他妈是演的。
我的胃开始翻搅,不知道是宿醉还是恶心。
“刘军,”我的声音干涩,“你知道我谈了多久吗?两个月。”
“我知道。”
“我考察了半年。”
“我知道。”
“你他妈什么都知道,你还抢?”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他在点烟。
吸了一口,吐出来。
“远哥,你格局打开。六十万不是小数目,但那个位置值这个价。你也别生气,改天我请你吃饭,好好聊聊,说不定咱们还能合作。”
我挂了电话。
手指僵在屏幕上,指尖冰凉。
合作?
你他妈用我的情报抢我的铺子,然后让我合作?
坐了十分钟,拨出老吴的电话。
“吴哥,铺子我再加十万。”
老吴叹了口气:“来不及了,那个刘老板下午就来签合同了,定金都转过来了,诚意太足了。而且他出四百二全款,我确实没理由拒绝。周远,我也为难,你要是早一天签正式的……”
我说不出话。
“你是个实在人,”老吴说,“以后有别的铺子我留意着给你。”
挂了电话,我盯着天花板。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亮得刺眼。
我想起昨晚他搂着我脖子说的话。
“远哥,这辈子你就是我亲哥。”
呵。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闷着,一动不动。
好长时间。
然后我掏出手机,打开和刘军的聊天记录。
从头翻到尾,七年的对话,表情包、语音条、转账记录。
我借他十五万那天的聊天记录还在。
他说:“远哥放心,我刘军这辈子忘了谁都不会忘了你。”
我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搁。
笑了。
嘴角咧开,眼睛却涩得厉害。
我妈推门进来,看我躺着不动,问:“不舒服?”
“没事。”我说。
“昨天跟谁喝的?”
“刘军。”
“那孩子不错,有良心。”
我没接话。
翻身起来,去卫生间洗脸。
凉水拍在脸上,镜子里的人眼圈发红。
不是哭。
是气的。
接下来三天,我手机都是静音。
刘军发了几条消息。
第一天:“远哥,消消气,改天约个饭。”
第二天:“你不会真生气了吧?”
第三天:“行吧,你慢慢想,什么时候想通了找我。”
想通?
想通什么?
想通我最信任的兄弟拿我当跳板这件事?
我删了他的聊天记录,没删好友。
没必要。
删好友是示弱。
我只是安静地等着。
等什么我自己也说不清。
可能等一个交代,可能等一个道歉,也可能只是在等自己消化掉这口气。
第四天,刘军发了条朋友圈。
一张铺子的照片。
崭新的门头,还没装修,但已经贴上了“旺铺已租”的红纸。
配文:“新的征程,砥砺前行。”
下面一排点赞和评论。
“军哥牛逼!”
“恭喜恭喜,发财了!”
“这地段绝了,眼光真准!”
眼光真准。
我盯着这四个字,舌根发苦。
你的眼光?
你的眼光是从我嘴里掏出来的。
地铁规划是我花三千块托人查的。
万达开业时间是我跑了四趟招商部问来的。
房东急用钱的底细是我赔了两条中华换来的。
你什么都没做,只是请我喝了一顿酒。
一顿酒,买走了我所有的筹码。
我退出朋友圈,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有车在按喇叭,楼下小孩在哭,隔壁在炒菜,油烟味飘过来。
生活还在继续。
只是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第二章】
第五天,我出门了。
不是去找刘军,是去十字街。
我得亲眼看一看。
那间铺子就在十字街东侧,门口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两个工人在往里搬建材。
门头上刘军已经让人量了尺寸,准备挂招牌。
我站在马路对面,点了根烟。
看着工人进进出出,看着刘军的那辆黑色帕萨特停在铺子门口。
心脏一下一下地撞胸腔。
不是疼。
是堵。
站了十分钟,我转身走了。
往回走的路上经过十字街社区服务中心,门口围了一圈人。
我本来没在意,脚步已经迈过去了。
但余光瞥到公告栏上贴着一张红头文件,上面几个大字把我的脚钉在了地上。
“关于城南片区十字街周边道路改造升级工程的公告”。
我愣住了。
挤到公告栏前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为配合城市基础设施升级及地下管廊建设需要,经市政府批准,将于2024年11月1日起对城南片区十字街、建设路、学府路沿线实施全封闭道路改造,施工周期预计18至24个月。施工期间,上述路段禁止一切社会车辆及行人通行……”
十字街。
全封闭施工。
十八到二十四个月。
我的瞳孔缩了一下。
这代表什么?
代表十字街沿线的所有商铺,在接下来一年半到两年内,门口就是工地。
没有人流。
没有客源。
围挡一竖,灰尘漫天,噪音不断。
别说做生意了,能不能把装修钱赚回来都是问题。
我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气的。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我又把公告看了三遍。
日期、路段、施工周期,一字不差地刻进脑子里。
公告的落款日期是昨天。
也就是说,这份公告昨天才发出来。
昨天。
而刘军前天才刚过完户。
前天过户,昨天公告。
时间差不到二十四小时。
我站在公告栏前面,烟烧到手指了都没察觉。
滤嘴焦糊的味道钻进鼻子,我这才把烟头扔了。
转身再看一眼十字街东侧那间铺子,工人还在搬建材,刘军的帕萨特还停在门口。
四百二十万。
全款。
打给了一间即将面对十八个月全封闭施工的铺子。
我没有打电话。
没有发消息。
也没有笑。
只是慢慢走回了家。
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在做饭,看我表情不对,问:“怎么了?”
“没事。”我说。
进了房间,把门关上。
坐在床沿,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该,活该。
另一个说:他毕竟是你兄弟。
然后第一个声音把第二个声音按在地上摩擦。
兄弟?
他拿你当兄弟了吗?
我把手机拿起来,打开刘军的朋友圈。
他那条“新的征程,砥砺前行”的动态底下,又多了几条新评论。
全是恭喜。
我退出来,打开了那个道路改造公告的拍照。
放大,看了看施工范围的地图。
十字街东侧,精确覆盖。
一米不多,一米不少。
刘军那间铺子,正好在施工段的正中央。
我把手机放下。
躺在床上。
天花板还是那个天花板。
但心情完全不一样了。
五天前我躺在这里,恨得牙根痒。
现在我躺在这里,情绪复杂得说不清。
有一丝快意。
有一丝荒诞。
还有一丝……不知道该叫什么。
命?运?因果?
想了很久,我拿起手机。
不是打给刘军。
是打给老吴。
“吴哥,十字街封路改造的事你知道吗?”
老吴沉默了两秒。
“今天刚看到公告,我正头疼呢。”
“你没提前得到消息?”
“我要是提前知道,我至于急着卖铺子吗?”他苦笑了一声,“我老婆看病急用钱,这事你知道的。不过话说回来,卖都卖了,那个姓刘的全款付的,钱已经到账了。这事跟我没关系了,倒是他……”
老吴没把话说完。
但我听懂了。
“吴哥,我本来还怨你把铺子卖给他。”
“周远,你别怪我,他出的价确实高,而且全款。我要是不卖给他,对不起我老婆。”
“我知道,我不怪你了。”
挂了电话。
我盯着天花板,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挺有意思的。
我花两个月谈下来的铺子,他用一个晚上的信息差抢走了。
他以为他占了天大的便宜。
结果老天爷用一张公告把这个便宜变成了一个四百二十万的笑话。
他多掏了六十万,买了一个面对十八个月工地的门面。
六十万。
够他五金店不吃不喝干三年。
我闭上眼睛。
呼出一口长气。
胸口那团堵了五天的东西,松了。
不是全松。
但松了一大半。
接下来的三天,我没联系任何人。
正常吃饭,正常睡觉,正常去转别的铺子。
十字街不行了,但城南还有别的街。
我开始跑建设路南段,跑学府路西段,跑每一条不在施工范围内的街道。
拿着笔记本,记人流量,记周边业态,记租金水平。
从头来过。
两个月白费了,半年考察泡汤了。
但人还在,脑子还在,命还在。
认栽不认输。
第七天晚上,刘军打来了电话。
我看着屏幕上他的名字,响了六声才接。
“远哥。”
他的声音不一样了。
不是上次那种云淡风轻的“商场无情”。
是带着颤的。
“远哥,十字街封路的事你听说了吗?”
我靠在椅背上,嗯了一声。
“我他妈刚过完户,公告就出来了。”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十八个月,全封闭施工,你说我这铺子怎么办?”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四百二十万,全款,我把五金店的流动资金全抽出来了,还找我姐夫借了八十万。你说我现在……”
他停住了。
我听到了打火机的声音。
点了两次没点着。
第三次才点着。
吸了一口烟,他的呼吸在听筒里放大,粗重得像拉风箱。
“远哥,你帮我想想办法。”
我看着窗外。
十月的夜空没什么星星,只有路灯把树影拉得很长。
“刘军,”我的语气很平,“你当时怎么跟我说的来着?”
他没接话。
“商场上的事,别太讲感情。”我一字一顿地复述。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
长到我以为他挂了。
然后他用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说:“远哥,我错了。”
三个字。
我等了七天的三个字。
但听到的时候,没有想象中的解气。
也没有原谅。
只是觉得空。
“刘军,你没错,”我说,“你说得对,商场无情。”
“所以这件事,你自己扛。”
我挂了电话。
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床头柜上。
躺下来。
长长地吐了口气。
窗外有风,吹得窗帘微微鼓起来。
我闭上眼睛。
不恨了。
不是原谅。
是不值得了。
四百二十万的教训,比我说一千句话都管用。
老天爷替我出了这口气。
那我就不欠这个世界什么了。
明天继续看铺子。
日子还长。
【第三章】
事情要是到这里就结束了,那它只是一个关于报应的段子。
但生活比段子复杂。
封路公告出来后第十天,刘军的消息开始在我们那帮朋友中间炸开了。
城南做生意的圈子不大,谁买了铺子、谁亏了钱,传得比外卖还快。
最先给我打电话的是张浩。
张浩是我们高中同学,现在开了家烟酒店,消息灵通得跟社区居委会似的。
“远哥,刘军那铺子的事你听说了吧?”
“嗯。”
“哈哈哈哈哈——”他笑得手机都快拿不稳,“四百二十万买了个施工现场的观景位,绝了。”
我没笑。
“他最近到处找人想把铺子转出去,但谁敢接啊?封路的消息一出来,十字街的铺子跟烫手山芋似的。”
“那是他的事。”
“诶远哥,我跟你说,他最骚的你知道是什么吗?”张浩压低声音,“他居然去找房东老吴,想让老吴退钱。”
我眉毛挑了一下。
“老吴怎么说?”
“老吴说合同白纸黑字签了,钱也到账了,凭什么退?而且老吴自己当时也不知道要封路。这事闹到最后,刘军说要告老吴,老吴直接甩了一句:‘法院见。’然后把他轰出去了。”
我能想象那个画面。
刘军站在老吴家门口,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想发火又不敢。
因为理亏的是他。
合同是他自己签的,全款是他自己打的,没人逼他。
他唯一能怪的人,是他自己。
或者说,是他的贪。
张浩还在说:“你说他是不是傻?那铺子就算不封路,四百二也买贵了吧?你当时不是谈到三百六了吗?他硬生生多掏六十万去抢,结果抢了个寂寞。”
“行了,别说了。”我打断他。
“远哥,你心态倒好。换我我得笑三天。”
“没什么好笑的。”
挂了电话,我确实没笑。
不是因为我大度。
是因为我知道,刘军完了。
不是夸张。
是真的完了。
四百二十万,全款。
他五金店的流动资金全抽了,还借了他姐夫八十万。
五金店没了流动资金,进不了货,等于停摆。
铺子租不出去也卖不掉,月供和利息每个月还在跑。
他姐夫那八十万,不可能不催。
刘军这个人我太了解了。
他面子大过天。
当初生意不好找我借钱,电话里支支吾吾了半小时才开口。
现在四百二十万砸手里,他的面子得碎成什么样?
我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第十五天,刘军又给我打了一次电话。
这次我没接。
他发了条语音。
我点开听了。
“远哥,你还在生我气吧……我知道我做得不对,但我现在真的快撑不住了。铺子转不出去,五金店那边供应商在催款,我姐夫也天天打电话……远哥,我不求你帮我,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语音到这里停了。
然后又来一条。
“算了,不打扰你了。”
我把语音听完,锁了屏幕。
心里有一瞬间的软。
但只有一瞬间。
然后我想起了那句话。
“远哥,商场上的事,别太讲感情。”
好。
不讲了。
第二十天,我在建设路南段看中了一间铺子。
位置没十字街那么好,但胜在租金便宜,周边有三个成熟小区,居民消费力稳定。
房东是个退休的大姐,人实在,一口价两百八十万,没得砍。
我没犹豫,第二天就签了正式合同。
这次我没请任何人喝酒。
没发任何朋友圈。
签完字,把合同锁进抽屉,出门买了碗牛肉面。
坐在面馆里呼呼地吃。
面烫嘴,牛肉多,汤底咸了点。
但我吃得很香。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刘军。
我看了一眼,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继续吃面。
窗外有环卫工人在扫落叶,扫帚刷刷刷地响。
面吃完了,汤喝干了。
我把碗推到一边,擦了擦嘴。
拿起手机,没有回拨刘军。
而是打开通讯录,找到房东老吴。
“吴哥,我在建设路南段签了个新铺子。”
“好事啊!”老吴的语气里带着真心的高兴,“位置在哪?我帮你问问附近的情况。”
“不用了吴哥,这次我自己来。”
老吴笑了:“行,吃一堑长一智。”
挂了电话,我站在面馆门口。
十月底的风比月初更冷了,吹在脸上像刀片。
我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顶上。
转身往家走。
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一件事。
刘军的五金店在城南老街上。
距离十字街大概八百米。
如果十字街封路改造,施工车辆和工人需要从老街绕行。
到时候老街的交通状况会变得很差,噪音、灰尘、交通管制……
他的五金店会更难做。
铺子亏了四百多万,五金店的生意还要被施工影响。
两头堵。
我站在路口,风灌进领口,冰得脖子一缩。
然后我继续往前走了。
没有回头。
【第四章】
新铺子的事进展很顺利。
我花了一个月装修,没有搞那些花里胡哨的。
白墙、木桌、明亮的灯光、干净的厨房。
湘菜快餐,走量,不走精品路线。
厨师长是从长沙挖来的,姓彭,四十出头,手艺扎实,辣椒炒肉能让人把舌头吞下去。
开业那天,我只请了我妈。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了一份辣椒炒肉、一份小炒黄牛肉、一碗米饭。
吃了两口,说:“咸了点。”
“第一天,师傅手生。”
“你爸要是活着,肯定替你高兴。”
我愣了一下。
“行了妈,您别煽情。”
她哼了一声,继续吃。
开业第一个月,日营业额从三千爬到五千。
第二个月稳在六千。
第三个月,附近几个小区的住户已经把我这里当成食堂了。
每天中午十一点半到一点半,排队能排到门外。
彭师傅的辣椒炒肉成了招牌,有人专门从三公里外开车来吃。
我在后厨帮忙备菜,切土豆丝切得飞快。
日子开始有奔头了。
十字街那边,我偶尔从张浩嘴里听到一些消息。
封路施工开始了。
十字街东侧全部用蓝色围挡封起来,挖掘机轰隆隆地响,粉尘铺天盖地。
刘军的铺子在围挡里面,装修做了一半,停了。
因为施工期间不允许沿街商铺经营。
装修材料堆在里面,工人遣散了。
四百二十万的铺子,变成了一个落灰的仓库。
张浩说刘军试过把铺子挂到中介平台上转让。
挂了两个月,一个问的人都没有。
谁会买一个门口是工地、要封十八个月的铺子?
后来他降价了。
从四百二降到三百八。
没人问。
降到三百五。
还是没人问。
最后挂到三百一。
终于有个人来看了。
看了一眼围挡,听了一下挖掘机的声音,摇摇头走了。
连价都没还。
张浩说刘军那天晚上喝多了。
一个人在老街路边的大排档,叫了五瓶啤酒,一盘花生米。
坐到凌晨两点。
老板娘想关门了,走过去问他还喝不喝。
刘军抬起头,眼睛红的。
说了句:“不喝了。”
然后拿起手机扫码付款。
手抖得扫了三次才扫上。
张浩讲这些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看热闹的成分。
但我听着,心里没有任何波动。
不是冷血。
是真的无感了。
刘军的崩溃、刘军的后悔、刘军的绝望,这些情绪已经跟我没关系了。
他选择了用我的信任换他的机会。
那他就该承受这个选择带来的后果。
这个世界很公平。
你拿什么换的,就用什么还。
第四个月,我的店在美团和大众点评上有了评分。
4.8分,两千多条评价。
有人夸辣椒炒肉正宗,有人说小炒黄牛肉下饭,也有人吐槽米饭硬了点。
我全部认真看完,能改的改,改不了的在评论区解释。
彭师傅说我太较真。
“做生意哪有十全十美的,差不多就行。”
“不行。”我说,“每一个进门的客人,都是我的口碑。”
彭师傅笑着摇头,转身继续炒菜。
生意越来越好,我开始考虑招第二个厨师。
但招人不是小事,我得慎重。
那段时间,我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去菜市场,跟彭师傅一起挑菜。
青椒要挑尖的,颜色深的,捏起来硬实的。
牛肉要看纹理,看颜色,闻味道。
土豆要选表面光滑的,不要发芽的。
这些细节,决定了菜品的质量。
我把每一个环节都抓得死死的。
因为我知道,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我输不起第二次。
有一天晚上,打烊之后,我坐在店里算账。
水电、房租、人工、食材成本,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算完之后,我看着账本发呆。
第四个月净利润两万三。
扣掉所有开支,两万三。
不多。
但这是我自己赚的。
没有靠任何人,没有靠任何关系,没有靠任何运气。
是我一刀一刀切出来的,一锅一锅炒出来的。
我把账本合上,靠在椅背上。
窗外街灯昏黄,偶尔有车经过。
店里很安静。
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我想起刘军。
想起他说的那句“商场无情”。
然后我笑了。
商场是无情。
但人可以有情。
只是你选择了无情,那就别怪别人也对你无情。
第五个月,刘军的五金店关门了。
张浩第一时间打电话告诉我。
“远哥,刘军的店黄了。”
“嗯。”
“听说他欠了一屁股债,供应商那边催得紧,他姐夫也跟他翻脸了,直接找了律师要起诉他。”
“然后呢?”
“然后他把五金店低价转让了,十万块,连货带设备一起卖了。之前那店他盘下来花了三十多万,现在十万就出手了。”
我没说话。
“远哥,你说他是不是活该?”
“别说了。”
“诶不是,我就是替你出气……”
“我说别说了。”
我挂了电话。
坐在店里,看着窗外。
十万块转让三十万盘下来的店。
亏了二十万。
加上那个铺子的四百二十万。
刘军这辈子,算是彻底栽了。
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
也不想知道。
因为我知道,他不会再来找我了。
不是因为我不理他。
是因为他没脸再来找我。
有些东西,一旦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信任是这样。
情分也是这样。
第六个月,我招了第二个厨师。
小伙子姓赵,二十五岁,手脚利索,人也老实。
彭师傅带了他一个月,说可以独立掌勺了。
我试了试他炒的菜。
虽然比不上彭师傅,但也有七八成功力了。
“行,工资按四千五算,干得好再涨。”
小赵点头,眼睛亮。
“老板放心,我一定好好干。”
有了第二个厨师,我就可以稍微松口气了。
不用每天都泡在店里,可以抽时间出去考察别的项目。
我开始关注城南别的片区。
学府路西段有个新开的商业综合体,招商正在进行。
我去看了两次,觉得有搞头。
如果店里的生意能稳定在现在这个水平,明年我可以考虑再开一家分店。
一步一步来。
不着急。
这次我学会了一件事。
不要把所有的底牌都告诉任何人。
包括所谓的兄弟。
有一天傍晚,我在店门口抽烟。
一辆黑色帕萨特从路口慢慢开过来。
车很旧,漆面有几道划痕,车牌我认得。
是刘军的。
车在店门口停了。
我叼着烟,没动。
车窗摇下来,刘军坐在驾驶位上。
他瘦了。
脸颊凹陷,眼窝深,下巴上胡茬拉碴的。
看起来比我大了十岁。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远哥。”
声音很轻。
我弹了弹烟灰。
“有事?”
“没事,就是……路过,看看你。”
我点点头。
“看到了。”
他沉默了几秒。
“店开得不错。”
“还行。”
“我……”他顿了顿,“我想跟你说,对不起。”
我看着他。
看着他红红的眼眶,看着他干裂的嘴唇,看着他方向盘上青筋暴起的手。
“说完了?”
他愣了一下。
“说完了。”
“那你走吧。”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又松开。
然后他点点头。
“好。”
车窗摇上来。
帕萨特发动,慢慢开走了。
尾灯在暮色里越来越远,最后拐进了路口,消失了。
我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转身回了店里。
彭师傅正在炒菜,油烟机轰隆隆地响。
小赵在切菜,刀起刀落,很有节奏。
收银台前有客人在等位,抱着手机刷着屏幕。
一切都在正常运转。
我走进后厨,系上围裙。
“彭师傅,今晚的菜够不够?”
“够,刚进的货都新鲜。”
“行。”
我拿起菜刀,开始切土豆丝。
刀刃在砧板上敲出有节奏的声音。
窗外天色渐暗。
店里的灯亮起来。
客人陆续进门。
生活还在继续。
只是有些人,已经不在我的生活里了。
【第五章】
半年后,刘军彻底从我的生活里消失了。
张浩说他去了外地。
具体去哪不知道,有人说去了广东,有人说去了福建。
总之是离开江城了。
五金店早就转让了,十字街那个铺子听说最后以两百八十万的价格挂在中介那里。
一年了,还没卖出去。
从四百二十万到两百八十万。
一百四十万,就这么蒸发了。
我没有去看过那个铺子。
也没兴趣知道它现在什么样。
那不是我的事了。
我的店在建设路南段稳定经营了一年半,口碑越来越好。
美团上的评分从4.8涨到4.9,评价接近五千条。
有美食博主来探店,拍了视频发在抖音上,三天十万播放。
视频里彭师傅颠勺的画面配上湘菜特有的辣椒香气,评论区全是“看饿了”“必须去打卡”。
那个月营业额直接破了十万。
我开始认真考察学府路西段那个商业综合体。
去了五次,跟招商部谈了三次,最后拿到了一个不错的位置。
租金比建设路这边贵,但人流量也大。
我算了算,如果分店能达到现在这家店的七成水平,两年就能回本。
可以赌。
第二家店开业那天,我没有大张旗鼓。
还是只请了我妈。
她坐在新店里,环顾四周。
“比第一家店大。”
“嗯,一百二十平,比建设路那边多四十平。”
“菜单一样吗?”
“一样,还是彭师傅的手艺。”
我妈点点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辣椒炒肉。
嚼了嚼。
“这次不咸了。”
我笑了。
“彭师傅的手艺见涨。”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
“周远,你爸走的时候,你才二十出头。那时候我就想,这孩子以后能不能撑起来?”
我没说话。
“现在我知道了。”
她的眼眶有点红。
“你比我想的要强。”
我低下头。
“妈,别说这些。”
“必须说。”她抹了抹眼角,“你这一年多吃了多少苦,我都看在眼里。别人背后捅你刀子,你咬着牙自己爬起来。现在两家店,都是你自己一刀一刀切出来的。”
我的喉咙有点紧。
“妈。”
“行了,我不说了。”她摆摆手,拿起筷子继续吃,“赶紧吃饭,一会儿菜凉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留在新店里。
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流。
学府路西段比建设路热闹得多。
年轻人多,情侣多,消费能力也更强。
这里的节奏比建设路快。
我得适应。
手机响了。
是彭师傅。
“老板,建设路这边今晚翻台六次,忙不过来了。”
“我知道了,明天我再招个帮厨。”
“行。”
挂了电话,我继续看着窗外。
夜色渐深,霓虹灯亮起来。
学府路的夜晚比白天更热闹。
我点了根烟。
烟雾在灯光下慢慢散开。
我想起两年前的那个晚上。
也是在烧烤摊,也是抽烟喝酒。
那时候我把所有的秘密都告诉了刘军。
以为他是兄弟。
结果他用我的信任换了他的野心。
然后老天爷用一张封路公告,把他的野心变成了笑话。
现在我有两家店。
他在外地,不知道干什么。
我赢了。
但我没有任何想要庆祝的冲动。
因为我知道,这不是我赢了。
是他自己输了。
人这辈子,最该防的不是别人。
是自己的贪念。
我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站起来,关灯,锁门。
走出商业综合体,街上还有很多人。
有人在吃夜宵,有人在等公交,有人在路边打电话。
生活就是这样。
有人正在起步,有人正在崩盘。
有人刚刚得意,有人已经失意。
但不管怎样,日子还得过。
我把手插进口袋,往停车场走去。
夜风有点凉。
但不冷。
【第六章】
第二家店开业三个月后,我在城南的圈子里算是站稳了。
两家店的月营业额加起来能到十五万,净利润五万左右。
不算大富大贵,但足够让我有底气规划未来。
有一天,张浩打电话约我吃饭。
“远哥,好久不见了,出来喝一杯?”
“行,老地方?”
“不了,十字街那边现在全是工地,去学府路吧,我知道一家海鲜烧烤不错。”
见面的时候,张浩看起来比之前胖了点。
“远哥,你是真牛,两家店都做得风生水起。”
“还行,糊口。”
“别谦虚了,我听说你学府路那家店,周末要排队排到门外?”
“有时候会。”
张浩给我倒了杯啤酒。
“远哥,我敬你。”
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找我有事?”
张浩笑了。
“还是瞒不过你。”
他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
“远哥,你看看这个。”
我打开文件。
是一份商铺租赁意向书。
地址在城南新区,一个刚拿地的商业广场,预计明年开业。
“这是?”
“我有个朋友在开发商那边,搞到了内部招商资料。远哥你看,这个位置,一楼临街,面积一百五,租金比学府路便宜两成。”
我翻了翻文件。
位置确实不错。
新区这两年发展很快,人口流入多,消费潜力大。
但我还是把文件合上了。
“张浩,谢了。不过我暂时不考虑开第三家店。”
“为啥?”
“摊子铺太快,管不过来。”
张浩愣了一下。
“远哥,你这思路不对啊。做生意就是要趁热打铁,现在你名气起来了,正是扩张的好时候。”
“我知道。”
“那你为啥不接?”
我看着他。
“张浩,你觉得刘军当初错在哪?”
他一愣。
“贪呗。”
“对,贪。”我端起啤酒喝了一口,“他看到机会就扑上去,不管自己吃不吃得下。结果噎死了。”
张浩张了张嘴。
“远哥,你这是……怕了?”
“不是怕,是稳。”
我把杯子放下。
“两家店,我能管得过来。三家店,我就得分心。分心就会出问题。我现在不缺钱,也不赶时间,慢慢来。”
张浩叹了口气。
“行吧,我就是觉得可惜。这机会不是天天有的。”
“那就让给别人。”
他笑了。
“远哥,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以前你很拼,什么都想抓住。现在你……有点保守了。”
我没说话。
保守?
也许吧。
但我宁可保守,也不想再赌。
因为我已经赌输过一次了。
那一次,我赌的是人心。
输了。
这次,我不赌了。
吃完饭,张浩送我回停车场。
路上他又提了一次那个商铺。
“远哥,你真不考虑?”
“不考虑。”
“行吧。”
他拍了拍我肩膀。
“远哥,你要是改主意了随时跟我说。”
“好。”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经过了十字街。
施工还在继续。
围挡依然立着,挖掘机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减慢车速,看了一眼围挡里面。
灰尘、碎石、堆积的建材。
刘军的铺子应该就在那些围挡后面。
四百二十万买的。
现在连门都进不去。
我踩下油门,开走了。
不是幸灾乐祸。
是真的释然了。
人生就是这样。
你做的每一个选择,都会有代价。
只是有些代价,在你做选择的时候,你看不见。
但它一定会来。
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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