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雨大得跟天漏了似的。
我蹲在桥洞底下,裤腿湿了大半截,鞋里灌满了水,脚趾泡得发白。
兜里翻了三遍。
四十七块。
两张二十的,一张五块的,两个一块硬币。
这是我周远舟全部的身家。
三十二岁,名校毕业,创过业,开过公司,管过三十多号人。
现在蹲在桥洞底下数硬币。
手机又响了。
我没接。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催债公司的钱宝根,一天能打八个电话,比我前妻当年追我的时候还勤快。
“嘟——”
挂了。
三秒后又响。
我烦了,接起来。
“周远舟,周哥,您别躲了啊,一百八十万,您多少还点意思意思,我这也得交差不是?”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职业化的热情,听着比保险推销员还真诚。
“钱哥,我要是有钱还,我能蹲桥洞吗?”
“啊?您蹲桥洞了?哪个桥洞?我过来找您聊聊?”
”……“
挂了。
关机。
雨更大了。
桥洞上方的混凝土不断渗水,一滴一滴砸在我头顶。
我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认真想了一个问题。
桥不高,跳下去可能摔不死,水也不深,淹不了。
那死都死不痛快。
活着也不痛快。
我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候,裤腿被扯了一下。
很轻,但很明确。
我低头。
一个小孩。
四五岁的样子,头发糊在脸上,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整个人跟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抬着脸看我,嘴唇发紫,两只眼睛又大又圆,亮得跟两颗玻璃珠似的。
他张了张嘴。
”饿。“
就一个字。
我愣了两秒。
”你……你爸妈呢?“
他没说话,眼睛就那么看着我。
那个眼神吧,怎么说呢。
就好比一条流浪狗蹲在暴雨里,你跟它对视了一眼,你扭头就走,走了三步你停了,你又回头看了一眼,它还在那看着你。
你就知道完了,这条命赖上你了。
”走吧。“我站起来。
我也不知道我要带他去哪。
我自己都快饿死了。
但我站起来了。
巷口有个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灯亮着,暖和。
我进去的时候,收银台后面的女人抬了一下眼皮。
苏可薇,二十七八岁,便利店老板娘,长得不算多漂亮,但眼神利,嘴更利。
我在这条巷子住了两个月,她从没给我好脸色。
也正常,我欠过她两回泡面钱。
”一碗泡面。“我把五块钱拍在柜台上。
她看了看钱,又看了看我身后的小孩。
”你的?“
”捡的。“
她嘴角抽了一下,没说话,转身去泡面。
我把孩子抱到店里的椅子上坐好。
他太轻了,抱起来没什么分量,胳膊细得跟我的手指头差不多粗。
泡面端上来,我撕开筷子递给他。
他没接。
他看着泡面,又看着我。
”你不饿吗?“
”……“
我肚子正好叫了一声。
很响。
苏可薇在柜台后面噗嗤笑了一声。
”不饿。你吃。“我把脸转到一边。
他乖乖低头吃。
吃得很快,但不乱,每一口面条都吸得很干净,汤也没洒。
我靠在椅背上,看他吃。
外面雨哗哗地下。
我在想,我带他回去干什么?
我那个出租屋,十二平米,床板硬得跟棺材似的,窗户漏风,墙角发霉。
我连自己都养不活。
再多一张嘴?
但他吃完了,把碗推过来,用袖子擦了擦嘴,然后抬头看我。
”谢谢叔叔。“
他的声音很小,像是怕吵到谁。
我心口堵了一下。
”走吧,跟我回去。“
我自己都没想好怎么办,腿先动了。
出租屋在巷子深处,三楼,楼梯踩上去咯吱响。
门推开,一股潮气扑脸。
我把唯一的干毛巾扔给他。”擦擦。“
他接过去,先擦了擦脸,再擦头发,然后把毛巾叠好放在床边。
叠得很整齐。
四五岁的孩子,谁教的?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他摇头。
”不知道?“
还是摇头。
”没有名字?“
他低下头。
我想了想。
”我在路边捡的你,你就叫周拾吧。拾,捡拾的拾。“
他抬头看我,眨了眨眼。
”周……拾。“
他念了两遍,嘴角弯了一下。
那是我见他的第一个笑。
很浅,像水面上起了一圈涟漪,一眨眼就没了。
我把床让给他,自己裹了件外套躺地上。
地板硬,凉,硌得我腰疼。
睡不着。
想了一晚上怎么办。
第二天一早,门被砸响了。
”咚咚咚!“
”周远舟!开门!房租!“
赵广发,我房东。五十岁,啤酒肚,嗓门大得能把楼震塌。
他已经放话了:再不交钱,东西全扔出去。
我深吸一口气,开门。
赵广发叉着腰站在门口,脸上写着四个大字——今天必须交。
”赵叔,我——“
”别赵叔,你叫我一声赵叔我得少收你五百?三个月了!三个月房租!你是住我这还是住慈善机构?“
”赵叔,再宽限几天——“
”几天?你上个月也这么说的!上上个月也这么说的!你就差给我跪下了,跪下也没用,我这又不是寺庙!“
正说着,他看到了我身后的床上。
周拾正坐在床边,搂着那条叠好的毛巾,安安静静地看着我们。
赵广发愣了。
”这谁家孩子?“
”我……收养的。“
赵广发的脸色更难看了:“你连自己都养不活,你还收养孩子?你这出租屋是开孤儿院呢?”
”赵叔——“
”别叫我赵叔!“
周拾从床上滑下来。
他走到赵广发面前,仰着脑袋看了半天。
赵广发低头看他。
周拾忽然伸出手,碰了碰赵广发的手背。
”爷爷。“
赵广发身体僵了一下。
”你手好凉。“周拾小声说,”跟我昨天晚上在外面一样凉。“
赵广发的嘴张开了,又合上。
周拾又说:“爸爸昨天把泡面给我吃了,他自己没吃。”
他说”爸爸“的时候,声音很自然,像是已经在心里叫过很多遍了。
我嗓子堵住了。
赵广发看了看周拾,又看了看我。
我穿着昨天淋湿的衣服,头发糊着,脸上胡茬拉碴,站在那跟条落水狗似的。
赵广发嘴角抽了抽。
”三个月。“
”啊?“
”我再给你三个月,三个月之内把钱补齐。“他扭头就走,走到楼梯口又回头,指着我的鼻子,”周远舟,你记着,我这不是看你的面子,我是看孩子的面子!“
”噔噔噔“下楼了。
我呆在原地。
周拾拉了拉我的袖子,仰头看我。
”爸爸,我说得对不对?“
”……“
我蹲下来,看着他那张脏兮兮的小脸。
”你刚才叫我什么?“
”爸爸。“
我揉了一把他的头发,那头发打着结,扎手。
”行。“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爸爸带你下去吃饭。“
出了门才想起来,我兜里只剩四十二块钱了。
五块钱的泡面已经花出去了。
而且今天得给这孩子买身干净衣服,得买条毛巾,得买牙刷——
他有没有换洗的内裤?
”爸爸。“
”嗯?“
”我没有内裤。“
”……“
行。
三十二岁,负债一百八十万,带着一个连内裤都没有的捡来的儿子。
这就是我周远舟目前的人生。
精彩。
实在是精彩。
出门的时候路过苏可薇的便利店,她正在擦玻璃。
我想溜过去。
”周远舟。“
没溜成。
”昨天那碗泡面五块钱,加上之前两次的,你一共欠我十三。“
”……下次一定。“
她冷笑了一声,目光落在周拾身上。
周拾看了看她,忽然说:“阿姨,你的花好看。”
苏可薇擦玻璃的手停了。
店门口确实有一盆花,半死不活的,叶子都黄了,她养了很久,别人都说丑。
苏可薇看了周拾一眼,表情松动了那么一丝。
”十三块钱,不急,月底给吧。“
我赶紧拉着周拾走了。
走出去二十多米,我低头看他。
”你这小嘴抹了蜜是吧?“
他眨眨眼,没说话。
巷口有个早点摊,卖包子豆浆。
我摸了摸兜,咬咬牙,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六块钱。
兜里还剩三十六。
我把两个包子都给了周拾。
”你不吃?“他又问。
”不饿。“
肚子又叫了。
他低头掰了半个包子,举到我嘴边。
”吃。“
我看着那半个包子,馅儿都快挤出来了,被他的小手捏得变了形。
我张嘴吃了。
猪肉大葱馅的,烫得我龇牙咧嘴。
吃完包子,我做了一个决定。
得找工作。
不是那种投简历等面试的正经找法,是那种今天干活今天拿钱的找法。
去人才市场,日结的那种。
我带着周拾走了四十分钟路——坐公交得两块钱,省了。
人才市场门口乱糟糟的,全是找活儿的人。
我挤进去看了一圈,有个搬家公司招临时工,一天一百五,现场报名。
我走过去。
”我报名。“
对面是个方脸短发的中年女人,拿着登记本。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带孩子?“
”嗯。“
”干活的时候孩子谁看?“
”他自己待着就行,听话。“
她犹豫了。
周拾站在我腿边,抬头看她。
”阿姨,我不乱跑。“
那女人看了看他,叹了口气,把登记本推过来。
”签字吧。孩子出了事你自己负责。“
我签了名。
上了面包车,去了一户人家。
五楼,没电梯,东西多得跟开仓库似的。
冰箱、洗衣机、沙发、茶几——
搬了一个上午,腰快断了。
周拾就坐在楼下的台阶上,抱着我的外套,安安静静的。
中午歇了半个小时。
我啃了个馒头,给周拾买了碗馄饨。
下午继续搬。
搬到最后一趟,是个大柜子,死沉。
我和另一个临时工两个人抬着下楼。
下到三楼拐角的时候,我脚底一滑。
柜子砸了下来。
我本能地用肩膀顶住,膝盖撞在台阶棱上,疼得眼前发白。
另一个工友吓得骂了句脏话,赶紧过来帮忙。
柜子稳住了。
我的膝盖也废了。
青了一大块,走路一瘸一拐。
结账的时候,带头的给了我一百五,多看了我一眼。
”腿没事吧?“
”没事。“
出了那户人家,周拾看到我一瘸一拐走过来。
他没说话,走过来,把自己的小手塞进我手心里。
手心软软的,暖暖的。
走了一段路,他说:“爸爸,疼不疼?”
”不疼。“
他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骗人。”
我笑了一下。
”走,回家。“
回到出租屋,我数了数钱。
今天挣了一百五,减去吃饭花的,还剩一百七十来块。
够活三天。
给周拾洗了澡——用搪瓷盆接的热水,没有浴缸。
给他穿上我一件T恤当睡衣,长到拖地,他走两步绊一下,走两步绊一下。
我看着笑了。
他也笑了。
这一天过去了。
躺在地板上,我想,明天还得找活干。
手机开机。
二十三个未接来电。
全是钱宝根的。
还有一条短信:“周哥,听说你蹲桥洞了?发个定位,我过去,咱聊聊,别想不开啊,你死了钱谁还?”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半天。
关机。
睡了。
凌晨三点,被热醒了。
周拾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上滚下来,整个人趴在我身上,脑袋搁在我肚子上,口水流了我一身。
我动也动不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
心里堵着的那块东西,松了一点。
就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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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周拾出门买菜。
兜里揣着一百七十块钱,我得精打细算。
菜市场在巷子东头,走路十分钟。
周拾的鞋子还是昨天那双,湿了又晒了,硬邦邦的,走起来咯吱响。
”回头给你买双新鞋。“
他摇头。”不用。“
”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他抿了抿嘴,不说话了。
到了菜市场。
我买了两根黄瓜、一把小白菜、三个西红柿、半斤鸡蛋,一共十四块。
给了摊主阿姨一张二十。
她翻了半天零钱,抬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边的周拾。
周拾正蹲在摊位前面,盯着一颗西红柿看,伸手戳了一下,西红柿滚了。
他赶紧捡起来,摆回原位,抬头看阿姨,脸上带着心虚。
阿姨乐了。
”你儿子?“
”嗯。“
”几岁了?“
”五岁。“
”长得真精神。“
她把找的零钱递给我。
我接过来,低头一数。
二十。
她给了我一张二十。
”阿姨,多了。你找多了。“
”没多。“
”我给你二十,菜十四块,你找我二十——这等于菜不要钱,还倒贴我十四。“
”哦,我看错了。“她笑着说,重新拿了张五块给我,把二十收回去。
”这就对了——“
等等。
五块?
我应该找回六块。
”阿姨,少了一块。“
”嗐,一块钱的事儿,就当抹了零头。“
”不是抹零头的问题,十四块找六块——“
”行行行,再给你一块。“她又掏出个硬币。
我拿着钱走了,走了十几步,低头又数了一遍。
二十减十四,应该找六块。
她给了我五块加一块硬币。
……六块。
对了。
但我总觉得哪不对。
算了。
从菜市场出来,路过一家彩票站。
我从来不买彩票。
我是理工科出身,概率论学得明白,彩票这东西,数学期望为负,买就是亏。
但周拾停下来了。
他站在彩票站门口的展示柜前面,歪着脑袋看那些花花绿绿的刮刮乐。
”好看。“他说。
”那是彩票,不是画。“
”什么是彩票?“
”就是……花钱买一张纸,然后刮开,看看有没有钱。“
”那能刮出钱吗?“
”理论上能,实际上——“
”爸爸试试嘛。“
他拉着我的袖子。
两块钱一张。
两块钱。
我咬了咬牙。
”就一张。“
走进去,我随手指了一张。
老板撕下来递给我。
我掏出硬币刮。
刮开第一行。
谢谢惠顾。
嗯,正常。
刮开第二行。
五万。
我手停了。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钟,以为自己看错了。
用袖子擦了擦。
五万。
还是五万。
”爸爸,刮出钱了吗?“周拾踮着脚看。
我一把捂住彩票,心跳得跟打鼓似的。
”没有。“我声音发颤,”走,回家。“
”可是——“
”走!“
我夹着彩票,拎着菜,一手拽着周拾,出了彩票站。
走了不到二十米,我又回去了。
”老板,这个……是不是真的?“
老板接过去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大哥,你中了。“
”多少?“
”五万。“
”……“
我深呼一口气。
我又吸了一口。
我的手在抖。
五万块。
五万块钱。
够我还三个月房租,够周拾买鞋买衣服买书包,够我交一个月的医保,够我——
”大哥,你没事吧?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
我攥着那张彩票,出了门。
周拾在旁边小跑跟着我,短腿倒腾得飞快。
”爸爸,你走好快。“
”嗯。“
”我们是不是发财了?“
”你小声点!“
”为什么要小声?“
”因为——“
我刚要解释,手机响了。
一个熟悉的号码。
钱宝根。
我条件反射地想挂掉。
但我已经欠了他三个月没接电话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因为兜里突然有了钱,底气足了那么一点。
我接了。
”周哥!周哥你终于接了!我都快报警了,以为你出事了!“
”没事。我在外面。“
”周哥,咱那个事儿,您看——“
”钱哥,宽限我一阵,我最近手头会好一点。“
”真的?“
”真的。“
”那行,我信您。但周哥,我跟您说实话,上面催得紧,您至少得先表个态——“
”行,回头聊。“
挂了。
我看了看周拾。
周拾看了看我。
”爸爸,刚才那个人是谁?“
”一个……朋友。“
”朋友为什么让你害怕?“
”我没害怕。“
”你接电话的时候手在抖。“
”……你这个年纪的小孩话不该这么多。“
回到出租屋。
我把菜放好,把彩票小心翼翼地夹在一本旧杂志里。
明天去兑奖,五万块到手,先把最紧急的债还一部分——
”咚咚咚!“
门又被敲响了。
这个敲法,我熟。
赵广发。
不对,昨天不是刚说了宽限三个月吗?
我开门。
不是赵广发。
是钱宝根。
这人四十五岁,瘦高个儿,头发稀疏,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着,笑容却无比灿烂。
他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周哥!“他两手一拍,”我一听您说手头要好了,高兴啊!特意过来看看您。“
他往里探头,看到了十二平米的出租屋。
硬板床。发霉的墙角。裂开的窗玻璃。
还有床上坐着的周拾。
他的笑容凝固了。
”这……周哥,您——“
”我说了,我在这住。“
”我以为您是谦虚……“
他进来了,没地方坐,站在屋子中间转了个圈。
”周哥,那个,您说手头要好了,是——“
正说着,他的目光扫到了桌上那本旧杂志。
杂志夹缝里,露出彩票的一角。
他认识那个颜色。
”周哥。“他的声音变了。
”嗯?“
”那是彩票?“
”不是。“
”我看到了。“
”你看错了。“
他走过去,伸手就要翻。
”别动!“我挡在前面。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空气安静了三秒。
他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震惊。
”周哥,您中奖了?“
”没有。“
”你脸红了。“
”热的。“
”现在十一月。“
”我体热。“
他绕过我,翻开杂志,看到了那张彩票。
五万。
他的嘴张成了O型。
”周——周哥!五万?!“
”小声点!!“
他没小声。他的眼睛亮了。
”周哥!五万!您看,五万先拿出来,把利息清一下,我跟上面说说——“
”你做梦呢?“我一把把彩票抢过来,”这五万块,我得给孩子买衣服、交房租、买菜吃饭——“
”一百八十万啊周哥!“
”你要从我儿子的饭钱里扣账?“
”我——“
”你看看他。“我一指床上的周拾。
周拾正坐在床边,两只脚悬空晃着,看着我们俩。
他歪了歪脑袋。
”爸爸,这个叔叔也饿吗?“
钱宝根愣了。
”他看起来好瘦。“周拾继续说。
钱宝根确实瘦。常年跑外勤催债,不着家,吃不好睡不好,脸颊凹进去。
钱宝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周拾从床上滑下来,走到我桌边,踮着脚够到了一个塑料袋。
里面是早上买的西红柿。
他拿出一个,走到钱宝根面前,举高。
”叔叔吃。“
钱宝根看着那个西红柿。
又看了看周拾。
又看了看我。
他的表情很复杂。
过了好一会儿,他接过西红柿。
”谢……谢谢啊。“
他咬了一口。
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他嚼了两下,忽然说:“周哥,五万你留着吧。利息的事我帮你拖一拖。”
我以为我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利息我帮你拖一拖。“他抹了一把嘴巴,不看我,”我不是心软,我是怕孩子没饭吃找我闹。小孩嘛,你不能饿着他。“
他把西红柿塞进口袋,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回头。
”但是周哥,一百八十万,你迟早得还。“
”我知道。“
”我也不可能次次帮你说话。“
”我知道。“
他走了。
门关上。
屋子里安静了。
周拾爬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爸爸。“
”嗯。“
”那个叔叔不坏。“
”……我没说他坏。“
”他眼睛红了。“
”那是被西红柿汁辣的。“
周拾没说话了。
我坐在桌前,看着那张彩票。
五万。
一百八十万的债,五万连个零头都不够。
但至少,明天有菜吃了。
后天有菜吃了。
大后天……再说。
晚上,我给周拾煮了西红柿鸡蛋面。
他吃了一大碗,嘴角沾着汤汁,两只眼睛弯成月牙。
”好吃。“
”明天给你做黄瓜炒鸡蛋。“
”好。“
”后天做白菜豆腐汤。“
”好。“
”大后天——“
”好。“
他什么都说好。
洗了碗。
他帮我擦桌子——够不到,踮着脚,胳膊伸直了也只能够到桌面边缘。
我看着他踮脚的样子,心想,得给他买个小板凳。
”周拾。“
”嗯?“
”明天跟爸爸去兑奖。“
”什么是兑奖?“
”就是把纸变成钱。“
他的眼睛亮了。
”那能变很多钱吗?“
”五万。“
”五万多不多?“
”不多。但是够我们爷俩吃一阵了。“
他点点头,爬上床,把被子拉好。
”爸爸晚安。“
”晚安。“
关灯。
地板还是硬的。
但没那么凉了。
可能是因为旁边多了一个人的呼吸声。
也可能是因为兜里有了五万块钱的底气。
我闭上眼。
明天,去兑奖,去买鞋,去找个正经活儿。
日子嘛,总得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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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五万块到手那天,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还债。
是给周拾买了双鞋。
商场打折区,四十九块九,蓝色的运动鞋,鞋底有灯,一踩一闪。
他穿上以后在走廊里来回跑了六趟,就为了看鞋底闪光。
”别跑了,电费都让你跑出来了。“
他停下来,低头看了看鞋,又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光。
”爸爸,我从来没穿过新鞋。“
我没接话。
蹲下来帮他把鞋带系紧了。
买完鞋,我去了一趟人才市场。
不是找日结了。五万块够撑两三个月,但坐吃山空不是办法,我得找个正经工作。
贴在墙上的招聘启事翻了一遍,大部分要么嫌我年纪大,要么嫌我学历”过剩”——你没看错,三十二岁名校本科,在人才市场属于高不成低不就。
翻到最后一张。
“盛启商贸,招聘项目助理,月薪五千,面试即到即谈。”
五千。
够还房租、够周拾的伙食费、够慢慢还债。
我撕了联系方式,打了电话。
对方让我第二天上午十点去面试。
第二天。
问题来了。
周拾没人带。
我没亲戚在这个城市,苏可薇跟我关系也没好到帮我看孩子的程度,赵广发更不可能。
“要不你在家等我?”我问周拾。
他看着我,没说话。
那个眼神就是不行的意思。
我叹了口气。
“走吧,跟我去。到了以后你坐在外面等着,别乱跑,别说话。”
“好。”
出租屋里没什么像样的衣服,我把最不皱的一件白衬衫翻出来穿上,对着镜子照了照。
镜子上有道裂纹,把我的脸劈成两半。
左边半张脸看着还行,右边半张因为裂纹扭曲了,跟哭笑不得似的。
“得了。”
带着周拾出门。
盛启商贸的办公室在老城区一栋写字楼的四楼。电梯坏了,得爬楼。
周拾腿短,爬到三楼就喘上了。
“抱。”他伸手。
“你都五岁了还抱?”
“四岁半。”
”……“
我把他扛在肩膀上,爬完最后一层。
到了。
前台是个年轻姑娘,看到我扛着个小孩进来,表情有点微妙。
”你好,我来面试项目助理的。“
”哦,请坐,面试官马上到。“她看了看周拾,”这是——“
”我儿子。“
”面试带孩子?“
”我没有更好的选择。“
她没再说什么,给我倒了杯水,给周拾也倒了一杯。
周拾接过水杯,说了声谢谢姐姐。
前台姑娘的嘴角弯了一下。
等了十分钟。
一间办公室的门开了。
走出来一个男人。
三十五六岁,圆脸,微胖,戴着金丝眼镜,西装革履。
他看到我的瞬间,脚步停了。
我看到他的瞬间,也停了。
空气凝固。
”周远舟?“
”……高翔?“
高翔。大学同学,上下铺。当年关系不错,毕业后借了我三万块钱说要创业,然后就失联了。
联系方式全换了,人间蒸发。
三万块,我追了两年没追回来。
后来我自己创业,缺钱的时候想起这三万块就肝疼。
现在他坐在面试官的椅子上。
西装笔挺。
金丝眼镜。
看着混得不错。
他的脸色也很精彩。
先是震惊,然后是尴尬,然后是心虚,最后变成了一种试图装作认不出来的表情。
但太晚了。
”咳,“他扶了扶眼镜,”你好,请坐,我是盛启商贸的项目部主管高翔——“
”你还记得你欠我三万块钱吗?“
他的笑容裂了。
前台姑娘的水杯差点没端住。
”周——远舟,那个,那不是——咱们先聊工作——“
”你先把三万还我,咱再聊工作。“
”这、这不是谈这个的场合——“
”你当初借钱的时候也没挑场合。“
他的脸涨红了。
办公室里还有两个工作人员,全都抬起了头。
高翔紧张地看了看周围,声音压低:“远舟,大学那点事儿,我一直想联系你来着,但你也知道,那几年我自己也难——”
”你难你还穿金丝眼镜?“
”这是……配的,度数需要——“
”三万块,高翔。“
他噎住了。
这时候,周拾从椅子上跳下来了。
他走到高翔面前,仰着脑袋看了半天。
高翔低头看他。
”这是——“
”我儿子。“我说。
周拾眨了眨眼,说了一句话。
”叔叔,你欠我爸爸钱,是不是?“
高翔的嘴角抽了一下。”小朋友——“
”我爸爸昨天教我算术了。“周拾掰着手指头,”三万块,可以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六百双我这样的鞋。“
办公室里有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高翔的脸从红变成了紫。
”叔叔,“周拾继续说,”我爸爸睡地板,你知道吗?“
安静了。
”地板好硬的。“周拾说,”我偷偷摸过。“
高翔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这个穿着四十九块九发光鞋的小男孩。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前台姑娘看着他。
那两个工作人员看着他。
他额头上沁出了汗。
”远舟,“他咽了口唾沫,”三万块,我还你。“
”什么时候?“
”这周。“
”你上次也说这周。那是八年前。“
他咬了咬牙:“今天。转账行不行?”
”行。“
他掏出手机,手指头哆嗦着输了半天密码。
”滴“一声,我手机收到了到账通知。
三万。
八年了。
”谢谢。“我站起来,”工作的事儿就不谈了。“
”等等!“高翔叫住我。
我回头。
他的表情变了。不是尴尬了,是一种很复杂的神情。
”你的简历我看了,“他把桌上的一份打印件翻了翻,”名校毕业,做过三年项目管理,带过团队——你是来面试项目助理的?“
”是。“
”屈才了。“
”我不挑。“
他沉默了几秒。
”项目助理五千一个月。但我这边缺一个项目经理,月薪一万二,你要不要?“
我愣了。
”你认真的?“
”刚才欠你的钱也算我人品考核不及格。“他苦笑了一下,”就当我补过了。看在咱同学一场的份上,试用期三个月,干不好我照样开你。“
”……“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周拾。
周拾坐在椅子上,两只发光鞋晃来晃去。
他冲我笑了。
”成交。“
出了写字楼的门,我蹲在路边,看着手机上的两条到账记录。
三万的还款。
还有一条公司发来的入职确认短信。
项目经理。月薪一万二。下周一入职。
我仰头看了看天。
晴天。
周拾蹲在我旁边,有样学样,也仰头看天。
”爸爸,天上有什么?“
”没什么。“
”那你看什么?“
”看看老天爷是不是喝多了。“
他没听懂,但跟着笑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走,爸爸带你去吃顿好的。“
”什么好的?“
”两碗面。加蛋。“
”好耶!“
他跑在前面,鞋底一闪一闪。
那天的面条特别好吃。
可能因为碗里多了个蛋。
也可能因为兜里多了三万块和一份工作。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给周拾洗了脸,让他上床睡觉。
”爸爸。“他躺在床上,突然说。
”嗯?“
”你以后不用睡地板了。“
”为什么?“
”床够大的,我们挤一挤。“
他往里面滚了滚,给我腾出了三十公分的位置。
三十公分。
我一百七十八的个子,三十公分能睡什么?
但我躺上去了。
半个身子在床上,半个身子悬在外面。
他翻了个身,小脑袋拱到我胳膊下面。
”晚安爸爸。“
”晚安。“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东墙延伸到灯泡旁边。
我想,这日子是不是真的在变好?
还是说只是运气?
运气这东西,靠不住。
但周拾靠在我胳膊上的重量,是实打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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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入职第一周。
一切顺利。
如果不算周拾把我的午饭盒打翻在我衬衫上、我穿着番茄汁衬衫开了一下午会这件事的话。
工作不难。项目经理的活儿我做过,流程熟,上手快。
高翔虽然欠过我钱,但确实给了我活干,而且没为难我。
同事们也还行,没人问我为什么三十二岁了还从项目经理重新做起。
唯一的问题还是周拾。
他没人带。
白天我上班,他就待在出租屋里。我给他买了一盒蜡笔和一叠A4纸,让他画画。
每天下班回来,桌上铺满了他的”作品”。
画的什么我看不太懂。
圆圈是太阳,长方形是楼房,一大一小两个火柴人牵着手——大的头上画了一撮毛,是我。
“爸爸你看,这是我们。”
“我头上没那么少头发。”
“有的。”
”……“
日子就这么过着。
月薪一万二,扣完社保到手九千多,房租八百,伙食费两千,给周拾的零零碎碎一千,还债三千,剩下两千多存着应急。
不宽裕,但能活。
五万块的彩票钱,我存了三万当底子,两万还了一部分债。欠款从一百八十万降到一百七十五万。
距离还清还有大约十八年。
按照我不吃不喝全部还债的前提。
算了,不想了。
入职第二周的周六。
我带周拾去巷子里的便利店买东西。
苏可薇的店。
进去的时候,她正在跟一个男人争执。
男人三十来岁,膀大腰圆,穿着皮夹克,脖子上挂着金链子,看着就不是善茬。
”我说苏老板,这条街的商铺都交了,就你不交,你什么意思?“
苏可薇站在柜台后面,脸绷得紧。
”我的店手续齐全,物业费、卫生费、管理费我一分没少交,你说的那个什么‘安保费’,我没听说过。“
”嘿,“那男人笑了,”这是新规定,这片区的商户都得交,一个月两千,保你平安。“
”我不需要你保平安。“
”苏老板,你一个女人开店不容易,别逞强。万一哪天玻璃碎了、货架倒了,可别说我没提醒你。“
我站在门口,手收紧了。
苏可薇也看到了我。
她的眼神很明确:别多事。
我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周远舟,你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管什么闲事?
另一个说:你要是转身走了,以后还好意思进这家店买泡面?
还没等我做决定,周拾松开了我的手。
他走进去了。
”周拾!“
他走到那个男人旁边,仰着脑袋看着那根金链子。
那男人低头看他。
”这谁家小孩?“
周拾伸出手,碰了碰那根金链子。
”叔叔,你这个链子好亮。“
”……嗯?“
”我在电视上看过,坏人都戴这种链子。“
空气安静了一秒。
苏可薇嘴角抽了一下。
那男人的脸黑了。
”小孩,你说什么?“
”我说坏人都戴这种链子。“周拾认真地重复了一遍,”电视里演的,戴金链子的叔叔都是坏人,后来都被警察叔叔抓走了。“
那男人的表情扭曲了。
”你——“
”对了,“周拾回头看了看门口,”刚才我进来的时候,看到一个穿制服的叔叔在外面走来走去。“
那男人的身体僵了。
他转头往门外看。
巷子口确实有个穿制服的人在走——那是物业的保安,正在例行巡逻。
但从金链子男人的角度看,那身制服和警察的执勤服挺像的。
尤其是隔着便利店的磨砂玻璃门,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金链子男人的额头冒汗了。
”苏老板,那什么,今天就先这样吧,改天再聊。“
他转身就走,经过我的时候肩膀撞了我一下,头也没回。
出了门,小跑着消失在巷子拐角。
便利店里安静了。
苏可薇从柜台后面绕出来,看着门口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周拾。
”你刚才是故意的?“
周拾眨了眨眼。
”什么是故意?“
苏可薇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
然后她蹲下来,从货架上拿了一根棒棒糖,剥开,塞进周拾嘴里。
”这个不要钱。“
周拾含着棒棒糖,眼睛弯了。
我松了口气。
事情到这本该结束了。
但没有。
十分钟后,那个金链子男人带了两个人回来了。
三个人堵在便利店门口。
金链子男人指着里面:“就这家店,那个女的不交钱,还让小孩骂我。”
另外两个人也是那个路数,膀大腰圆,表情不善。
苏可薇的脸色变了。
我下意识地把周拾拉到身后。
”怎么着?仗着人多欺负人?“
金链子男人看着我:“你又是谁?”
”她邻居。“
”邻居管得着吗?“
”管不着,但我管得着报警。“
”嚯,“他笑了,”报警?你报啊,我们又没打人,来这消费来了——“
他话没说完。
巷子口突然多了两个人。
真正穿警服的。
两个社区民警,正好走到巷子口。
我后来才知道,他们是例行走访辖区商铺,纯属巧合。
但当时的画面是这样的——
三个金链子壮汉堵在便利店门口,一个女店主脸色发白站在里面,一个男人护着一个小孩挡在前面。
两个民警对视了一眼,走过来了。
”怎么回事?“
金链子男人的脸绿了。
接下来的事情很快。
苏可薇报了警,另外一个路过的商户也跑过来说这几个人之前也找他收过钱。
三个人被带走了。
但过程中出了点岔子。
我在描述事情经过的时候,因为太紧张,说话有点磕巴——
”警官,就是——他们几个来收那个什么保安费——不是,安保费——就是那种强行收的那种——“
”你确定?“
”确定。“
”你和店主是什么关系?“
”邻居。“
”只是邻居?“
苏可薇在旁边补了一句:“我和他没什么关系。”
她语气太冷静了,冷静到民警多看了我一眼。
”那这位先生你为什么在场?“
”我来买东西的。“
”买什么?“
我看了看手里空空的。
什么都没买。
”我……还没买。“
民警又看了看苏可薇。
苏可薇的表情更淡了。
”他确实经常来这买东西。主要是泡面。赊账的。“
”……“
民警的眼神很微妙。
周拾在旁边突然说:“警察叔叔,我爸爸是好人,他就是没钱。”
民警低头看了看他。
”你爸爸是这位?“
”嗯。“
”他平时对这个阿姨怎么样?“
”很好呀,每次来都跟阿姨说话,说很久。“
苏可薇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赶紧纠正:“不是说很久——我就是问问菜价什么的——”
”爸爸还经常看阿姨。“周拾补充。
”我没有!“
”有的,你每次经过都看。“
”我看商品!我看货架上的商品!“
苏可薇的脸微微泛红了。
民警咳了一声。”行了,情况了解了。你们可以走了。“
离开的时候,苏可薇走在我旁边,一言不发。
走了二十米。
”你儿子。“她开口了。
”嗯?“
”管管他的嘴。“
”我尽力了。“
又走了十米。
”但是,“她顿了顿,”谢谢。“
声音很轻,但我听到了。
我没回头。
周拾在我肩膀上啃着棒棒糖。
”爸爸。“
”嗯。“
”阿姨脸红了。“
”闭嘴。“
”你也脸红了。“
”闭嘴!“
”嘻嘻。“
这孩子,嘴上抹的不是蜜。
是502胶水。
一旦粘上,甩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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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日子平稳地过了两周。
直到那个电话打过来。
周三下午,我正在公司改方案。
手机响了。
一个被我拉黑了半年的号码。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陈茜。
我前妻。
说”前妻“其实不太准确。离婚手续办完了,但她走的时候把房子、车子和我的尊严一起带走了。
她打来干什么?
我没接。
她又打了一遍。
我还是没接。
第三遍的时候,她发了条微信。
”周远舟,你再不接电话,我直接去你公司找你。“
她知道我在这上班?
我心里一紧,接了。
”什么事?“
”你把我的瑜伽垫还我。“
”……你打三个电话,就为了要一个瑜伽垫?“
”那是限量款。三千多块钱的。“
”你跟人跑了的时候没想起来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周远舟,别废话,东西在不在你那?“
”在。“确实在。她走的时候落在家里的——不对,那个家已经不是家了,早退了租。东西被我塞进了后备箱——不对,车也被卖了还债了。
”那个瑜伽垫……在我出租屋。“
”地址发我,我去拿。“
”你不用来,我给你寄。“
”寄?又想赖我快递费?“
”陈茜,我——“
”算了,地址发我,我下班自己去拿。“
挂了。
我坐在工位上,盯着手机屏幕发了一分钟呆。
旁边同事问我怎么了。
”没事。“
下班。
我骑着从二手市场两百块钱买的自行车,以冲刺的速度飙回出租屋。
六点半,陈茜说七点到。
我有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内要做的事情:
第一,把瑜伽垫找出来。
第二,把出租屋收拾一下——虽然十二平米也收拾不出花来。
第三,把周拾安顿好。
为什么要安顿周拾?
因为我不想让陈茜看到他。
不是因为丢人。
是因为我了解陈茜。她要是看到我在这种条件下养了个孩子,她会用这件事来恶心我恶心到地老天荒。
我推开门。
周拾正坐在地板上画画。
”爸爸回来啦。“
”周拾,一会儿有个人来拿东西,你待在被子里别出来。“
”为什么?“
”因为——“
我编了个理由:“因为她怕小孩。”
周拾歪了歪脑袋,一脸狐疑。但还是乖乖爬上床,拉了被子。
我翻箱倒柜找瑜伽垫。
在衣柜顶上的纸箱里找到了,卷着的,落了一层灰。
我用毛巾擦了擦。
六点五十五分。
门铃响了。
不对,我这出租屋没门铃。
是敲门声。
三下。很利落。
我深吸一口气,开门。
陈茜站在门口。
半年没见,她变了不少。头发烫了,妆化得精致,穿着一身看着不便宜的风衣,高跟鞋踩在脏兮兮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扎眼。
她看到我的第一眼,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
白衬衫,洗了好几次有点发灰。裤子膝盖那有个补丁——前两天干活蹭破的。脚上一双塑料拖鞋。
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瑜伽垫。“我把东西递过去。
她接了,翻了翻,检查有没有损坏。
”这就完了?“我问。
”你过得挺好的啊。“她说。
这话听着像关心,但她的语气跟天气预报一样平。
”还行。“
”还行?“她环顾了一圈走廊,”你住这地方?“
”嗯。“
”以前那套房——“
”卖了还债了。“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说了句很陈茜的话:“你要是当初听我的,早点把公司关了,也不至于落到这一步。”
我的手指收紧了。
”东西拿到了就走吧。“
”我就说一句,你至于——“
就在这时候。
床上的被子动了。
周拾掀开被子一角,露出半张脸。
他可能是因为憋得太久了,想透透气。
也可能是因为他听到了”不认识的声音”,好奇了。
总之,他探出了脑袋。
陈茜看到了。
空气静止了。
她看着床上那个小脑袋,又看着我,又看着小脑袋。
周拾的头发翘着,眼睛圆溜溜的,穿着我那件当睡衣的T恤,从被子里钻出来的样子,活脱脱一个“从被窝里挖出来的证据”。
陈茜的脸变了。
“周远舟,”她的声音拔高了,“这谁的孩子?”
“我收养的——”
“你少骗我!这孩子看着四五岁——你我三年前才离的婚——”
“三年前这孩子才一两岁——”
“所以你婚内就有了?!”
“我说了是收养的!!”
“你当我傻?你在外面有孩子,怪不得当初那么容易签了离婚协议——”
“你跟别人跑了,我还不容易签?!”
“你——”
周拾从床上爬下来了。
他站在地板上,赤着脚,仰着脑袋看着陈茜。
陈茜低头看他。
周拾看了她半天。
“你是谁?”
“我——”陈茜还没说完。
“你是爸爸说的那个坏人吗?”
“什么?”
我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周拾!”
“你说的呀爸爸。”周拾理直气壮地看着我,“你说有个人把你的钱全拿走了,还把房子也拿走了。”
陈茜的脸刷地白了。
“周远舟,你跟孩子说我什么了?”
“我没有——周拾,我没说过——”
“你说的。”周拾坚定地点头。“你还说她是个特别狠心的人。”
我说过吗?
好像……有一天晚上,我自言自语叹气的时候,确实嘟囔了一句。
但我以为他睡着了。
陈茜的嘴唇在抖。
“好,好啊周远舟,你就是这么教育孩子的——”
“你走吧。”我打断她。
“你——”
“瑜伽垫拿了,话说完了,你可以走了。”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
又低头看了看周拾。
周拾抱着我的裤腿,仰着脸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平静,不害怕,也不生气,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
陈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抱着瑜伽垫,转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楼梯上,咔哒咔哒地远去了。
门关上。
屋子里安静了。
我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爸爸。”
“嗯。”
“她不开心。”
“嗯。”
“是因为我说错话了吗?”
“没有。”我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脑袋。“你说得挺好。”
他看着我。
“爸爸,你也不开心。”
“我没有。”
“你的手在抖。”
”……冷的。“
”现在四月了。“
”我体寒。“
他没再追问。
他走到桌边,拿了一张自己画的画,递给我。
画上是两个火柴人。
大的牵着小的。
头顶画了一个太阳。
”给你。“他说。”贴在墙上,就不会不开心了。“
我看着那张画。
蜡笔涂得歪歪扭扭的,太阳涂出了圈,火柴人的胳膊长短不一。
我找了根图钉,把它钉在墙上。
发霉的墙壁上,多了一抹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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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入职满一个月。
工资到账。扣完社保,九千六百三十二块。
我拿着手机反复看了三遍到账短信,确认不是诈骗信息。
真的。
九千六百三十二块。
我把三千块还了债,给周拾买了两套换洗的衣服,交了房租,剩下的存起来。
日子好像真的在往上走。
但有一个人不这么想。
钱宝根。
自从上次在出租屋被周拾一个西红柿感化之后,钱宝根确实帮我拖了一阵子。
但他的老板不是吃素的。
催债公司那边开始催钱宝根了。
钱宝根给我打电话的频率从一天八个降到了一天两个,但语气越来越为难。
”周哥,不是我不帮你说话,实在是上面盯着呢。一百七十五万,你每个月还三千,要还到猴年马月——“
”我知道。“
”你得想个办法,至少表个诚意。比如一次性还个大头——“
”钱哥,我要是有大头,我还至于——“
”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传个话。“
挂了电话,我叹了口气。
周拾在旁边看着我。
”爸爸,又是那个叔叔?“
”嗯。“
”他又饿了?“
”……他不是饿,他是工作需要。“
”什么工作?“
”就是……专门问别人要钱的工作。“
周拾想了想。”那他一定很不开心。“
”为什么?“
”因为没有人喜欢给别人钱。“
”……你说的对。“
那天晚上,我在出租屋里算了一笔账。
月薪九千多,每月能还三千,一百七十五万——
五百八十三个月。
四十八年。
我今年三十二,还完的时候八十岁。
这笔账算得我后脑勺发凉。
翻了个身。
周拾已经睡着了,小手搭在我胳膊上。
我看了看他。
五岁。他五岁。
等我还完债的时候,他五十三了。
不行。
得想别的办法。
但什么办法?
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裂缝还是那条裂缝,没变长,也没变短。
脑子里转了一夜,没转出结果。
第二天上班,高翔找我开会。
”远舟,有个项目要跟你说。“
盛启商贸最近接了一个商业综合体的招商策划案,甲方是本地一家地产公司,项目不小,能做下来的话,公司这个季度的业绩就稳了。
”但是,“高翔推了推眼镜,”甲方那边对接的人不太好打交道。“
”谁?“
”一个姓刘的副总。“
我的手顿了一下。
”叫什么名字?“
”刘启铭。“
我的脑袋嗡了一声。
刘启铭。
我的前合伙人。
三年前,我们一起开公司。他管财务,我管项目。公司发展得不错,正要融资的节骨眼上,他以”验资“为名,把公司账户上所有的钱转到了自己的私人账户。
三百二十万。
其中一百八十万是我垫进去的——也就是我现在欠的那笔债。
他消失了。
律师说证据不足以构成刑事诈骗,只能走民事。民事官司打了一年多,他始终以”投资亏损“为由扯皮,法院判他分期偿还,他一分钱没还过。
后来他换了工作,改了手机号,人彻底断了联系。
没想到在这碰上了。
”远舟?“高翔看我脸色不对,”你认识他?“
”认识。“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
高翔的脸色也变了。
”那这个项目你——“
”我做。“
高翔看着我。
”远舟,你确定?你要是情绪上——“
”我不会。“
他没再说什么。
项目启动会定在下周一。
甲方的团队会来盛启商贸的会议室开第一次沟通会。
刘启铭会来。
我有一个周末的时间准备。
周六,我带着周拾去公园。
他在滑梯上爬上爬下,我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翻项目资料。
一百二十页的商业综合体规划书。
我一页一页看。
看到第四十七页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个问题。
一个很大的问题。
综合体的招商方案里有一块商业面积的规划,写的是”预留高端餐饮区,面积2000平方米”。但对照总体规划图来看,这2000平米的位置紧挨着地下车库的排风口。
做过商业地产的都知道,排风口旁边搞餐饮?油烟味儿加上排风噪音,开业三个月就得关门。
这是方案里的硬伤。
如果刘启铭负责的团队没发现这个问题,那他们的专业水平堪忧。
如果他们发现了但没改,那就更有意思了。
我把这一页折了个角。
周一。
上午十点。
会议室。
盛启商贸这边来了四个人:我、高翔、市场部的小王、还有一个实习生负责记录。
甲方来了三个人。
打头的就是刘启铭。
三十四岁,比三年前胖了一圈,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西装明显是定制的,袖口露出金色的表链。
他进门的时候,先跟高翔握了手,寒暄了两句。
然后他看到了我。
他的手悬在半空。
笑容卡在脸上。
我站在投影幕布旁边,手里拿着翻页笔。
“刘总好。”我说。
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但他很快恢复了。他笑了笑,主动伸出手。
“周经理?幸会幸会。”
他不打算认。
或者说,他打算装作不认识。
我没拆穿。
“坐吧。”
会议开始。
前半段很正常,我汇报招商策划方案,甲方听着,偶尔提问。
刘启铭坐在对面,翘着二郎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
他的眼神一直看着我。
不是看方案,是看我。
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就好像在说:你怎么还在这种小公司打工?你不是应该在桥洞底下待着吗?
方案讲到第三部分,商业分区规划。
我翻到了那一页。
“关于高端餐饮区的选址,”我说,“我有一个疑问。”
刘启铭挑了挑眉。“什么疑问?”
“规划图上标注的餐饮区位置,紧邻地下车库的排风口。这个选址在实际运营中会产生严重的噪音和异味问题,对餐饮商户的经营影响很大。我建议调整到西侧的空间。”
我把对照图投在幕布上,标注清晰,一目了然。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刘启铭旁边的一个助理低头翻材料,脸色变了。
他显然没发现这个问题。
刘启铭的手指停止了敲桌面。
他的表情从自信变成了微妙。
“这个……”他清了清嗓子,“这个问题我们注意到了,目前正在内部评估。”
他在撒谎。
他们根本没注意到。
我没点破。
“那正好,”我说,“我这边已经做了两套替代方案,供刘总参考。”
我把两套方案的对比表投了出来,数据详实,逻辑清晰。
高翔在旁边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
刘启铭的助理在疯狂翻材料。
甲方另一个人低声跟刘启铭说了几句。
刘启铭的下巴绷紧了。
“周经理,”他的语气变了,“你做过商业地产?”
“做过。”
“在哪家公司?”
“之前自己开的公司。”
空气又静了一拍。
他知道我说的是哪家公司。
就是他卷钱跑路的那家。
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笑了笑。
“看来是有经验的。好,方案我们带回去研究。”
会议结束。
握手。
他握我手的时候,多用了一点力气。
我也多用了一点。
他凑近了半步,压低声音:“周远舟,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也压低声音:“刘总,我什么都没想。我只是在做本职工作。”
他松开手,脸上挂着笑,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的步伐快了半拍。
不是从容。
是心虚。
我站在会议室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高翔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漂亮。”
“还没开始呢。”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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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第二次项目对接会安排在两周后。
地点换了,改在甲方的公司——也就是刘启铭的地盘。
高翔不太放心:“在人家地盘开会,他要是使绊子怎么办?”
“他会。”我说,“但没关系。”
“你心里有数?”
“有数。”
那两周,我每天加班到十点,把商业综合体的每一项数据都吃透了。
每天回家的时候,周拾已经自己洗了脸、刷了牙、爬到床上了。
他不知道从哪学的,每天晚上会把我的拖鞋摆在门口——虽然经常摆反。
“周拾。”
“嗯?”
“你怎么每天把拖鞋摆反?”
“摆反了爸爸穿的时候就会低头,低头的时候就能看到我画的画。”
他指了指地板上用蜡笔画的一个东西。
我低头看。
是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画在地板上的。
“……你画地板上了?”
“用蜡笔画的,擦得掉的。”
“你怎么知道擦得掉?”
“我试过了。擦了三遍才擦掉。”
“那地板上那块白印子——”
“那是第一次画的。没擦掉。”
”……“
这孩子吧,操心方式一言难尽。
对接会那天。
我带了完整的修改方案,数据、图表、成本测算,全套。
高翔陪我去的。
甲方的会议室很大,长桌能坐二十个人。
刘启铭坐在主位。
这次他没装不认识我了。
他旁边多了一个人。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花白,穿着深灰色的大衣,气质和会议室里其他人明显不一样。
刘启铭介绍:“这位是我们公司的顾问,孙总。”
孙总冲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会议开始。
我汇报修改方案。
刘启铭全程面带微笑,没有打断,没有提问。
太安静了。
这不对。
上次会议他被我指出问题之后,不可能没有准备。
我讲完方案,他鼓了两下掌。
”周经理,方案做得很细。但我有一个问题。“
”请说。“
”你这套方案的核心假设,是建立在周边三公里内没有同类商业体竞争的基础上。但据我所知——“
他的助理适时地切换了一页PPT。
上面是一份我没见过的文件。
”本地城建规划局上个月刚批复了一个新的商业综合体项目,选址就在我们项目两公里外。“他笑了,”也就是说,你的竞品分析是过时的。“
会议室安静了。
高翔的脸色变了。
刘启铭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腹部。
他在等我出丑。
我看了看那份文件。
批复日期:上个月。
我准备方案的时候确实没拿到这份信息。
但。
”刘总,“我说,”这份批复我确实没有看到。“
他笑了。”这就是信息的重要性——“
”但是,“我打断他,”这个项目的选址我知道。“
他的笑僵了。
”在虹桥路和长青街交叉口。“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块地的原始规划是住宅用地,改商业用地需要走变更流程。我查了城建局的公示记录,变更申请是上上个月提的,但公示期还没过,目前处于异议期。“
我顿了顿。
”换句话说,那个项目的批复,目前还存在法律争议。如果在异议期内有业主提出反对意见,批复是有可能被撤回的。“
刘启铭的脸色变了。
他的助理在旁边疯狂翻材料。
”而且,“我继续说,”退一步讲,就算那个项目最终落地,它的定位是中端家庭型商业,和我们项目的高端定位并不直接冲突。在竞品分析中,它应该归入‘间接竞品’而非‘直接竞品’,对我们的招商方案的核心逻辑影响有限。“
我把数据表切出来。
”我在方案的附录里,做了三种竞争场景的模拟测算,包括‘无竞品’、‘间接竞品’和‘直接竞品’三种情况。“
我翻到附录那页。
”这是考虑到间接竞品情况下的调整方案。招商率预期从87%调整为82%,利润率影响在可控范围内。“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那个叫孙总的顾问抬了抬眼皮,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转头看了看刘启铭。
刘启铭的脸已经不是红了。
是铁青。
他张了张嘴。”这——“
孙总开口了。
”小刘,方案我看过了,对方准备得比较充分。这个项目可以继续推进。“
刘启铭的嘴闭上了。
他的下属在旁边低着头,一声不吭。
会散了。
走出甲方公司大楼的时候,高翔在旁边长出了一口气。
”远舟,你什么时候查的那个城建局公示?“
”上周六。“
”你怎么想到查的?“
”我了解刘启铭。他做事不留后手就不出手。他既然敢在会上放那份文件,说明他提前准备了至少一周。但他这个人有个毛病——他只查对自己有利的信息,不查对自己不利的。“
高翔看着我,表情复杂。
”你以前当老板的时候,也这样?“
”差不多。“
”那你公司怎么——“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
”不好意思。“
”没事。“我说。”我公司倒闭的原因不是业务能力问题,是用人问题。“
我看了看甲方大楼的方向。
”我信错了人。“
高翔没再说话。
晚上回家。
周拾在桌上摆了两只折好的纸飞机。
”爸爸,你今天赢了吗?“
”什么赢了?“
”你出门的时候说今天很重要。重要的事情,不是赢了就是输了。“
”没赢也没输。平局。“
”那下次能赢吗?“
”能。“
他点了点头,把纸飞机递给我一只。
”我们比比看谁飞得远。“
我打开窗户,两只纸飞机一起飞了出去。
我那只歪歪斜斜,飞了两米就栽下去了。
他那只直直地飞了出去,被风一托,越过了对面的晾衣绳,落在三楼阿婆的阳台上。
”我赢了!“他举着手跳。
”你那是风帮忙。“
”风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你跟谁学的这话?“
”电视上说的。“
我看了看他。
五岁的孩子,说话一套一套的。
有时候我真的会想,这孩子到底是从哪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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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一切的转折,发生在一个周四的下午。
我正在公司加班,手机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周先生您好,我受唐先生委托联系您。关于您身边那个名叫周拾的男孩,唐先生希望能与您面谈。时间地点由您定。“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唐先生。
我不认识什么唐先生。
但他知道周拾的名字。
这个名字是我取的,我没跟任何官方机构登记过。
知道这个名字的人,掰着指头数得过来:我、赵广发、苏可薇、钱宝根。
还有高翔见过一次。
谁告诉这个唐先生的?
或者说——这个唐先生自己有渠道查到了?
那他是什么人?
我回了一条:“唐先生是谁?跟周拾什么关系?”
对方回得很快:“唐先生是一位企业家,具体信息面谈时会说明。他对这个孩子很关注,没有恶意。”
没有恶意。
这四个字让我更不安了。
真没恶意的人不用特意说自己没恶意。
我没回复。
晚上回家,周拾照例在画画。
我坐在桌前,装作正常地问:“周拾,你以前住在哪?”
他抬头看我。
”不记得了。“
”一点都不记得?“
他低下头,蜡笔在纸上画了一道。
”有一个大房子。“他说。”很大的。“
”谁住在里面?“
”我和一个阿姨。“
”什么阿姨?“
”穿白色衣服的阿姨,她对我很好。“
”那后来呢?“
他不说话了。
蜡笔停在纸面上。
”后来来了很多人。“他的声音变小了。”然后阿姨不见了。“
”不见了?“
”嗯。然后有个人把我带到外面,放在那个地方——就是爸爸找到我的地方。“
桥洞。
有人把他丢在桥洞下面。
雨那么大的夜里。
我的手指攥紧了。
”那个人长什么样?“
”我不记得了。天好黑。“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困惑。
”爸爸,我不想回那个大房子。“
”你不用回。“
”真的?“
”真的。“
他笑了。
继续画画。
但我的心悬了起来。
第二天,我给那个陌生号码回了信息:“周六下午,巷子口的茶馆。我来一个人。”
周六。
我把周拾托给了苏可薇。
苏可薇的表情很微妙:“你把孩子托给我?”
”就两个小时。“
”我又不是幼儿园。“
”我给你钱——“
”算了,不用。“她看了看周拾,”进来吧,别碰我的货架。“
周拾乖乖走进去。
我去了茶馆。
茶馆在巷子口拐角,又旧又小,平时没什么人。
我到的时候,里面坐着一个人。
五十五六岁,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深色外套,手上一只旧表。
他看到我,站了起来。
”周先生?“
”唐先生?“
他点了点头,示意我坐下。
茶已经泡好了。
”唐先生,你是谁?你怎么知道周拾?“
他没着急回答。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穿着白色的衬衫,抱着一个婴儿。
婴儿很小,刚出生不久。
”这个女人叫唐初云,“他说,”是我的女儿。“
他指了指女人怀里的婴儿。
”这个孩子,是我的外孙。“
我的手指发凉。
”三年前,我女儿因为跟家里的矛盾,带着孩子离开了。她一个人抚养孩子,我们找了很久,没找到。“
他的声音很平,但手指微微发颤。
”直到三个月前,我们得到线索,她在这个城市待过。但她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
”她生病了。走之前,把孩子托付给了一个保姆。保姆收了一笔钱,照顾了孩子一段时间。后来钱花完了——“
他停了。
”保姆把孩子丢了。“
桥洞。
暴雨夜。
一个四五岁的小孩,浑身湿透,被丢在桥洞底下。
我的胃在抽搐。
”唐先生,你是来——“
”我是来找回我的外孙的。“
茶馆里安静得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到。
”周先生,我知道你对这个孩子很好。我派人观察过一段时间,你把他照顾得不错。“
他派人观察过。
”但是,“他看着我,”他是我的家人。我女儿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我有责任把他接回去。“
我的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你想带走他。“
”我想给他更好的生活。好的学校,好的环境,好的未来。“
”他在我这里也有未来。“
”周先生,恕我直言,你目前负债一百七十多万,住在十二平米的出租屋里,孩子甚至没有正式的户口和学籍。我尊重你的感情,但从客观条件来看——“
”客观条件?“
我的声音提高了。
”唐先生,客观条件是,暴雨夜在桥洞底下把他捡回来的人是我。把最后一碗泡面给他吃的人是我。睡地板、搬家具、把膝盖磕青了也要挣钱养他的人是我。“
唐先生沉默了。
”你们找了三年。三年里他在哪?在保姆手上。保姆把他丢了,你们知道吗?你们的线索到了三个月前才有。三个月。他在桥洞底下淋了一夜的雨,你们在哪?“
我的手在抖。
”我知道你有钱,有条件,能给他好的学校和大房子。但他叫我爸爸。“
我站起来。
”唐先生,周拾是我的儿子。谁也带不走。“
我转身走了。
走出茶馆的时候,脑子嗡嗡响。
我的脚步很快,几乎是小跑。
到了苏可薇的便利店门口。
周拾正坐在柜台旁边的小凳子上,手里拿着一盒彩笔,在收银台的空白小票上画画。
苏可薇站在旁边,居然没骂他浪费小票。
看到我,周拾跳下凳子。
”爸爸!“
他跑过来,抱住我的腿。
我蹲下来,一把把他抱起来。
抱得很紧。
”爸爸你怎么了?“他的声音闷在我肩膀上。
”没什么。想你了。“
”你才出去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也想。“
他咯咯笑了。
苏可薇看了看我的脸色,没问。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抱着他。
他太轻了。
但这个重量,是我现在最不能失去的东西。
晚上。
周拾睡着了。
我坐在桌前,盯着手机。
唐先生发来一条信息:“周先生,我不会强行带走孩子。但我希望你考虑清楚。我只是一个想弥补遗憾的外公。”
我看了很久。
没回。
但就在这时候,另一条信息弹了出来。
一个陌生号码。
”周远舟,你是不是在收养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孩?我已经向相关部门举报了。你没有收养资格,这属于非法收留。等着吧。——一个关心社会的热心市民。“
我的心沉到了底。
号码查不到归属。
但我知道是谁。
刘启铭。
他在项目对接会上被我压了一头,他不会善罢甘休。
他查到了周拾。
而他选择了最狠的方式来反击。
不打我的事业。
打我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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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接下来的一周,比我人生中任何一段时间都难熬。
先是居委会来了人。
两个大姐,态度倒是和气,说接到群众反映,有人在辖区内非法收留未成年人,需要核实情况。
我把事情解释了。
”孩子是我在桥洞底下捡到的,当时找不到家长,我就先养着了。“
”你有收养手续吗?“
”没有。“
”孩子有户口吗?“
”没有。“
”那这个情况……“两个大姐对视了一眼,”我们得上报。“
上报的结果是,民政局派人来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科员,姓马,戴着眼镜,手里拿着文件夹。
”周先生,按照相关规定,无法提供合法收养手续的情况下,孩子需要暂时安置到福利机构。“
”什么意思?“
”送到福利院,等手续齐全了再接回来。“
”福利院?“
我的声音变了。
马科员推了推眼镜:“周先生,这是程序。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我们也是按规定——”
”规定是让一个好好的孩子离开他的家?“
”这不是他的家,从法律意义上——“
”他管我叫爸爸。这不是家?“
马科员叹了口气,没说话。
周拾在旁边听着。
他走到我身边,拉着我的手。
”爸爸,他们要把我送走吗?“
我蹲下来。
”谁也送不走你。“
马科员在一旁站了半天,最后说:“周先生,我给你一周时间,你去办正式的收养手续。手续办下来,一切合法,没人能说什么。办不下来——我也没办法。”
他走了。
一周。
我只有一周。
而正式收养的手续,需要提供的材料包括:收入证明、住房证明、无犯罪记录、健康证明、社区评估——
还有最关键的一项:被收养人的身份信息。
周拾没有任何身份信息。
没有户口,没有出生证明,没有被遗弃证明。
他在法律意义上,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怎么办?
我打了一晚上电话。
问律师。律师说需要先做DNA鉴定排除亲属关系,然后报公安局走失踪儿童比对流程,比对无果后才能进入收养程序。
”这个流程要多久?“
”快的话三个月,慢的话半年。“
”我只有一周。“
”那……很难。“
挂了电话。
我坐在桌前,脑子里一团乱。
周拾已经睡了。
小手搭在我的胳膊上,睡得很安稳。
我看着他的睡脸。
手机亮了。
唐先生的信息:“周先生,我听说了你的情况。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帮忙。我有孩子的出生证明原件。”
我盯着这条信息。
出生证明。
唐先生手里有周拾的出生证明。
也就是说,如果他配合,收养手续里最难的一环就能解决。
但他的条件呢?
我回了一条:“你想要什么?”
”面谈。“
第二天。
还是那个茶馆。
唐先生比上次老了几分。
他开门见山:“周先生,我的条件很简单。我提供孩子的全部身份资料,配合你办收养手续。条件是,我有探视权。每个月见一次孩子。”
我看着他。
”就这样?“
”就这样。“
”你不要带走他?“
他沉默了几秒。
”我想带走。“他说。”但你说得对,在桥洞底下捡回他的人是你。他叫你爸爸。“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
”我女儿如果还在,看到有人这样对她的孩子——她会放心的。“
我的鼻子酸了。
”成交。“
手续开始办了。
唐先生的效率很高。出生证明、DNA鉴定预约、公安局的流程——他一个电话,很多事情就快了起来。
但就在这时候,刘启铭又出手了。
他在本地的一个商业论坛上发了一篇匿名帖子,标题是《某公司项目经理涉嫌非法收留儿童,有图有真相》。
帖子里有我和周拾在菜市场买菜的照片、在公园玩耍的照片——是偷拍的。
配文写得煽动性十足,暗示我有”拐卖嫌疑”。
高翔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变了:“远舟,你上网了吗?”
“看到了。”
“公司这边——老板也看到了,虽然他没说什么,但如果事情闹大——”
“我知道。”
我的拳头攥紧了。
松开。
这个仇,不是现在报的时候。
现在最重要的是保住周拾。
收养手续在第五天的时候有了重大进展——唐先生提供的资料齐全,民政局受理了申请,进入快速通道。
马科员打来电话:“周先生,材料我们收到了,初审通过,复审大概还需要两到三天。”
“能快一点吗?”
“已经是最快的了。”
第六天。
刘启铭的帖子已经被人转发了上千次。
评论区两极分化,有人骂我是人贩子,也有人说看不出什么问题。
我没管。
我在等。
第七天。
马科员的电话来了。
“周先生,复审通过了。恭喜你,收养手续正式生效。你可以来领证了。”
我攥着手机,手抖了很久。
去民政局领了证。
大红色的本子,上面写着我和周拾的名字。
周拾,正式成为我法律意义上的儿子。
拿着证回到家,我把本子打开给周拾看。
“你看,这上面写着你的名字。”
他不认字。
“上面写什么?”
“上面写着,你是我儿子。法律说的。”
他歪着脑袋。
“不用法律说。我本来就是你儿子。”
我笑了。
把本子收好。
然后,我开始处理刘启铭。
——
高翔帮我联系了一个同学,在本地电视台当记者。
我把刘启铭三年前卷款跑路的事情,连同所有我保留的转账记录、合同副本、聊天截图,整理成了一份完整的材料。
“你确定要捅出去?”高翔问。
“不是我捅的。是他先动手的。”
高翔看了看材料。
“有些东西可能不够构成刑事——”
“我不需要构成刑事。我只需要让他的老板知道他是什么人。”
钱宝根在这个时候找上了我。
“周哥,你让我查的那个刘启铭,我查到了。”
钱宝根干催债这行,有自己的信息渠道。他帮我查了刘启铭的工商注册记录。
“这哥们儿啊,名下有三家公司,其中两家已经注销了,都是空壳。第三家,法人不是他,是他老婆。但实际控制人就是他。这家公司三年前有一笔大额资金入账——”
他把手机递给我。
“三百二十万。”
就是他从我公司转走的那笔钱。
证据链完整了。
三天后。
盛启商贸和甲方的第三次项目对接会。
刘启铭坐在对面。
他还是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
这段时间他在网上搞我的事情,他以为我不知道。
会议开始。
我正常汇报方案。
汇报到一半,会议室的门开了。
进来两个人。
一个是记者同学,扛着摄像机。
一个是——唐先生。
刘启铭看到唐先生的瞬间,脸上的表情裂了。
他认识唐先生。
事实上,唐先生就是甲方公司的最大股东之一。那个孙总的上面,就是唐先生。
刘启铭一直没见过唐先生本人——唐先生常年不参与公司日常管理,只在重大决策时露面。
“唐……唐总?”
唐先生没有看他。
他走到我旁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刘启铭三年前利用职务便利,转移合伙资金三百二十万的完整证据链。包括银行流水、空壳公司注册记录、以及他用这笔钱在妻子名下购置房产的交易凭证。”
会议室安静了。
刘启铭的脸从红到白。
“唐总,这个——”他站起来,“这个有误会——”
“另外,”唐先生继续说,“他在网上匿名发帖,诽谤我的合作伙伴。帖子的IP地址和登录设备,我已经取证了。”
刘启铭的两条腿在发抖。
“我——我不是——”
唐先生终于看了他一眼。
“刘启铭,我女儿走的时候,我没能在身边。我的外孙被人丢在桥洞底下,是这个男人把他捡回来的。”
他的声音很平,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去网上造谣说他是人贩子?”
刘启铭的嘴唇哆嗦了。
他看了看唐先生,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门口的摄像机。
他忽然转向他的助理:“那个帖子不是我发的——是——”
助理往后退了一步。
“刘总,帖子是你让我发的,用的是你的电脑。”
空气冻住了。
刘启铭的脸扭曲了。
他想说什么,嘴巴开合了几次,没发出声音。
最后他跌坐在椅子上,满头是汗。
唐先生收起了文件。
“会议到此结束。刘启铭,你的事情,公司法务会处理。”
转身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回声。
我站在投影幕布旁边,看着刘启铭。
三年前,他卷走了我的钱,毁了我的公司,间接毁了我的婚姻。
三年后。
他瘫在椅子上,手指无力地攥着桌面边缘,西装被汗浸透了。
我走过去。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不再有傲慢,只有一种空洞的恐惧。
我什么都没说。
我把翻页笔放回桌上,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很安静。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灰色的地毯上。
手机震了一下。
周拾发来的语音消息。
我点开。
里面是他奶声奶气的一句话:
“爸爸,你今天什么时候回来?我给你留了半个苹果。”
我靠在走廊的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眼眶烫得厉害。
但嘴角翘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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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刘启铭的事情后续处理得很快。
唐先生的法务团队介入之后,刘启铭被甲方公司开除了。紧接着,他名下空壳公司的问题被税务部门盯上了,三百二十万的资金流向查得清清楚楚。
法院重新受理了我的民事诉讼。
这一次,证据确凿,他没有任何扯皮的空间。
判决结果:刘启铭一次性偿还我三百二十万及利息,合计三百六十八万。
三百六十八万。
我欠的一百七十五万,连本带利,一次性清了。
还多出来将近两百万。
拿到判决书那天,我在法院门口站了十分钟。
钱宝根给我打了电话。
“周哥!我刚收到消息,你的欠款——”
“清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周哥,恭喜啊。”
“钱哥,谢谢你。”
“谢我什么?我是催你债的。”
“你帮过我。那次你帮我拖了利息,还帮我查了刘启铭的底。”
他沉默了更久。
“周哥,那个西红柿——”
“什么西红柿?”
“你儿子给我的那个。我到现在都记着。”
我笑了。“改天请你吃饭。不是西红柿,是正经馆子。”
“说话算话?”
“算话。”
挂了电话。
有了钱,第一件事不是消费。
是搬家。
找了个两室一厅的房子,干净,朝南,窗户大。
月租两千五,比出租屋贵了三倍,但值。
搬家那天,周拾在新房子里跑来跑去,每个房间都要进去转一圈。
他推开小卧室的门。
“这是我的房间?”
“是你的。”
“就我一个人住?”
“就你一个人。”
他站在门口,四处看了看。
空荡荡的房间,什么家具都没有,就一扇干净的窗户,阳光照进来,落在木地板上。
“爸爸。”
“嗯。”
“我能在墙上画画吗?”
”……你先别画。等我买了画板再说。“
”好。“
他跑到客厅,趴在窗台上往外看。
”爸爸,下面有个花坛!“
”嗯。“
”花坛里有花!“
”嗯。“
”花坛旁边有个垃圾桶!“
”……你的关注点很独特。“
赵广发来帮忙搬了几箱东西。
我把拖欠他的三个月房租一次性补了,又多给了一个月。
他死活不要那多的一个月。
”你留着给孩子买好的。“他说。
走的时候,他蹲下来看了看周拾。
”小家伙,以后来新房子玩啊——不是,来这里住着也行——不是,我意思是——“
他说不利索了。
周拾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爷爷再见。“
赵广发站起来,揉了揉鼻子,转身走了。
走到楼梯口又回头。
”周远舟,好好过。“
”好。“
苏可薇也来了。
她拎了一袋水果。
”乔迁礼。“
”谢谢。“
”十三块钱你也该还了。“
”……对,马上转。“
我掏手机转了账。十三块。
她看了看手机,嘴角弯了一下。
”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还了。“
”怎么可能。我周远舟是那种人吗?“
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复杂。
但她没说什么,把水果放在桌上,走了。
走到门口,周拾追了上去。
”阿姨!“
她停下来。
周拾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
不知道从哪儿攒的,包装纸皱巴巴的。
”给你。“
苏可薇低头看着那颗糖。
她蹲下来,接了。
”谢谢。“
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站起来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
这一眼比刚才那一眼更复杂。
”你……搬了新家,离我的店远了。“
”骑车十分钟。“
”那以后还来买泡面吗?“
”不买泡面了。我现在吃得起正经饭了。“
她嘴角抽了一下。
”那来买别的也行。“
她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周拾拉了拉我的袖子。
”爸爸。“
”嗯。“
”你又在看阿姨了。“
”我在目送客人离开,礼貌。“
”你脸又红了。“
”光线问题。“
”嘻嘻。“
——
唐先生每个月来看周拾一次。
第一次来的时候,周拾躲在我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唐先生蹲下来,从包里拿出一个毛绒玩具。
”你好,我是外公。“
周拾看了看玩具,又看了看他。
”你是爸爸说的那个很重要的人?“
唐先生看了我一眼。
我点了点头。
周拾走过去,接过玩具。
”谢谢外公。“
唐先生的眼眶红了。
他伸手想摸周拾的头,手停在半空。
周拾主动把脑袋凑过去。
唐先生的手落下来,轻轻摸了摸。
那天他待了两个小时,给周拾讲了他妈妈小时候的事。
”你妈妈小时候也爱画画。画得比你好一点。“
”才好一点?那她也不怎么厉害嘛。“
唐先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他背过身擦了擦。
走的时候,他在门口握了握我的手。
”远舟,谢谢你。“
”不用谢。他是我儿子。“
——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工作稳定了。高翔给我加了薪,一万五一个月。
债还清了。存款慢慢在涨。
周拾办了户口,上了幼儿园。
每天早上我送他上学,他背着一个蓝色的小书包,走路蹦蹦跳跳,鞋底的灯一闪一闪——那双鞋他穿了快三个月了,依然宝贝得跟什么一样。
幼儿园老师说他特别聪明,就是话太多了,总爱跟小朋友讲”我爸爸的故事”。
“他跟小朋友说什么了?”
“他说他爸爸以前住在桥洞底下。”
”……“
”他还说他爸爸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人。“
”……“
我没说话。
转身出了幼儿园大门,站在路边吹了会儿风。
风吹得眼睛有点酸。
肯定是风的问题。
——
某个周末的傍晚。
阳台上。
我和周拾一人抱着半个西瓜,坐在小板凳上。
夕阳把整个阳台染成橙色。
周拾吃得满脸都是瓜汁,拿袖子一抹,更花了。
”爸爸。“
”嗯。“
”我们明天去哪玩?“
我想了想。
上次去公园,他掉进了湖里;上上次去商场,他把试衣间的帘子拽下来了;上上上次去动物园,他把冰淇淋扣在了一个陌生阿姨的包上。
”哪也不去。去哪都得出事。“
他嘿嘿笑了。
”那我们就在家待着?“
”在家待着。“
”好——“
话音没落。
楼下传来一声巨响。
”砰——!“
我和周拾同时探头往下看。
花坛旁边那个垃圾桶倒了,一个外卖小哥的电动车撞在了上面,外卖洒了一地。
外卖小哥蹲在地上捡盒饭,嘴里嘟囔着什么。
周拾盯着看了半天,转头看我。
”爸爸,他需要帮忙吗?“
我看了看那个场面。
又看了看周拾那张认真的小脸。
叹了口气。
放下西瓜。
”走吧。“
我拉着他的手,下楼了。
阳台上,两半个没吃完的西瓜在夕阳里冒着水汽。
墙上钉着一张画。
蜡笔涂的,歪歪扭扭。
两个火柴人,一大一小,牵着手。
头顶一个太阳。
太阳涂出了圈。
但颜色很亮。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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