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民政局的塑料椅子硌得我屁股疼。
我换了第四个姿势,左腿叠右腿,右腿叠左腿,最后两条腿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手里的证件已经被我攥出了褶子,身份证上那张照片里的我,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三个小时前,周倩给我发微信:“远舟,来民政局,我想好了,咱们复合。”
那会儿我正在店里给一辆宝马换刹车片,手上全是机油。看完那条消息,我扳手都扔了,抓起桌上的湿巾把手胡乱擦了擦,翻出压箱底的白衬衫——还是去年相亲买的,吊牌都没剪。
我骑着我那辆破电动车,闯了两个红灯到的民政局。
然后就开始等。
第一个小时,我觉得她可能堵车了。
第二个小时,我觉得她可能在化妆。
第三个小时,我给她打了十七个电话,全部无人接听。
第三个小时零八分,微信响了。
不是周倩。
是我发小李大嘴,给我转发了一条朋友圈。
周倩的朋友圈。
照片里,她穿着比基尼,靠在一个男人肩膀上,背景是大海和沙滩。定位:马尔代夫,丽思卡尔顿。
那个男人我认识。
张浩。
我兄弟。
哦不对,前兄弟。
配文是一个爱心emoji,加一句:“余生请多指教。”
我盯着屏幕看了大概三十秒。
拇指往下滑了滑,点赞列表里,我们共同好友点了一排。有几个还评论了“早该在一起了”“祝福祝福”。
我把手机装回兜里,深吸一口气。
行吧。
起身准备走,腿有点麻,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差点把旁边的号码牌架子带倒。
“小伙子。”
登记员大姐叫住了我。
她四十来岁,烫着一头栗色卷发,眼镜挂在鼻尖上,看人的时候要微微低头。
她朝我努了努嘴,示意我往右看。
“那姑娘也等了很久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大厅另一头的塑料椅子上,坐着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人。
不是婚纱,但那种白,干净到刺眼。
她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能看到的半边,鼻尖有点红。
手里攥着一份什么文件,指节发白。
登记员大姐压低声音跟我说:“第三回了,未婚夫第三次没来。每次都是她一个人坐到下班。”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们俩啊……”大姐摘下眼镜擦了擦,叹了口气,“都是被人放鸽子的。”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
五点四十三。
民政局五点下班——但今天有加班,六点关门。
还剩十七分钟。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
可能是腿麻了走路姿势不好看,可能是白衬衫上那个被我用油性笔描过的圆珠笔渍太显眼。
但我就那么走过去了。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眼圈是红的,但没哭。
忍着的那种。
我见过这种表情——我小时候在福利院,有个小孩被领养家庭退回来三次,就是这种表情。
不是悲伤。
是一种很安静的、认命式的难堪。
我蹲下来,跟她的视线平齐。
“嗨。”
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把手里皱巴巴的证件举了举:“我也被放鸽子了。”
她的目光落在我手上那张对折了好几次的身份证上,愣了一下。
我回头看了眼登记员大姐。
大姐冲我点了点头,那意思明显得不能再明显——你小子上啊。
我转回头,看着眼前这张陌生的脸。
外面天色将晚,窗户上映出一片灰蓝色的光。
“还领吗?”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好像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而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沉,哑,带着一点连我自己都没察觉的认真。
她看着我。
两秒。
三秒。
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登记员大姐的效率堪称惊人。
十七分钟,填表、核验、盖章、拍照。
拍照的时候,摄影师说“笑一个”,我俩同时扯了一下嘴角。
出来的照片,两个人的笑,都尴尬到能让空气凝固。
证拿到手的那一刻,我低头看了看。
赵远舟。
沈知予。
我连她名字怎么念都差点打磕巴。
“沈……知予?”
“嗯。”
“予,是给予的予?”
“嗯。”
“哦。”
”……“
”……“
两个人站在民政局门口,天已经全黑了。
九月的晚风不冷不热,吹得路边的梧桐叶哗啦啦响。
我的电动车停在台阶下面,后视镜被风吹歪了一个。
她身后,一辆黑色的轿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开过来的,安安静静停在路灯下面。
那车的LOGO我认识。
迈巴赫。
S680。
落地大几百万那种。
驾驶座下来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恭恭敬敬走过来:“沈小姐,车已经备好了。”
我的目光从迈巴赫移到我的电动车上,又从电动车移到迈巴赫上。
电动车后座上还绑着今天没来得及送的一箱机油。
沈知予接过司机手里的车门把手,转头看了我一眼。
”……你没有车吗?“
”有。“
我指了指我的电动车。
她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目光在那辆掉漆的、车筐里塞着扳手和抹布的电动车上停留了两秒。
表情没有变化。
但我注意到她的喉结动了一下。
那是咽口水的动作。
”要不……“她顿了顿,”我送你?“
我低头看了看我的电动车,又看了看那辆迈巴赫,再看了看我电动车后座上那箱机油。
”不用了,我骑车挺快的。“
我翻上电动车,拧了一下把手。
电动车没反应。
又拧了一下。
还是没反应。
低头一看,没电了。
我在她面前蹲下来,打开电动车的电池盖,看了看,合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个……送一下吧。“
迈巴赫的后座,软得让人坐下去就不想站起来。
真皮座椅,还带按摩功能。
我的身体在享受,我的大脑在报警。
她坐在我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至少半米。
车内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微弱气流声。
我的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搭在膝盖上,又觉得太正式,放在座椅上,又觉得不太礼貌。
最后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跟个等待宣判的被告似的。
”你住哪儿?“她问。
”城东,修远路,有个‘远舟汽修’,我就住在店后面。“
”汽修?“
”嗯,修车的。“
”哦。“
又是沉默。
我偷偷侧头看了她一眼。
路灯的光一段一段掠过车窗,她的侧脸明明暗暗。
鼻子很挺。下巴的线条很利落。
近距离看,左耳垂上有一颗小小的痣。
好看是真好看。
但这会儿我脑子里想的不是好不好看。
我在想——我是不是疯了?
我跟一个认识不到二十分钟的女人领了结婚证?
我连她多大都不知道?干什么的都不知道?
如果她是传销的怎么办?
如果她是搞诈骗的怎么办?
不对,搞诈骗的开不起迈巴赫。
那如果她是搞诈骗搞得特别成功的那种呢?
”到了。“司机的声音打断了我越来越离谱的思路。
我从车窗看出去,果然是我的店。
”远舟汽修“四个字的霓虹灯招牌,”舟“字上面那一横不亮了,看起来像”远丹汽修”。
我推开车门下车,站在路边,回头看了看车里的她。
该说什么?
再见?明天见?回头联系?
还是说——
“那个,明天我去把你电动车拖回来。”她先开了口。
“啊?不用不用,我明天自己去。”
“你怎么去?”
”……打车?“
”那电动车怎么弄回来?“
”骑回来啊。“
”没电了。“
”……“
我沉默了三秒。
”那就麻烦你了。“
她点了点头,示意司机可以走了。
车窗升起来的瞬间,她突然又按下来一截。
”赵远舟。“
”嗯?“
”身份证号你记住了吗?“
”呃……没有。“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大概是——”你倒是心真大”。
“370283199803——”
“等等等等。”我掏出手机准备记,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半天没解开锁——手上有汗。
“回去看结婚证就行了。”她说完,车窗彻底升上去了。
迈巴赫无声地滑进夜色里。
我站在店门口,手里还举着手机,姿势定格了大概十秒。
然后低头,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红色的小本本。
翻开。
左边,我的照片。
右边,她的照片。
照片上的两个人,笑得都跟便秘似的。
我合上本子。
仰头看了看天上没有星星的夜空。
“赵远舟啊赵远舟……你真牛逼。”
手机震了。
李大嘴的微信。
“哥,你是不是被周倩放鸽子了?我看你这三个小时都没上线,刚想告诉你她发朋友圈的事,怕你受刺激。你没事吧?要不要出来喝两杯?”
我把结婚证的照片拍了一张,发给他。
这次是真的没有任何附加文字。
对面安静了整整两分钟。
然后李大嘴连发了十七条60秒语音。
我一条都没听。
把手机调成静音,开门,进店,关灯,躺床上。
枕头旁边就是那本结婚证。
我盯着天花板的水渍看了很久很久。
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我以为我会和周倩复合。
现在,我结婚了。
老婆的名字叫沈知予。
开迈巴赫。
而我兜里还剩四十七块。
我闭上眼睛。
一个念头跟牛皮糖一样甩不掉——
明天醒过来,这事儿该不会是真的吧?
---
【第二章】
是真的。
第二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枕头边那本红色的结婚证。
我拿起来翻开,看了看,又合上,又翻开。
是真的。
沈知予三个字白纸黑字印在上面,旁边还有她的照片。
再看看自己这边——证件照拍得像刚从传销窝点被救出来的。
我把证揣进口袋,爬起来刷牙。
牙刷在嘴里搅了两圈,脑子才开始转。
我跟一个陌生女人领了证。
她开迈巴赫。
我开电动车。
电动车还没电。
还在民政局门口。
正想着,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赵先生您好,我是沈小姐的司机老陈,您的电动车我们已经拖到您店门口了。”
我三步并两步冲到门口一看——我那辆掉漆的小电驴,稳稳当当停在店门口。
旁边还放着一块全新的电池。
锂电的。
我看了看电池上的品牌标签,默默算了一下价格。
这块电池,够我交两个月房租。
我正准备给那个号码回个电话说声谢谢,一辆面包车“吱嘎”一声停在我店门口。
车门哗地拉开,李大嘴从里面蹦出来。
他穿着昨天的T恤,头发翘着三根,眼睛血红——一看就一宿没睡。
“赵远舟!”
他冲过来,双手抓住我的肩膀,使劲摇。
“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绑架了哪个有钱人家的闺女,逼人家跟你领证了?”
我把他的手扒拉开。
“你觉得我像吗?”
“不像。”他上下打量我,“但这事儿更不像啊!你!赵远舟!兜里比脸还干净的赵远舟!跟一个开迈巴赫的姑娘领证了?”
“我说了你别不信——”
“你先说。”
“确实是领了。”
李大嘴的表情经历了一个非常精彩的变化过程。
先是嘴角抽搐。
然后瞳孔放大。
接着嘴巴张开,合不上了。
最后,他的膝盖弯了。
我亲眼看着一个一米八二、二百斤的壮汉,在我汽修店门口,缓缓单膝跪地。
“哥。”
他仰头看我,眼眶泛红。
“你以后罩着兄弟点。”
“起来。”
“不,我得跪一会儿,消化消化。”
“你在我店门口跪着,路过的人以为你给我烧纸呢。”
他蹭地一下站了起来。
“细节,我要细节。”他搓着手,“多大?多高?哪里人?干什么的?家里几套房?几辆车?”
”……我不知道。“
”什么叫你不知道?“
”就是不知道。我连她多大都没问。“
李大嘴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种珍稀动物。
”赵远舟,你是人类吗?你跟一个人结婚,连年龄都没问?“
”事情发生得比较突然。“
”再突然你也得问啊!万一人家五十八呢?“
”你看到照片了,像五十八吗?“
”保养好的五十八也不是不可能。“
我没再理他,进屋给自己倒了杯水。
李大嘴跟进来,一屁股坐在我修车用的工具凳上,油渍直接糊了他一裤子,他浑然不觉。
”那你俩现在什么情况?住一块儿吗?“
”不住。她走她的,我走我的。“
”那跟没结有什么区别?“
”本来就没什么区别。“
我喝了口水,靠在工作台上。
”昨天就是脑子一热。估计过两天,双方冷静下来,找个时间去把手续办了。“
李大嘴盯着我看了半天,摇了摇头。
”你这人吧,修车是个好手,谈恋爱就是个废物。周倩那事儿我就不说了——“
”那你别说。“
”我非得说。“他一拍大腿,”你说你,对周倩好不好?人家想吃什么你给做什么,想买什么你给买什么。结果呢?人家跟张浩跑了。张浩那个龟儿子,你请他喝了多少顿酒?你给他修了几次车?一分钱没收过!“
”我说了别说了。“
”你心里没数吗?“
我放下水杯。
”我有数。行了吧?“
李大嘴看了看我的脸色,识趣地闭了嘴。
安静了大概三秒。
”对了,“他突然压低声音,凑过来,”你那个……新老婆,叫什么名字来着?“
”沈知予。“
”沈……知予?“
他掏出手机,噼里啪啦打了几个字,然后点开了一个页面。
他的脸色变了。
先是红的。
然后白了。
然后整张脸都绿了。
”赵……远舟……“
”怎么了?“
他把手机屏幕怼到我脸上。
是一篇本地商业新闻。
标题是:《沈氏集团董事长之女沈知予出任新能源事业部总裁,全面布局华东市场》。
配图里,沈知予穿着一身灰色西装,站在演讲台上,身后是巨大的电子屏,上面写着”沈氏新能源”。
我接过手机,往下滑了滑。
“沈知予,25岁,海归MBA,沈氏集团创始人沈庭柏之女。2024年起担任沈氏新能源事业部总裁,主导完成三项大型并购……”
“沈庭柏。”李大嘴的声音发颤,“本市首富。上个月福布斯榜,第47位。你知道第47位什么概念吗?”
“不知道。”
“就是你修一辈子车,还不够给他擦一次皮鞋的。”
我把手机还给他。
“哦。”
“你就‘哦’?”
“那我该怎么着?当场晕过去?”
“你至少表现得激动一点吧?你老婆她爸全市首富啊!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身份?你是豪门女婿!你是——”
“我是一个汽修店老板,兜里有四十七块钱,下个月房租还没着落。”
我拿起扳手,钻到那辆没修完的宝马底下去了。
李大嘴趴在地上,脑袋歪着看我。
“你真不打算联系她?”
“联系什么?”
“你好歹是人家法律上的丈夫了啊!你得请人家吃个饭吧?认个门吧?见个家长吧?”
“你有完没完?我得干活了,这车下午客户要提。”
“行行行,你忙你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哥,中午请我吃个饭呗。”
“没钱。”
“你老婆千亿资产你没钱?”
“那是她的钱,不是我的钱。中午自己吃。”
“你……”
“门口走,别碰我的工具架。”
他嘟嘟囔囔地走了。
我躺在车底,拧着螺丝,脑子里却安静不下来。
沈氏集团。
首富之女。
十七家公司。
我看了看自己满是机油的手。
指甲缝里的黑渍,洗了七年都没洗干净。
这婚,多半领了个寂寞。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又想起昨天她坐在塑料椅子上的样子。
鼻尖红红的。
手指攥着文件,指节发白。
一个人被放了三次鸽子。
那种表情,和有多少钱没关系。
穷人被放鸽子难受,首富的女儿被放鸽子,一样难受。
我继续拧螺丝。
拧到一半,手机又震了。
不看了。肯定又是李大嘴。
三秒后又震。
又震。
又震。
我不得不从车底爬出来。
不是李大嘴。
是那个陌生号码,短信。
“赵先生,沈小姐想跟您确认一下,你们是否需要……”
后面写的什么我没看清楚,因为另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沈知予本人的微信。
好友通过了。
我昨天加了她微信来着。
她发了一条消息。
就三个字。
“谢谢你。”
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打了一行字:“不客气。”
删掉。
又打了一行:“电池收到了,太贵了。”
删掉。
最后打了五个字。
“电池我给你钱。”
发出去之后我就后悔了。
这是什么破聊天?
你跟你法律上的老婆说的第一句话是“电池我给你钱”?
赵远舟,你是人类吗?
对面很快回了。
“不用。”
然后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
“你明天有空吗?关于后续的事,见面聊一下。”
后续的事。
也就是离婚的事。
我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钻回车底,继续拧螺丝。
扳手拧过头了,螺丝“咔嗒”一声崩了。
我闭着眼深呼吸了三秒。
打开工具箱,换了一颗新螺丝。
生活就是这么回事。
崩了就换,拧紧了接着跑。
---
【第三章】
还没等到我跟沈知予见面,先等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下午三点,我正在给那辆宝马做最后的检查,店门口“吱——”一声,刹车声刺耳到让我从车底弹起来。
三辆车。
一辆保时捷卡宴。
一辆奔驰大G。
一辆玛莎拉蒂。
三辆车一字排开,堵在我店门口。
保时捷的车门先打开,下来一个穿白色休闲西装的男人。
二十八九岁的样子,脸长得不差,就是下巴抬得太高,像是在用鼻孔看人。
他后面跟着四五个人,有穿衬衫的,有穿T恤的,但每个人的表情都是统一的——来找事儿的。
白西装扫了一眼我的店,目光在“远舟汽修”那块坏了一半的霓虹灯招牌上停留了两秒。
嘴角撇了一下。
那个表情我在很多甲方脸上见过——嫌弃,但又带着点高高在上的施舍感。
“赵远舟?”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冲。
“你谁啊?”
“方绍庭。”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特意停顿了一下,好像在等我的反应。
方绍庭。
这名字……
我想了两秒。
沈知予的前未婚夫。
放了她三次鸽子那位。
“有什么事?”我把扳手放回工具台上,用抹布擦了擦手。
他走进来,皮鞋踩在我油渍斑驳的地面上,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在走红毯。
走到距离我两米左右的位置,站住了。
“你就是那个在民政局捡漏的修车工?”
他的语气里,“修车工”三个字被咬得特别重。
身后的几个人发出配合到位的嗤笑声。
我把抹布搭在肩上。
“捡漏不敢当。但修车工,没毛病。”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似乎在打量我的反应——大概期待看到慌张、卑微或者心虚。
但我只是站在那里,手上还有机油的味道,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找你麻烦。”
“那你是来修车的?”我指了指外面三辆车,“保时捷那辆变速箱声音有点不对,要不我帮你听听?”
他的嘴角绷紧了。
“赵远舟,你知不知道沈知予是谁?”
“我老婆。”
这三个字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脱口而出的。
方绍庭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身后的几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笑声也收了。
“你一个修车的,凭什么?”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知不知道沈家是什么身家?你知不知道她的圈子、她的背景、她接触的人——”
“不知道。”我打断他,“我只知道你放了她三次鸽子。”
空气安静了一瞬。
方绍庭的太阳穴上,一根青筋突突直跳。
“那是我们之间的事。”
“你说得对,你们之间的事,我管不着。但她现在跟我领了证,你来我店里说这些,就变成我的事了。”
我走到工具台前面,顺手拿起一根千斤顶的摇把。
不是为了吓唬谁。
是那根摇把刚好碍事,我准备挪个位置。
但效果出奇的好。
方绍庭后面有两个人同时后退了半步。
我注意到了,但没当回事,把摇把放到了架子上。
“方少,”我转回来看他,“你要是修车,我按市场价给你修。你要是来跟我聊天,我这儿没空调,站久了热得慌。你要是来找我谈沈知予的事——”
我摊了摊手。
“你去找她谈。领证的时候,是她自己点的头。”
方绍庭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
他不是那种会当场动手的人,这一点我看得出来。
他身上那种气质是被惯出来的——从小到大,别人给他让路,给他赔笑,给他台阶。没有人正面硬顶过他。
所以他现在的反应不是愤怒。
是懵。
他嘴张了两次,都没发出声音。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扯了扯西装领口。
“赵远舟,你最好想清楚。”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头在裤兜边上微微发抖。
“沈知予不是你能留住的人。你们之间的差距,不是领一本证就能填平的。”
说完,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皮鞋踩到了一摊机油。
右脚打了一个滑。
他一个趔趄,扶住了门框。
身后的小弟赶紧上来扶,场面一度很混乱。
他甩开小弟的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皮鞋上的黑色油渍。
脸色青得能拧出水来。
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三辆车轰鸣着开走了。
我站在店里,看着他们车尾灯消失在拐角。
然后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摊机油。
今天早上漏的。
我一直没擦。
本来打算下午擦的。
现在嘛……不擦了。
留着当风水局。
我正准备接着干活,兜里手机又震了。
李大嘴。
“哥!!!刚才是不是三辆豪车堵你店门口了??隔壁老王跟我说的!!是不是你老婆的前男友??他打你了吗??要不要我叫人??”
后面跟了十八个问号和六个拳头emoji。
我回了四个字。
“没事,在修车。”
发完这条消息的同时,另一条微信进来了。
沈知予。
“听说方绍庭去找你了?”
消息来得很快,说明有人给她通风报信了。
我回:“嗯,来了,走了。没什么事。”
她的消息隔了大概半分钟才来。
“他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他皮鞋踩到机油差点滑倒了,不知道算不算我为难他。”
对面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发了一个句号。
就一个句号。
这是什么意思?
生气了?觉得好笑?表示已读?
我研究了三十秒那个句号,没研究出所以然。
放弃了。
继续修车。
傍晚六点半,宝马车主来提车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哥,房地产中介做了十几年,攒钱买的这辆325。
我一项一项跟他过完检查单,他满意地把尾款转给了我。
三千二。
减掉配件成本,我赚了一千一。
我看着微信余额。
一千一百四十七块。
比昨天多了一千一。
挺好,够活一阵子。
关了店门,我去隔壁超市买了桶泡面。
撕开盖子的时候,我的目光又不自觉地扫了一眼桌上的结婚证。
明天就要去见她了。
大概率,她会很体面地提出离婚。
大家好聚好散,当作一个意外,一个荒唐的故事。
多年以后提起来,也就是一句“我年轻时干过一件离谱的事”。
我把泡面的热水倒进去,盖上盖子,等了三分钟。
吃了一口。
油包少放了。
没什么味道。
跟我现在的心情差不多。
---
【第四章】
见面没聊成。
第二天下午,我按照约定到了她说的那家咖啡厅。
坐下来刚点了杯美式,手机响了。
沈知予的电话。
“赵远舟,不好意思,公司临时有事,今天来不了了。改天?”
“行。”
挂了电话,我把美式喝完——三十八一杯,不喝浪费。
第二天她又约了一次。
我到了。
她又来不了了。
又是公司有事。
第三天,她没约。
第四天,也没约。
第五天,我收到了她的一条微信。
“这周六下午,可以吗?”
“可以。你说地方。”
“我家。”
嚯。
上门了。
周六中午,我特意去理了个发。
十五块钱,Tony老师推荐我做个造型,被我拒绝了。
换了身干净衣服——还是那件白衬衫,不过这次我把圆珠笔渍那块用马克笔涂成了一个小图案,远看像logo,近看像鬼画符。
李大嘴非要当我的“婚车司机”,开他那辆面包车送我去。
车上还挂了一对从早市花两块钱买的塑料玫瑰花。
“你能不能要点脸?”我把塑料花扯下来。
“什么叫要脸?这叫仪式感!你去丈母娘家,空手去啊?”
“我买了水果。”
“什么水果?”
“超市打折的砂糖橘,九块九一箱。”
李大嘴猛地把车停在路边。
“赵远舟,你去沈庭柏家,带九块九一箱的砂糖橘?”
“橘子很甜的。”
“你给本市首富带九块九的橘子?!你是去认丈人还是去结仇?!”
“那你说带什么?”
“茅台!虫草!中华!”
“我兜里一共九百块。”
李大嘴安静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我,表情复杂。
“……橘子就橘子吧。甜就行。”
面包车开了四十分钟,拐进了一条两旁种满梧桐树的路。
路越来越宽,房子越来越少,围墙越来越高。
最后在一扇铁灰色的大门前停了下来。
门口站着两个保安,穿黑色制服,戴耳麦。
李大嘴的手在方向盘上攥出了汗。
“哥,我就送到这儿了。”
“你不进去?”
“不了不了不了。”他摆手摆得跟电风扇似的,“我怕人家的安保把我当可疑人员。”
我拎着那箱砂糖橘下了车。
面包车原地掉头,飞速消失了。
临走时我看到李大嘴从后视镜里看我,表情像在看一个壮士出征。
保安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手里的橘子。
“您好,请问——”
“赵远舟。沈知予让我来的。”
保安对了下名单,侧身让开。
铁灰色大门缓缓打开。
我走进去的那一刻,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我在部队的时候见过营级大院,也就这样了。
草坪,喷泉,花园,石子小路。
远处是一栋三层的白色建筑,看不出具体风格,但每一处线条都写着两个字——有钱。
沈知予在门口等我。
今天她穿的是一件米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
跟那天在民政局比起来,她像换了个人。
不是那种疲惫的、认命的样子了。
而是一种冷静的、得体的、“我是这个家的主人”的状态。
她看到我手里的橘子,目光停了一下。
“这是……”
“砂糖橘。挺甜的。”
”……谢谢。“
她接过去,转身带我往里走。
走了大概三步,她回头。
”我爸在客厅。“
语气很平静,但我注意到她走路的速度快了一点。
客厅大得离谱。
我家汽修店连库房加在一起,塞进来绰绰有余。
沙发、茶几、书架、一面巨大的落地窗。
窗外是花园,花园尽头有一棵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半。
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
五十多岁,花白头发,穿一件深灰色的家居开衫,手里端着一杯茶。
乍一看,像个退休的高中老师。
但他看我的眼神不像老师看学生。
更像——验货。
”爸,这是赵远舟。“
沈知予的介绍简洁到不能再简洁。
”叔叔好。“我点了一下头。
叫”叔叔“没毛病。虽然法律上是岳父,但这种事大家心照不宣。
沈庭柏放下茶杯,上下打量了我一遍。
很慢。
从头发到白衬衫,从白衬衫到那个鬼画符的圆珠笔渍,从圆珠笔渍到我的运动鞋——鞋底还沾着汽修店的机油渍。
”坐。“
我坐了。
沙发是软的。
太软了。
我的身体陷下去,整个人的坐姿变得很别扭,像一个虾仁。
沈庭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听知予说,你是开汽修店的?“
”对。“
”在哪儿?“
”城东,修远路。“
”做多久了?“
”退伍之后就开始做了,五年。“
”退伍?“他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当过兵?“
”嗯,五年。“
”哪个部队?“
”南部战区某旅。“
我说得很简短,这是习惯。
沈庭柏看了我一眼,没追问。
他放下茶杯,靠在沙发上。
”赵远舟,你现在月收入多少?“
”好的时候一万出头,差的时候五六千。“
”房子?“
”租的。就住在店里。“
”车?“
”电动车。“
客厅里安静了大概五秒。
沈知予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搅着袖口的线头。
沈庭柏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知道知予名下有多少资产吗?“
”听说不少。“
”听说?“
”我查了一下。“
”查了之后什么感觉?“
”觉得那块电池她确实送得起。“
沈庭柏的手顿了一下。
他放下茶杯,认认真真看了我一眼。
不是那种验货的看法了。
是有点意外的、重新审视的那种。
”你不紧张?“他问。
”紧张。“我说,”但您问的是收入和资产,这些东西紧不紧张都不会变。我月入一万就是一万,您不问我也改不了。“
旁边,沈知予搅袖口的动作停了。
她侧头看了我一眼。
很快又移开了。
沈庭柏靠回沙发,目光从我身上移到茶几上那箱砂糖橘上。
”这是你带来的?“
”嗯。打折的,但很甜。“
”……“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站了起来。
”知予,你送你这位……赵先生去楼下看看吧。“
说完,他拿着茶杯上了二楼。
从头到尾,没说同意,也没说反对。
沈知予送我出门的时候,在花园的石子路上走了很久没说话。
”你爸……什么意思?“我问。
”不知道。“她说,”他如果反对,会直接说的。“
”那不说呢?“
”不说就是在想。“
”想多久?“
”看心情。“
”……“
我低头看了看石子路上自己的影子,又看了看她的。
两个影子被太阳拉得很长,几乎挨在一起。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赵远舟。“
”嗯?“
”你刚才说‘那块电池她确实送得起’——“
”嗯。“
”你的意思是,你不打算白要?“
”当然不打算白要。我查了一下型号,一千二百块。等我下个月周转开了,把钱转给你。“
她看着我。
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没太听懂的话。
”你跟方绍庭真不一样。“
我不知道这算夸还是骂。
但她说完就转身进去了,门在我身后合上。
我走到路边等公交。
半小时一班。
站台上就我一个人。
我掏出手机,打开李大嘴的对话框。
”还活着。“
三秒后回复。
”丈人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让我看了看楼下。“
”什么意思?“
”不知道。“
”那橘子他吃了吗?“
”……不知道。“
”赵远舟你能不能打听点有用的信息???“
我把手机收起来。
公交车来了。
上车,刷卡,坐到最后一排。
窗外那条梧桐树的路慢慢后退。
围墙高高的。
树叶黄黄的。
我琢磨着沈庭柏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
不像是讨厌。
但也绝对谈不上满意。
更像是——
像我检查一辆二手车的眼神。
不急着下结论。
先看看底盘,再看看发动机,最后试一脚油门。
行不行,路上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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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一周后,周倩和张浩从马尔代夫回来了。
我是从李大嘴那儿听说的。
”他俩回来了,发朋友圈了,在机场摆拍的那种。“李大嘴坐在我店里啃鸡腿,”你猜怎么着?评论区炸了。“
”跟我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你不知道?你跟沈知予领证的事儿,不知道谁传出去的——“
他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总之,你们那个圈子里的人都知道了。周倩的评论区全是‘你前男友入赘豪门了’‘你亏大了’之类的。“
”谁传出去的?“
”……“
”李大嘴。“
”好吧是我。“他缩了缩脖子,”但我就跟三个人说了!谁知道那三个人每人又跟三十个人说了。“
”你跟谁说了?“
”我妈、我姑、我姑她麻将搭子王阿姨。“
我深吸一口气,没说话。
因为说了也没用。
李大嘴他妈的传播力,比五G还快。
当天晚上,周倩给我发了微信。
”远舟,在吗?能出来聊聊吗?“
我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
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
”有些话想当面跟你说。“
还是没回。
第三条。
”我知道你恨我,但你听我解释。“
我回了一个字。
”忙。“
隔了半小时,她又来了。
”我听说你结婚了?是真的吗?“
”真的。“
”那个沈知予……是沈氏集团的?“
”嗯。“
长时间的沉默。
然后一条语音消息进来了。我没点开。
又来一条文字。
”远舟,我跟张浩没什么的,就是出去玩了一趟。你别误会。“
我盯着这条消息,指头在屏幕上停了三秒。
朋友圈的比基尼靠肩照、”余生请多指教“的配文、一排共同好友的祝福——
”别误会”。
好。
我点开周倩的头像,按了屏蔽。
这个操作我犹豫了七天,现在做起来只花了两秒。
但事情没完。
第二天上午,我在店里给一辆本田换轮胎,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逆着光,看不清脸。
“老板,修车吗?”我头都没抬。
“远舟。”
女声。
熟悉的。
我抬起头。
周倩站在门口。
她化了妆,口红颜色很深,穿了一条碎花连衣裙,踩着高跟鞋。
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她跟我在一起的时候,素面朝天,穿T恤牛仔裤。她说“跟你在一起不用打扮”。
我当时还觉得挺感动。
现在回头看——不打扮是因为不值得打扮。
今天这身行头,不是穿给我看的。
是穿给“沈知予的丈夫”看的。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我继续拧轮胎螺丝。
“导航搜的。远舟汽修,就你一家。”
她走进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咔响。
眼睛扫了一圈我的小店——三十平米,工具挂满了墙,地上有油渍和灰尘,角落堆着旧轮胎。
“你就住在这儿?”
“嗯。”
“条件好像比以前还差了。”
“还行,够住。”
“但你都结婚了,你老婆不让你搬过去吗?”
我放下扳手,站起来,看着她。
“周倩,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的嘴唇动了动。
“我想说……当初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那样走。”
“说完了?”
“远舟,你听我说——”
“说完了的话,我还得干活。没说完的话,快点说,我这辆车下午两点要交。”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不是害羞。
是被噎到了。
以前的赵远舟不会这么跟她说话。以前的赵远舟,只要她撒个娇,就什么都答应。
但现在的赵远舟——
她深吸一口气,换了个策略。
“远舟,你跟沈知予……是不是太仓促了?你们才认识多久?你了解她吗?她了解你吗?万一——”
“万一什么?”
“万一她只是一时冲动呢?你有没有想过,她可能只是想气方绍庭?用你当挡箭牌?”
这话扎了一下。
不是没想过。
但从周倩嘴里说出来,味道就变了。
“你操心的事儿挺多的。”我把扳手在抹布上蹭了蹭,“你自己的事儿处理好了吗?张浩呢?你们俩怎么说?”
她的表情僵了一瞬。
“我跟张浩……没什么。”
“那你朋友圈的‘余生请多指教’是跟空气说的?”
“那是他发的!用我手机发的!我没同意!”
我看着她。
没说话。
她也看着我。
空气里只有角落那台旧风扇嘎吱嘎吱转的声音。
然后她的眼眶红了。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很快就掉了下来。
以前这一招对我很有效。
百分之百有效。
她一哭,我就慌,就妥协,就道歉——哪怕错的不是我。
但现在,我看着她的眼泪,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你早半个月哭,没准还有用。
现在哭,我只想问你需不需要纸巾。
“周倩。”我的语气尽量平和,“我跟谁结婚是我的事。你跟张浩的事也是你的事。大家成年人了,做了选择就承担结果。”
“什么选择?我没有选择他!”
“那你选择跟他去马尔代夫?”
“那是他约的!我没……”
她顿住了。
因为她自己也知道,越描越黑。
我等了几秒,确认她说完了。
“门在那边,你出去的时候小心地上有油。”
她站在那里,眼泪挂在脸上,妆花了一点。
像个刚下暴雨被淋到的洋娃娃。
很可怜。
但跟我没关系了。
她最终什么都没再说,转身走了。
高跟鞋踩到门口那摊机油。
跟方绍庭一样。
她的左脚一滑,踉跄了一下,扶住了门框。
我的店门口那摊机油,堪称一视同仁。
她走后,我蹲下来,继续拧轮胎。
手机响了。
沈知予的微信。
“下周三,方绍庭的表姐要办一场商业酒会。我需要出席。你能陪我去吗?”
我看了看自己满是油渍的手。
再看了看这条消息。
“要穿什么?”
“西装。”
“我没有。”
“我让人送一套过去。”
我想了想,打了几个字。
“衣服钱我还你。”
这次她没回句号。
回了一个字。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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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酒会在周三。
周一下午,一个穿黑色制服的小哥送了个箱子到我店里。
箱子很大,很沉,外面印着一串英文。
我拆开一看——西装。
深灰色的,面料摸着滑得像水。
衬衫、领带、皮鞋,甚至袖扣都配齐了。
我翻了翻吊牌。
上面没有价格。
但品牌名我认识。在部队时,我们连长结婚时穿的就是这个牌子,据说借了三个月工资才买下来。
那还是这个牌子最便宜的款。
我把吊牌拍了张照,发给李大嘴。
“你帮我查查这个多少钱。”
三分钟后,李大嘴回了一个数字。
后面跟了三十七个感叹号。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十秒。
然后默默把衣服挂进了我唯一的那个铁皮衣柜里。
周三下午,我把店关了,在后面那间四平米的小隔间里换好了衣服。
镜子是从废品站淘来的穿衣镜,裂了一道缝,照出来的人自带一道闪电特效。
但透过闪电,我不得不承认——这衣服确实值那个价。
肩线刚好,腰身服帖,长度精准到脚踝。
是量过尺寸的。
什么时候量的?
我想了想——上次去她家,她让我“看看楼下”。
楼下有个更衣室。
更衣室门口站着一个拿着软尺的阿姨。
我当时以为是家政。
好家伙。
我出门前又照了照镜子,把领带正了正。
这辈子戴领带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上一次还是战友婚礼,领带系成了死结,是旁边的嫂子帮我重新打的。
这次我提前在手机上看了教程,打了个温莎结。
歪的。
算了。
能看就行。
出门,上了沈知予派来的车。
还是那辆迈巴赫,还是老陈。
老陈从后视镜里瞄了我一眼,嘴角不易察觉地翘了一下。
“赵先生今天精神。”
“谢了,陈叔。”
酒会在市中心的一家五星级酒店。
到门口的时候,沈知予已经在大堂等着了。
她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礼服裙,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子和锁骨。
耳朵上一对钻石耳环,不大,但亮得扎眼。
我走过去。
她转过身看到我,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合适。”她点了点头。
“我打了个温莎结,但我觉得打歪了。”
“我看看。”
她走近一步,抬手,指尖碰到了我的领带。
很近。
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不是那种浓烈的香水味,更像是洗衣液的味道,或者某种花。
她的手指很凉,微微触到我的脖子。
我的喉结不由自主动了一下。
“好了。”她退后一步,“走吧。”
我低头看了看领带。
结正了。
但我的心跳有点不正。
酒会在酒店三楼的宴会厅。
推开门进去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是——这地方比我的店大概大六十倍。
水晶灯、红地毯、穿着礼服端着香槟杯的人。
所有人看起来都很忙——忙着微笑、忙着握手、忙着在别人面前展示自己过得有多好。
沈知予走在我旁边,步伐稳定,表情从容。
这是她的主场。
而我像一只误入天鹅湖的土拨鼠。
但我稳住了。
在部队待过五年的人,最擅长的就是在不熟悉的环境里保持镇定。
前半小时还算平静,沈知予带着我见了几个人,介绍的时候只说“我先生赵远舟”,不提职业,不提背景。
对方都是商界的人,笑容礼貌,眼神精明。
有几个人的目光在我身上多停留了两秒——不是看我,是在看我的衣服、我的鞋、我的手表。
我没有手表。
他们的目光在我空着的手腕上一顿,然后迅速移开。
一切看似波澜不惊。
直到酒会进行到第四十分钟。
沈知予被一个女人拉到角落说话。
我一个人站在吧台边上,喝着一杯不知道什么名字的酒。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就是赵远舟?”
我转过身。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身深紫色的礼服,妆容精致到每一根睫毛都像画上去的。
“我是方绍庭的表姐,方晴。今天这个酒会的主办方。”
她笑着说,但那个笑没到眼睛。
“赵先生,做哪一行的?”
“汽修。”
“汽修?”她重复了一遍,音调微微上扬,“修车的?”
“对。”
“修什么车?”
“什么车都修。”
旁边有两三个人已经竖起了耳朵。
方晴的笑容加深了。
“那可太好了。赵先生,我那辆保时捷最近空调有点问题,回头找你看看?”
周围有人笑了一声。
不大,但很清晰。
那种笑的含义很明确——一个修车的,怎么混到这儿来了。
我端着酒杯,表情没变。
“可以,您把车开到我店里就行。城东修远路,远舟汽修。”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是的,我有名片,李大嘴帮我印的,两百张十五块——递给她。
“工时费按市场价,配件费另算。保时捷空调问题,大概率是压缩机的电磁离合器。您那辆如果是卡宴,原厂件大概四千块左右。”
方晴接过名片,表情有一瞬间的卡壳。
她大概没预料到我会真的、认真地、专业地回答她的挖苦。
旁边那几个偷笑的人也安静了。
因为我说的数据太精准了,精准到像是在真的给她报价。
这种“完全不在同一频道”的回应方式,比任何反击都有效。
她想让我难堪。
我给她报了个价。
场面一度很安静。
方晴的嘴角僵了两秒,然后她笑了一声。
“赵先生挺幽默的。”
“做生意嘛,随时在线。”
我喝了一口酒。
方晴转身走了,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声音。
我正准备回到沈知予身边,口袋里手机震了。
李大嘴。
“哥!你在哪呢?你的店门口来了两辆拖车!说什么你的店违规占道,要把你店门口的车全拖走!”
我的脸色变了。
我店门口停着的“车”,是三辆客户的车。
两辆在修的,一辆修好了等提的。
如果被拖走,配件、工具、客户定金——全完。
“你确定?”
“千真万确!我就在你店隔壁!拖车已经在挂钩了!”
我挂了电话,快步穿过人群。
沈知予看到我的表情,走过来。
“怎么了?”
“我店里出事了,得先走。”
“什么事?”
“有人叫了拖车,要把我客户的车拖走。”
她的眼神变了。
不是担心。
是一种很冷的、判断性的目光。
“方绍庭。”她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我先回去处理。”我把酒杯放在旁边的托盘上。
“我跟你一起。”
“不用——”
“我跟你一起。”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商量余地。
迈巴赫在晚高峰的车流里穿行,老陈的车技比我想象的要猛。
到店的时候,场面已经很混乱了。
两辆拖车停在路边,四五个穿制服的人在操作。
李大嘴站在门口,一个人挡在拖车和我客户的车之间,胳膊张开,像个人形路障。
“你们有手续吗?有手续吗?拿出来让我看看啊!”
“先生请让开,这是正常执法。”
“执法个屁!这路从来没说过不让停车!你们谁派来的?”
我下了车,快步走过去。
“等一下。”
我挡在李大嘴前面。
“我是这家店的老板。请问谁负责?”
其中一个年纪大点的走过来,递了张单子。
“赵先生,有人投诉你的店违规占用市政道路停放车辆,我们接到通知来处理。”
我接过单子看了看。
投诉人——匿名。
投诉时间——今天下午三点。
刚好是我出门去酒会的时间。
我抬头看了看那个人。
“这条路的停车位是我跟物业协商过的,合同我有。你要看吗?”
“合同?”
“对。”我转身进店,翻出一个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
是我去年签的,跟城东街道物业的停车协议。
白纸黑字,盖了章。
那人接过去看了看,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赵先生,这个我们需要核实一下——”
“你核实。”我指了指拖车,“但车你现在不能拖。合同在这儿,你强行拖走,损失你们赔。”
场面僵持了几分钟。
最终,拖车开走了。
走之前,那个年纪大的人跟我说了句:“赵先生,合同这个事我们回去核实,如果没问题,就不会再来了。”
“行,随时欢迎。”
他们走后,李大嘴一屁股坐在地上。
“妈的,吓死我了。”
我转过身。
沈知予站在迈巴赫旁边,一直没过来。
但她一直在看。
我走过去。
“没事了。”
她看着我的眼神跟之前不一样了。
“你什么时候签的停车协议?”
“去年。刚搬来的时候就签了。”
“你预料到会有人这么搞你?”
“没有。但开店五年,什么事都遇到过。有合同、有依据,碰上任何情况都不怕。”
她沉默了一会儿。
“赵远舟。”
“嗯?”
“你跟方绍庭说的那句话……你说领证的时候是我自己点的头。”
“嗯。”
“你说得对。”
她看着我的店,看着那块一半不亮的霓虹灯招牌,看着门口那摊一直没擦的机油。
“是我自己点的头。”
说完她上了车。
车窗降下来一截。
“明天下午两点,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有个事情想听听你的看法。”
“什么事?”
“公司的事。”
“我是修车的。”
“我知道。”
车窗升上去了。
迈巴赫开走了。
我站在店门口,手揣在西装口袋里。
西装裤的裤脚沾了灰。
皮鞋上粘了一块口香糖。
领带还是歪的。
但没关系。
今天过得还行。
---
【第七章】
第二天下午两点,我准时到了沈氏集团总部。
四十二层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大堂里的地板亮得能当镜子。
我穿着自己的衣服——T恤、牛仔裤、运动鞋。昨天那身西装挂在店里,我没舍得再穿。
前台的姑娘看到我的时候,笑容凝固了一瞬。
“先生您好,请问您找哪位?”
“沈知予。”
“请问您有预约吗?”
“有。”
“请问您贵姓?”
“赵远舟。”
她敲了敲电脑,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赵先生请跟我来。”
电梯直达三十八楼。
走廊很安静,脚步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沈知予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口坐着一个女秘书。
秘书看到我,站起来。
“赵先生,沈总在等您,请进。”
我推门进去。
办公室很大,一面落地窗对着整座城市的天际线。
沈知予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
她抬头看到我,招了招手。
“坐。”
我坐了。这次的椅子是硬的,比她家沙发好多了,至少我不会坐成虾仁。
“什么事?”
她把一份文件推过来。
“你看看这个。”
我翻开看了看。
是一份合同,技术合作的。
甲方是沈氏新能源,乙方是一家叫“泰禾科技”的公司。
内容大概是——泰禾科技给沈氏提供一套新能源汽车电池管理系统的技术方案,合同金额八百万。
我看了五分钟,放下来。
“你让我看这个?”
“嗯。你有什么看法?”
“我是修车的。”
“但你修了五年车。新能源汽车你接触过吗?”
“接触过。去年开始接了不少新能源车的维修单。”
“那你对电池管理系统了解吗?”
“了解一些。”
“那就说说。”
我想了想。
“这份合同里的技术方案,我看了大概的参数指标。他们提的BMS方案,用的是被动均衡技术。”
“然后?”
“被动均衡在三年前还算主流,但现在行业已经在大规模切换到主动均衡了。被动均衡的能量利用率差,发热量大,对电池寿命有影响。”
沈知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继续。”
“而且他们方案里提到的SOC估算算法,用的是安时积分法。这个方法简单,但累计误差大,长期使用会导致电量显示不准。现在主流做法是扩展卡尔曼滤波或者神经网络结合安时积分。”
她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从哪儿学的这些?”
“修车的时候拆得多,看得多。技术手册也会翻。再说,部队里我是修装甲车的,军用车的电池管理系统比民用的复杂得多。”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沈知予看着我,表情变了。
之前她看我,更多是一种礼貌的、保持距离的平和。
现在,那个平和裂开了一道缝。
缝里透出来的,是意外。
“赵远舟。”
“嗯。”
“你不只是修车的。”
“我确实只是修车的。只不过修得多了,拆得多了,有些东西自然就知道了。”
她把合同收回去,放到一边。
“我让技术团队重新评估这份方案。谢谢你。”
“不客气。”我站起来准备走。
“等一下。”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来。
“这是什么?”
“咨询费。”
我打开一看——一张支票。
数字是——
五万。
我合上信封,推回去。
“不用。你问我一句话,我回答了一句话,不值五万。”
“专业意见就值这个价。”
“那也不用。你不欠我的。”
她的手指又在桌面上叩了一下,但这次没有再坚持。
我走到门口。
“赵远舟。”
“嗯?”
“这周末。我爸想请你吃饭。”
我的脚步停了一下。
“又是……去你家?”
“不是。他说在外面。他选的地方。”
“行。”
“一个忠告。”
“你说。”
“别带橘子了。”
”……“
我出了门,在走廊里站了几秒。
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
五万块的咨询费我没要。
但她看我的那个眼神——那道裂缝里透出来的意外——
比五万块值钱多了。
---
【第八章】
周末的饭局,在一家老城区的私房菜馆。
不是什么五星级酒店,也不是什么私人会所。
就是一条巷子里的两层小楼,门口连个招牌都没有,如果不是有人带路,路过十次都不会注意到。
沈庭柏亲自选的地方。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二楼的包间里了。
穿着一件很普通的灰色夹克,面前放着一壶茶。
跟上次那个”退休高中老师“的形象一模一样。
这次沈知予没来。
就我和他。
”坐。“
我坐了。
”喝茶还是喝酒?“
”茶就行。“
他给我倒了一杯。
”菜点好了,你先喝着。“
我喝了口茶。
很好的茶。
什么品种我喝不出来,但入口的感觉,跟我平时喝的九块九一盒的茶叶沫子是两个世界。
沈庭柏没有急着开口。
他慢慢喝茶,看了看窗外的巷子。
巷子里有个老头在遛鸟,笼子里的画眉叫得很欢。
”赵远舟。“他终于开口了。
”在。“
”知予跟我说了你看合同的事。“
”就随口一说。“
”泰禾科技的技术方案确实有问题。我让技术总监重新评估了,跟你说的基本一致。“
”那就好。“
”你在部队修什么车?“
这个问题来得不突然。
我想了想。
”装甲车、运输车、指挥车。部队里什么车都有,什么毛病都见过。“
”什么军衔退伍的?“
”上士。“
”五年义务兵?“
”前两年义务兵,后三年转了士官。“
”为什么退伍?“
”服役期满了。“
”没想过继续留?“
”想过。但家里没人了,我想回来看看。“
他的手顿了一下。
”没人了?“
”从小在福利院长大的。十八岁出来当的兵。退伍后回来开了个汽修店,一个人过得也挺好。“
我说得很平,就像在报菜名。
沈庭柏看着我,目光里的东西复杂了一些。
不是同情。
他这种人不会轻易同情别人。
更像是……确认了什么。
菜上来了。
都是家常菜,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
没有什么鲍鱼龙虾的排场。
我夹了块红烧肉,入口的瞬间差点咬到舌头——太好吃了。
沈庭柏看我的表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家店的厨师,以前是给国宾馆做饭的。退休后自己开了这个小店,只接熟客。“
”难怪。“
我又夹了一块。
”赵远舟。“
”嗯。“
”知予跟方绍庭的事,你知道多少?“
我放下筷子。
”知道一些。他放了她三次鸽子。“
”何止三次。“沈庭柏喝了口茶,”他们的婚约是两家定的。知予她妈跟方家老太太是闺蜜,从小就说要做亲家。知予十八岁的时候就订了婚。“
”七年前?“
”对。七年。知予等了他七年。“
他放下茶杯,看着窗外。
”第一次放鸽子,是订婚宴。方绍庭临时说出国有事。第二次,是领证。他说车在路上抛锚了。第三次——“
”就是我遇到她那天。“
”对。“
”他为什么一直放鸽子?“
沈庭柏沉默了几秒。
”因为他不甘心。他觉得娶沈家的女儿是‘被安排的’,他想追的是别人。但方家需要跟沈家的联姻,不允许他退婚。所以他就拖,一直拖。每次到关键时刻就找借口。他以为拖久了,知予会主动放弃。“
”那她为什么不放弃?“
”因为她妈在三年前走了。乳腺癌。走之前最放不下的就是这门亲事。知予答应她妈,会嫁给方绍庭。“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为了一个承诺等了七年?“
”她不是在等方绍庭。她是在等她妈的安心。“
包间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画眉还在叫。
我想起那天民政局里的沈知予。
坐在塑料椅子上。
鼻尖红红的。
第三次被放鸽子。
那不是简单的”被放鸽子”。
那是一个姑娘对已故母亲承诺的第三次失败。
我的胸口闷了一下。
沈庭柏转回头看我。
“所以你现在明白了。她嫁给你,不是一时冲动。”
“那是什么?”
“是她终于放过了自己。”
他又喝了口茶。
“方绍庭第三次不来的时候,她终于想通了。她妈想让她嫁个好人,不是让她嫁方绍庭。她在民政局等了三个小时,不是在等方绍庭。她在等一个理由,一个‘可以不再等了’的理由。”
“然后我出现了。”
“然后你出现了。”
他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我。
“赵远舟。我不在乎你有多少钱、开什么车、住什么房。这些东西,知予都不缺。”
“那您在乎什么?”
“我在乎你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有没有她的钱。”
我回看他。
“没有。”
“我知道。上次你来家里,我就看出来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吃完饭你自己走。别打车了,我让老陈送你。”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对了,橘子不错。挺甜。”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包间里,对着一桌子菜,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掏出手机,给沈知予发了条微信。
“你爸请我吃饭。”
“我知道。”
“他让老陈送我回去。”
“嗯。”
“他说橘子挺甜。”
对面沉默了二十秒。
然后回了两个字。
“吃完。”
我看着这两个字,忽然有点想笑。
不知道为什么。
就是觉得,橘子的事,过了。
---
【第九章】
方绍庭的反扑来得比我预想的更快更狠。
周一早上,我开店的时候,发现门口多了几个人。
不是客户。
是记者。
三个扛着摄像机的,两个举着话筒的,还有一堆看热闹的路人。
“赵先生您好,请问您是沈氏集团千金沈知予的丈夫吗?”
“赵先生,网上有传言说您是图沈家的钱才——”
我把卷帘门拉到一半,露出一张脸。
“各位,我现在要修车。如果哪位要修车,请进来排队。不修车的,麻烦让一让,挡着我通风了。”
“赵先生!网上说——”
我把卷帘门拉上了。
手机一看,微博热搜上挂了一个话题。
#沈氏千金闪婚修车工#
点进去一看,满屏都是“图什么”“倒贴”“高攀”“软饭硬吃”之类的关键词。
有几个账号发得特别勤,转发量几百上千。
我翻了翻评论,找到了一条点赞最高的。
“据知情人士透露,赵远舟退伍后一直在城东开一家汽修店,月收入不到一万块。沈知予名下资产超过三十亿。这段婚姻的真实性令人质疑。”
“知情人士”。
呵。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干活。
中午的时候,李大嘴冲进来,满头大汗。
“哥!你看微博了吗?”
“看了。”
“这肯定是方绍庭干的!那些营销号,一看就是花钱买的!他妈的我现在就——”
“你就什么?你也买一批营销号?”
“我……我去评论区骂他们!”
“别添乱了。”
“你就不生气?”
“生气有用吗?”
我把本田的引擎盖合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帮我看一下店,我出去一趟。”
“你去哪儿?”
“找个人。”
我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
拨过去。
响了三声,接了。
“喂?”
“老庄,我赵远舟。”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赵远舟?哪个赵远舟?”
“当年在你头上拧了三圈的那个赵远舟。”
对面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靠!赵远舟!你狗日的还活着!退伍之后杳无音讯,老子还以为你死在哪条沟里了!”
“死不了。老庄,我找你有个事。”
“你说。”
“帮我查一批营销号背后的账户资金流向。”
“违法的事儿不干。”
“不违法。就是查公开信息里能查到的东西。”
“发给我。”
我把那几个营销号的信息发了过去。
老庄,全名庄铭辰。
我在部队时的战友。
现在在网安部门工作。
合法查询公开数据,他手到擒来。
两个小时后,老庄把结果发给了我。
那几个营销号的运营公司,注册地址都在同一栋写字楼里。
那栋写字楼——是方氏地产的物业。
我把这个截图存了下来。
没有发到网上。
没有发给记者。
我发给了沈知予。
就一张截图,一句话:“你看看这个。”
三分钟后,她回了电话。
“你怎么查到的?”
“找了个朋友帮忙。”
“什么朋友?”
“战友。在网安部门。”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赵远舟。”
“嗯?”
“你的朋友圈……比我想象的要大。”
“只是修车修得多,认识的人杂。”
“这件事我来处理。”
“行。”
“你不想知道我怎么处理?”
“你做你擅长的,我修我的车。”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干活。
三天后。
微博热搜上的那个话题消失了。
那几个营销号全部被封。
同一天,方氏地产的一笔银行贷款,突然被要求提前还款。
金额——两个亿。
方绍庭的电话在一天之内打了十几个——打给银行、打给关系人、打给能帮他说话的一切人。
没有一个人接。
我是从李大嘴那里听说这个消息的。
他激动得啃鸡腿的速度都翻了倍。
“两个亿的贷款被抽了!方绍庭今天在银行大堂拍桌子,保安差点把他架出去!”
“你怎么知道的?”
“我姑她麻将搭子王阿姨的儿子在那家银行上班。”
行吧。这条消息传播链我信。
“你知道是谁抽的吗?”李大嘴凑过来压低声音。
“不知道。”
“你老婆!沈知予!沈氏集团跟那家银行有深度合作。她一句话,银行就得重新评估方氏的资产。方绍庭那笔贷款本来就有问题——抵押物估值虚高,被人一查就露馅。”
“这是她的手段,跟我没关系。”
“怎么跟你没关系?那截图你发的啊!没有那个证据,你老婆也没法这么精准地打。你俩这是夫妻联手!攻守兼备!”
他兴奋地一拍大腿。
“我决定了,从今以后,嫂子的车我全免费修。”
“你又不会修车。”
“我可以在旁边递扳手。”
当天晚上,我收到了一条微信。
方绍庭发的。
他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了我的微信号。
消息很长,语无伦次,夹杂着威胁、恳求和歇斯底里。
最后一句话是:“赵远舟你给我等着,这事没完。”
我没有回复。
我把聊天记录截了图,保存好。
然后打开沈知予的对话框。
“方绍庭给我发了威胁信息。我截图了。”
“转发给我。”
“行。不过我觉得他没戏了。一个连贷款都保不住的人,发威胁消息就跟纸老虎扎人一样,扎不动。”
她回了一个字。
“嗯。”
然后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
“赵远舟。”
“在。”
“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躲。”
我看着这句话,想了很久。
她说的“躲”,不是指这次的事。
是指从一开始——从民政局那天,到方绍庭上门,到酒会上被挖苦,到营销号攻击。
每一次,我都可以躲。
闪婚本来就是意外,我完全可以说“这不关我的事”,转身走掉。
但我没有。
不是因为她有钱。
不是因为她好看。
是因为——
那天在民政局。
她一个人坐在塑料椅子上。
鼻尖红红的。
我见过那种表情。
在福利院的时候,被退回来三次的小孩,就是那种表情。
我自己也做过那种表情。
我知道那有多难受。
所以我走过去了。
然后就一直没走开。
我回了她四个字。
“没什么好躲的。”
发完之后,又觉得太正经了。
补了一句。
“再说了,方绍庭那几下,连我店门口那摊机油都打不过。”
对面沉默了十秒。
然后发了一个表情。
是一个笑的表情。
不是那种客套的微笑。
是真的笑。
我盯着那个表情看了三十秒。
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
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
但不知道为什么,今晚看它,没那么碍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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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一个月后。
方氏地产因为贷款问题引发了一连串的连锁反应——资金链断裂、项目停工、股东撤资。
方绍庭的老爹方永年亲自出面,想找沈庭柏“喝茶谈谈”。
沈庭柏让秘书回了一句话:“不认识。”
方绍庭最后一次出现在我的视野里,是在一个多月后的一篇新闻报道里。
标题写着:“方氏地产申请破产重组,少东方绍庭已赴海外。”
配图是一张他在机场的照片。
穿着很普通的衣服,低着头,拉着行李箱。
跟我第一次见他时那个鼻孔看人的嚣张样子判若两人。
李大嘴看到这条新闻的时候,拍着大腿乐了半天。
“活该!谁让他惹赵远舟的!”
“跟我没关系。方氏自己的烂摊子。”
“你就谦虚吧。行了行了,今天我请你吃饭。”
“你请?”
“嗯!庆祝你老婆凯旋!我请,我请!”
他把我拉到他的烧烤摊上,点了一桌子的肉串和啤酒。
吃到一半,他搂着我的肩膀,开始语重心长地教育我。
“远舟啊,你现在是有家室的人了。你得对嫂子好一点。”
“我什么时候对她不好了?”
“你看看你,结婚两个多月了,还住在汽修店里。你俩这什么婚姻状态?分居?”
“我们……有我们的节奏。”
“什么节奏?零互动节奏?”
“谁说零互动了。上周她车的刹车灯不亮了,我帮她换了。”
李大嘴用啤酒瓶指着我的鼻子。
“赵远舟,你听着。‘帮老婆换刹车灯’不叫浪漫。你是修车的,换刹车灯是你本职工作。这就跟厨师给老婆做饭一样——那叫日常,不叫情调。你得送花、看电影、陪逛街——”
“我上次陪她去商场了。”
“然后呢?”
“她去开会了,我在商场里逛了两个小时汽配城。”
李大嘴的表情,像极了一位恨铁不成钢的老母亲。
“赵远舟。”
“嗯。”
“你配不上嫂子。”
“我知道。”
“不是钱的问题。”
“我知道。”
“是情商的问题。”
“我也知道。”
他叹了口气,灌了口啤酒。
“算了,嫂子能看上你,说明她也不嫌弃,我操什么心。”
我没接话,喝了口啤酒。
我当然知道李大嘴说的是对的。
结婚两个多月了,我和沈知予之间的关系,说亲密也不亲密,说疏远也不疏远。
我们每天微信聊几句,大多是她问我“吃了吗”“忙不忙”之类的。
偶尔她下班早了会来我的店坐坐。
坐在我用旧轮胎改的凳子上,端一杯我泡的茶叶沫子,看我修车。
不说话。
就看着。
有一次她看了半个小时,我钻出车底问她看什么,她说“看你拧螺丝挺认真的”。
我不知道拧螺丝有什么好看的。
但她看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安静的光。
不是那种空洞的安静。
是那种,找到了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的安静。
我想起沈庭柏说的——“她在等一个理由,一个可以不再等了的理由。”
也许,我的汽修店就是她不再等的地方。
今天是国庆节。
我放了一天假。
这是开店五年来第二次主动休假。第一次是当年阑尾炎手术。
沈知予也放了一天假。
我们约好了一起吃晚饭。
不是去什么高级餐厅。
是在我店后面的小隔间里。
我做的。
红烧排骨、西红柿炒蛋、凉拌黄瓜。
加一个榨菜肉丝汤。
手艺是在部队练的——部队的大锅饭不好吃,但我们班的炊事兵退伍后,大家轮流做小灶,我学了不少。
沈知予到的时候,看到我四平米的小隔间里摆了一张折叠桌,桌上铺了一张报纸充当桌布,报纸上四菜一汤整整齐齐。
她站在门口看了两秒。
“这是你做的?”
“嗯。手艺一般,凑合吃。”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嚼了几下,表情出现了一个微妙的变化。
“好吃。”
“是吗?我觉得糖放多了。”
“甜一点好。”
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
她吃东西很慢,很斯文,但能看出来——是真的在吃,不是做样子。
吃到第三块排骨的时候,她的筷子顿了一下。
“赵远舟。”
“嗯。”
“当初在民政局。”
“嗯。”
“你为什么走过来?”
我想了想。
“看你一个人坐在那儿。”
“然后呢?”
“然后就觉得……不能让你一个人走。”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
屋里的灯不太亮——就是那种十五瓦的灯泡,暖黄色的光。
灯光下面,她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雾。
不是要哭。
是那种,被什么击中了,但还在消化的表情。
“你知道吗,方绍庭每次放我鸽子的时候,从来不道歉。他会说‘下次一定’,说‘临时有事’,说‘你怎么又这样’。他从来不觉得是他的问题。”
我没说话。
“后来我习惯了。习惯一个人坐在那里等,习惯一个人走出来,习惯跟登记员笑笑说‘不好意思又来了’。”
“那天你走过来的时候,我在想的不是‘这人是谁’。”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终于有人来了。”
她说完这句话,低下头,又夹了一块排骨。
像是把什么很重的东西轻轻放下了。
我端起面前的杯子——里面是白开水,不是酒——举了举。
“那就好。以后你等的时候,我在就行。”
她抬头看我。
然后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不是客套的笑。
不是礼貌的笑。
是那种,从心底翻上来的、藏不住的、让整张脸都亮了的笑。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然后两拍。
然后我低头喝水,差点被呛着。
她笑出了声。
不大,闷在嘴唇后面。
但我听到了。
四平米的隔间,一张折叠桌,四菜一汤,两个被全世界放过鸽子的人。
窗外是城东修远路的夜,霓虹灯坏了一半,远处传来烧烤摊的烟火气和李大嘴骂顾客的声音。
我看着对面这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女人。
首富的女儿。
十七家公司的总裁。
我的老婆。
她在我这间破旧的汽修店里,吃着我做的甜过头的红烧排骨,坐在旧轮胎改的凳子上。
我忽然觉得。
日子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不需要多离谱的开局。
不需要多戏剧的反转。
就是一个人走过来,问一句“还领吗”。
然后另一个人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路,一块走就行了。
门口电动车的篮子里,还放着一袋砂糖橘。
九块九的。
甜得很。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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