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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8:06:08

1

六人小团体跨年旅行时,双胞胎妹妹提议让我在一座荒坟补拍婚纱照。

“姐,你不是考古系的高材生吗?雪中孤坟,这个婚纱照主题太适合你了!”

老公替我同意:

“正好练练你的胆子。你不是要当最优秀的考古学家,怎么可以怕死人?”

哥哥动手扒下我的羽绒服:

“快点,别让宝珠扫兴。”

竹马兴奋地举起相机:

“宝珠,你的创意绝了!哥哥帮你录像!”

闺蜜协同妹妹替我换上露肩的婚纱,用登山绳将我绑在坟墓旁的槐树下。

没拍多久,妹妹就说头晕。

四个人瞬间簇拥着妹妹离开,完全忘了我。

我冻得瑟瑟发抖,抠得指甲出血,都没有挣开打了死结的绳子。

我放弃了挣扎。

宋烨,如你所愿,我再也不会怕死人了。

因为我死得也很惨烈。

……

他们走后,雪变大了,冰冷的雪花落在我肩上,冻得我浑身发抖。

宋烨是唯一知道我怕什么的人。

我第一次考古,见到了并不完整的遗体,当晚就发了高烧。

宋烨知道后,每天都给我讲睡前故事,等我睡着才会静静离开。

他明明爱过我,却因为裴宝珠一时兴起,冰天雪地,让我在荒坟旁边“练胆”。

裴宝珠没多久就累了,宋烨、裴既明和周霁争着要背她。

她果断爬上宋烨的背。

我清楚地看见,宋烨起身的瞬间,手下意识摩挲她的脚踝。

宋烨对她,不是肉体出轨就是精神出轨。

彻骨的寒意席卷全身,我连疼痛都有些麻木。

裴宝珠享受着和宋烨的暧昧拉扯,很快就嫌不够,娇滴滴地问:

“姐夫,我是不是特别没用,才拍两张就头晕。”

裴既明立刻接话:

“宝珠,别胡说,你是我疼着长大的妹妹,本就不该吃爬山的苦!山路这么滑,没摔着就算万幸。”

是吗?

那我呢?

哥哥,我也是你妹妹,我和裴宝珠长得一模一样,甚至我更懂事,为什么你永远只记得她一个妹妹?

周霁扛着相机走在最后,笑着回放素材:

“这构图绝了,雪、坟、婚纱和新娘,剪出来指定爆。”

许知夏替裴宝珠拢着帽子,回头远远瞥了我一眼:

“珉玉自己下来就行,毕竟她是考古学家,有经验,方向感强。”

鲜血淋漓的痛苦骤然撕开了我的麻木,我痛得难以呼吸。

我以为是形势所迫,许知夏才帮着裴宝珠,没想到她也选择了裴宝珠。

裴既明从小教我让着妹妹。

虽然我不懂,但我听话。

因此,裴既明、周霁都只喜欢裴宝珠,我不争。

宋烨偶尔说我古板无趣,远没有裴宝珠明艳灵动,我更是无从辩驳。

可许知夏是我自己选的闺蜜。

高三第一次月考,我突然逆袭成年级第一,被原第一抱团排挤,是许知夏为我仗义执言。

为什么连她也只爱裴宝珠了呢?

强烈的悲伤和不忿驱使下,我用尽全力大喊:

“救我!雪还会下大!我会冻死的!”

这五个人,没人真心对我,我只能赌会有人良心发现。

可,没有人停下脚步。

后来,我喊不动了。

绳子勒进手腕,指甲一片片翻开,血还没流出来就被冻住。

渐渐地,积雪覆盖我的头发、肩膀……

2

再睁开眼,我成了只能飘在宋烨身边的孤魂。

远远地,我看见自己的遗体成了一座雪雕。

五个人很快回到民宿。

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蒙着白雾。

裴宝珠坐在餐桌主位,享受着所有人的关心。

过了很久,她放下快喝完的姜茶,突然想起来似的:

“姐姐呢?姐姐是不是生气了,所以不回来?”

裴既明语气不耐烦:

“绳子我提前打好了活结,她从小干家务,怎么会挣不开?好好的旅行,非要演戏装可怜。”

“既然如此,那就让她冻着吧,正好清醒清醒,别天天和亲妹妹雌竞。”

许知夏给裴宝珠掖着毯子:

“珉玉就是故意的。你越惦记她,她越拿乔,晾一晾,自己就回来了。”

周霁笃定地说:

“她也跑不了。背包、钱包、证件,全锁在民宿柜子里,她能去哪?”

老板娘端着菜出来,往门口看了一眼:

“还有一位客人呢?外头雪这么大。”

闻言,我眼眶发涩。

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五个人,却没有一个陌生老板娘关心我。

裴既明随口回答:

“不用管她。她就这脾气,爱躲着吓唬人。”

老板娘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宋烨朝山上的方向看。

雪把整条山路糊成一片白,什么都看不见。

“要不,我上去看看。”他说。

裴宝珠手一抖,几滴热茶溅在手背上。

她轻轻“嘶”了一声。

宋烨担心坏了,立刻转身,冲到裴宝珠面前,捧起她的手:“烫着了?”

裴宝珠眼圈微红:

“没事。姐夫,都怪我,非要建议姐姐不拍婚纱照。姐姐肯定生我的气了,从小到大,她一生气就喜欢玩失踪,外面下着雪,真的很危险……”

裴既明冷笑:

“她敢。她专业挖坟的,本来就没资格娇气。再说,一座野坟能把她怎么样?闹什么脾气!”

宋烨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裴宝珠烫红的手背。

“也是,珉玉一向能吃苦,比这苦十倍的地方都待过。这点风雪难不倒她。等她消气,就会回民宿找我们了。”

裴宝珠抬眸,楚楚可怜地看着宋烨:

“姐夫,要是姐姐回来生气,你一定要帮我说话呀。我真是为了她好。”

宋烨还没说话,裴既明就瞪圆双眼:

“她骂你一句试试!”

周霁也激动了:

“宝珠!别怕,哥哥永远保护你!”

许知夏贴心地搀扶着裴宝珠上楼:

“宝珠,别多想了。你身体不好,今天又累着又惊着了,先休息吧。”

三个男人紧紧跟着他们。

家庭套房里,我飘在房梁底下,只看着宋烨。

他没有想起我。

直到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

宋烨看到手机上最新的气象预警推送:【今夜暴雪橙色预警,山区最低气温,零下十九度。】

3

宋烨盯着这条预警看了几秒,终于想起给我打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用登山绳绑我的时候,裴宝珠就抢走了我的手机,还有百分之九十七的电,不可能没电关机,肯定是裴宝珠故意关机的。

宋烨果然觉得我故意关机刷存在感,皱着眉跟另外四个人说:

“裴珉玉关机了。”

许知夏正坐在裴宝珠床上给她按肩膀:

“赌气关机呗。珉玉这招用过多少回了,裴哥你还不知道?”

周霁专心剪素材,头也不抬:

“上回我们聚餐,她不也是先走、关机,第二天照样准点上班。”

裴既明刚躺下,不慌不忙地戴上眼罩:

“别管她这个作精,都睡觉吧。”

他看不见,也精准摸到裴宝珠的手:

“宝珠,你放心,只要她敢回来,我一定让她和你道歉。身为姐姐,居然让你担惊受怕!”

裴宝珠声音娇软:

“不怪姐姐,是我的错……”

“宝珠,你没错。”宋烨一锤定音,“睡觉吧。”

“就是就是!”许知夏一边附和,一边躺进裴宝珠的被子,紧紧抱着她,“宝珠,你香香的,不像珉玉,经常要去墓里,总有股怪味。”

原来如此。

我每次结束工作都会清洗到位,并无异味。

这是许知夏从未对我明说的偏见。

去年,她妈妈突发重病,急需八万块的手术费,她跑到我的宿舍,抱着我哭到半夜。

我二话没说,把准备交装修尾款的八万块转给她。

半个月后,我才发现,那笔钱变成了裴宝珠手腕上的新表。

许知夏搂着裴宝珠:

“反正珉玉不缺钱,她的钱,不就是咱们的钱吗?”

那天,我提前回家才意外在门外听到,虽然心里难受,但还是PUA自己:

至少许妈妈没事;

至少钱是花在我妹妹身上。

事到如今,我只怪自己,看不清虚假的爱情、亲情和友情。

我死后第一天的早上,雪停了。

宋烨醒得最早。

他一睁眼就看手机,先看有没有未接来电,再看我有没有未接信息。

都没有。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沉默地抽完一支烟,嗓音沙哑:

“珉玉,你开玩笑开过了。不知道我会担心你吗?”

他虚伪的深情,令我作呕。

很快,宋烨抓起外套,对出来找他的说:

“我上去找她,外面这么冷,她真冻着怎么办。”

裴既明拍拍他的肩膀:

“我和你一起去,等找到她,让我先纠正她这个臭毛病。”

宋烨只是点了点头,没有为我说话。

两人下楼后,许知夏追下来,往宋烨手里塞了个暖宝宝:

“见到珉玉,多哄哄她,但是别背她,知道吗?宝珠身体弱,你得留着力气背宝珠。”

裴既明冷嗤:

“放心,我会看着宋烨,不会再让他惯着裴珉玉。”

宋烨皱了皱眉,还是没为我说话。

两个人刚走到民宿门口,楼上就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咳嗽。

紧接着,是许知夏的尖叫:

“宝珠!你怎么吐血了!”

裴既明立刻转身,飞奔回去。

他颤抖着双手,打横抱起裴宝珠:

“怎么会吐血?哪里难受?”

裴宝珠脸色惨白,气若游丝:

“哥,我没事……你们快去接姐姐……”

裴既明目眦欲裂:

“接什么接!都什么时候了还管她!”

宋烨跟着上楼了,在楼梯口,看了一眼山上的方向。

只一眼。

然后,他上前帮忙稳住裴宝珠:

“宝珠,别怕,我们马上送你去医院。”

他转头看向周霁:

“愣着干什么,快去开车,导航去县医院!”

“好!”

车上,裴宝珠靠在许知夏怀里,用气音问:

“姐姐会不会已经自己回去了?”

“你好点了吗?”周霁只关心她,“她自己回去更好。真是个事精,下次咱们旅行,不带上她了。”

车内瞬间安静。

但没有人说,要把我留在小团体。

最后,是开车的宋烨打破沉默:

“宝珠,回去做个全面体检,不然我会担心的。”

裴宝珠娇羞道:“好。”

没有人再提接我的事。

我并不意外。

也没多难过了。

4

县医院。

裴宝珠的检查结果很快出来。

她胃黏膜应激性出血,没有大碍,静养两天就好。

裴宝珠躺在病床上输液,都不忘问:

“姐姐回来了吗?”

裴既明立刻沉下脸:

“她都把你气吐血了,你还惦记她?”

许知夏红着眼睛削苹果:

“宝珠就是太善良,才会被她拿捏得死死的。”

宋烨在走廊里站了一上午。

中午,他推门进来:

“宝珠没事就好。既明哥,下午我们去找她吧,无论如何都要找到她。”

裴既明点头:

“是该带回来了,再闹下去,像什么话。”

就在这时,许知夏的手机响了一声。

她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宋烨,珉玉给我发视频了。”

所有人围过去。

视频里,“我”穿着那件黑色羽绒服,背对镜头,站在古镇的车站牌下。

风把我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

“你们一起丢下我,我生气了。我自己去旅行,别找我。”

背影是我的,声音是我的,衣服也是我的。

裴既明一拳砸在墙上:

“反了她!宝珠还躺在医院,她跑去旅行?!”

许知夏把手机一扣:

“珉玉这次真的太过分了,这么大年纪了,离家出走给谁看?”

周霁说风凉话:“啧,这脾气就是宋烨惯得。”

我最不理解的人就是周霁。

他暗恋裴宝珠,不敢追,只敢为了裴宝珠无底线地伤害我。

他肯定忘了——

当时他辞职拍纪录片,穷得交不起房租,是我把田野津贴全借给了他。

他要考古现场的独家画面,我顶着处分的风险,在发掘间隙帮他拍。

片子火了,署名栏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名字。

我提了一句,他理直气壮地说:

“你体制内的人,要名气干什么?宝珠都说你大方,不会计较这些。”

是啊,我不计较。

所以我现在连命都没有了。

宋烨又看了一遍视频,忽然笑了。

“好,好!她还能跑出去玩,说明精神好得很!让她一个人玩,我看她能玩多久。”

裴宝珠拉他的袖子,虚弱娇软:

“姐夫,你别气,姐姐可能就是想让你着急……”

宋烨冷哼:

“她成功了。我这辈子没这么着急过。”

我冷冷看着宋烨表演深情。

我的手机明明在裴宝珠的包里。

而且那件羽绒服,左边拉链是坏的,根本拉不到顶,视频却拉得整整齐齐。

如果宋烨真的爱我,就会发现这个细节。

傍晚,宋烨打电话去了考古所,想让领导出面管束我。

“我是裴珉玉的家属,她是不是跟所里报备过行程?”

“裴珉玉?她半个月前就请了年假,说要办喜事,还给全所发了喜糖。”

“什么?”宋烨震惊。

5

病床上的裴宝珠咳了两声,撑着坐起来:

“我知道姐姐为什么提前请年假。姐姐想要给你一个惊喜,是我推荐在这里跨年旅行,姐姐一直在准备。”

“姐姐可开心了,还说在雪景里拍婚纱,一定很唯美。早知道会让你们闹矛盾,打死我也不提。”

裴既明立刻护住她:

“你道什么歉,她自愿请的假,自愿上的山,现在装什么受害者?”

宋烨的疑虑也被裴宝珠的眼泪打消。

他揉着眉心:“是我多想了。”

我飘在半空,面无表情地看着所有人。

我死后第二天的上午,裴宝珠可以出院了。

五个人回民宿收拾行李,准备提前返程。

裴既明整理我的背包,从侧袋里掉出一板胃药和一张对折的字条。

我写的:【山里凉,宝珠胃不好,记得提醒她按时吃药,别空腹喝姜茶。】

裴既明看清内容后,愣了愣。

“既明哥,你不会感动了吧?”周霁讽刺,“裴珉玉就爱搞这些小恩小惠,感动自己。她要是真的在乎我们,就不会玩失踪。”

闻言,裴既明把字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走出两步,他又折回去,把字条捡出来,抹平,放进自己口袋。

我看着他的背影。

周霁的素材剪完后,坐在床头格式化内存卡。

进度条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住。

卡里还剩一段没导出的原片,拍摄时间是前天下午四点四十分。

画面里,我被绑在槐树下,嘴唇发白,一遍一遍地喊:“绳子太紧了,宝珠,解开一点……”

背景里的笑声很大,把我的声音盖得严严实实。

周霁看了十秒,手指悬在删除键上。

最后,他把那段视频拖进一个单独的文件夹。

“等回去吓她一跳。”他自言自语。

他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

可在我和裴宝珠之间,他还是坚定选择后者。

我死后第三天的下午,五个人到了机场。

登机前,宋烨第五次看向入口,终于耗尽耐心,给我下最后通牒:

【裴珉玉,半个小时后到市机场,不然分手。】

周霁凑看热闹:

“哟,宋烨,这次你终于下定决心管教裴珉玉了?我赌五百,她二十分钟内准到。上次你喝醉了,裴珉玉大半夜冒雨给你送解酒药,只用了十几分钟。”

许知夏慢悠悠补着口红:

“我赌一千,二十五分钟。裴珉玉拿捏男人不行,怕失去宋烨,是刻在骨子里的。”

裴既明冷哼:“她敢迟到一分钟试试。”

裴宝珠小声开口:

“我不赌,但我相信姐姐一定会来。姐姐那么爱姐夫,怎么舍得不来呢。”

我飘在他们头顶,听他们拿我打赌。

“前往南州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航班即将开始登机。”

广播响起后,周霁抬腕看表:“还有最后十分钟。”

裴宝珠捧着热饮,小口小口地喝:

“姐夫,姐姐会不会不来了?”

宋烨盯着入口:

“她不敢。五年前,我和她冷战,我为了跟我解释,在我宿舍楼下站了一整个冬天。她的耐心,全用在我一个人身上。”

周霁接茬:

“那是。珉玉喜欢宋烨八年才修成正果,她舍得分手?”

许知夏笑出声:

“所以宋烨完全拿捏珉玉。她现在指不定躲在哪个角落,想等最后一分钟冲出来,给宋烨一个惊喜。”

裴既明看了一眼表:“来了也别给她好脸,先晾着。”

两点二十五分。

我没出现。

宋烨的手指在膝盖上敲,越敲越快。

两点二十八分。

我还没出现。

周霁笑嘻嘻地打圆场:“裴哥,别急,压轴登场,珉玉惯用的套路……”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宋烨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

两点三十分,秒针刚跨过十二,宋烨就抽出替我打印的那张登机牌,撕成两半扔进垃圾桶:

“裴珉玉,你真敢。分手就分手,是你自己选的。”

裴宝珠连忙拉住他:“姐夫,姐姐肯定是路上耽误了,再等等……”

宋烨冷笑:“等?我宋烨不等不识抬举的人。”

裴既明把行李箱拉杆按下去:“我们先走!回去我再收拾她!”

周霁突然拿出五百现金放到裴宝珠手里。

“宋烨,裴珉玉不来,我们都输了。既然如此,都把钱给宝珠吧。”

裴既明和许知夏爽快掏钱。

只有宋烨脸色铁青地走向登机口。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宋烨压着脾气接听:“哪位?”

“您好,请问是裴珉玉女士的家属吗?这里是青崖县派出所,请来认领她的遗体。

”

6

宋烨的脚步停住了。

“今天清晨,巡山的护林员在秃山子梁一座老坟旁边,发现一具女性遗体。”

“死者穿白色露肩婚纱,被登山绳捆绑在槐树上,手腕脚踝严重冻伤,十指指甲全部断裂。”

“我们在离遗体三米外的雪堆里,找到了她的证件。”

“请您尽快来局里,辨认遗体。”

宋烨站在原地。

登机口的广播还在响,裴宝珠在前面回头喊他,声音又软又甜。

他一个字也听不见了。

手机从他掌心滑下去,磕在地砖上。

屏幕亮着,通话还在继续。

电话那头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喂?喂,您还在听吗?”

宋烨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许知夏捡起地上的手机,电话还没挂,她把听筒凑到耳边,听了两秒,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怎么了?”裴宝珠小跑回来,“姐夫,谁的电话?”

宋烨转过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找到裴珉玉了。”他说,“在秃山子梁。警察让我们……去认人。”

裴宝珠脸上的笑僵住了。

那班飞机,他们谁也没上。

两百公里山路,回程的车里没有人说话。

周霁抱着相机包,一路没敢开机。

许知夏几次想开口,看到裴既明的脸色,又咽了回去。

裴宝珠声音发抖:

“会不会是弄错了?姐姐不是自己去旅行了吗,她还给知夏姐发过视频……”

没有人接她的话。

殡仪馆的灯白得发冷。

警察推开停尸间的门,提前拦了一下:“看一眼,确认就好,不要触碰。”

雪已经扫净了。

那件露肩婚纱贴在身上,冻成了硬壳。

我的遗体很不好看。

但我的脸还完整,平静安详。

“失温到最后,人是感觉不到冷的。”法医语气没什么起伏,“她走得不痛苦。但从指甲和勒痕看,在那之前,她挣了很久。”

裴既明一拳砸在墙上。

骨裂的声音在停尸间里格外清楚,他像没感觉到,盯着那两圈勒痕,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走出停尸间,裴宝珠扑过去拉宋烨的袖子:“姐夫,我怕。”

宋烨把袖子抽了回来。

他什么都没说。

但这是他第一次没有把袖子留给她。

宋烨握着笔,认领单上“与死者关系”那一栏,他手抖得不行,尝试三次才写下“丈夫”两个字。

一名年长的刑警翻开记录本:

“有个情况要告知家属。捆绑死者的是登山绳,打的是双套结,收尾又加了两道死扣。这个结,从里面不可能挣开。”

“根据尸温和现场积雪覆盖情况推断,死亡时间在四天前的夜里,二十三时前后。”

宋烨猛地抬起头。

四天前的夜里。

那天下午,许知夏收到视频的时候,我已经死了一个昼夜。

他们打赌那天,我已经死了三天。

视频的那个人不可能是我。

宋烨靠在停尸间外的墙上,一笔一笔地算。

我死那晚,他们正围着裴宝珠嘘寒问暖。

我死后第一天,他们围着一口血团团转。

我死后第二天,他们对着一个假视频破口大骂。

我死后第三天,他们在机场拿她开盘口。

每一天,他们都觉得对我仁至义尽。

刑警合上本子后,问:

“死者在你们谁的手里吗?现场和民宿的遗物清点里,都没有。”

7

第二天上午,所有人把行李集中到民宿客厅,警察逐一清点。

裴既明拉开裴宝珠那只粉色行李箱的侧袋,一部黑色的手机滑出来,磕在地板上。

那是我的手机。

所有人都震惊了。

裴宝珠的反应快得惊人:

“是姐姐让我帮她装的!换婚纱的时候她说裙子没口袋,让我收着……”

“她说得对,珉玉最后一次穿的婚纱没有口袋。”许知夏立刻接话。

刑警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起,电量,百分之九十七。

“三天前关的机。”刑警看着裴宝珠。

“姐姐省电……山里信号差,她一向随手关机。”裴宝珠的声音还稳着。

刑警没再问,把手机装进了物证袋。

裴宝珠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

“要不要……看看姐姐最后有没有留话?”

没有人理她。

她低下头,掩去眼底一点没藏好的得意。

她料定了,手机里什么都没有。

我飘在客厅里,看着宋烨。

他盯着那只物证袋,盯了很久。

晚上,周霁第一次撇下裴宝珠,喊另外三个一起去派出所。

周霁一起交出那张内存卡和笔记本电脑,声音哑的:

“有一段原片,没剪过。你们看吧。”

视频在小小的会议室里播放。

画面晃,风很大。

我被绑在槐树下,嘴唇发白:“绳子太紧了,宝珠,解开一点……”

背景里全是几个人的笑声。

裴既明听到第三秒就蹲了下去,扶着墙干呕。

当时,他笑得最大声。

许知夏捂着嘴退到门边。

宋烨从头看到尾,一动不动,像被人钉在了椅子上。

警察问周霁:“为什么现在才交?”

“我本来想留着,吓她一跳。”周霁盯着自己的手,“可你们说,她那天晚上就没了。”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

“她喊疼的时候,我们都在笑。这东西要是流出去,我们是帮凶。现在交上来,一样是。”

考古所的调查反馈很快也到了。

年假申请是网上提交的,提交时间,半个月前,晚上二十一点四十分。

而那晚,我在所里值夜班,打卡记录、监控,都在。

提交的IP地址,是我和宋烨家里的宽带。

宋烨握着那张反馈单,手指一寸一寸收紧。

他想起来了。

那晚裴宝珠来借住,说手机没电了,借书房的电脑查点资料。

她在书房待了二十分钟。

他敲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对着屏幕笑,说在看成因矿物学的公开课。

他信了。

深夜,他一个人坐在客厅,把许知夏收到的那段视频又放了一遍。

他把画面暂停,放大。

羽绒服的拉链,拉得整整齐齐,一直到顶。

“这件羽绒服的拉链,三年前就坏了。”他对着空气说,“左襟的,根本拉不上去。”

8

讯问室里,证据一样一样摆上桌。

双套结的打法,出自市登山协会的初级课程。

裴宝珠三个月前的朋友圈还挂着结业照片,配文:【新技能到手。】

年假申请的IP、死亡时间与视频时间的错位、满电的手机、拉不到顶的拉链。

裴宝珠起初还在哭。

“我只是想跟姐姐开个玩笑,我们从小就这样闹着玩的,你们可以去问……”

刑警把守林人的笔录推到她面前。

“半个月前,有个姑娘上过秃山子梁,在那座坟前站了很久,还问守林人,这坟有主吗,没主的坟,拍照犯不犯忌讳。”

“她说不定是我姐姐……”

“守林人记得清楚。”刑警打断她,“那姑娘穿的,是红色冲锋衣。”

裴宝珠的哭声停了。

因为,我没有红色冲锋衣。

但她有,去年冬天买的,照片发过九宫格。

讯问持续到天亮。

最后她认了,认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胃溃疡是真的。”她甚至笑了笑,“我只是提前三天停了药。我知道会吐血,不疼,就是看着吓人。你们果然都慌了。”

“山上的雪呢?”刑警翻着记录,“也是算好的?”

裴宝珠沉默了几秒。

“我看了天气预报,知道有雪,但没想到会那么大。”

“不过想到了应该也一样。谁让她答应得那么痛快。”

“为什么?”隔着桌子,宋烨问。

他从警局走廊被允许旁听,一夜没合眼。

裴宝珠看着他,看了很久。

“从小到大,我只要皱一下眉,你们就会回头看我。那天在山上,我也只是皱了个眉。”

“可把她留下的不是我一个人。”她的目光扫过单向玻璃,像能看见后面站着的每一个人,“羽绒服是裴既明扒的,相机是周霁举的,拍照的主意,你们每个人都点了头。凭什么只审我一个?”

玻璃后面,没有人动。

周霁站在最后面,忽然抬手,给了自己一记耳光。

许知夏当场做了切割,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可裴宝珠已经交代:“左边那根绳子,是知夏姐递的。”

许知夏有没有法律责任,要看法医和检察院怎么认定。

但她的朋友圈一夜之间空了,公司让她停职,全行业的群都在传那段原片。

裴既明从派出所出来,站在太阳底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抹平的字条。

他看了一遍,攥紧,又慢慢摊开,抹平。

重复了很多次。

回去的路上,他问办案的律师:“我们需要承担什么责任?”

律师说,道德上的事,法律管不全。

裴既明点了点头:“开庭的时候,如果需要有人证明我们都参与了,我来作证。”

9

警方恢复我手机的数据后,通知了宋烨。

他一个人去的。

出发前,我根本没想过会死,所以,我没有遗言。

备忘录里记了四个待办。

给宝珠带胃药,山里凉,她胃不好;

山顶信号差,提前下载离线地图,别让大家走散;

宋烨西装扣子容易松,记得带针线;

享受旅行,三周年快乐。

宋烨坐在派出所的长椅上,把四条看了十几遍。

终于,他把手机还给了警察:“这个能复印吗?”

警察说结案后原件会归还。

宋烨用自己的手机把那四条拍了下来,手抖得厉害,拍到第四张才拍清楚。

回到家,他把那张照片设成了屏保。

想了想,又换掉了。

他不配每天看着她写的字。

后来的事,一件一件落定。

周霁把纪录片全线下架,重新上传的版本里,改成我是素材提供者。

播放量三百二十一次,没人看了。

注销账号前,他把最后一条动态置顶一周,只有一句话:【对不起,素材是她拿命换的,名是我冒的。】

许知夏提着一个装了八万块现金的袋子登门。

门没有开。

她在门口站到天黑,袋子放在门垫上,第二天原样还在。

后来她听说,业主群里也在转那段原片。

她连夜退了所有群,退群前打了一大段解释,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

裴既明递了调动申请,去青崖县林业站。

走之前,他回了趟我们小时候的老房子。

我飘在他身后,看他站在院子里发呆。

他大概也想起来了。

小时候裴宝珠抢我的东西,他永远只有一句话:“你是姐姐,让着妹妹。”

三年级那年,裴宝珠撕了我的三好学生奖状,他说:“一张破纸而已,让着妹妹。”

我流着眼泪拼了一整夜。

他拉开我房间的抽屉,那张奖状还在,碎片用透明胶一条条拼好,压在玻璃板底下,平平整整。

让了二十多年年,最后让出了一条命。

宋烨在整理我的遗物时,看到了那张被撕成两半的登机牌。

他盯着看了很久,才把那两半纸片对齐,用透明胶粘好,夹进钱包。

开庭前一周,裴宝珠的律师提交了精神鉴定申请,她当庭翻供,说这从头到尾,只是一个失控的玩笑。

10

庭审用了两天。

检方把证据链一条一条过完:提前踩点、冒名提交年假、停药换一口血、双胞胎的背影、拉不拢的拉链、从背后打的双套结。

“失控的玩笑,不需要提前半个月铺路。”公诉人只说了这一句。

精神鉴定的结论也出来了:被鉴定人作案时意识清楚,目的明确,具有完全刑事责任能力。

裴宝珠坐在被告席上,听到“完全刑事责任能力”的时候,第一次慌了。

她转过头找旁听席。

裴既明坐在第一排,没有看她。

轮到证人发言,裴既明站了起来。

“羽绒服是我扒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全程看着被告席。

裴宝珠全程没有看他。

判决那天,雪下得很大。

法院以故意杀人罪,判处裴宝珠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她被带下去的时候还在喊:

“哥!姐夫!你们救我啊!我和姐姐是双胞胎,我死了,你们怎么跟姐姐交代……”

她忽然意识到,我早就死在那场大雪里。

周霁的账号被平台永久封禁,业内再没人用他。

许知夏被公司辞退,那八万块,最后捐给了山地救援基金,捐款人写的是我的名字。

结案后,警方归还我所有的遗物。

都是宋烨领的。

我手机壳的夹层里,藏着一张婚纱摄影的定金收据,日期是出发前一周。

金额那一栏的数字是我两个月的工资。

宋烨和裴既明在青崖县林业站住了下来。

他守的山,就包括秃山子梁。

第二年入冬,第一场雪落下的那天,宋烨上了一次山。

他瘦得脱了形,西装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槐树下很干净,裴既明显然常来,绳子早没了,雪把树根盖得很整齐。

宋烨在树前站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针线,就着雪光,把西装上第二颗松了的扣子,一针一针缝好。

针脚歪歪扭扭。

“我自己缝的。你教的,我没学好。”

他把一张过了塑的纸压在树根的石头下面。

是我们的结婚证的复印件。

原件他烧给了我,复印件留在这儿,不知道给谁看。

“我来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这次没迟到。”

雪落在他肩上,他也不抖。

裴既明站在不远处的山道上,看着这一幕,没有过去。

从那天起,林业站的巡山日志里,每年这一天的备注都是同一句话:【今日无事。】

宋烨觉得是替我守着这座山,仿佛守着,就是在跟我道歉。

是用余生在向我忏悔。

我飘在槐树上方,看着他下山,一步一个坑,走得很慢,但没有回头。

那一刻,绑了我一年的什么东西忽然松了。

像有人从背后,把那个死结解开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山,转身往雪停的方向走。

这一世,路送到这里。

来世,不必同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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