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哥每次来我家,都要“顺手”带走两瓶茅台。
我碍于亲戚情面,始终没有当众揭穿。
后来,他拿得越来越理直气壮,甚至提前给我发消息:
“家里酒没了,记得给我留两瓶。”
我被气笑了,干脆把茅台藏起来,酒柜里只剩9块9的散装白酒。
三个月后,堂嫂打来电话,张口就让我赔偿。
“你哥喝了你家的假酒,现在人在医院,你得负责到底!”
我平静地说:
“可以,先报警。盗窃、假酒和住院,正好一起查清楚。”
01
周磊又来了。
我从厨房端菜出来,看见他已经蹲在酒柜前面了。
两瓶飞天茅台,一左一右夹在腋下。
"远远,我先拿两瓶啊。"
他连头都没抬。
我妈在旁边打圆场:"磊子,留下吃饭再走。"
"不了婶儿,家里有事。"
他拎着酒就往门口走。
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
"你一个人也喝不完,放着浪费。"
我没说话。
门关上了。
我妈看了我一眼:"你堂哥嘴上没数,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把菜放到桌上。
"这是第几次了?"
"啊?"
"我问你,这是第几次了。"
我妈愣了一下,没接话。
我翻了翻酒柜。
开年到现在,少了八瓶。
这还是我数得出来的。
过年那次家族聚餐,周磊当着二十几口人的面说,远远在城里上班,家里茅台多得柜子装不下。
全桌人都笑了。
我也笑了。
我笑的时候牙关是咬紧的。
酒是我自己攒的。
每年单位发两瓶,朋友送几瓶,五六年攒下来二十多瓶。
我没舍得开过一瓶。
周磊倒好,来一趟拿两瓶,跟逛超市似的。
晚上我躺在床上刷手机。
微信弹出来一条消息。
周磊发的。
"远远,家里酒没了,下周我过去拿,记得给我留两瓶。"
后面还跟了个笑脸。
我盯着屏幕看了二十秒。
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天花板白得刺眼。
我深吸了一口气。
提前通知了。
他提前通知我了。
好像那酒柜是他家开的。
好像我这个堂弟就该给他供酒。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他蹲在酒柜前那个背影。
理所当然的。
没有一丝犹豫的。
第二天中午,我接到我爸的电话。
"远远,你大伯说磊子最近手头紧,你那儿要是有多的酒,就给他几瓶,别让人家开口不好意思。"
我握着手机没出声。
"远远?"
"爸,他开口挺好意思的。"
"你这孩子."
"他自己发微信问我要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爸叹了口气。
"都是一家人,别计较。"
挂了。
一家人。
每次都是这三个字。
这三个字能堵住一切。
我打开酒柜数了数。
还剩十四瓶。
照周磊这个拿法,年底就清零了。
我关上柜门。
站在客厅里想了很久。
手机又响了。
还是周磊。
"对了,下周我带两个朋友过去坐坐,多留几瓶啊。"
我盯着这条消息。
笑了。
真的笑了。
行。
你要拿,我让你拿。
02
周六上午。
我开车去了镇上的烟酒店。
"老板,有没有散装白酒?"
"有,后面那排,九块九一斤。"
我买了十斤。
又买了二十个空的茅台酒瓶。
老板看了我一眼。
"办事用?"
"嗯。"
我没多解释。
回家之后把门锁上。
把酒柜里剩下的十四瓶茅台全搬进卧室。
塞进衣柜最底层。
用棉被盖上。
然后把散装白酒一瓶一瓶灌进茅台瓶子里。
封口。
擦干净。
一排排摆回酒柜。
看上去跟以前一模一样。
我退后两步看了看。
完美。
周磊那种人,他不喝茅台。
他只认那个瓶子。
下午三点。
周磊带着两个人来了。
进门换鞋的时候就往酒柜那边瞟。
"远远,来来来,我给你介绍,这是我兄弟,老赵,老吴。"
我点了点头。
"坐。"
周磊已经走到酒柜前了。
打开柜门,拿了三瓶。
"今天人多,多拿一瓶啊。"
他冲我晃了晃手里的瓶子。
我坐在沙发上。
"随便。"
他那两个朋友对视了一眼。
我看见了。
那种眼神我认识。
是"你看这冤大头"的意思。
周磊把三瓶酒塞进他带来的袋子里。
坐下来喝了杯茶。
聊了十分钟。
走了。
从进门到出门,二十分钟。
连客厅的凳子都没坐热。
我站在窗户边看他们上车。
周磊在车边跟那两人说了句什么。
三个人都笑了。
我拉上窗帘。
那天晚上,堂嫂刘芳在家族群里发了条消息。
"今天磊子去远远家坐了坐,远远太客气了,又送了好几瓶酒,都是好东西,一家人就是亲!"
底下一堆亲戚点赞。
我大伯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我妈私信我:"你又给他酒了?"
我回了两个字:"没事。"
确实没事。
九块九一斤的酒,三瓶也就十来块钱。
要拿就拿。
接下来两个月。
周磊又来了四次。
每次两到三瓶。
雷打不动。
有一次他甚至没进门。
车停在楼下,打电话让我送下去。
"远远,我赶时间,你帮我拿两瓶送下来。"
我拎着两瓶散装茅台下了楼。
他摇下车窗接过去。
"行,走了啊。"
车尾灯一闪就没影了。
我站在楼下吹了会儿风。
挺好的。
酒柜里那些九块九的散装酒快见底了。
我又去买了十斤。
继续灌。
继续摆。
日子就这么过着。
直到第三个月。
那天我正在家里做饭。
手机响了。
堂嫂刘芳的号码。
我擦了擦手接起来。
"远远!你赶紧给我个说法!"
开口就是吼。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什么事?"
"你哥喝了你给的酒,现在人在医院!"
"什么酒?"
"就你家那个茅台!喝完第二天就上吐下泻,现在还在输液!"
她声音又尖又快。
"你家那酒是不是假的?"
"你得负责到底!"
"医药费、误工费,一分不能少!"
我关了火。
站在厨房里。
"多少钱?"
"十万!最少十万!"
我没接话。
"远远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那你什么时候把钱打过来?"
"我先问一个问题。"
"你问!"
"那些酒,是周磊自己从我酒柜里拿的,还是我送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就一秒。
"那不都一样吗!从你家出来的!"
我在厨房的灶台上靠了一下。
"好。我知道了。"
"那你……"
"我需要想想。"
挂了。
03
我站在厨房里没动。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刘芳连发了五条语音。
我没点开。
打开通话记录,翻到周磊的号码。
拨过去。
响了八声。
接了。
"远远。"
声音虚着,带点鼻音。
像是刚睡醒,又像是故意装的。
"你在医院?"
"嗯……在呢。"
"哪个医院?"
"县人民医院,消化内科。"
"怎么回事?"
"就……喝了你那酒,第二天肚子疼,吐了一夜,你嫂子非拉我来挂水。"
他说到"你那酒"的时候语气很自然。
没有一点觉得不对的意思。
"医生怎么说?"
"说是急性肠胃炎,让住两天院观察。"
"就这个?"
"啊……对。"
我沉默了几秒。
"你嫂子跟我要十万。"
周磊咳嗽了一声。
"她那个人你知道的,嘴上没把门。"
"她说是我的责任。"
"远远,咱哥俩之间……"
"周磊。"
我打断他。
"那酒是你自己从我柜子里拿的。每一次。"
电话那头没声了。
"对不对?"
"……那也是你家的酒啊。"
"你进我家门,打开我的酒柜,自己拿走的。我没说过'送你'两个字。你回忆一下。"
他不说话了。
我能听到病房里输液泵滴滴响。
"远远,你这话说的。"
"我就问你一件事。那酒你是拿的,还是我给的。"
"……我先挂了,不舒服。"
嘟嘟嘟。
他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灶台上。
锅里的菜已经凉了。
晚上八点。
我妈打来电话。
"远远,你大伯来家里了。"
我就知道。
"他说什么?"
"说磊子住院了,喝了你的酒出了问题,让你去医院看看。"
"我知道。刘芳下午给我打电话了。"
"那你……"
"她跟我要十万。"
我妈没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
"十万?"
"十万。"
"那……那怎么办?"
"妈,那些酒是周磊自己拿的。"
"我知道,但你大伯那个脾气……"
"他什么脾气?他儿子偷我的酒,现在倒过来找我赔钱?"
"你别说偷,好歹是你堂哥。"
"不跟你讨论这个。我来处理。"
"远远……"
"妈,别管了。"
挂了。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茶几上放着那瓶没灌完的散装白酒。
九块九的标签歪歪斜斜贴在塑料桶上。
喝这个能住院?
急性肠胃炎,我信。
但那是茅台的问题还是散装酒的问题?
或者根本就是他自己胃不好?
我想了想。
拿起手机。
打开跟周磊的聊天记录。
从第一条翻到最后一条。
每一次他要酒的消息我都没删。
"家里酒没了,给我留两瓶。"
"下周过去拿,别忘了。"
"多留几瓶,我带朋友来。"
"赶时间,你送下来。"
一条一条,时间、日期全在。
我又打开手机相册。
几个月前我在客厅装了个摄像头。
不是为了防他。
是之前小区丢过快递,物业建议装的。
但摄像头正好对着酒柜。
我翻了翻。
周磊每次来拿酒的画面都在。
蹲下去,打开柜门,左右手各拿一瓶。
清清楚楚。
我把这些视频全部导出来。
存了两份。
一份手机,一份网盘。
然后关了灯。
今晚先不动。
让他们闹。
看他们还能闹出什么花样。
手机在黑暗里又震了一下。
家族群。
刘芳发了一条长消息。
我点开看了看。
"各位长辈,各位亲戚,我也不想把事情闹大,但磊子现在还在医院躺着,人都脱水了。就因为喝了远远家的酒才变成这样。我们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就是想让远远给个态度。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商量?但总不能我们受了罪还得自己扛吧?"
底下刷刷刷好几条回复。
大伯母回的:"就是,磊子从小到大哪生过这种病。"
二婶回的:"远远那孩子平时挺好的,应该不会不管吧。"
三叔回的:"一家人坐下来谈谈,别伤和气。"
我看完了。
把手机放下。
躺在沙发上,两只手枕在脑后。
天花板还是白的。
我闭上眼。
行。
你们要谈。
那就谈。
不过谈之前,我有几样东西想给你们看看。
04
第二天一早。
我爸打来电话。
声音很低。
"远远,你大伯要来你家。"
"什么时候?"
"下午。带着你嫂子一起。"
"来干嘛?"
"让你……给个说法。"
我靠在门框上。
"爸,你什么意思?"
他沉默了好久。
"要不你先拿点钱,把这事平了。"
"多少?"
"你大伯说……先出五万,后面再说。"
"从十万变五万了?"
"远远。"
"爸,你觉得我该出这个钱?"
他又不说话了。
我听见电话那头我妈在旁边小声嘀咕。
听不清说什么。
"爸,你就回答我一个问题。那些酒,是我送的,还是周磊自己拿的?"
"……自己拿的。"
"那我凭什么赔?"
"你大伯不讲这些。"
"他不讲,我讲。"
我把话说得很慢。
"下午让他来。我在家等。"
挂了。
上午我没出门。
把客厅收拾了一下。
茶几上东西全清掉。
只放了一壶茶。
和一个蓝牙音箱。
音箱连着手机。
里面存了监控录像。
一点半。
门铃响了。
我开门。
大伯走在前面。
脸绷着。
进门没换鞋。
刘芳跟在后面。
眼睛是肿的,但眼珠子已经在客厅里转了一圈了。
我妈我爸也来了。
站在大伯后面。
我妈冲我使眼色。
我没看她。
"坐。"
大伯没坐。
站在客厅中间。
扫了一圈。
"远远,你也不小了。"
"嗯。"
"出了事,得有个态度。"
"什么态度?"
"磊子在医院躺着,你连面都没露过。"
"他为什么住院?"
"喝了你的酒!"
刘芳插进来了。
声音又尖又快。
"你家酒柜里的酒有问题!我们都能查出来!"
我看了她一眼。
"查。我支持。"
她愣了一下。
大伯把手往桌上一拍。
"周远,你什么态度?"
茶杯跳了一下。
我爸在旁边缩了缩。
我妈拉了一下我爸的袖子。
我没动。
"大伯,你先坐下。"
"我不坐!今天你给我个痛快话!"
"五万还是十万?"
大伯被我这句话噎住了。
刘芳接过去:"最少五万,医药费、营养费、误工费……"
"行。"
我拿起手机,"我有个东西给你们看。"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把手机投屏到电视上。
是客厅的监控录像。
日期是三月十二号。
画面里周磊弯着腰蹲在酒柜前。
打开门,左手一瓶,右手一瓶。
站起来塞进自己带来的袋子里。
自己拿的酒,自己装进袋子。
自己走出画面。
客厅安静了。
我切到第二段。
四月八号。
同样的动作。
同样的流程。
第三段。
五月二号。
这次他带了两个人。
三瓶。
一模一样。
我一共放了五段。
每段十几秒。
日期不同。
动作一样。
客厅里没有人出声。
大伯的手还按在桌子上。
刘芳的嘴张着。
没合上。
我关了电视。
"大伯,你想报警,还是想坐下来谈?"
05
大伯脸涨得通红。
半天没说话。
刘芳先开口了。
"这……这有什么的,一家人拿几瓶酒。"
"不是拿。"
我打断她。
"没经过我同意,从我家拿走东西,这叫偷。"
"你!"
刘芳站起来了。
"你说谁偷!"
"监控在这里。你自己看。"
"那也是一家人!一家人之间哪有偷不偷的说法!"
我没理她。
看向大伯。
"大伯,你说句话。"
大伯把手从桌上收回来了。
攥着拳头。
"远远,你把这玩意儿录下来,你什么意思?"
"我家装监控是防小偷的。正好拍到了。"
这话我说得很平。
但大伯听出来了。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是说磊子是小偷?"
"我说的是事实。"
大伯往前走了一步。
我爸赶紧拦上去。
"哥,哥,消消气。"
"你儿子说我儿子是贼!"
大伯指着我。
手指头在发抖。
我站着没退。
"大伯,我的酒柜里,半年少了二十多瓶茅台。一瓶市价三千左右。你算算多少钱。"
客厅里突然安静了。
我妈的手捂住了嘴。
二十多瓶。
三千一瓶。
六七万。
这笔账谁都没算过。
刘芳的表情变了。
不是气。
是慌。
"那……那也不能怪我们,你又没说不让拿。"
"我什么时候说过让拿?"
"你每次也没拦着啊!"
"我碍于亲戚面子,没当众说。"
我顿了一下。
"但面子是面子,东西是东西。"
大伯坐下来了。
终于坐下来了。
他没看我。
盯着茶几上的茶壶。
"远远,你到底想怎么样?"
"很简单。"
我坐到他对面。
"第一,周磊半年拿走的二十多瓶茅台,折价六万五。我不要了。当我请他喝的。"
刘芳的眼珠子动了一下。
"第二,他住院跟我没关系。酒是他自己拿的,我没灌他喝。赔偿的事,不存在。"
"那你……"
"第三。"
我看着大伯。
"从今天起,他别再来我家拿任何东西。要来做客可以,坐着喝杯茶,聊两句,正正常常的亲戚走动。但别把我家当仓库。"
大伯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刘芳在旁边小声说了句什么。
我没听清。
我爸在角落站着,两只手绞在一起。
我妈眼眶红了,但没开口。
大伯站起来。
"走。"
他冲刘芳甩了一下手。
刘芳跟着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刘芳回过头。
"周远,你别以为这事就完了。"
我没接话。
门关上了。
我爸的腿在发软。
扶着沙发坐下了。
"远远……你这样,以后怎么见面?"
"不见也行。"
"你!"
"爸,六万五的酒,他拿得理所当然。喝出毛病了,倒过来要我赔十万。这是亲戚?"
我爸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
我妈走过来。
拉了一下我的手。
"远远,你做得对。"
她声音很小。
但我听见了。
我愣了一下。
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晚上十一点。
我正准备睡觉。
手机响了。
周磊的号码。
我接了。
"远远。"
他声音不虚了。
恢复了平时那个劲儿。
"你今天给我爸看的那些视频。"
"嗯。"
"你删了。"
不是商量。
是命令。
"你说什么?"
"我说把视频删了。"
他停了一下。
"你要是不删,我让你在这个家族里待不下去。"
我握着手机。
窗外有风。
窗帘晃了一下。
"周磊,你威胁我?"
"我提醒你。"
"那我也提醒你一件事。"
"什么?"
"那些酒,你真的喝了吗?"
电话那头。
沉默了。
三秒。
五秒。
然后他挂了。
06
我放下手机。
他没回答。
这就是答案。
那些茅台他没喝。
至少不是全喝了。
我坐在床边想了很久。
二十多瓶飞天茅台。
市价三千一瓶。
周磊的工作是什么?
没有工作。
从我记事起他就没正经干过活。
大伯养着他。
大伯母护着他。
刘芳嫁过来之后两口子一起啃。
大伯的退休金撑不住四个人。
所以他盯上了我的酒柜。
但二十多瓶茅台,他一个不喝酒的人怎么处理?
我打开手机。
搜了一下本地的烟酒回收。
果然。
飞天茅台回收价,两千到两千五一瓶。
二十多瓶。
四五万块钱。
他不是来喝酒的。
他是来取钱的。
那他住院是怎么回事?
他喝的根本不是我的酒。
他把我的酒卖了换钱。
自己在外面喝便宜货。
喝出了问题。
然后倒打一耙。
让刘芳来找我要钱。
一鱼两吃。
酒卖了赚一笔。
住院再讹一笔。
我深吸了一口气。
行。
第二天。
我没去上班。
请了一天假。
直接去了县人民医院。
消化内科。
306病房。
门是开着的。
周磊靠在病床上刷手机。
气色不错。
输液架上挂着一袋盐水,快滴完了。
我进去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来干嘛?"
我没回答。
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
"周磊,咱俩聊聊。"
"没什么好聊的。"
"那我问你,你聊不聊都行。"
我拿出手机。
打开一张截图。
本地最大的烟酒回收店的朋友圈。
里面有一条动态。
配图是五瓶飞天茅台。
文字写着:"周哥又来了,老客户,品质靠谱。"
日期是四月中旬。
周磊的手停了。
他手机屏幕还亮着。
但他的眼珠子不动了。
"这个周哥,是你吧?"
他没说话。
"我打电话问过了。老板说长期有个姓周的年轻人来卖茅台。每次两三瓶。从今年年初开始的。"
他把手机扣在被子上。
"你查我?"
"我查我自己的酒去哪了。"
"你!"
"二十多瓶茅台,你一瓶没喝,全卖了。两千到两千五一瓶,少说也有四五万了。"
周磊的喉咙动了一下。
"这钱你怎么花的我不管。"
我往前倾了一点。
"但你现在住院,喝的不是我的酒。是你自己在外面买的便宜货。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攥着被角。
"你想怎样?"
"我给你两个选择。"
我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这事到此为止。你不来找我要钱,我不追究你卖我酒的事。大家清清楚楚,以后各过各的。"
竖起第二根。
"第二,你继续闹。我就报警。盗窃事实有监控。销赃记录有回收店老板的证词。金额超过五万,刑事立案。"
病房里空调嗡嗡响。
输液袋最后一滴药水落进管子里。
周磊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了。
像一面墙被水泼过。
他盯着我。
盯了很久。
"远远。"
"嗯。"
"你真变了。"
"不是我变了。"
我站起来。
"是你把我逼到这一步了。"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
身后传来一句话。
声音很轻。
"别让我爸知道。"
我停了一秒。
没回头。
出了病房。
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很重。
护士推着药车从旁边过去。
我站在走廊窗户边。
掏出手机。
家族群里又有新消息了。
刘芳又发了一条。
"各位亲戚,跟大家说一声,远远今天来医院了。但一分钱没出,一句道歉也没说。就来刺激磊子的。我真不知道这亲戚还怎么处。"
底下有人回复了。
大伯母:"这孩子心怎么这么狠。"
三婶:"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二叔:"远远平时不是这样的人啊。"
我看完了。
退出群聊。
刘芳不知道。
周磊刚才求我别告诉他爸的事。
她还在闹。
她还想闹大。
行。
那我就成全你。
手机还在手里。
我翻出一个号码。
本地派出所。
拨了过去。
07
电话响了两声。
接了。
"你好,城东派出所。"
"你好,我要报案。"
"什么情况?"
"有人多次进入我家,未经同意拿走财物。我有监控录像和聊天记录。"
"金额大概多少?"
"六万以上。"
"好的,请您带上相关证据到所里来一趟。"
"行,我下午到。"
挂了。
我没有犹豫。
从医院出来直接开车回家。
把监控视频拷进U盘。
把跟周磊的聊天记录全部截图。
打印了三份。
又把烟酒回收店那条朋友圈截图打印出来。
下午两点。
城东派出所。
接待我的是个年轻民警。
姓方。
"先说说具体情况。"
我从头讲。
从年初周磊第一次来拿酒开始。
到这周刘芳打电话要十万。
一件一件,全讲了。
方警官边听边记。
中间打断了我一次。
"你说他每次来拿酒,你都没有明确同意?"
"没有。每次都是他自己打开酒柜拿的。"
"你也没有明确拒绝?"
"碍于亲戚关系,没当面说。但我从来没说过'你拿吧'这类话。"
"聊天记录里呢?"
"他发消息让我留酒。我没回复。"
方警官翻了翻我打印的截图。
确实。
周磊每条消息下面都是空的。
我一条都没回过。
"监控我看一下。"
我把U盘插上。
五段视频。
方警官一段一段看完。
表情没什么变化。
看完之后靠在椅背上。
"这种情况,说实话有点特殊。"
"怎么讲?"
"亲属之间的财产纠纷,我们一般建议先调解。但你这个金额确实不低。而且对方有明确的转卖行为。"
他想了想。
"这样,我们先立个案,做个登记。后续会联系对方了解情况。"
"行。"
"还有一件事。"
他看着我。
"对方现在在住院,声称是喝了你家的酒导致的。这个你怎么看?"
"他喝的不是我的酒。我的酒被他卖了。他自己在外面买的便宜酒喝出了问题。"
"有证据吗?"
"回收店老板可以作证,他长期在那里卖茅台。医院的诊断书上写的是急性肠胃炎,没有写酒精中毒。"
方警官点了点头。
"材料我们收了。等通知。"
我签了字。
出了派出所。
坐进车里。
发了一条朋友圈。
没有配文字。
只配了一张图。
派出所大门的照片。
发完之后我关了手机。
开车回家。
四十分钟后。
到家开门。
把手机打开。
微信炸了。
二十多条消息。
我妈:"远远你去派出所了???"
我爸:"你怎么真报警了!"
三叔:"远远,你这是闹哪样?"
二婶:"一家人至于吗?"
大伯母:"周远你等着!"
刘芳的消息最长。
语音条一条接一条,排了满屏。
我没点。
只有一个人没发消息。
周磊。
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知道。
我手里有什么。
他没有底气再说一个字。
但刘芳不知道。
她还蒙在鼓里。
她以为丈夫真的喝了我的酒。
她以为自己站在理的这一边。
她不知道那些茅台一瓶都没进过周磊的嘴。
全变成了现金。
而那些现金去了哪里,她可能也不知道。
手机又响了。
大伯的号码。
我接了。
"周远!"
他的声音在发抖。
"你报警了?"
"嗯。"
"你要把你堂哥送进去?"
"大伯,不是我要送他进去。是他自己走到这一步的。"
"你……"
"我今天去医院跟他谈过了。我给了他机会。这事到此为止,各退一步。他嫂子不同意。"
大伯没出声。
"她还在群里闹。还在要钱。还在让所有亲戚来压我。"
"那你就不能让一步吗!"
"大伯。"
我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让了半年了。二十多瓶茅台,六万多块钱,我一个字没提过。我让得够多了。"
电话那头。
呼吸声很粗。
"你给我两天时间。"
"什么意思?"
"两天。我处理。你先别动。"
我靠在沙发上。
"两天。"
挂了。
窗外天快黑了。
我没开灯。
坐在黑暗里。
等。
08
第一天。
没有人联系我。
家族群也安静了。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该上班上班。
该做饭做饭。
手机放在桌上,一眼都没多看。
第二天。
下午五点。
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
大伯站在门口。
他身后没有刘芳。
没有周磊。
就他一个人。
他老了。
两天不见,好像老了好几岁。
肩膀塌着。
眼袋往下坠。
"进来吧。"
他换了鞋。
这是他第一次在我家门口换鞋。
坐在沙发上。
我倒了杯茶推过去。
他没喝。
"远远,我跟你说几件事。"
"你说。"
"第一件。酒的事,磊子跟我交代了。"
他顿了一下。
"一瓶都没喝。全卖了。"
我没接话。
"卖了多少,他说记不清。我逼他算了一夜。二十三瓶。到手四万八。"
大伯的手放在膝盖上。
"这钱,我来还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放在茶几上。
"里面五万。多的两千算利息。"
我看着那个信封。
没动。
"第二件。"
他的声音更低了。
"磊子住院的事,跟你没关系。"
"嗯。"
"他自己在外面喝的。喝的什么我不知道。但跟你没有一毛钱关系。"
"嗯。"
"刘芳给你打电话要钱的事……"
他停了很久。
"是磊子让她打的。"
我抬起头。
"磊子教她的。告诉她就说喝了你的酒。让她找你要十万。"
大伯的嘴角往下撇。
"这两口子……瞒着所有人。连我都瞒了。"
他闭上眼。
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远远,大伯跟你道歉。"
"不用。"
"让我说完。"
他抬起手制止我。
"这些年,磊子来你家拿东西,我不是不知道。我知道。"
我的手指收紧了。
"我觉得都是一家人,你条件好一点,他拿几瓶酒不算什么。我默许了。"
他看着我。
"是我的错。"
客厅里安静了好久。
空调的风吹着窗帘边角。
轻轻晃。
"大伯,你今天来,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周磊让你来的?"
他愣了一下。
苦笑了。
"磊子让我来干嘛?他巴不得这事烂在肚子里。"
"那刘芳呢?"
"我跟她谈了。"
他的表情冷了一点。
"她现在知道那些酒是磊子卖掉的了。"
"她什么反应?"
大伯没说话。
沉默代替了回答。
我大概能猜到。
四万八。
刘芳肯定会问钱去哪了。
周磊未必说得清。
这两口子之间还有另一笔账。
但那不是我的事了。
"大伯,信封我收下。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撤诉的事我去办。但家族群里刘芳发的那些话,她得自己撤回去。一条一条删干净。"
大伯点了点头。
"还有。以后周磊要是再来我家拿任何东西……"
"不会了。"
他打断我,声音很重。
"不会了。"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
没回头。
"远远。"
"嗯。"
"你爷爷走得早。你爸老实了一辈子,让人欺负惯了。我以为你也是。"
他的背影顿了一下。
"没想到你不是。"
门开了。
又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
拿起那个信封。
拆开。
里面确实是五万。
整整齐齐。
百元钞。
我数了一遍。
放回信封。
放进抽屉。
拿起手机。
家族群里。
刘芳之前发的那些消息。
一条一条在消失。
撤回。
撤回。
撤回。
一共七条。
全撤了。
最后她发了一句话。
"之前的事是误会,给大家添麻烦了。"
底下没人回复。
一个人都没有。
我退出群聊。
打开方警官的号码。
正准备打过去说撤案的事。
手机先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请问是周远先生吗?"
"是。"
"这里是县人民医院消化内科。周磊是您的家属对吗?"
"堂哥。"
"他今天下午办了出院手续,但走之前跟护士说让您来一趟,有东西留给您。"
我皱了一下眉。
"什么东西?"
"一封信。"
09
我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消化内科护士站。
值班护士递给我一个白色信封。
普通的信封。
上面没写名字。
没封口。
我抽出来。
一张纸。
周磊的字我认识。
歪歪扭扭的。
从小到大没变过。
"远远。"
"这封信你看完可以扔了。"
"酒的事我知道我不对。但我跟你说个事,你听完再骂我也行。"
"去年年底我查出来胃上有个东西。医生说要做手术。手术费八万。"
"我没钱。问我爸要,他退休金刚够家里吃喝。问刘芳,她娘家刚盖了房子,也拿不出来。"
"我不想跟你借钱。借了还不起更丢人。"
"后来我发现你家酒柜里那些茅台能卖钱。"
"第一次拿的时候我也心虚。但你没说什么。我就觉得,你不在意。"
"后来拿习惯了。"
"卖了四万八。加上我自己攒的一点,凑了六万。还差两万,一直没凑齐。手术也一直没做。"
"住院的事确实是我自己喝坏了肚子。跟你没关系。让刘芳找你要钱是我的主意。我想把剩下的手术费补上。"
"这事从头到尾都是我不对。"
"但远远,你信不信,我从来没把你当冤大头。我就是没办法了。"
"这话说出来你可能觉得是借口。"
"随你怎么想吧。"
"你报了警我不怪你。换了我,我也报。"
"手术的事我再想办法。你别管了。"
"周磊。"
我把信看完了。
站在护士站旁边。
走廊的灯管白得发青。
有个老人拄着拐杖从旁边慢慢走过去。
拖鞋拖在地上,沙沙响。
我把信折起来。
装回信封。
胃上有东西。
手术费八万。
他一个字都没跟任何人提过。
连大伯都不知道。
连刘芳都不知道。
他宁可来偷我的酒去卖。
也不肯开口借。
我站在走廊里。
脑子很乱。
手机震了一下。
方警官。
"周远先生,您的案子我们已经联系了对方。请问您现在还要继续走程序吗?"
我张了张嘴。
没出声。
"周先生?"
"方警官,我能不能明天再给你答复?"
"可以。不急。"
挂了。
我走出医院大门。
站在停车场。
把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第二遍看得很慢。
一个字一个字。
"我从来没把你当冤大头。"
"我就是没办法了。"
我把信揉成一团。
又展开。
又折好。
塞进口袋。
开车回家。
路上经过我爸妈家的小区。
没有停。
到家之后坐在客厅。
开了一瓶酒。
不是茅台。
是那桶九块九的散装白酒。
倒了一杯。
喝了一口。
辣。
烧嗓子。
这就是周磊在外面喝的东西。
他把值钱的酒全卖了。
自己喝最便宜的。
便宜到把胃喝坏了。
而他的胃本来就有问题。
我放下杯子。
拿起手机。
翻出周磊的号码。
看了很久。
没拨。
又翻出大伯的号码。
也没拨。
最后打开抽屉。
拿出大伯下午留下的那个信封。
五万块。
加上周磊手里的四万八。
差不多够了。
我把信封放在桌上。
又把周磊的信放在旁边。
两样东西并排摆着。
一封是钱。
一封是他仅剩的体面。
我盯着看了很久。
拿起手机。
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
接了。
"大伯,是我。"
"远远?这么晚了……"
"周磊胃上长了东西的事,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
沉默了。
很长的沉默。
然后是一声很重的呼吸。
"……什么?"
他不知道。
果然不知道。
10
大伯在电话里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挂了。
然后我听见一声很闷的响。
像是拳头砸在桌子上。
不是生气。
是疼。
"他……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信上写的是去年年底。"
"什么信?"
"他出院前留给我的。"
大伯的呼吸变得很粗。
一下一下。
像拉风箱。
"这个……这个混账东西……"
他的声音哑了。
"查出来快一年了,一个字不跟家里说。"
"他怕你们担心。"
"担心?他偷你的酒去卖他不怕我担心?"
我没接话。
大伯缓了很久。
"远远。"
"嗯。"
"那五万你先还我。"
我愣了一下。
"那个钱不能给你。要给磊子看病。"
我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个信封。
"大伯,钱的事你先别急。我明天去找周磊。"
"你找他干嘛?"
"有些话当面说。"
"远远。"
"大伯,你相信我。"
他没再说话。
挂了。
第二天上午。
我打了周磊的电话。
关机。
又打。
还是关机。
我开车去了他家。
城南的老小区。
六楼。
没电梯。
我爬上去。
敲门。
刘芳开的门。
看到我的时候愣住了。
"你来干嘛?"
"周磊在吗?"
"在……在屋里。"
我换了鞋进去。
房子不大。
两室一厅。
墙皮有点脱落。
客厅的沙发是旧的。
扶手那块皮磨破了,露出海绵。
周磊在卧室里。
躺着。
没睡。
睁着眼看天花板。
听到动静转过头。
看见是我。
他的表情很复杂。
不是慌。
不是怕。
是那种被人看穿之后无处躲藏的难堪。
"你看了信。"
"看了。"
"看完了你还来干嘛。"
"问你一件事。"
我在床边站着。
没坐。
"手术到底要多少钱?"
他别过头。
不看我。
"跟你没关系。"
"我问你多少钱。"
"八万。"
"凑了多少?"
"六万出头。"
"差两万。"
他没吭声。
"哪个医院能做?"
"县医院做不了。市里的中心医院。主任说越早做越好,拖久了……"
他没说完。
不用说完。
我也听懂了。
刘芳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卧室门口。
"什么手术?"
周磊闭上眼。
"什么手术?周磊你跟我说什么手术?"
她的声音在发抖。
周磊没回答。
我转过身看着刘芳。
"他胃上有东西。去年底查出来的。需要手术。一直没凑够钱。"
刘芳的脸白了。
一瞬间白的。
像纸。
"你……"
她看着周磊。
"你瞒了我快一年?"
周磊还是不说话。
"那你卖酒的钱……"
"手术费。"
我替他回答了。
刘芳的腿软了。
扶着门框蹲下去。
没哭。
但嘴唇在抖。
"你让我去找远远要十万。我还以为你是……"
她说不下去了。
我蹲下来。
跟周磊平视。
"你听我说。"
他睁开眼。
"大伯昨天给我的那五万,我还给他。那是你爸的养老钱。"
他的嘴动了一下。
"手术费的事,差多少我先垫上。不是借你。也不是送你。"
他皱起眉。
"你拿了我二十多瓶茅台。折价六万五。你卖了四万八。差价一万七,加上你差的两万,一共三万七。从这里面扣。"
我站起来。
"算清楚了。不欠不还。"
周磊盯着我。
眼眶一点一点红了。
他咬着牙。
很用力。
腮帮子的肌肉在动。
"远远。"
"嗯。"
"对不起。"
他声音很小。
小到刘芳可能都没听见。
但我听见了。
我没回他。
转身往外走。
刘芳在门口拦住我。
眼泪下来了。
"远远,我之前说的那些话……群里发的那些……"
"撤了就行。"
"我不知道他……"
"我知道。"
我走出门。
下楼的时候腿有点沉。
六楼。
没电梯。
一步一步走。
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我停下来。
靠在墙上。
深吸了一口气。
口袋里的信纸硌着大腿。
那封揉皱了又展开的信。
我掏出来。
最后看了一眼。
"我从来没把你当冤大头。"
"我就是没办法了。"
我把信重新折好。
放回口袋。
继续下楼。
下午。
我给方警官打了电话。
"方警官,我想撤案。"
"确定?"
"确定。对方已经把钱退了。事情解决了。"
"行,您来所里签个字就行。"
"好。"
挂了。
晚上。
我回到自己家。
打开卧室衣柜。
最底层。
棉被下面。
十四瓶茅台。
一瓶没动。
我一瓶一瓶搬出来。
擦干净。
放回酒柜。
然后把灶台上那桶九块九的散装白酒拎起来。
走到厨房水池边。
拧开盖子。
倒了。
酒顺着下水道冲下去。
味道很冲。
辣眼睛。
倒完了。
空桶扔进垃圾桶。
我关上酒柜的门。
玻璃门映出我的脸。
跟半年前没什么变化。
但好像又不太一样了。
手机响了。
我爸。
"远远。"
"嗯。"
"你大伯跟我说了。磊子的事。"
"嗯。"
"你……做得对。"
我爸这辈子很少说这三个字。
他是个老好人。
什么都让。
什么都忍。
别人拿他当软柿子捏了几十年。
但今天他说了。
你做得对。
"爸。"
"嗯?"
"以后家里的事,该说不的时候,你也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行。"
就一个字。
但我听出来了。
这个字跟以前不一样。
沉了一点。
稳了一点。
我挂了电话。
站在客厅。
酒柜里茅台整整齐齐排着。
十四瓶。
灯光照上去。
瓶身上的红色商标很亮。
我看了一会儿。
打开柜门。
拿了一瓶出来。
开了。
给自己倒了一杯。
第一次喝自己攒的茅台。
端起来。
闻了一下。
喝了一口。
不辣。
醇的。
暖的。
从嗓子一直到胃里。
我端着杯子坐在沙发上。
客厅的灯没全开。
只开了一盏角落的落地灯。
手机安安静静放在茶几上。
家族群里没有新消息。
没有人发语音。
没有人转发文章。
没有人阴阳怪气。
终于安静了。
窗外有风。
窗帘轻轻动了一下。
我喝完那杯酒。
把杯子放下。
起身关了灯。
回卧室。
躺下。
闭上眼。
这半年的事像一根线。
从第一瓶被拿走的茅台开始。
到今天。
该断的断了。
该接的接上了。
该算的账算清了。
明天还要上班。
日子还要过。
我翻了个身。
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