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设计室关门那天
设计室的招牌摘下来那天,裴光宇还笑着说:“没事,咱俩换个赛道。”可谁也没想到,通讯客服这个赛道更坑。干了不到一年,积蓄赔光,信用卡倒来倒去,最后还欠了亲戚朋友一屁股债。我们从原先租的写字楼隔间搬到了城北老居民区,房租便宜一半,代价是离哪儿都远。
就在最灰头土脸的时候,春梅姐来了。她是我娘家那边的远房表姐,平时不怎么走动,那天却提着一兜苹果上门,坐下没聊三句,就盯着我和裴光宇看:“你俩这面相,不一般。身上带缘分,早晚要出道。”我心里咯噔一下,因为那阵子确实遇到过些说不清的事:我连续梦见一个穿灰袍的老太太站在床边,裴光宇半夜听见客厅有人挪椅子,可起来看什么也没有。春梅姐一听,拍着腿说:“对上了,都对上了。你们得立堂单,立好了,往后有人保,路就顺了。”
可我们手里哪有钱?春梅姐说不急,先找师父看看。师父是隔壁县一个姓周的女人,视频里瞅了我们两眼,开口就是六千八,说堂单、供器、开光一起包。我和裴光宇对视半天,最后还是他咬牙:“借吧,万一真是条路呢。”
二、波折从借钱开始
先是我妈那边听说我们要立堂,电话里骂了半小时,说我们走投无路开始信邪。裴光宇的发小本来答应借五千,临到转账又反悔,说媳妇不让。我们东拼西凑,好不容易凑够,周师父又说堂单要加急,得再加八百香火钱。裴光宇蹲在楼道里抽了半包烟,最后还是我刷了花呗。
立堂单那天更不顺。说好早上八点,周师父十点半才到,一进门嫌我们供果买小了,又嫌堂单位置不对,折腾到下午。写名字的时候,她把裴光宇的“宇”写成了“雨”,我说得改,她摆摆手:“一样的,神家不看字。”裴光宇脸都黑了,但钱已经交了,只能忍着。晚上送走人,我俩对着那张红纸黑字的堂单,谁也没说话。我本来想哭,结果裴光宇先开口:“咱是不是又被人割了一茬?”
更糟的还在后头。立完堂单第三天,债主上门了,是我表舅,话说得难听,坐客厅不走。裴光宇的客服工作因为差评被扣了绩效,我那月工资也迟发。夜里我又做梦,梦见那灰袍老太太指着堂单摇头,醒来一身冷汗。裴光宇说他听见有人在耳边问:“许的愿呢?”可我们许什么愿了?根本没人跟我们说过还要还愿。春梅姐倒是来得勤,每次都说刚立堂有反应是正常的,然后话锋一转,说下一步得请个护法像,三千六。我留了个心眼,托人打听,才知道周师父和春梅姐是合伙的,拉一个人抽三成。那一刻我站在菜市场门口,手里拎着打折的土豆,突然觉得又荒唐又心酸。
晚上回家,裴光宇正在算账,本子上红一笔黑一笔。我把打听来的事说了,他沉默很久,把笔一扔:“堂单先不添东西了。咱先找份能按月发工资的活,债一点点还。缘分这事,敬畏归敬畏,但不能让人拿它当绳子牵着走。”堂单还立在墙角,香也还点着,可我们没再急着往里头砸钱。
三、菜市场最里头那个摊子
为了省钱,我们买菜都往那条断头路尽头的铁皮棚市场跑,下午四点以后才热闹,去的多是些老头老太太,拎着布袋子挑挑拣拣。我和裴光宇现在买根葱都得算着来。菜市场最里头有个摊子,比别人家都小,两张条凳架一块木板,上面摆着几把青菜、一筐土豆、半扇排骨,量不大,但水灵。摊主是个老太太,岁数看不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褶子深得像刀刻的,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她有个习惯,不忙的时候就坐在摊子后头抽烟,自己卷的那种,烟丝味儿冲,隔老远就能闻见。
第一次去,我蹲那儿挑土豆,她瞅我一眼:“姑娘,你手抖什么?”我一愣,说没抖啊。她拿烟屁股点了点我手背:“抖了,自己不知道。”裴光宇在旁边打圆场,说最近没睡好。老太太嗯了一声,没再问,称完土豆多塞了两根葱:“拿着,不要钱。”后来去得勤了,就熟了。她姓孙,让我们叫她孙奶奶。孙奶奶话不多,但每回都能说在点子上。有一回裴光宇蹲那儿挑排骨,翻来翻去拿不定主意,孙奶奶把烟掐了:“后生,你挑个骨头都这么犹豫,最近是不是做什么事都下不了决心?”裴光宇手一顿,讪讪地笑。我在旁边听着,心里犯嘀咕,这老太太眼睛毒。
再后来,我们买完菜不急着走,站那儿跟她聊几句。她说她在这市场摆了二十多年摊,以前在乡下种地,老头没了才进城,儿子在南方打工,一年回来一趟。我们说做设计做不下去、转行又赔钱的事,她也不安慰,就听着,偶尔插一句:“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但牙缝里也能抠出肉丝来。”话说得糙,理不糙。
有天傍晚下小雨,市场人少,孙奶奶让我们进她棚子里躲雨。她点上一根烟,忽然问:“你俩家里是不是供了什么东西?”我和裴光宇对视一眼,支支吾吾说了立堂单的事。孙奶奶听完,烟抽了半截,才慢悠悠开口:“我年轻时候也供过。后来不供了。”我问为什么,她把烟屁股摁灭在铁皮柜上:“因为发现给我托梦的那位,跟我以为的不是一个。人呐,一着急就容易认错门。”那天雨停了之后,她给我们装了一袋子菜,没收钱,临了撂下一句:“你们要是信得过我,下回把堂单上写的名字抄一份给我瞧瞧。我不收钱,我就看看。”裴光宇拎着那袋菜往回走,路上跟我说:“这老太太不对劲。”我问哪儿不对劲,他说:“她连咱欠债的事都没问过,光问堂单。”我没接话,但心里那根弦绷起来了。这年头,不要钱的反倒最让人心里没底。可孙奶奶那个摊子,我们还是天天去。
四、送菜、骂人和东厢房里的三清
抄堂单那事儿之后,我们有四五天没去菜市场。原因说出来丢人,裴光宇打听到周师父和春梅姐确实有抽成,心里膈应,连带着对孙奶奶也起了疑。他跟我说:“一个菜市场老太太,上来就问堂单,还让抄名字给她,你不觉得太巧了?”我说那菜还买不买?他说换一家呗。我们绕到市场西头,一个中年男人的摊子,菜码得整齐,价格也差不多。买了三天,第三天晚上我下班回家,门口搁着一个塑料袋,里头两把韭菜、一兜子土豆,还有几根蔫了的香菜。袋子是那种最便宜的透明塑料袋,打着死结,系法跟孙奶奶摊上一模一样。裴光宇拎起来看了看:“你买的?”我说没有。他脸沉下来:“她怎么知道咱住哪儿?”我也愣了,我们从来没跟她提过地址,只知道大概方向。那袋菜搁在门口,跟送快递似的,可菜市场离我们住的地方走路得二十分钟,孙奶奶那腿脚,看着也不像能拎着菜走这么远的。
裴光宇说扔了吧。我没扔,把韭菜洗了炒了鸡蛋。吃的时候他说:“味儿跟那老太太给的一样。”第二天他去市场,特意绕到孙奶奶摊前头,想问问菜是不是她送的。老太太正给一个老太太称蒜,看见他了,眼皮一翻:“哟,这几天没见你俩,还当你们搬走了呢。”裴光宇支支吾吾说最近忙,孙奶奶哼了一声:“忙得连菜都不买了?那门口的韭菜是鬼送的?”裴光宇当场噎住。我后来听说这段,笑得直不起腰,老太太这是明着骂人,暗着告诉我们:别以为换个摊子我就不知道,你俩那点小心思,全写脸上了。
裴光宇回来之后坐立不安,说这老太太邪门。我说那不去了?他说还是去吧,万一是真高人呢。我说你这就叫被人拿住了。他嘴硬:“我这是战略上藐视,战术上重视。”第二天我们去了,孙奶奶跟没事人一样,该卖菜卖菜,该抽烟抽烟。裴光宇憋了半天,问那菜是不是她送的。老太太把烟一掐:“我地里种的,吃不完,扔了也是扔了。”裴光宇说那您怎么知道我们住哪儿?孙奶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你上回买排骨掏钱包掉出来一张电费单子,上头地址写得清清楚楚,你当我瞎?”裴光宇回忆了半天,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但电费单子他就扫了一眼,压根没注意掉没掉出来。这事儿糊里糊涂过去了。后来我们才知道,孙奶奶眼睛毒得很,谁掉什么东西、谁说话什么语气、谁心里打什么小九九,她全记着。她不说,不代表她不知道。用她自己的话说:“我要是靠看人掉单子找地址,那我早饿死了。我脑子里装的事儿多了,不差你们这一件。”
那天傍晚我们又去孙奶奶摊上,裴光宇把堂单抄了一份,叠成四折揣兜里。孙奶奶正给一个老头称豆角,看见我们来了,眼皮都没抬,等老头走了才把烟点上,接过那张纸展开,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周秀兰写的?”她问。我一愣,说师父姓周,具体名字不知道。孙奶奶哼了一声:“字都写岔了,神家名字哪能随便造。”她指着堂单上“宇”字说:“这个错,跟你说了得改,她糊弄你。”裴光宇脸一下子红了,跟那会儿在楼道里抽烟一个表情。
正说着,天突然阴上来了。那雨来得急,黄豆大的点子砸在铁皮棚上噼里啪啦响,市场里人呼啦一下全跑了。孙奶奶摊子上还剩几把没卖完的青菜,裴光宇二话没说,把外套脱了往菜上一盖,我拎起土豆筐,孙奶奶喊:“东头!跟我走!”三个人顶着雨往市场东边跑,她腿脚倒利索,拐进一条小土路,尽头是个半人高的砖墙院。院子不大,三间瓦房,西边搭了个灶披间,东边一间厢房门虚掩着。院里种了几垄菜,墙角拿网圈着,几只鸡鸭缩在里头咕咕叫。裴光宇把菜往东厢房檐下一放,顺手把外套拧了拧水,孙奶奶推开门:“进来坐,烧水喝。”
东厢房一进去,我脚就挪不动了。靠墙一张旧条案,上头摆着香炉、供碗、几本卷了边的黄皮书,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画像,眉眼模糊,看着像道家的哪位。条案边上还有一摞红布包着的什么东西,半敞着口,露出来几块木牌。裴光宇也看见了,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孙奶奶拎着暖壶进来,倒了两碗水,往条凳上一坐,自己又卷了根烟。“看见了?”她朝条案努努嘴,“我供了三十多年,后来撤了。现在不摆堂,就留点老物件。”我憋不住问:“那您之前说您年轻时候也供过,后来不供了……”孙奶奶抽了口烟,慢慢说:“供的东西不一样。我原先以为供的是保家仙,后来才明白,那是上头给的任务,不是让你烧香磕头就完了。你俩堂单立了,可心里没立,供谁都不知道,就急着往外掏钱,这不是缘分,是买卖。”
她没要堂单,也没给我们看事儿,就坐那儿跟我们聊了半个钟头。说她自己年轻时也被人骗过,请了个大师花光半年积蓄,后来遇见个老太太,跟她现在待我们一样,啥也没要,就教她每天静心坐一会儿,念几句自己编的话,不用烧香不用供果。她照做了三年,才慢慢能分清楚哪些是心里想的、哪些是外头递过来的。裴光宇问她:“那我们现在该咋办?”孙奶奶把烟头一摁:“先别添东西,供桌现在摆的啥就啥,每天早起鞠个躬,心诚就行。该上班上班,该还债还债。真缘分不会催你拿钱,催你拿钱的,都是拿你当买卖。”我掏出钱包说:“奶奶,今天这菜钱您得收,还有……”她摆摆手打断我:“你买我地里种的菜,已经是我随缘了。菜钱我收了,别的甭提。”
那天回去的路上雨还没停,裴光宇拎着菜袋子走了半条街,忽然说:“这老太太要是骗子,那她图啥?”我想了半天,说:“她可能图咱俩以后好了,记她个好。”裴光宇没接话,但到家之后,他把堂单上那个“雨”字拿红笔圈出来,底下添了一行小字:问清楚再改。
五、静心之后,怪事来了
孙奶奶教我们静心,头一个月啥动静没有。每天早起对着那张写错的堂单鞠个躬,然后坐十分钟,脑子里跟开了锅似的,一会儿想债主的脸,一会儿想花呗的还款日,根本静不下来。裴光宇更绝,坐着坐着能打呼噜,孙奶奶知道了,拿烟杆子敲他手背:“你这不是静心,你这是补觉。”可到了第二个月,怪事来了。
先是裴光宇。有天晚上他躺床上刷手机,忽然“咦”了一声,说闻见一股檀香味儿,从客厅飘过来的。我出去看了,香没点,窗户关着,哪来的味儿?可他一闻就闻了小半宿,说不浓不淡,刚好飘在他鼻子底下。第二天去孙奶奶那儿,老太太正给鸡拌食,听完头都没抬:“三清爷跟前那炉香,我早不点了。你要真闻见了,那是给你提个醒。”裴光宇问提醒啥,孙奶奶拿筷子敲了敲食盆:“提醒你别光嘴上说信,手上活儿别撂下。”
紧跟着我也摊上一回。那天傍晚我从超市下班回来,走到院门口,忽然听见有人念经,声音不大,含含糊糊的,像老头念的,又像收音机信号不好。我站那儿听了一会儿,猛地反应过来,我们那一片压根没住老头,隔壁是俩小年轻搞直播的,天天放DJ。我进屋跟裴光宇说,他脸都白了:“我也听过!就前天半夜,念的什么三清什么道的,我还以为你放视频呢。”我俩坐那儿琢磨,孙奶奶供的是三清,我们听见的也是跟三清有关的,那这事八成不是出马仙那套。可心里还是不踏实,跑去问她。孙奶奶正在院里摘韭菜,听完把韭菜往筐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土:“出马仙靠的是附体、传话、给人办事儿。我教你们这个,不附体不传话,就教你静下来,把心捋顺了。三清爷要的是你这个人立得住,不是要你整天神神叨叨。”她顿了顿,又补一句:“你俩要是奔着出马去,趁早别来我这院。我这儿不出马,出的是人。”
我似懂非懂,但有一件事是真的,自从开始静心,我脾气好了不少。以前债主发微信催钱,我恨不能把手机摔了,现在看见那些话,深呼吸几次,居然能心平气和回一句“这个月先还五百,剩下的年底结”。裴光宇也是,客服那活儿被差评扣钱,搁以前他能骂半宿,现在抽根烟就过去了,还能坐那儿琢磨怎么把话术改改。
真正让我们铁了心信她的,是后来那件事。那天傍晚我们去孙奶奶院里拿她答应给的韭菜根,打算自己回家种两盆。正蹲院里刨土,东厢房里突然砰一声响,像什么东西倒了。孙奶奶放下手里的瓢就骂:“又闹!天天闹!嫌我活儿少是吧?”我和裴光宇吓一跳,问怎么了。她摆摆手:“没事,鸡从那边墙头翻进来了,碰倒了供桌上的香炉。”可我们明明看见鸡圈在西边,东厢房的门关着,窗户也关着。裴光宇嘴快,说了一句:“窗户关着,鸡怎么进去的?”孙奶奶瞪他一眼:“你问我我问谁?”然后话锋一转,拿烟杆子指着他:“你,过去把香炉扶起来,看看磕坏了没有。”裴光宇硬着头皮进去,出来的时候脸有点白:“香炉没事,但香灰撒了一桌,我拿抹布擦了。”孙奶奶嗯了一声,忽然问:“你擦的时候,香灰什么形状?”裴光宇说没注意,就一堆灰呗。孙奶奶叹口气:“你擦之前,那灰在桌上自己滚成一个圈,中间空着,像个心字。你倒好,一抹布全给擦了。”裴光宇愣那儿,说那我赔您一盒香。孙奶奶拿烟杆子敲他肩膀:“赔什么赔,灰散了就散了,下回再滚出来你再看。”那天晚上回去,裴光宇跟我说,他擦香灰的时候确实看见桌子中间有一块空着,周围灰都绕着那个空儿转。他以为是自己擦的时候手带歪了。我说你手有那么巧?能转出一个心形来?他沉默半天,说:“那老太太供的三清,估计是真的。”
六、刀子嘴,豆腐心
从那以后我们跑得更勤了,但孙奶奶那张嘴,真不饶人。有一回裴光宇接了个设计单,甲方磨磨唧唧改了五遍,他回来跟我们抱怨。孙奶奶正给鸡剁菜帮子,听完把刀往砧板上一拍:“你收了人家钱没有?”裴光宇说收了定金。孙奶奶说:“那你就改!你收了钱,人家让你改五遍你就改五遍,改十遍你也得改。你当你是谁?你设计出来的东西人家用不上,那就不是好东西。”裴光宇脸涨得通红,想反驳又咽回去了。我在旁边不敢吭声。可第二天我们去的时候,她桌上搁着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是她从隔壁卖干货的老头那儿问来的,那老头以前在广告公司干过,懂一点设计术语。纸上写着“先问甲方要参考图”“把方案做成三版让他挑”。裴光宇拿着那张纸看了半天,说:“她昨天骂我一顿,今天就给我找招儿?”我说这叫打一巴掌揉三揉。裴光宇说不对,这叫先骂醒了再给饭吃。
还有我。超市理货的时候被一个顾客刁难,说我把她买的鸡蛋磕破了。我赔了钱,回来气得不行。孙奶奶听完,把手里正择的韭菜一摔:“你当时怎么不叫她调监控?”我说没想起来。她骂我:“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她说是你磕的就是你磕的?你长嘴干什么用的?”我委屈得眼眶都红了。结果第二天,那顾客又来超市闹,说上次赔的鸡蛋钱不对,要再赔。孙奶奶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了,拄着拐棍站那儿,声音不大但特别清楚:“大妹子,我那天就在旁边看着呢,你那鸡蛋本来就是破的,人家小姑娘好心赔你,你还蹬鼻子上脸了?”那顾客一看是个老太太,灰溜溜走了。我追出去问她怎么知道这事儿,她头也不回:“你昨天哭咧咧地说了一遍,我记住了。”
后来我们慢慢咂摸出她的套路来了。她骂我们,是因为我们该骂;她给招儿,是因为光骂没用。她从不跟我们说“你念个咒就好了”“你供个东西就顺了”,她说的永远是“你先把这件事做了”“你先把那句话回了”。有一回我问她:“奶奶,您教我们静心、教我们改堂单,这算不算修道的缘分?”她正拿小铲子给院里那几垄菜松土,头也没抬:“修什么道?你先把日子修好再说。道不远人,人自远道。你天天愁眉苦脸、跟债主吵架、跟甲方较劲,你修什么道?你修的是烦恼。”她直起腰,拿铲子指了指东厢房:“三清爷在那儿坐着,从来没催过我给他上香。他要是图我三根香,那他不成贪官了?他坐那儿,是让你知道,有人在看着你呢,你做事得凭良心。”
我听完琢磨了好几天。后来跟裴光宇说,他的理解更直白:“老太太的意思是,三清爷是监工,不是靠山。你干活儿的时候想着有人在看,你就不敢糊弄。但你也不能光抬头看监工不低头干活儿,那监工一脚踹下来,疼的是你。”我拿这话问孙奶奶对不对,她笑了一声:“你男人比你脑子清楚。”
七、她为啥帮我们
我们日子稍微缓过来之后,想给孙奶奶钱。有一回裴光宇接了个稍大的单子,挣了一万二,他取了两千现金,用信封装着,买了两斤好茶叶,拎着去了院里。孙奶奶正给鸡拌食,看见信封,拿铲子敲了敲食盆:“这是什么意思?”裴光宇说感谢您这么久帮我们。她把铲子一放:“我帮你们什么了?我教你们静心,那是三清爷让教的;我骂你们,那是你们自己找的。我收你哪门子钱?”裴光宇说那您也得收点,不然我们心里过意不去。孙奶奶想了想,说:“那你把钱收回去,明天买两斤猪肉馅儿,来我这儿包饺子。韭菜我地里现成的,你包好了给我搁冰箱里,我慢慢吃。”第二天我们真去了,仨人围着小桌包了一百多个饺子,韭菜猪肉馅的。孙奶奶包得飞快,我和裴光宇捏出来的跟死老鼠似的,被她好一顿笑话。包完她下了一锅,捞出来蘸醋吃,吃完一抹嘴:“行了,这比钱实在。”后来这就成了惯例。每回我们想表示表示,她就让我们包饺子、帮她劈柴、给鸡圈修门。有一回裴光宇说这老太太把咱当长工使,我说那你别去啊,他嘿嘿一笑:“那不行,她包的饺子比我包的好吃。”
也是在那之后,有一回我问她:“奶奶,您为啥帮我们?菜市场那么多人,您也不是谁都搭理。”孙奶奶正蹲院里拔葱,拔了两根扔筐里,才慢慢说:“你当我见谁帮谁?菜市场一天几百号人,我帮得过来吗?我在这摆了二十多年摊,啥人没见过。有来算卦的,有来哭穷的,有想拜师学本事的,我顶多送两根葱打发走。你俩不一样。”我问哪儿不一样。她把葱根上的泥甩了甩:“你俩身上带的那点缘分,比一般人厚。三清爷那边递了话,我才搭把手。换个人,我就是个卖菜的。”她说完又补一句:“可你别觉得缘分厚就了不起。缘分厚,是让你多担待,不是让你多伸手。你俩要是天天坐家里等三清爷给你送钱,你看我骂不骂你。”裴光宇在旁边接话:“那您这是看缘分下菜碟?”孙奶奶拿葱叶子扔他:“我这是看人下菜碟。缘分再厚,人不行,我照样不搭理。”
后来我们才明白,她帮我们,是帮我们稳心性、过日子,不是帮我们“出道挣钱”。她嘴上说“缘分比别人多”,可接下来那句永远是:“缘分是缘分,日子是日子。你先把班上好了,债还清了,再谈别的。别把缘分当成全部的身心去做,它就是个信仰,搁心里头,该干活干活,该还债还债。”有一回裴光宇问她:“那您说我们以后到底能不能靠这个吃饭?”孙奶奶拿烟杆子敲了敲门槛:“你靠这个吃饭?你连菜钱都得算着花,你还想靠这个吃饭?你先靠你自己吃饭,吃稳当了,再说别的。”我在旁边听着,又想笑又觉得心里踏实。
八、转机从一个小单开始
转机是在第三个月。裴光宇以前做设计时加过一个客户群,早沉底了,那天群里有人冒泡问:“有没有会做民宿改造方案的?急活儿。”裴光宇犹豫半天,把以前的作品集翻出来,挑了两张发过去。对方秒回:“就你了,明天能来看现场不?”那单不大,挣了八千。可拿钱那天裴光宇在阳台上站了老半天,进来跟我说:“咱好像不是废人。”我俩拿这八千先还了表舅那笔最急的,剩下的买了点排骨去孙奶奶院里。老太太这回没推,炖了一锅,四个人围着灶披间的小桌吃。她孙子从南方寄来的腊肠,切了一盘,油汪汪的。饭吃到一半,孙奶奶忽然说:“你们那个堂单,把雨改回来,旁边添一行小字,修心为上,随缘度日。别整那些花里胡哨的。”我嘴里嚼着排骨,含含糊糊应了一声。她瞅我那样,笑了:“你这丫头,刚来那会儿手抖得跟筛糠似的,现在稳当了。”
那天晚上回家,裴光宇把堂单改好,站在那儿看了半天,忽然说:“我还是没搞明白,那檀香味儿到底哪儿来的。”我说管它呢,反正闻着不难受。他乐了:“也是,要真是神仙提醒,那神仙还挺体贴,没大半夜敲锣打鼓吓唬咱。”后来活儿慢慢多起来,虽然都是小单,但一个月能接两三份,加上我那点工资,债一笔笔往下消。孙奶奶从没要过我们一分钱,倒是隔三差五让我们带把青菜回去。有一回我问她:“您说真缘分不催人拿钱,那您图啥?”她正给鸡撒玉米粒,头也没回:“图我哪天蹬腿了,有人记得三清爷跟前还添过一炷香。”我鼻子一酸,没再接话。裴光宇在旁边小声嘀咕:“这老太太,说话老往人心窝子上戳。”
九、那些说不清的事,后来还在发生
檀香味儿和念经声后来断断续续还有,不频繁,但隔十天半个月就来一回。有一回裴光宇加班到半夜,困得不行,忽然闻见那股檀香味儿,他说当时脑子一下就清醒了,把改了三遍没过的方案重新捋了一遍,第二天甲方一次过。他回来跟我说这事儿,我说你别什么都往三清爷身上靠,那是你脑子本来就想明白了。他想了想说:“也是,但那股味儿闻着确实不难受。”还有一回更邪。我早上起来鞠完躬坐那儿静心,闭着眼睛,忽然脑子里冒出来一个画面,一个老头坐在一块大石头跟前,拿树枝在地上画什么东西,画完了就抹掉,再画。画面清楚得很,但我以前从没见过这种场景。我睁开眼跟裴光宇说,他说你是不是做梦没醒。我说不是,就刚才的事。他去问孙奶奶,老太太正在摊子上给人称豆角,听完哦了一声:“那老头是不是穿灰褂子,头发胡子全白了?”裴光宇说不知道,我媳妇没说那么细。老太太把豆角递给顾客,收了钱,才慢慢说:“我师父以前就这么教我的。拿根树枝在地上画,画完就抹,再画。画到心里不惦记了,就算过了。”裴光宇回来转述给我,我半天没说话。我压根没见过她师父,也不知道她师父长什么样。这事儿我们后来没再追问。孙奶奶不说,我们也不问。她教我们的就是:看见了就看见了,别追,别琢磨,该干嘛干嘛。追多了就成神经病了,三清爷不背这个锅。
前阵子又碰上一档子事。有个自称大师的加我微信,说看我们堂单照片觉得根基不稳,要给我们重新开光,开价一万二。我把聊天记录给孙奶奶看,她扫了两眼,把手机往桌上一扣:“这种人,三清爷跟前不敢站。”然后她教我一句话,让我原样回过去:“谢谢您嘞,我们修心不修嘴,您找别人随缘吧。”我发完,对方秒删好友。裴光宇在旁边乐得直拍大腿:“这老太太教的话比啥开光都管用。”
十、债还没还完,但心里有底了
日子就这么往前挪。债主从三天一个电话变成一周一个,语气也从骂骂咧咧变成“不急,你们慢慢来”。上个月表舅来家里,看见堂单上那行“修心为上,随缘度日”,愣了半天,说:“你俩气色跟去年不一样了,眼睛里有光。”临走还拎走一兜子孙奶奶地里的韭菜,说回家包饺子。
那笔债还到现在,还剩六万多。搁以前我听见这数字能整宿睡不着,现在倒好,晚上算完账把本子一合,该吃吃该睡睡。裴光宇笑话我脸皮厚了,我说这不叫脸皮厚,这叫心里有底。底是孙奶奶给的,也是三清爷给的。说玄乎点,是那股檀香味儿和半夜的念经声把我们从病急乱投医里拽了出来;说实在点,是孙奶奶那一院子的青菜、几只鸡鸭、一锅腊肠焖饭,让我们知道天塌不下来。她从来没让我们把堂单供得多隆重,倒是常念叨:“你俩先把人做好了,再谈别的。人做不好,供一屋子金身也是白搭。”
有一回我问她:“您说我们这算出道吗?”孙奶奶正蹲那儿拔草,头也没抬:“你先把班上好,把债还清,把日子过顺了,到时候不用问,你自己就知道。”我蹲旁边帮她薅草,她又补一句:“别学那些整天神神叨叨的,家里乱得跟猪窝似的,还说什么替人消灾。你先把自个儿的灶台擦干净了。”这话我记到现在。我们每天早起还是鞠个躬,坐十分钟,但该跑客户跑客户,该改方案改方案。裴光宇接了个小民宿的活儿,甲方改了三回稿,搁以前他能把鼠标摔了,现在抽根烟回来接着改,嘴里念叨“三清爷看着呢,稳住”。我在超市从理货员干到小组长,工资涨了八百,虽然不多,但每个月能多还一笔。
后来我跟裴光宇总结过,孙奶奶从始至终就干了一件事,我们往天上飘的时候,她把我们拽回地上;我们趴地上不想动的时候,她踹我们一脚。我们想借钱请大师的时候,她说催你拿钱的都是买卖;我们怀疑她的时候,她送一袋菜来敲打;我们闻见檀香味儿觉得神奇的时候,她说该改方案改方案;我们日子刚好一点想给她塞钱的时候,她让我们包饺子。她从来不让我们把心思全放在堂单上。她说得最多的话是:“你堂单供得再好,灶台不擦,该臭还是臭。”有一回我实在忍不住,问她:“奶奶,您到底觉得我们跟三清爷有没有缘分?”她正给鸡撒玉米,头也没回:“有缘分怎么了?有缘分就不用还债了?有缘分就不用上班了?三清爷给你发工资?”我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她又补一句:“缘分是让你心里有个底,不是让你躺那儿等人喂。你该跑客户跑客户,该还债还债。真缘分不会跑,你忙完了回头看一眼,它还在那儿。”裴光宇听了这话,琢磨了半天,说:“她这是拿咱当牲口使,但确实心里踏实了。”我说那你别去啊。他又嘿嘿一笑:“那不行,她骂我我听着舒坦。”
现在我们的日子就这么过。债还了快一半了,还剩六万多。裴光宇的设计活儿慢慢稳定下来,我在超市也干顺了手,每个月工资到账第一件事就是划出还款的钱。孙奶奶还是那个样,该骂骂,该给菜给菜,该让我们干活儿就让我们干活儿。有时候晚上算完账,裴光宇会站在堂单前头看一会儿。那行“修心为上,随缘度日”旁边,他又添了一行小字,“干活儿别偷懒”。他说这是孙奶奶说的原话,得记上。我说这也太土了,三清爷跟前写这个不好看。他说你懂什么,这叫接地气,三清爷又不嫌字丑。
昨天晚上我和裴光宇坐阳台上算账,算完他把本子一扔,伸了个懒腰:“还剩六万三,按现在这速度,明年这时候能清。”我说你乐观了,他说不乐观不行,三清爷看着呢,孙奶奶那院里的鸡还等着咱去买呢。我笑出声,他又补一句:“说真的,以前觉得出道是条捷径,能赶紧翻身。现在明白了,哪有什么捷径,就是把心稳住了,该干嘛干嘛。缘分是缘分,日子是日子,两码事,但能一块儿过。”
我抬头看了看客厅那面墙,堂单还贴着,字改过来了,旁边一行小字是裴光宇拿毛笔写的,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香炉里三根香刚点着,细烟直直地往上走,没风。院里养的绿萝抽了新芽,垂下来搭在桌沿上。债还没还完,前路也谈不上多宽敞。可每天早上起来,鞠个躬,坐十分钟,然后该跑客户跑客户,该理货理货。心里有个东西搁在那儿,不沉,也不飘,刚好压得住阵脚。孙奶奶说得对,真缘分不催你拿钱,它就在那儿待着,看你把日子一天天过起来。
我们不急着出道,也不把它当成全部的身心去做。它就是心里的一个信仰,陪着我们把每一份工作干好,把每一笔债还清。前路艰辛,但未来一定会还完这笔债。因为我们知道,人只要稳住了心性,积极往前走,就永远是打不倒的人。债还完那天,我们打算请孙奶奶吃顿好的。裴光宇说下馆子,我说老太太肯定不去。他说那咋办?我说咱买点好肉好菜,去她院里做,她院里那口大锅好久没炖过肉了。裴光宇说行,到时候再包一回饺子。孙奶奶要是知道了,估计又得骂我们:“有钱没处花了是吧?钱多给我啊!”然后转头就去院里拔葱,一边拔一边念叨:“这帮孩子,不会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