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末位
名单贴在茶水间的门上,A4 纸,宋体,加粗。
第一个名字是我。
沈砚青,综合岗,客户投诉 1 起,产品销量 0,新增有效客户 2 户,综合评分 41.5,末位。
唐雪站在我旁边,手里端着咖啡,说:“小沈,你别多想,走个流程。”
我没说话。
她又说:“你要申诉,周三之前交材料。”
我说:“投诉是哪一起。”
她说:“陈广福那笔。”
我说:“那笔我 6 月 20 号处理完了,回访记录在系统里。”
唐雪喝了一口咖啡。
她说:“系统里没有。”
茶水间的饮水机在烧水,咕嘟咕嘟响。她端着咖啡出去了,高跟鞋在走廊上敲了七下,第八下被地毯吃掉。
我站在那张 A4 纸前面,把上面十三个名字看完。
末位淘汰,两个名额。第一个是我,第二个是老周,五十岁,管着三个老客户,去年查出糖尿病,请了两个月病假。
我把纸看了三遍,回工位。
我的工位在复印机旁边。那台机器是 2013 年的,卡纸,一卡就夹在里面,得伸手进去掏。
我每天七点四十到,先开窗,再擦桌子,再给三台饮水机换水。八点半之前要烧好两壶,因为唐雪只喝第二壶。
干了两年,我知道这台复印机什么时候会卡:连续复印超过三十页,第十一页必卡。
我坐下,打开行情。
上证 2922 点。
我在便签上写了个数字,划掉,又写一个。
十点十五分,复印机卡了。我伸手进去掏,指尖碰到一张纸。它卡得比平常深,纸角还是平的。
我把它抽出来。
一张没打完的诊断报告,客户陈广福,账户 1204 万,建议栏写着:清仓换入稳健组合,落款是唐雪,日期 6 月 26 日。
我把那张纸折了三折,放进围裙兜里。
二、晨会
周一早上八点,晨会。
会议室里坐了十六个人,投影仪的风扇响得像拖拉机。唐雪站在前面,遥控笔在手里转。
她说:“下半年就一个字,稳。小盘不碰,题材不追,红利打底。”
她在白板上写了三个代码,说这三只是下半年的压舱石。
我把手里的订书机放下。
我说:“唐经理,你上周让陈广福清掉的那三只,有一只 7 月 2 号出过大宗。”
会议室安静了半秒。
唐雪说:“哪只。”
我说:“新岭材料。”
她说:“大宗怎么了,大宗就是出货。”
我说:“折价 12%,接盘的两个营业部席位在同一栋楼。出货不会这么接。”
唐雪把遥控笔按了一下,投影翻页。
她说:“小沈,你是综合岗。”
我说:“我知道我是综合岗。”
她说:“那你操这个心干什么。”
我说:“陈广福的申诉材料,是我整理的。”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一声,笑得很轻,从后排传过来。
郑海敲了敲桌子。
他说:“行了行了,各做各的。小沈,你把上个月的档案归档一下,别拖。”
我说:“好。”
散会的时候,我从唐雪旁边过。她没看我,说了一句:“新岭材料跌了百分之四十,你让我买它?”
我说:“我没让你买。我说的是那笔大宗不是出货。”
她说:“有区别吗。”
我说:“有。”
那天是 7 月 8 日,星期一。
新岭材料收在 6.81 元。
7 月 10 日,它发业绩预告,上半年净利预增 130%。
7 月 11 日,星期四,涨到 7.4 元。
7 月 15 日,8.2 元。
到 8 月底,它到了 10.4 元。
营业部里没人提这件事。
只有陆时行提了一句。他是客户经理,坐在靠窗那排,工位隔板上贴着一张他女儿的画。那天下午他来复印身份证,站在我旁边,等机器吐纸。
他说:“新岭材料,你说对了。”
我说:“嗯。”
他说:“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说:“折价 12% 的大宗,接盘方两个席位在同一栋楼,说明是一伙的。一伙的人不会自己接自己的货,除非他们要把票从左边口袋挪到右边口袋。”
他说:“为什么挪。”
我说:“因为左边那个口袋要清仓,右边那个口袋要拉升。清仓的账做得越难看,后面拉起来越没人跟。”
他看了我一会儿。
他说:“你以前干什么的。”
我说:“卖过几年股票。”
他说:“在哪儿卖。”
我说:“不在这儿。”
复印机吐纸了。他把身份证拿走,说了句谢谢。
走到门口他回头,说:“名单那个事,你要不要我帮你问问。”
我说:“不用。”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确实是最末位。”
他站了两秒,走了。
那天晚上下班,唐雪在楼梯间等我。
楼梯间没有灯,声控的,得跺脚。她跺了一下,灯亮了。
她说:“小沈,名单的事,我可以帮你压一压。”
我说:“条件呢。”
她笑了一下。
她说:“你把陈广福这两年的所有沟通记录整理一份给我。微信、电话、回访,全部。”
我说:“那不是我的客户。”
她说:“现在是我的。”
我说:“记录在我这儿,是因为没人愿意接他的投诉。”
她说:“所以你交出来,大家都好。”
楼梯间的灯灭了。她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
我看着她。
我说:“唐经理,你让我整理这个,是为了给客户,还是为了给检查。”
她说:“你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我明天上午交。”
她说:“真的?”
我说:“真的。我会整理得很清楚,一条都不漏。”
她笑了,说:“小沈,你这个人,其实挺聪明的,就是不知道怎么站队。”
我说:“我站客户那边。”
她的笑停在脸上。
她说:“那你站不久。”
她转身上楼,高跟鞋在水泥楼梯上敲,一声一声,越来越远。
三、三千万
陈广福是 7 月 18 日来的。
上午十点半,营业部刚开门不久,大厅里坐着四个等号的老人。玻璃门被推开,进来三个人,走在前面那个穿墨绿色 POLO 衫,脖子上挂着一串车钥匙,身后两个年轻人,一个拎包,一个拿保温杯。
他一进来就喊:“你们经理呢。”
郑海从二楼下来,脸上堆着笑。
他说:“陈总,您怎么来了,有事打个电话。”
陈广福把一沓纸拍在前台。
他说:“四千三百万,剩一千二百万。你们给我讲讲,这叫什么。”
大厅里四个老人都转过头。
郑海说:“陈总,咱们上楼说,上楼说。”
陈广福说:“就在这儿说。我买的什么,你们心里清楚。”
郑海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懂。唐雪去分公司开会,一整天不在。
我站起来。
我说:“陈总,我给您倒杯水。”
他说:“我不喝水。我要个说法。”
我说:“说法要看得懂才叫说法。您跟我来,我给您把账翻一遍。”
他上下看了我一眼。
他说:“你谁啊。”
我说:“我叫沈砚青,综合岗。您的申诉材料是我整理的。”
他说:“综合岗是什么。”
我说:“打杂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不好看,但是松了一点。
他说:“行,我倒要看看一个打杂的能翻出什么。”
会议室在二楼,八平米,一张桌子,四把椅子,墙上挂着“合规经营”四个字,其中“规”字的最后一笔掉了一半。
他把那沓纸推过来,是他的对账单,从 2022 年 3 月到 2024 年 7 月,两百多页。
我翻了十二分钟。
前五分钟我看持仓,中间三分钟看成交,剩下四分钟看时间。
翻到第十七页,我看见角落里有一行铅笔字,是他自己写的。
“3 月 18 日,为什么没卖。”
字很用力,把纸划破了一点。
我翻到第三十七页,停下来。
我说:“陈总,2024 年 2 月 5 日,上午九点三十一分,您自己加了八百万。”
他愣了一下。
他说:“你怎么知道是我加的。”
我说:“因为您的顾问那天九点四十才打卡。”
他不说话了。
我继续翻。
我说:“您买的四只票,新岭材料、昌平科技、汇达精密、东岭电子,看着是四个行业,其实是同一个东西。”
他说:“什么东西。”
我说:“小盘、高波动、机构持仓少。这四只票在 2024 年 1 月到 2 月的走势,相关系数 0.87。这叫一只票,分成四份买。”
他说:“那我亏在哪儿。”
我说:“亏在三件事上。”
我伸出手指。
我说:“第一,您把一只票当成四只买,风险没分散,还多付了四份手续费。第二,2 月 5 号那天全市场一千四百只跌停,您在那种日子里加仓,是逆着流动性做。第三,也是最要命的一条,3 月 18 号那天有一波反弹,您本可以减掉三成,顾问给您的建议是再等等。”
他把纸翻过去,又翻回来。
他说:“你怎么知道 3 月 18 号。”
我说:“您的成交记录里,那天没有任何一笔卖出。”
他坐在那儿,两只手撑着桌沿。
他说:“那现在怎么办。”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便签,撕了一张,写三行字,推过去。
一、给我三个月。 二、三个月后不如现在,我这两年工资赔你。 三、这三个月,你不许自己下单。
他看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
他说:“你赔得起?”
我说:“我一个月四千二,两年十万。我只有这么多。”
他说:“十万块,我半个月的流水。”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你凭什么。”
我说:“凭我不用您的钱试错。这三个月我只做一件事,把您那只假装成四只的票,还原成一只。”
他说:“能回本吗。”
我说:“回本要靠行情,我保证不了。”
他脸上的肉动了一下。
我说:“但我可以保证一件事。同样的行情,你比别人少亏,也比别人早一步。”
他说:“这话谁都会说。”
我说:“所以我把工资押在这儿。”
他抬起头。
他说:“你叫什么。”
我说:“沈砚青。”
他说:“沈。”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姓,好像在想什么。
他说:“行。就冲你这十万块。”
他站起来,把便签折好,放进衬衫口袋,拍了拍。
走到门口他回头,说:“小沈,我这个人不懂股票。我这辈子赚的钱,是一块砖一块砖垒出来的。”
我说:“我知道。”
他说:“所以你别骗我。”
我说:“我不骗人。我骗人早就发财了。”
他笑了,这次笑得好看了一点。
他走了以后,会议室里剩我一个。我把两百多页对账单重新码齐,用夹子夹上。
我的手在抖。
翻了十二分钟纸,指头僵了。
门被推开一条缝。
陆时行站在外面,手里端着一杯水。
他说:“你手在抖。”
我说:“不是抖。”
他把水放在桌上,说:“是。”
然后他关上门走了。
那杯水是温的。营业部的饮水机有两个龙头,红色出热水,蓝色出冷水。温的水要一半一半,得站在那儿等。
我喝了一口,把它喝完了。
说一件二月的事。
今年 2 月 5 号,星期一。
那天下雪,很小的雪,落在玻璃门上就化了。
大厅里坐满了人,一个空位都没有。平时锁着的大户室也开了,里头坐了六个,都不说话,盯着屏幕。
九点四十五,中证 2000 跌了 9%,全市场一千四百只跌停。
一个老头站起来,把手里的保温杯往桌上一顿。
他说:“都是量化搞的。”
另一个人接:“国家就该把他们全关了。”
第三个说:“他们跑得比谁都快,我们跑不了。”
我站在大厅角落,手里拿着拖把。地上有水,刚才有人打翻了杯子。
我听着他们骂,一句话没说。
两年半以前,我在清源的会议室里跟周砚舟说过另外一句话。我说,这个策略的容量是二十亿,超过就会踩踏。
他说,先做到五十亿。
那天下午两点,我把拖把放回杂物间,去了洗手间。
洗手间三个隔间,最里面那个锁是坏的。我坐在马桶盖上,掏出手机,买了第一笔。
沪深 300ETF,四十万。
第二天买了四十万。
第三天又买了四十万。
那个账户当时有四百八十万,我用了四分之一。
买的时候手在抖。
怕跌是一部分。更主要的是,我知道我买的这个东西,正在被全中国的人骂。
所以 6 月 20 号陈广福打电话来投诉,我一点都不慌。
2 月 5 号亏钱的人到处都是。他是第一个把电话打到营业部来的。
7 月 23 日,合规部来了两个人。
一个是分公司的,姓顾,四十来岁,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另一个是外聘的律师。
他们把我的电脑搬走了,把手机也拿走了,让我在一张纸上签了字。
他问我:“你有没有代客理财。”
我说:“没有。”
他说:“一笔都没有?”
我说:“一笔都没有。客户的密码我不知道,下单是他自己按的。”
他说:“那你为什么给他建议。”
我说:“因为他问我。”
他说:“这不合规。”
我说:“哪一条不合规。”
他翻了一下手里的册子,翻了两页,说:“投资顾问需要执业资格,需要签约,需要留痕。”
我说:“这三样我都没有。所以我没收他一分钱,也没让他签任何东西。”
他说:“那你图什么。”
我说:“我图他不亏。”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会儿。
他说:“沈砚青,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我说:“卖过几年股票。”
他没再问。
查了两天。
第三天下午,顾把手机还给我。屏幕上的膜被撕了,重新贴了一张,贴得不好,有气泡。
他说:“没有违规。但是有一点,超出岗位职责范围。”
我说:“怎么处理。”
他说:“口头警告。你签个字。”
我签了。
他又说了一句:“以后不要给客户建议。你在这个岗位上,没有这个权限。”
那天下午郑海把我叫过去。
他说:“小沈,你先歇一歇。这一个月,不要接触客户。”
我说:“那陈广福的账户怎么办。”
他说:“我已经安排唐雪接了。”
我说:“她接不了。那个账户要每天盯。”
他说:“你先歇着。”
我说:“郑总,我答应过他三个月。”
他把手里的笔放下,看了我一眼。
他说:“小沈,你这个人,我劝你一句。”
我说:“您说。”
他说:“你把事做对了,别人不一定记你的好。你把事做错了,一定有人记。”
我说:“那我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他没答。
他把那张口头警告的单子推到抽屉里,关上。
他在抽屉上按了一下,锁芯“嗒”了一声。
四、三个月
郑海让我一个月不接触客户。
我停了四天。
第五天,陈广福打电话来,我接了。
他说:“小沈,你跟我说实话,我这几只票还能不能拿。”
我说:“能拿两只。东岭电子,明天开盘就出。”
他问为什么。
我说:“因为那三只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留两只,够了。”
他说:“那其他的呢。”
我说:“两只留着,一半现金。”
他说:“一半现金?那我买股票干什么。”
我说:“你现在的问题,先是不死。赚多赚少,是活下来以后的事。”
他不说话了,过了一秒说:“行,你安排。”
清仓那天下午,营业部里有人在我背后说话。声音不大,但走廊就那么宽。
一个说:“综合岗给客户做顾问,这合规吗。”
另一个说:“投诉了她负责。”
我端着水杯走过去,从他们中间过去,没看他们。
8 月,成交额一路往下掉。
8 月 13 日那天,两市成交不到 4800 亿。整个营业部大厅,早上九点半到下午三点,来的人一共六个,其中四个是来吹空调的。
郑海站在门口抽烟,抽了一半,说:“这行情,谁做谁死。”
我在旁边整理宣传折页,说了一句:“量能缩到这个位置,说明想走的都走了。”
他看了我一眼,说:“那该涨了?”
我说:“该等。”
他说:“等到什么时候。”
我说:“等到有人先动。”
8 月的账户,从 1204 万回到 1261 万。一个月,涨了 4.7%。
陈广福每周五给我打一个电话,就问一句:“还行吗。”
我说:“还行。”
他说:“我这心里没底。”
我说:“没底是对的。有底的时候,通常是坑。”
8 月的晚上,我回出租屋。
房子在医院后面,六楼,没电梯,四十三平,一个月一千二。
窗户对着住院部。晚上能看见很多灯,有的亮到十二点,有的整夜不关。
我妈走之前,那张床就在窗边。她躺在那儿,能看见那些灯。
她说,灯亮着,说明屋里还有人陪着。
她的照片放在书架上,前面一个搪瓷缸,缸里插着三支香。头七那天点的,早就烧完了,我一直没扔。
每天晚上八点,我坐在桌子前面,把当天的数据抄在本子上。
成交额、涨跌家数、两融余额、北向净买入。
抄完,我画一条线。
那条线从 6 月开始往下走。走到 8 月中,平了。
平了三天,我跟自己说,还不够。
平了五天,我说,快到。
平了九天,我有点慌。
那九天里,我每天照常上班,照常换水,照常掏复印机。中午吃饭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楼梯间,把本子拿出来,从头看一遍。
第九天晚上,我在本子上写了一句:
“如果它不涨,错的是时间,不是我。”
写完我把笔放下,坐在那儿,听了很久楼下的车声。
第二天,8 月 13 日,成交额 4800 亿,是那年最低的一天。
9 月,账户 1320 万。
离回本还差得远。营业部里已经开始有人算我的工资:四千二乘以二十四,十万零八百。他们算得比我还清楚。
9 月 24 日,星期二,上午九点。
国新办的发布会,大厅的电视开着,声音不大。我在前台整理客户资料,听见“降准”“存量房贷利率”“首付比例”几个词,抬头看了一眼。
十点半,我把三条政策抄在便签上。
降准 0.5 个百分点。证券基金保险公司互换便利,首期 5000 亿。股票回购增持再贷款,首期 3000 亿。
我在这三条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然后我给陈广福打电话。
他接得很快,背景音里有切割机的声音,他在厂里。
他说:“小沈,什么事。”
我说:“陈总,你把手上的活停一下,找个安静的地方。”
切割机的声音停了。过了十几秒,他说:“你说。”
我说:“今天下午开盘,把你剩下的现金,拿六成出来,买回去。”
他说:“买什么。”
我说:“你手上那两只,加上沪深 300 的 ETF。比例七三。”
他说:“现在?现在大盘才 2860。”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不是说要等吗。”
我说:“今天有人动了。”
他说:“谁动了。”
我说:“央行动了。”
他沉默了几秒。
他说:“小沈,我信你,但是我得问一句。你凭什么觉得这个能涨。”
我说:“我不觉得它能涨。我觉得它不会再跌。”
他说:“有区别吗。”
我说:“有。不会再跌,是因为有人兜底。能涨,是因为有人相信。今天给的是兜底,不是相信。”
他说:“那要是不涨呢。”
我说:“那你就当我这两年白干。”
我给他写了一张纸:每笔不超过八万,间隔四十秒,分三天买完。
他问为什么。
我说:“一次买太多,价格会被你自己推上去。你买的是折价,不是价钱。”
下午一点,他打来电话,说买完了。
仓位从 35% 加到 78%。
那天上证收在 2863 点,涨了 4.15%。
9 月 26 日,中央政治局会议。上证站上 3000 点。
9 月 30 日,国庆前最后一个交易日,上证收 3336 点,涨 8.06%。两市成交 2.59 万亿。
那天下午三点收盘,大厅里有人鼓掌。没人组织,几个客户自己拍的。
我坐在复印机旁边,看着屏幕上那个数字。
陈广福的账户:1687 万。
10 月 8 日,国庆后第一个交易日。
我七点到的,比平时早四十分钟。营业部门口已经排了队,有人拎着折叠凳。
九点十五分集合竞价,上证高开 10.13%,报 3674.40 点。
九点三十分,大厅里的电视声音被调到最大。
大厅里有二十几个人。
一个穿工作服的中年男人站在最前面,手里捏着委托单,纸边被汗浸软了,卷起来。
一个老太太抱着孙子,孙子在哭,她不管,一直问屏幕下面的人:“涨了没有,涨了没有。”
一个年轻人坐在角落,笔记本电脑上开着四个窗口,他刷一次,喝一口水,刷一次,喝一口水。
还有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什么也没做,就看屏幕。
我认得他,他姓贺。去年亏了七百万,把建材店关了。现在每天来,来了就坐着,坐到收盘。
九点五十,成交额破了一万亿。
大厅里有人“哦”了一声,那一声拖得很长。
指数开在 3674.40。
然后它开始往下走。
十点,3421。十点半,3388。十一点,3352。
九点五十二分,我手机响了。
陈广福。
他说:“小沈。”
他的声音在抖。
他说:“小沈,你给我看看,那个数字是不是我看错了。”
我说:“多少。”
他说:“一千八百六十万。”
我说:“没看错。”
他那头没声音了。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在一天里长出来。”
我说:“陈总,明天开盘,减三成。”
他说:“还减?现在这么好。”
我说:“好才要减。你现在赚的是别人的情绪。”
他说:“那你觉得能到多少。”
我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该在什么时候下车。”
十一点,他从厂里赶过来了。
他推开玻璃门,站在大厅中间,一眼看见我,抬起手喊了一声:“沈老师!”
整个大厅都听见了。
二楼栏杆边上站着唐雪。她手里拿着一叠资料,站在那儿没动。
那天收盘,陈广福的账户 1893 万。
从 1204 万到 1893 万,两个半月,涨了 57%。同期上证涨 21%。
那天下午四点半,我桌上的座机响了。
号码是总部的。
我接起来。
对方说:“请问是临浦营业部吗,我找沈砚青。”
我说:“我是。”
他说:“我是总部风控部的张启明。有个事想问一下。”
我说:“您说。”
他说:“陈广福这个账户,最近两个月的委托,是你在下?”
我说:“是我给的建议,客户自己下的单。”
他说:“这个我知道。我想问的是,你们的下单节奏,为什么是每笔八万,间隔四十秒。”
我握着电话,没说话。
他说:“这个节奏,是我们 2021 年给一家私募做的算法参数。全网没有第二家用。”
五、路演
11 月 12 日,星期二。
早上八点,唐雪让我把三楼会议室收拾出来,摆三十个茶杯,桌牌,矿泉水,还有一个易拉宝。
易拉宝上印着六个字:清源资本,稳健致远。
我在摆桌牌的时候,看到了一个名字。
周砚舟。
我把那个桌牌拿起来,擦了一下,放回去,位置摆正。
然后我继续摆茶杯。
三十个杯子,我摆了十九分钟。每个杯子放两片茶叶,一包糖,一根搅拌棒。
九点半,客户陆续到了。陈广福来得最早,坐在第三排靠门的位置。他现在见我就叫沈老师,我让他别叫,他改口叫小沈,第二天又改回来了。
十点,人到了。
周砚舟走在前面,穿深灰西装,没打领带,手里一个保温杯。他四十五岁,头发比两年前白了一些,但是走路的样子没变,还是那种不紧不慢、好像每一步都算过的样子。
他身后跟着三个人,一个副总,一个合规,一个市场。
郑海迎上去握手,说:“周总,欢迎欢迎。”
周砚舟说:“郑总客气,小地方,麻烦你们。”
他的声音也没变。低,稳,每个字都落地。
十点十分,路演开始。
唐雪主讲。她讲得不错,把清源的产品线讲清楚了,把过往业绩讲清楚了。大屏幕上放净值曲线,2018 年到 2024 年,一条斜线往上,回撤很小。
客户听得很认真。有人在做笔记。
十点四十,周砚舟上台。
他讲了二十分钟。
讲宏观,讲估值,讲中国资产的再定价。他讲得很好,好到我不得不在心里承认一句:这个人确实有本事。他把政策语言翻译成客户能听懂的话,把复杂的策略讲成三句话,中间还穿插了两个笑话,全场笑了两次。
最后他讲风控。
他说:“我们清源的底线,是风控优先于收益。我们的风控体系,是行业内最早建立独立风控条线的。到今天,单一因子暴露不超过 25%,单一标的持仓不超过 8%,这两条红线,六年没破过。”
有人鼓掌。
我端着茶盘从侧门进去。
茶盘上有六杯茶。我沿着墙走,一杯一杯放。
走到主位旁边,我把杯子放下。
周砚舟正在说话。他低头看了那杯茶一眼,然后抬头。
我们的目光撞上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杯盖和杯身碰了一下,响了一声。
很轻的一声,但是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前面两排都听见了。
他没有失态。他只停了不到一秒,就把杯子拿起来,继续说。
他说:“所以我们这次的稳健 5 号,就是把这套体系产品化。”
我把茶盘端平,站起来。
我说:“周总,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会议室里的人转过头。郑海的脸一下白了。
周砚舟看着我,说:“请。”
我说:“你现在的风控总监是谁。”
他笑了一下,说:“这个问题跟今天的议题有关系吗。”
我说:“有。”
我说:“因为你现在讲的这套风控,是我写的。”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空调的出风口在响。
我说:“第七页第三条,单一因子暴露不超过 25%。第八页第一条,单一标的持仓不超过 8%。这两条是我 2021 年 4 月写的,写完你批了'同意'。”
周砚舟把杯子放下。
他说:“这位是。”
郑海站起来,说:“周总,这是我们综合岗,小沈。小沈,你先出去。”
我没动。
我说:“2022 年 2 月 18 日,我给你发了最后一封邮件。邮件标题是《关于三号产品因子暴露超限的第三次风险提示》。”
周砚舟的脸色变了。
那种变化很细微,是下巴的肌肉紧了一下。
我说:“你在那封邮件下面回了我两个字。”
我说:“你回的是'照做'。”
会议室里有个客户小声问旁边的人:“什么意思。”
没有人回答他。
我说:“我按你的意思照做了。三号产品清盘那天,规模二十六亿,客户亏了三成八。”
我把茶盘端起来。
我说:“周总,茶是温的。你要是不喝,我拿走。”
我转身从侧门出去。
走到走廊尽头,我靠在墙上,把茶盘放在窗台上。
手在抖。
这次是真的抖。
走廊里有人走过来。脚步声不快,皮鞋,一步一步。
我抬头。
陆时行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一份打印件。
他说:“我查过你的从业登记。”
我说:“什么时候。”
他说:“你来的第一个月。”
我说:“查到什么。”
他把那份打印件递过来。
上面是一张从业信息表,姓名沈砚青,执业机构“清源资本”,注销日期 2022 年 3 月 4 日,注销原因一栏写着四个字:个人原因。
他说:“清源资本,2021 年管理规模八十二亿。”
他说:“他们叫你什么来着。”
我说:“你查不到那个。”
他说:“我查到了。”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是他的笔迹:
“画线的人。”
我把那张纸还给他。
他说:“你今天不该在那儿问。”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会被停职。”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你还问。”
我说:“因为我等这天等了两年。”
走廊尽头有人上来,是郑海。他走得很急,皮鞋在地毯上打滑。
他看见陆时行,愣了一下,然后看我。
他说:“小沈,你到办公室来。”
三点,他办公室里。
他桌上放着一张纸,是检查书的模板,标题空着,下面三行提示:事由、经过、认识。
他把笔推过来。
他说:“你写个东西。”
我说:“写什么。”
他说:“今天的事。你冲撞了客人。”
我说:“我问他三个问题。”
他说:“那三个问题,让公司很难做。”
我说:“郑总,他卖的是不该卖的东西。”
他说:“那你也不能在那个场合说。”
我说:“那该在哪个场合说。”
他说:“你跟我说。”
我说:“我跟您说过。6 月,我说过三号产品的问题。您说,那是人家公司的事。”
他不说话了。
我把笔拿起来。
我写了三页纸。
第一页写经过。第二页写我为什么问那三个问题。第三页写我认为营业部在代销环节应该做什么。
写完我推过去。
他看了很久,看得很慢。看到第三页的时候,他把眼镜摘下来,揉了揉眼睛。
他说:“小沈,你这个人太硬了。”
我说:“我不硬。我只是没别的路。”
他说:“你可以走。”
我说:“走去哪儿。”
他没答。
他说:“停职三天。工资照发。”
我说:“行。”
我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说:“小沈。”
我回头。
他说:“你今天下午说的那些,我信。”
我说:“那您为什么不拦着他。”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
他说:“我这个位置,拦不住。”
六、两年
路演散场是十一点四十。
客户走得慢,有人在门口围着周砚舟换名片。我从侧门下楼,把茶盘送回茶水间,洗了六个杯子,擦干,倒扣在架子上。
十二点二十,我下班,走地下车库。
车库在 B2,灯坏了一半,亮的那几盏是白的,不亮的那些只剩下应急灯,绿幽幽的。
我走到电动车那边,看见一辆黑色的车停在不该停的位置,车头冲着墙,发动机没熄。
车窗降下来。
周砚舟坐在驾驶座上。
他说:“上车。”
我说:“我骑车。”
他说:“就十分钟。”
我看了他一眼,把车撑好,坐进副驾。
车里有股新车味道。中控台上放着一个保温杯,杯身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是只卡通猫。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说:“我女儿贴的。”
我说:“多大了。”
他说:“九岁。”
他把车往前开了十几米,停在一个空位上,熄了火。
车库很静。上面那层传来一声闷响,是卷帘门。
他说:“你什么时候来这儿的。”
我说:“2023 年 3 月。”
他说:“两年了。”
我说:“一年八个月。”
他点点头,两只手放在方向盘上。
他说:“沈砚青,你这两年,是不是一直在等今天。”
我说:“不是。”
他说:“那是什么。”
我说:“我一直在等一个能说话的地方。”
他转过头看我。
我说:“在这儿不行。在大厅里不行。在会议室里,我说一句,郑海就让我出去。今天你能坐下来听我说完,是因为你欠我。”
他说:“我欠你什么。”
我说:“你欠我一个解释。”
他没说话。
我说:“2022 年 2 月 18 日,我给你发了第三封风险提示。你在邮件下面回了'照做'。我以为你同意降暴露。”
他说:“我是让你照我说的做。”
我说:“对。你让我把微盘暴露从 25% 提到 62%,把 DMA 杠杆从 1.5 倍加到 3 倍。我做了。”
他说:“你当时可以不做。”
我说:“我可以辞职。我没辞,因为我信你会兜住。”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难看。
他说:“我兜不住。”
他忽然说:“2022 年 3 月,我去看过你妈。”
我说:“我知道。”
他说:“我在楼下站了半小时,没上去。”
我说:“我知道。护士跟我说,有个高个子在楼下抽烟,抽了七根。”
他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放在腿上。
他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说:“那你现在知道了。”
车库里又静下来。
他说:“我这两年,每天晚上两点醒。”
我说:“因为产品备案。”
他说:“因为我知道有个人在等我说话。”
我说:“那你说啊。”
他说:“我说不出口。”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我一开口,就得承认当年那句话是错的。”
我说:“你现在承认了。”
他说:“现在不一样。”
我说:“哪儿不一样。”
他说:“现在我没什么可输的了。”
我说:“我知道。你兜不住的时候,让我签了一份东西。”
他说:“那是一份内部责任认定。”
我说:“上面写着'投资决策由沈砚青独立作出,与公司战略无关'。”
他说:“当时的情况你不了解。”
我说:“我了解。你的 LP 里有三家的钱是拆借来的,你跟他们签了三份抽屉协议,半年 8%。产品清盘,你赔不出来,你要有一个人先顶着。”
他不说话了。
我说:“我没签。”
他说:“我知道你没签。”
我说:“所以你们换了个办法。你们没有认定我不适当,你们只是让所有人都知道,我跟周砚舟闹翻了。”
他说:“这不是我做的。”
我说:“是你做的。你什么都没说。你只是在一个饭局上,跟六个人说了一句'小沈这个人,情绪不太稳'。”
他的手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
我说:“那句话比认定书管用。认定书还有个期限,一句话没有期限。”
车库里有一辆车开过去,灯光扫过挡风玻璃,从他的脸上扫到我的脸上。
他说:“你后来去哪儿了。”
我说:“我妈查出病,肺癌。我把房子卖了,在医院旁边租了个一居室。”
他说:“什么时候。”
我说:“2022 年 6 月。”
他说:“现在呢。”
我说:“2023 年 11 月走的。”
他说:“对不起。”
我说:“这句话不用你说。”
他低下头。
我说:“我妈走的那天,我在医院走廊上算了一笔账。”
我说:“我三十一岁管八十二亿,三十三岁在营业部端茶。中间那两年,我把房子卖了五百二十万,还完贷款剩四百八十万,全放在账户里。”
我说:“她的靶向药一个月一万八,医保报完自付六千。我算了一下,这笔钱够她吃六十六年。”
我说:“她只吃了十七个月。”
他没有抬头。
我说:“我 2023 年 3 月来这儿,不是因为找不到工作。是因为这儿离医院骑车十五分钟,中午我能回去给她翻身。”
他说:“你可以不工作。”
我说:“我一辞职,医保就断了。她的药一个月六千,全靠那张卡。”
他说:“你为什么不去别的地方,以你的能力——”
我说:“我去过。我投了十一家。前十家都说'我们再研究研究',第十一家说了实话,他说'沈总,我们信你。我们不敢用跟周砚舟打过官司的人'。”
我说:“我没跟他打过官司,我连仲裁都没提。我只是不签那张纸。”
他抬起头。
他说:“那你这两年,就这么过的。”
我说:“不是。”
我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界面,递过去。
那是一个普通账户,普通的券商 App,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号码。
他看了三秒,抬起头。
他说:“一千六百八十万。”
我说:“本金四百八十万。2022 年 8 月开的户。”
他说:“你用这个做什么。”
我说:“做我当年想做但你不让做的那套。”
他说:“什么策略。”
我说:“低频,事件驱动,不加杠杆,单票不超过 8%。一年调仓四次。”
他说:“收益呢。”
我说:“2023 年 41%。2024 年到现在 137%。”
他把手机还给我,手停在半空。
他说:“2024 年你怎么做的。”
我说:“2 月 5 号那天,全市场一千四百只跌停。我买了。”
他说:“你买什么。”
我说:“沪深 300,中证 500,还有两只宽基 ETF。分三天买完。”
他说:“那是流动性危机,你怎么敢。”
我说:“因为你教过我一句话。”
他愣了一下。
我说:“你说,最好的买点,是别人不得不卖的时候。”
他闭上了眼睛。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说:“你把这些材料交给协会了。”
我说:“2023 年 5 月 12 号寄的,四十七页。邮件、会议纪要、风控意见书、产品合同附件。”
他说:“所以你这两年,一直在等它生效。”
我说:“我等了十八个月。”
他说:“我发了三只产品,全部卡住。”
我说:“我知道。”
他说:“我一直以为是启元。”
我说:“启元也举报过你。他们比我早半年。”
他猛地转过头。
他说:“你说什么。”
我说:“2022 年 11 月,启元资本的合规总监,用实名向协会递了一份材料。他们告的是你的净值披露。我告的是你的责任认定。”
他坐在那儿,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垮下去。
他说:“两年。我查了两年。”
我说:“你查错人了。”
他说:“你为什么不说。”
我说:“我跟你说话,你会听吗。”
他没答。
我说:“2022 年 2 月 18 号那天,你把我的报告扔在桌上,说了一句话。”
我说:“你说,沈砚青,你一个女人,扛不住这么大的盘子。”
车库里静下来。
我说:“我这两年,没想让你死。”
我说:“我只想让你把那句话收回去。”
我把安全带解开。
他说:“等等。”
我说:“周总,我没有别的条件。材料还在协会,程序还在走,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你要想找人,我配合。”
他说:“你要多少钱。”
我推开车门。
我说:“你这句话,跟你当年那句话,是一个毛病。”
我下了车,关上门。
走出去十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坐在车里,两只手放在方向盘上,头低着。
车没熄火,尾灯是红的。
七、条件
第二天上午十点,分公司总经理魏中华来了。
他五十多岁,头发梳得很整齐,进门先跟大厅的老客户打招呼,一个一个握手。握到陈广福,他还多说了两句。
十点半,他把我叫到三楼。
会议室换了新桌布,茶是新泡的,杯子是瓷的,不是我们平时用的那种一次性纸杯。
他说:“小沈,坐。”
我坐下。
他说:“昨天的事,我都知道了。”
我说:“嗯。”
他说:“周砚舟那个人,我们合作过。他的东西确实能做,但是人不行。”
我没接话。
他说:“我先说一句,不该发生的事,我们分公司有责任。你这两年受的委屈,我代表公司道个歉。”
我说:“魏总,道歉我收。事不用道。”
他说:“你说。”
我说:“两件事。”
他说:“你说,只要我能办。”
我说:“第一,我要调岗。投资总监我不做,我要这个营业部的负责人。”
他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他说:“这个……”
我说:“郑海做总经理,一年卖两个亿的产品。这两个亿里,有多少是不该卖的,您比我清楚。”
他说:“郑海是老同志。”
我说:“我没说要动他。我只要这个位置。”
他放下杯子。
他说:“你知道这个位置要背多少指标吗。”
我说:“知道。有效客户、新增资产、产品销量、佣金收入,四项。”
他说:“去年这个营业部,三项不达标。”
我说:“我知道。所以它才需要一个能达标的人,而不是一个会填表的人。”
他看了我一会儿,笑了。
他说:“第二件呢。”
我说:“末位淘汰的考核表,'客户投诉数'这一项,去掉。”
他说:“那用什么。”
我说:“客户留存率。”
他愣了一下。
他说:“投诉和留存,不是一个东西。”
我说:“对。投诉可以买通,可以抹掉,可以塞进复印机。留存不行。客户走没走,账上有数。”
他没说话。
我说:“魏总,我在这张表上待了两年。我知道它怎么杀人。”
我说:“它不看你做了什么,只看有没有人闹。谁闹得凶,谁有理。会闹的人拿赔偿,不会闹的人被淘汰。”
我说:“唐雪不是坏人。她只是在这张表上活了十年,学会了怎么用它。”
他说:“你要保她?”
我说:“我要留她。让她去做机构业务。”
他说:“她昨天在会议室门口站了很久。”
我说:“我知道。”
他说:“她跟我说,她可能不适合带团队。”
我说:“她说得对。”
魏中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说:“小沈,我问你一句话。你别嫌我直接。”
我说:“您问。”
他说:“你为什么不报复。”
我说:“我报复了。”
他说:“什么时候。”
我说:“我 2023 年 5 月寄的那份材料,就是报复。我走的是程序,不是人情。”
我说:“程序走完了,我就没有第二个仇要报了。”
他点点头。
他站起来,伸出手。
他说:“任命下周公示。三个月考核期,四项指标,有一项不达标,我照样换人。”
我握住他的手。
我说:“行。”
他说:“还有一件事。周砚舟今天早上给我打电话了。”
我说:“他说什么。”
他说:“他说,他想请你吃个饭。”
我说:“您怎么回的。”
他说:“我说,这个我得问她自己。”
我说:“您回他,饭不用吃。他要是有话,就在认定会上说。”
魏中华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他说:“你这脾气,跟周砚舟说的一模一样。”
我说:“他说什么。”
他说:“他说,沈砚青这个人,认理不认人。当年他要是听她的,就没今天这些事。”
我说:“他现在说这个,晚了两年。”
八、一杯水
12 月 2 日,任命公示。
红纸贴在公告栏上,A4 纸,宋体,加粗。跟半年前那张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样的纸。
只是名字换了行。
12 月 3 日,第一次晨会。
十六个人,坐着。
我把投影关了。
我说:“今天不讲策略。讲一件小事。”
我把一张 A4 纸放在桌上,是半年前那份名单,我一直留着,折了四折,纸角软了。
我说:“这份名单上,第一个是我,第二个是老周。老周今天在楼下,他的病假到 12 月底。”
我说:“从下个月起,考核表里没有投诉数了。”
有人抬起头。
我说:“客户难缠,是因为他的钱在里面。他要是不难缠,他早就走了。”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我说:“散会。”
那天早上我七点四十到,照旧开窗,擦桌子,给三台饮水机换水。
干到一半,我才想起来,这些活现在不该我干了。
我把最后一桶水扛上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九点,我上二楼。
办公室里有一张新桌子,一把新椅子,一台新电脑。窗对着人民路,梧桐树的枝子伸到窗玻璃上。
桌上放着一个东西。
一台复印机。
2013 年的那台,机身上有一道划痕,是去年搬的时候磕的。
我问行政:“这谁搬上来的。”
行政说:“陆经理。”
我把陆时行叫上来。
他站在门口,手插在裤兜里。
我说:“你搬它干什么。”
他说:“你不是用惯了。”
我说:“我不用复印机了。”
他说:“那你留着。它卡纸,卡在第十一页。”
我看了他一眼。
他说:“我记着呢。”
12 月 6 日,陈广福来了。他带了一面锦旗,红底金字,写着“慧眼识金,恩重如山”。
我说:“陈总,这个我不能收。”
他说:“为什么。”
我说:“我拿工资的。”
他说:“那我送哪儿。”
我说:“街道有个老年食堂,你去问问他们缺不缺米。”
他愣了一下,然后把锦旗卷起来,夹在腋下。
他说:“行。我捐二十万。”
我说:“捐五万就够。”
他说:“为什么。”
我说:“太多了食堂用不完,剩下的会被人惦记。”
他看着我,突然笑了。
他说:“小沈,你这个脑子,卖面都能上市。”
我说:“陈总,你第一次听我名字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不说话了。
过了两秒,他说:“2021 年,清源来我们商会做过一场路演。你上台讲了半小时,讲的是怎么不亏钱。”
他说:“我坐在第三排。”
我说:“你早就知道。”
他说:“我第三排坐着,听见旁边两个人说,这个女的是清源最狠的一个。”
他说:“所以我那天愿意给你三个月。不是因为你那十万块。”
我说:“那是因为什么。”
他说:“因为一个讲怎么不亏钱的人,跟一个讲怎么赚快钱的人,说话的样子不一样。”
走到门口他停下。
他说:“我又放了两千万进来。”
我说:“放哪儿。”
他说:“放你手上。”
我说:“陈总,我不代客理财。”
他说:“我知道。我放这儿,你看着。你不点头,我不买。”
我说:“那你得签风险揭示书。”
他说:“签。你让我签什么我签什么。”
12 月 10 日,唐雪来交辞职信。
她站在我桌子前面,把信封放在桌上,推过来。
她说:“我不需要你可怜。”
我说:“我也没可怜你。”
她把信封往前推了推,说:“这张表我用了十年。第一年,末位是我。”
我说:“我没可怜你。机构业务缺人,你去不去。”
她说:“我干了十年零售。”
我说:“你干了十年零售,最会的就是说服人。机构业务也是说服人,只是对面坐着的人换成了基金经理。”
她说:“你不怕我把客户带走。”
我说:“你带不走。客户认的是账户里的钱,不是你。”
她站在那儿,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把信封拿回去了。
她说:“三个月。做不出来我自己走。”
我说:“行。”
她走到门口,回头。
她说:“沈砚青。”
我说:“嗯。”
她说:“半年前那份名单,是我做的。投诉那一栏,也是我填的。”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为什么不用这个整我。”
我说:“因为那份名单我看了三遍,第二个名字是老周。”
我说:“老周五十岁,糖尿病,请了两个月病假。你要淘汰他,是因为他病假期间没有新增客户。”
她说:“公司要两个名额。”
我说:“我知道。”
我说:“所以我留下了那张纸。我不拿它整你,我拿它提醒自己。”
她站在门口,肩膀动了一下。
她说:“谢谢。”
我说:“不用。”
12 月 20 日,新考核表下来了。
我把表格打印出来,走到茶水间。
那张 A4 纸在门上贴了半年,边上翘起来了。我把它撕下来,撕的时候很慢,怕把纸撕破,其实不用怕,它本来就要扔。
胶带在门上留了一块印子,长方形,黄的。
我用指甲刮,刮了两下,刮不动。
后来我就不刮了。
我把新表贴上去。
新表上,“客户投诉数”那一栏没有了。换成了“客户留存率”,后面括号里写着:季度末存量客户资产留存比例,低于 85% 不得评为合格。
我贴完,退后一步看。
走廊上没人。
下午四点,陆时行上来,把一杯水放在我桌上。
我说:“我现在不端茶了。”
他说:“我知道。”
他说:“这杯是给你的。”
那杯水是温的。饮水机两个龙头,一个红一个蓝,温的得一半一半,得站在那儿等。
他放下就走了,没多说。
陆时行三十四岁,来这儿六年。
他原来是做审计的,在事务所干了五年,后来跳来券商。他女儿八岁,哮喘,每个月要去一次医院。
他工位隔板上那张画是他女儿画的。画的是一只猫,四条腿画成了六条。
他话不多。营业部里传闲话的时候,他从来不接。
有一次唐雪在会上说“综合岗就是服务岗,别想别的”,全屋都笑了。
他没笑。
那天下午他给我递了一杯水。
我一直记着那杯水。跟水没关系。是因为全屋子人在笑的时候,他去接了水。
五点半,我手机响了一下。
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沈总,我是周砚舟。认定会定在 1 月 8 日。我会去。另外,那句话我收回。——”
后面没有署名,就断在那儿。
我看了三秒,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的梧桐落光了叶子,枝子伸到玻璃上,被路灯照成一格一格的影子。
我打开电脑,把明天晨会的 PPT 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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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底,黑字,只写了一行:
“第一,不卖我们自己不会买的东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