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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05 18:06:23

第一章 热搜

凌晨一点,程野蹲在车间地上,手里捏着一颗M6的螺栓。

这条装配线今晚复拧三百二十个车架。白天抽检的时候,有一个批次的车架扭矩值飘了半个牛米。半个牛米,对用户来说什么都不是,对程野来说,是天大的事。

野望机车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任何批次抽检出问题,全批复拧,一台不漏,当班不睡。

规矩是他定的。十四岁那年,师傅老周让他把一台拆散的发动机重新装回去,装完了,老周拿扳手把他拧过的每颗螺栓又拧了一遍,一颗没漏。

老周说:机器不记你的辛苦,只记你的力矩。

这句话程野记了二十二年。

手机在工具台上震了第九次。

他腾出手划开屏幕,唐薇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程总,热搜第一了。”

“什么热搜?”

“你自己看。”

他点开视频。三秒。画面里的他站在校招讲台上,抬手指着台下,嘴型开合,配着一行加粗黑字:

工资十万,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播放量四千七百万,还在涨。

评论区最热的一条写着:好家伙,冠军企业的傲慢,就这?

第二条:修车出身就是修车出身,飘了。

第三条:举报了,建议劳动监察上门查查这家厂。

程野往下翻了几十条,翻到一条长帖。

发帖人自称是今天在场的学生:我全程听完了,程总说的是“你不干有的是人干,你干了我负责”,后面还有很长一段解释,视频剪没了。不信等完整版。

这条帖子下面两千多条回复,第一条是:洗地的钱到账了吗?

第二条:现场水军那么多,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第三条之后,那个学生再也没回复过。

程野盯着屏幕看了十秒,把手机扣回工具台,继续拧螺栓。

唐薇在电话那头喊:“程总?程总你说话啊!”

“我在拧螺丝。”他说,“车架扭矩的事,今晚必须清完。”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拧螺丝!”唐薇的声音抖了,“公司明早可能就没了,你知不知道!”

程野拧紧最后一颗,拿扭矩扳手又校了一遍,起身,在工装裤上擦了擦手。

“唐薇,”他说,“视频是剪过的。”

“我知道剪过,网友不知道!”

“那就让他们知道。”

“怎么知道?他们不听!”唐薇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程总,听我一句。明早发道歉声明,就说激动了,口误,愿意给应届生涨薪。这事一周就压下去了。”

车间里很静,只有空压机在墙角嗡嗡地响。

程野看着眼前这排刚下线的车架,银灰色的,焊缝在灯下泛着鱼鳞一样的光。三个月后,它们会驮着车手站上世界超级摩托大奖赛的发车格。

“唐薇,”他说,“我没说错,道什么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你打算怎么办?”

“睡觉。”程野关了车间的灯,“明早八点,高管会议室。”

他走出厂区,夜风灌进领口。手机又震起来,他没看。

热搜第一,#野望机车傲慢#,已经挂了六个小时。

没人知道,视频里那个“手指着学生”的野望机车创始人程野,十四岁那年在渝州最大的摩托车修理铺当学徒,师傅让他干的第一个活,是刷了一个月的机油盆。

更没人知道,那句话还有后半句。

第二章 现场

时间倒回十二个小时前。

渝州大学,大礼堂。

下午一点四十,程野在后台候场。唐薇递给他一份六页纸的演讲提纲,他扫了一眼,还给了她。

“不照着念?”唐薇问。

“念那玩意干什么。”程野活动着手腕,“我今天只带一样东西上台,薪酬表。那张表我改了三遍,每一个数我都亲手算过。台下问什么我都能答,就怕你们公关稿给我加戏。”

唐薇叹气:“您悠着点,镜头多。”

下午两点,野望机车校招宣讲会开始。原定两百人的厅,来了四百多,走廊里都站满了。

程野上台的时候,台下有人举着手机喊:“程总!看这边!”

他穿一身工装,和车间里那身一样,就是洗得干净点。公关部给他备了西装,他没穿。

“西装是上台领奖穿的。”他说,“今天我是来招人的,招干活的。”

台下笑,掌声很热烈。

前四十分钟很顺。他讲了野望今年三月在世界超级摩托大奖赛上拿的那个冠军,中国品牌第一次。讲了他们怎么用五年,把一台中排量发动机的热效率从百分之三十做到百分之三十四。讲得台下一个打瞌睡的都没有。

自由提问环节,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先站起来。

“程总,宿舍是真的两人间吗?转正之后呢?”

“实习期免费两人间,转正以后自己出两百一个月。”程野说,“嫌便宜是吧?我再补一句,食堂十一块钱管饱,两荤一素。这些是实情,不是给你们画的图。想住大房子的,渝州房租不贵,出去租,我批。”

台下笑。

另一个男生接着问:“程总,加班严重吗?我想问真的。”

“旺季忙,新项目上量的时候,十点十一点走是常事。”程野说,“加班费按劳动法给,一分不少。但是我把丑话说前头,想准点下班谈恋爱打游戏,研发岗你趁早别投。造车这行,糊弄一天,车记你一辈子。”

台下有掌声,也有小声的嘀咕。

PPT翻到薪酬那一页,出事了。

研发岗,年薪十万到十三万。

非研发岗,九万到十二万。

六险一金,员工食堂,宿舍。入职一年,大部分人涨薪百分之二十,绩效前百分之十涨百分之五十。

厅里嗡的一声,像有人捅了马蜂窝。

前排一个男生站起来了。戴眼镜,白净,T恤上印着某家新能源大厂的标志。

“程总,”他声音很亮,“我是车辆工程的研究生,顾嘉树。我想问一下,这个薪资,是不是有点缺乏诚意?”

有人鼓掌,嘘声也有。

程野站在台上,看着他。

“我们同学去头部新能源厂,硕士研发岗二十万起步。”顾嘉树说,“程总,你们拿了世界冠军,不该是这个数吧?”

厅里安静下来,几百双眼睛看着台上。

程野拿起话筒。

“顾同学,先回答你前半个问题。”他说,“二十万起步,是真的。你去吧,我没有任何意见。”

台下有人笑出了声。

“招聘是双向的。你觉得这个价格配不上你,你有一百条路,我拦不住你,也不该拦你。”程野顿了顿,“我们的钱就这么些。每一块都要花在刀刃上,研发要钱,赛道要钱,供应链要钱。十万,是我现在能给应届研发的最高数。我站在台上说这个数,不藏着掖着,这叫诚意。”

“那后半个问题呢?”顾嘉树不依不饶,“就这个数,会不会有人来,程总心里没数吗?”

程野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不干,有的是人干。”他说,“这个门朝哪边开,你进出自由。但是顾同学,我多送你一句。你干了,我就得对你负责到底。这两句连起来,才是我今天想说的。”

台下响起掌声,稀稀拉拉,混着嘘声。

顾嘉树站了几秒,坐下了。临坐下前,他举起手机,对着台上的程野拍了一段。

没人知道那段视频后来会变成什么样。

散场后,程野被学生围住合影,他站了四十分钟,脸都笑僵了。有个学生问他要签名,签在一张参赛海报上,说是替他爸要的,他爸骑了八年野望的车。

上车前,唐薇给他看后台数据:宣讲会直播同时在线两万人,舆情曲线平稳。

“挺好的。”唐薇说,“比想象中顺。”

十一点四十,第一条剪辑视频上了热搜。

三秒钟。掐掉了前因后果,只留下他笑着说的那句:

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第三章 账本

第二天早上八点,高管会议室。

唐薇把三天的舆情数据投在幕布上,红的一片。

“营销号四百多个号在带节奏,标题统一模板,冠军企业家的傲慢。”她声音哑了,“发布节奏是同一时间批量上传,背后有专业团队。经销商群里已经有三家在问,说网上一边倒,要不要重新考虑和我们的合作。”

“哪三家?”马东来问。

唐薇报了名字。马东来记下来:“我去打电话。”

“还有更麻烦的。”唐薇翻开下一页,“有人把程总校招上讲赵磊持股的旧片段挖出来了,说他拿一个员工的股权故事画饼,骗应届生进厂。词条是#程野画饼#,第四。”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赵磊的持股是去年B轮时落地的,白纸黑字签了协议,工商备案都在。程野在好几场宣讲里都讲过他:专科毕业,跟着他从修理铺干起,十年,从月薪两千八干到年薪五十万,外加百分之零点八的股份。

营销号把“五十万年薪”和“持股估值三千万”掐出来单独播,配上“程野要求应届生感恩”的标题。

“道歉吧,程总。”唐薇说,“这不丢人。”

“道歉什么?”程野问,“说我傲慢,我认不认?”

“网友说你傲慢,你就是傲慢。舆论场上没有道理,只有情绪。”

“那我给谁道歉?”程野环视一圈,“给顾嘉树?我拦着他投简历了?给那四百个学生?我给的数字是假的?给投资人?我账目有假?”

没人接话。

孙立坐在长桌最末端。研发副总,四十一岁,白头发比去年多了。他开口:“程总,我说句不好听的。现在这局面,钱能解决。校招薪资提到十五万,公告一发,骂声至少下去一半。今年研发预算六千多万,匀两千万出来,够的。”

“不够。”程野说。

“怎么不够?”

“新平台的缸体要从锻改数控冷缩装配,试验台架排到明年六月。两千万砸进去,赛车的电控升级就得停。”程野看着他,“老孙,赛季过半,我们积分第二,差第一名十一分。这时候停升级,你让我怎么跟车队交代?”

孙立不说话了。

会开到十点,不欢而散。唐薇留下来收拾资料,程野帮她关了投影仪。

“程总,”她忽然说,“我干公关十年,见过翻车的老板不少。装死的,跑路的,反咬网友的。你是我见的第一位,咬死了说‘我没说错’的。”

“那你说,我错哪了?”

“你没错。”唐薇背起包,走到门口又停下,“但你这样,会死得很疼。”

中午,马东来在办公室给经销商打电话。第一个打给云南的钟叔。

钟叔卖了二十年摩托车,滇藏线上三家门店,野望的销量占他店里七成。

电话一接通,钟叔先骂开了:“你那个程野是不是疯了?十万块钱招人,还敢当着几百个学生说出口?现在全网都骂翻了,我这边的客户都在问我,你们厂是不是要倒!”

马东来由他骂,骂完了才说:“钟叔,完整版视频您看了吗?”

“什么完整版?”

马东来把宣讲会的完整录像链接发过去,挂了电话。

半小时后,钟叔的微信进来了,一段长语音,六十秒,情绪全变了味。

“东来,我看完完整版了。这小子说的是双向选择,一个字没错。八十年代我进这行,卖进口车,人家柜台都不让咱摸,发票开出来还要收咱一笔‘服务费’。后来国产的起来了,我为什么一根筋卖野望?就冲他敢跟老外掰手腕。”

“你转告程野,网上那帮人要他道歉,他要真跪了,我才退网。做买卖的可以少赚,不能没脊梁。”

马东来把这段语音放给程野听。程野听完,半天说了一句:“钟叔这样的人,网上要有一个,就够了。”

下午,人事部给唐薇报了个数:风波三天,全厂两千一百人,主动离职,零。

有个车间员工把工牌照片发在社交平台上,配文:我的厂子被骂上热搜,但我今天装的每一台车都是好的。评论区吵了八千多条,她的账号一夜涨了两万粉。

中午十二点,赵磊来了。

他没敲门就冲进办公室,工装都没换,手里攥着个牛皮纸袋。

“程哥。”他把纸袋拍在桌上,“这是我从入职到现在十年的工资条,一个月不落,全在这儿。你让唐总监发出去,配上我的股份协议。谁再骂你画饼,我跟他讲理。”

程野看着那个纸袋,看了很久。

“收回去。”他说。

“程哥!”

“你的工资条晒出去,网友会说什么,你知道吗?”程野站起来,走到窗边,“他们会说,看,熬十年才五十万,画十年饼。会说你的例子是个例。会把你也挖出来,连你老婆孩子一起鞭。赵磊,你进厂那年孩子刚出生,网上那帮人翻旧账的时候,不会管这些。”

赵磊的喉结动了动。

“这口气我咽不下。”他说。

“我咽得下?”程野笑了笑,“我十四岁刷机油盆的时候,比这难听的话听得多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让全网骂?”

“骂不死我。”程野把纸袋推回去,“周五晚上,我开直播。”

“直播干什么?”

“把公司的账,摊开了给他们看。”

第四章 两颗雷

周四,两颗雷同时炸了。

第一颗是唐薇踩着的。早上七点,她给程野看一份截图:天工动力的猎头,昨晚联系了野望至少十一名研发工程师。给的钱是现在的两倍到三倍,外加期权。

天工动力,新能源车企,去年融了一百个亿,广告铺满全国机场。董事长魏宏上个月刚在一个论坛上说过:人才是用钱买来的,情怀不能当饭吃。

“重点是孙立。”唐薇说。

程野握着豆浆的手停了停。

孙立昨晚没回他消息。

程野想起九年前的那个冬天。孙立来应聘,缩在修理铺改的临时办公室里,冻得直搓手。两个人就着一盆泡面聊到半夜,聊凸轮轴的型线怎么优化。聊完孙立说,程总,我在大厂干了八年,图纸画了几百张,没摸过一次台架。你这儿钱少,但是我能亲手把自己的图纸装上车。

第二天孙立就来了,一干九年。

上午十点,孙立敲开程野办公室的门,把一封信放在桌上。辞职信,打印好的,签名用的红笔。

“程总,”他说,“我对不起你。”

程野没看信,给他倒了杯茶。

“多少钱?”

“年薪一百二十万,期权另算。”孙立的手在抖,“程总,我女儿明年出国读书,一年五十万。我在这拿的,你心里有数。”

“我知道。”程野说,“我一年也没比你多多少。”

“我知道你难。账上的钱都砸研发了,砸赛道了。你那台车开了八年都没换。”孙立低着头,“可是程总,我今年四十一了。我等不起了。”

办公室里静了很久。

“老孙,”程野把辞职信推回给他,“信我收。工牌去人事办,按流程走。竞业协议那一条,我给你免了。”

孙立猛地抬头。

“你带过去的经验长在你自己脑子里,我拦不住,也不想拦。”程野说,“但是老孙,我提醒你一句。天工要你,未必是要你干活。”

“什么意思?”

“他们的新车下个月发布,三电机,参数吹到天上去了。”程野说,“你去了就知道了。”

孙立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几秒,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保重。

门关上以后,程野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他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盒子,里面是创业头三年员工的名册。第一页第一个名字,马东来。第七个,赵磊。孙立在第二页,工种那栏写着:发动机设计。

名册第一页的纸都黄了。程野翻了翻,很多名字他闭上眼都能想起长相。

2013年,他二十三岁,揣着两万块钱,在城郊租下半间废弃厂房,挂了块手写的牌子:野望机车。

头一年,厂房漏雨,一下雨就得拿盆接。马东来管生产兼看门,赵磊管装配兼做饭,孙立来了以后,画图纸的地方才算有了专业的人。四个人挤一间屋,冬天冻得握不住笔,就围着电炉子画。

第一台车下线那天,没有仪式。四个人把车推到院子里,程野骑上去,绕着厂房跑了两圈。回来的时候,马东来蹲在门口抽烟,烟灰掉了一裤腿都没发觉。

那台车后来卖出去四百多台,有三个批次出了质量问题。程野一台一台追回来,当着客户的面全拆了,赔进去八个月的利润。

赵磊问他图什么。程野说,牌子立起来要十年,砸下去只要一天。

十一年过去,厂房换成三万平的基地,手写牌子换成滚印的厂徽。铁盒子里的名册,第一页那十四个人,如今还剩十一个。

程野把盒子收好,关上抽屉,对着那封红笔签名的辞职信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锁进了最底层。

第二颗雷在下午炸。

一个认证账号叫“野望程母”,发了条视频。老太太坐在镜头前,说儿子程野从小孝顺,现在企业做大了,给妈妈推出一款“程野同款养生机油”,直播间下单立减两百。

半小时卖出去四千多单。

唐薇打进来的时候声音都变了:“程总,那不是您母亲吧?”

“我母亲七十岁,在老家种橘子,微信都用不利索。”程野盯着屏幕,一字一字地说,“那个账号从头像到认证,全是假的。他在卖三十八块钱一桶的杂牌机油,挂我的名字。”

“买的人里,一半是骂您的。买回去倒进马桶,拍视频,程野的机油喂马桶。”

程野闭了闭眼。

他先给母亲打了个电话。响到第四声才接,那头很吵,风声,鸟叫声,还有剪刀咔嚓咔嚓剪枝的声音。

“妈,最近有人冒充你开账号卖东西,你别管,我已经在处理了。”

“啥账号?”母亲的声音隔着风,“我连微信都使不利索,卖啥东西。你网上那些事,村里人都在问我,我说我儿子做事我清楚,他从小就见不得人吃亏。”

程野捏着手机没吭声。

“钱够花就行,别跟人置气。”母亲说,“你上回拿回来的那个机械手册,我给你收着呢。你十四岁那年剪橘子赚钱买的,一本册子你翻得都掉页了。妈不懂热搜,妈就知道,你干的事对得起那本册子。”

“妈,”程野的嗓子有点哑,“橘子熟了没?”

“熟了。过两天给你寄两箱,给厂里兄弟们分分。”

挂了电话,程野在办公室站了一分钟,然后拨了法务的电话。

“报警,发律师函,平台投诉,一样别落。”他说,“另外,周五的直播,加一条。”

“哪一条?”

“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个人钉死。”

第五章 直播

周五晚八点,野望机车官方直播间。

没有提词器,没有补光灯。程野穿着那身工装坐在车间里,身后是车架生产线。

开播十分钟,在线人数破了三十万。弹幕密得看不清,十句里有八句在骂。

来了来了,傲慢总裁出来卖惨了。

建议直接道歉,别的少说。

家人们刷起来,让他也尝尝被网暴的滋味。

程野看了一会儿弹幕,开口了。

“骂我的,先别走,今晚让你们骂个够。”他说,“先看一样东西。”

他把手机架好,举起一沓纸,对准镜头。

“野望机车,去年到今年十月的财务简表。营收六亿七千万,研发投入六千九百五十八万,账面亏损两千二百七十八万。审计报告原文,章在左下角,谁都能去查。”他说,“骂我抠门之前,先看看这个数。一家亏损的车企,六个多亿的收入,砸七千万搞研发。同规模的厂,没有第二家。”

弹幕愣了一下,刷得慢了。

“有人说,你亏钱关我什么事,你给的工资就是低。”程野点头,“对,你说得对。十万就是低。在渝州,在摩托车这个行业,它不算最低,但跟新能源主机厂一比,确实矮一截。这个我不狡辩。”

“但我今天把账摊开,就想说一个理。冠军不是钱堆出来的。”他说,“我们那台赛车,三十七个工程师,跟了四年。台架上炸过十一台发动机。试验场冬天夜里两点,人是睡在车间行军床上的。他们的工资,最高的年薪五十万,最低的,八万。”

“我要是把这些钱省下来,去请流量明星,去机场包广告,去给应届生开出二十万的空头薪资,然后两年后发不出来,我是不是就不傲慢了?”

直播间安静了几秒。

程野放下报表,往镜头前坐了坐。

“评论区有个人问,程总你年薪多少,你先公开。”他念了出来,“行,我公开。税前四十万多一点,扣完税到手三十出头。我厂里有三个工程师比我高,一个是做发动机标定的,一个是搞电控的,还有一个,是修模具的八级钳工。他们仨拿得比我多,我心服口服。”

弹幕刷过一排:真的假的。

“还有个问题,为什么裁员省钱,裁一半人账就平了。”程野念,“这问题我来认真答。裁一半人,账是平了,然后呢?一个机型从图纸到量产要三年,人裁了,三年后我拿什么造车?那我干脆连厂都卖了,把钱存银行吃利息,一年稳稳几千万,多好。”

“我为什么不卖?因为我见过不卖的下场是什么样。”

他停了一下,声音沉了下去。

“2014年,野望第一批量产车,用的国外的电控单元。车卖得不错,两千台订单压在手里。然后对方发函,单价涨三成,交期从八周改六个月。理由?没有理由,人家卡着你。”

“我蹲在办公室算了一夜账,要么关门,要么跪着接。后来咬牙自己搞电控,砸了三千万,死了两个方案,团队走了四个人。第三个方案成了。从那年起,野望有条铁律,账上的钱再紧,研发的钱谁都不许动。”

“你们骂我抠门的时候,我认。我是抠,我对广告抠,对装修抠,对我自己抠。但有一笔钱我不抠,就是不想让下一颗螺丝捏在别人手里。”

弹幕刷得慢了,有一条被顶了上来:有点东西,继续说。

“我知道你们有人骂我什么。”程野往前凑了凑,“程野,你修车出身的,飘了。”

“对,我是修车出身的。”他说,“十四岁进修理铺,师傅给我的第一个活不是修车,是刷机油盆,刷了一个月。我不服,问他凭什么。他说,程野,手上没有油泥的人,造不出好车。这句话我记了二十二年。”

“野望这个厂子,是我揣着两万块钱办起来的。头三年,我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白天在车间,晚上画图纸,困了在行军床上眯两个小时。到今天,我全部身家都在这个厂里,没有套现过一股。”

“十万工资,你不干,有的是人干。”程野直起身,一字一句地说,“这句话我再说一遍。但是后面还有半句,被剪掉了。”

“后半句是:但是你干了,我就得对你负责。你工伤我垫底,你技术过硬我给股份,你五十岁干不动了,厂里养你到退休。这半句,我对跟了我十年的三百多个兄弟,一句是一句。”

他顿了顿:“光说不够,我让你们看个东西。”

他拨了个视频通话,镜头一转,切到了装配线的夜班车间。赵磊举着手机,穿着工装,身后是灯火通明的生产线。

“程哥,跟你报个数。”赵磊对着镜头喊,嗓门大得震耳朵,“今晚到现在,下了两百一十六台车架,零返工!大家说,该不该干!”

镜头扫过去,流水线边上十几个工人头也不抬,齐刷刷喊了一嗓子:“该干!”

弹幕停了两秒,然后刷过一整屏:卧槽,他们还在干活。

程野切回自己的镜头,说:“看见没有。他们不认识你们,你们也不认识他们。但你们骂的每一句,明天都要落到这些人肩上。骂我可以,别捎带他们。”

弹幕里飘过一行加粗的大号字,ID挂着认证:天工动力魏宏。

“程总好口才,要不别造车了,来我公司讲脱口秀?”

程野凑近镜头看了一眼,忽然笑了。

“魏总也来了,欢迎。”他说,“惨不惨的,你的三电机发布会下个月开,咱们到时候见。你那个电机扭矩平台,是直线电机拓扑吧?观众不懂,我懂。”

弹幕轰的一下炸开。

在线人数冲过六十万。

那一晚的直播间切片在全网转了三千万次。骂的人还在骂,说他作秀,说他道德绑架。但另一些声音冒出来了,越来越大。

一个机车圈三百万粉的大V拆了一台野望量产车,直播拆了六个小时,最后对着镜头说:这个价位,这个用料,他要是傲慢,我倒立洗头。

有媒体去翻了审计报告,六千九百五十八万的研发投入,白纸黑字。有财经博主把野望十年的研发费用拉成曲线,和同行的对比图传遍了财经板块。

还有那条卖假机油的。警察第二天找到了人,一个二十六岁的团伙,专门冒充企业家家属卖货,涉案的号有十一个。热搜换了个方向:#谁在冒充程母#。

风向,松动了。

第六章 面试

直播后的第一个工作日,野望的招聘邮箱爆了。

四天,一万一千份简历。人事部加班到眼冒金星,程野下了一道让唐薇跳脚的命令:应届研发的简历,他要抽三分之一亲自看。

“程总,您哪有时间?”

“挤。”他说,“招聘是我吹出去的牛,我得看着它落地。”

十一月第二个星期,终面。

程野亲自面了三个人。

第一个是海归硕士,履历漂亮,进门先问:“贵司的期权池有多大?行权价多少?”

程野如实答了。对方算了几秒钟,礼貌地说再考虑考虑。程野送他到门口:“祝好。期权的事,等你做出东西再谈,谈早了是画饼。”

对方愣了一下,走了。临出门,回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的赛车照片。

第二个,名校毕业,实习经历写满了两页。程野问他,实习期间做过发动机台架标定吗。

对方支吾半天:“主要是……整理数据,写周报。”

“三个月写了多少份周报?”

“四十多份。”

程野把简历合上,递还给人事:“你的简历写得很用心,但周报救不了发动机。下一家会更好的。”

第三个叫林小满,二本院校,车辆工程。简历薄得可怜,没有大厂实习,没有竞赛保研,附页里只有一行字:

大二起任校摩托车协会会长,自己动手组装过两台车。第二台的发动机是我从报废市场淘回来手改的。

面试那天,林小满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冲锋衣,进门先鞠了个躬,坐下的时候两只手在膝盖上攥着。

“为什么想进野望?”唐薇问。

“我大二那年,你们第一次跑世界赛,我在宿舍看直播,看哭了。”林小满说,“那天晚上我写了一句话贴在床头:我想让中国摩托车上领奖台这件事,有我一份。”

“说说你那台手改的发动机。”程野开口了。

林小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报废市场三十块淘的,CG125的缸头。气门是我重新磨的,凸轮轴自己拿锉刀修的型。”她说得飞快,“压缩比提上去之后低速爆震,我调了三次点火提前角才压住。那台车我骑了两年,跑过川西,最高一次日行六百公里,没撂过挑子。”

“改气门为什么不用更换件?”程野问,“预算够的话。”

“预算够当然换。但我想知道极限在哪,得先用手把它摸出来。”林小满想了想,补了一句,“程总,书上的曲线是别人的,手上磨出来的手感才是自己的。”

程野看了她十秒。

“十万一年,”他说,“比你去新能源厂少一半。你图什么?”

“图我的车能被造出来。”林小满说,“二十万年薪的地方我去实习过,干了三个月,天天在改PPT。程总,我不是来问工资的,我是来问,您给不给我造真车的机会。”

“给。”程野说,“下周一入职。先下车间三个月,跟着装配线拧螺栓。”

林小满站起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程总,”她说,“网上那些话您别往心里去。我爸妈那辈人,都觉得进厂就是混日子。可我知道不是的。”

林小满入职第一天,分在了赵磊那条线。

上午十点,她把一颗连杆螺栓的力矩打错了,超了百分之十五。赵磊拎着扭矩扳手过来,当着整条线的人吼她:“拆掉,重打!你知道这颗螺栓要是在川藏线上松了,底下压的是什么?是条命!”

林小满眼圈通红,一声没吭,拆了重打。

晚上回宿舍,她把整车力矩表抄了十遍,第二天提前一小时到岗,把这条线的每个工位都站了一遍。三个月后转正答辩,她讲自己拟的快拆结构方案,讲得唐薇都忘了看表。

程野在评分表右上角画了个圈,跟唐薇说:“十年以后,她是咱们的总工。”

和林小满同批进来的应届研发,一共十二个。

三个月车间轮岗结束,走了两个。一个是嫌拧螺栓屈才,走的时候跟人事说,我读研不是为了打螺丝。另一个收到新能源厂的offer,月薪多五千,程野亲自送他到厂门口。

“去吧,”程野说,“那儿有二十万的机会,配你的选择。哪天想回来投简历,我也收,但得重新考。”

留下的十个里,有个叫郑凯的男生,轮岗期间给装配线提了个夹具改进提案,把一道工序的节拍缩短了四十秒。工艺科验证可行,全线推广,一年省下的工时折成钱,够发他们这一批人三年的工资。

程野在月度会上点名表扬,奖励八千块。郑凯下台的时候走路都在飘。

散会后程野跟唐薇说了一句:“看见没有,这就是十万块钱买回来的东西。不是人,是人身上的可能性。”

同一周,顾嘉树签了天工动力。

年薪二十六万,签字费三万。offer截图他在社交平台上发了一条,配文:成年人只看报价,不看饼。两万个赞。

有人在评论区问:那你觉得程野是饼?

顾嘉树回:什么冠军梦想,什么十年股权,落袋为安的才叫钱。

这条回复,被顶到了热评第一。

第七章 摔车

十一月最后一站分站赛,东南亚,高温,湿度百分之九十。

排位赛,野望的头号车手祝灏拿了第三,正赛从第二排发车,形势不错。

所有人都等着野望把积分榜第一的位置翻过来。

第八圈,祝灏的赛车在高速弯里突然一抖,后轮弹了一下,车头一偏,他连人带车滑出去二十多米,撞进缓冲区。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祝灏爬起来了,站在线外,摘了头盔,狠狠砸在地上。

退赛。

锁骨骨裂,休战六周。当晚的检查结果也出来了:变速箱里一枚轴承保持架碎裂,碎渣卡了二轴。

那枚轴承是外购件。供应商上个月的来料抽检记录里,硬度值是压线的。

输了比赛是小事,要命的是舆论。

热搜当晚就挂上去了:#冠军企业就这质量#。

十万招来的人,造的车八圈就散架,可把程总能耐的。

反思吧,抠门抠出来的报应。

还好顾同学跑得快,不然天天修车。

唐薇拿着手机冲进程野办公室的时候,他人已经在去机场的路上了。

“退票也要去。”他说,“祝灏在病床上,车队在人家地盘上,我作为老板不去,算什么?”

“程总,你现在过去也改变不了什么!评论区都在刷你装样子!”

“我不是去给网友看的。”程野在电话那头说,声音很平,“轴承的事没查清,下一站还有十天。我是去把这条供应链,亲手扒一层皮。”

程野先去的医院。

祝灏半躺在病床上,锁骨缠着固定带,看见程野进来,第一句话是:“程总,别换车手,下一站我上。”

“医生说六周。”程野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你敢提前上车,我把你工资。”

“扣呗。”祝灏咧嘴,龇着牙花子,“反正也没多少。”

“那你说说,摔的那一下,车什么感觉?”

祝灏的表情认真起来:“后轮先弹了一下,像碾了石头,然后就锁了。”

程野点点头,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说:“轴承的事我查。你安心养伤,积分我们去追。”

出病房的时候,祝灏在背后喊:“程总!”

“嗯?”

“那帮人骂车,你别往心里去。”祝灏说,“车好不好,赛道上最清楚。”

当天夜里,赞助商那边来了电话。一家快消品牌,赞助车队两年了,市场部负责人在电话里绕了十分钟,意思就一个:舆论太差,下个赛季的赞助要重新评估。

唐薇想留人,拟了三套挽留方案。程野看完,都划了。

“不留。”他说,“回一句话:好聚好散,尾款照付。”

“程总,赛季关键时刻,赞助断了,钱从哪来?”

“从我这来。”程野说,“腰杆弯了换来的钱,烫手。”

他在东南亚那个闷热的维修区里待了四天。

把祝灏那台报废变速箱大卸八块,同批次的来料全部封存送检,把供应商这半年的记录一页一页翻。第五天凌晨,查清楚了:供应商换了批次钢材,没通知,抽检报告是造了假的。

程野当场终止合作,把整条证据链甩给对方,法务函连夜发出。然后他做了个更狠的决定:那款轴承,以后全部自研,自己建线。

“自研一颗轴承,成本翻四倍。”马东来在电话里劝他,“程总,账算不过来。”

“算不过来就算了。”程野说,“赛道上摔的是人。人命面前没有账。”

这件事没有通稿,没有声明。是随队的工程师发在个人账号上的,配图是维修区凌晨四点的灯,和程野蹲在地上啃冷包子的背影。

那条帖子两天转了八十万。

高赞评论写着:他说“你干了我负责”,原来是这么负责的。

第八章 图纸与股份

孙立是在天工的发布会上,看见自己“造”的那台车的。

三电机,零百两秒八,扭矩参数标得震天响。魏宏站在台上意气风发,说这是天工研发中心两年的心血。

台下掌声雷动。

孙立坐在第三排,手心全是汗。

入职第一天,他的工牌上印着“首席科学家”,内网头条挂着他的照片,标题写的是《大神加盟,天工三电一步登天》。

照片修过图,白头发修没了,皱纹也磨平了。他盯着看了很久,觉得那不像自己。

他的办公室很大,落地窗,红木桌。但是没有台架,没有样件,连一把游标卡尺都要找行政领。

入职第二周,他提了一份验证计划:新车上市前,三电系统至少跑两万公里耐久。

方案递上去三天,魏宏把他叫去喝茶。

“老孙啊,”魏宏把方案推回来,笑得很和气,“两万公里?市场等不了。你先记住一件事,天工现在要的是故事,不是数据。数据是上市以后慢慢补的东西。”

“参数虚标,是要出事的。”孙立说。

“什么虚标。”魏宏端起茶杯吹了吹,“营销口径而已。孙总,你是来撑门面的,不是来较真的。这个门面,你撑好,比你造十年车挣得多。”

那天晚上,孙立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十一点。落地窗外是这座城市的灯,他一条一条看着手机里的新闻,看着自己的名字被写进通稿,被配上“天工三电领军人”的头衔。

发布会结束当晚,孙立在酒店里失眠。凌晨三点,他给程野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大意是:程总,你当初说天工要的不是我干活,你说对了。他们要的是“野望研发副总”这六个字,挂在通稿里,撑一个故事。图纸还是那些图纸,可我一眼就看得出来,没有人打算让它落地。

程野回得很快,只有八个字:

回来吧,门没锁。按流程。

孙立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没敢回。

比孙立先回野望的,是一纸B轮追加轮融资的确认函。

十一月底,投资方打款到位,估值比上一轮涨了一倍多。唐薇拿着文件冲进程野办公室:“程总,成了!”

程野正在看林小满转正答辩的评分表,头都没抬:“先办正事。”

“什么叫正事?”

“把赵磊他们叫来。”

下午,赵磊带着十一个老员工进了会议室。他们都是当年修理铺和第一批车间出身,跟着程野十年上下的老人,股份协议去年就签了。

程野把B轮的估值文件推到桌子中间。

“估值涨了,你们的股份跟着涨。”他说,“按这个数,赵磊,你手里那部分,值三千万出头。”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声。

赵磊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忽然抬手抹了把脸。

“程哥,”他声音发闷,“当年你招我进厂,我一个月两千八,我老婆说我被你骗了。”

“现在呢?”

“现在她想把她弟弟也塞进来。”赵磊吸了下鼻子,笑了,“我没让。我说,野望的门开着,但要凭手艺进。我弟弟那两下子,不配。”

在场的人都笑了。

当晚赵磊回家,把文件往桌上一放,他老婆翻来覆去看了五遍,然后干的第一件事,是把儿子的教育金账户存满,第二件事,是把惦记了三年没舍得买的那台缝纫机下了单。

第二天赵磊照常六点半到厂。有人打趣他,赵总,三千万了,还来拧螺丝?

赵磊把扳手往腰上一别:“三千万是纸,这颗螺栓是钢。钢没拧紧,纸就是废纸。”

散会的时候,赵磊在门口停住,回头问:“程哥,网上还有人骂你画饼。股份的事,能不能说了?”

程野摇头。

“不用辩。”他说,“饼不饼的,时间会给它上色。让他们再骂两年。”

第九章 齿轮

轴承自研的立项会,开了三个小时。

财务把账算得明明白白:建一条高精度轴承线,设备加厂房改造,前期投入一千九百万,单片成本是外购的四倍,回本周期遥遥无期。

马东来把报表合上:“程总,我再劝最后一句。换一家靠谱的供应商,加抽检频次,驻厂监造,成本是自研的零头。”

“换了这家,下一家呢?”程野问,“这次是它换钢材没通知,下次呢?赛车八十圈,正赛三十五圈,一颗轴承的命,比一千万重。再说句大的,中国一年产几十亿套轴承,高精度的那一档,还是捏在别人手里。总得有人啃。”

“啃是可以,谁来啃?”

“我找人。”程野说,“挖不来,就返聘。”

半个月后,程野把人请来了。

傅工,六十一岁,干了三十八年轴承,从国企退下来,本来在家养兰花。程野三顾茅庐,第三次去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就带了一台摔毁的变速箱,把碎掉的保持架摆在老头面前。

傅工戴上老花镜,捏着那几片碎钢看了半天,叹了口气。

“这个硬度,根本没淬透。”老头说,“这不是技术问题,是良心问题。”

“所以我找您。”程野说,“良心,得懂行的人来把关。”

傅工把老花镜摘了:“设备呢?高精度磨床,进口的一台顶咱们半个车间。人家卖不卖给你还两说。”

还真两说了。

程野托人去问那家德国磨床厂,对方报价翻了四成,交期十个月,理由是订单排满。谈判代表私下透底:加急可以,再加一成半。

程野没接话,回国转头买了国产设备,拉着傅工一起改。

改床子的三个月,傅工吃住在车间。砂轮修形,主轴热补偿,每一项参数老头都要亲手过。有年轻工程师嫌他慢,老头把卡尺一放:“轴承这东西,转起来每分钟两万转。图纸差一根头发丝,两万转的时候就是一条命。”

第一套样品下线那天,全车间的人都围着。

傅工把轴承在手里转了转,又上仪器测了半天,报了一串数。完了就说了一个字:

“成。”

就这一个字,车间里巴掌拍得跟下雨一样。

同一时间,祝灏的锁骨拆了钢板,医生放行了。

他回车队第一天,直奔台架车间,正好赶上新轴承装车的耐久测试。三百小时连续运转,拆检,磨损量比原来那家最好的批次还低两成。

祝灏把那套轴承托在手里掂了掂,问傅工:“老爷子,这玩意,贵吗?”

“贵。”傅工说,“四倍。”

“值。”祝灏说,“我这条锁骨,比四倍贵。”

赛季还剩最后两站。积分榜上,野望落后第一名十四分。

所有车迷都在算:理论上还有机会,但需要第一名颗粒无收,而野望两站全胜。

概率低到没人敢提。只有程野在车队例会上说了一句话:

“概率是算给外人看的。咱们只管把车造好,剩下的,赛道自己会算。”

第十章 补位

收官站之前,还有一站,欧洲。

祝灏锁骨未愈,按医疗豁免规则不能上场。野望的替补席上,是二十岁的方屿。

方屿是野望青训自己养出来的孩子。十六岁进青年组,白天在车间当装配学徒,晚上跑步健身,周末上赛道。四年,从青年组第十九名,爬到这次的正赛替补。

排位赛,他排第十一。对一个第一次跑大奖赛正赛的新人来说,不算差。

但正赛前夜,这孩子没睡着。

凌晨一点,程野在维修区看见他一个人蹲在轮胎堆旁边,抱着膝盖。

“睡不着?”

方屿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程总。”

“坐。”程野把工具箱推过去当凳子,“紧张?”

“嗯。”方屿低着头,“全网都在看着野望笑话,我要是骑砸了,就……”

“就想多了。”程野打断他,“明天那一站,没人指望你赢。积分能拿几分是几分,你的任务只有一个。”

“什么任务?”

“把车完整地带回来。”程野说,“车没伤,人没伤,你就赢了。方屿,我跟你说句掏心窝的话。这一站的输赢,算不到你头上,但是你的每一次落弯、每一次给油,都算在你自己头上。你今年二十岁,跑得完的赛季,还多。”

方屿抬起头,眼睛里还是慌,但坐直了。

睡前,祝灏的视频也追了过来,吊着胳膊,在那头骂骂咧咧:“哭丧个脸干什么!我第一次跑正赛,摔进医院躺了俩月,你至少完赛了。你比我强,滚去睡觉!”

正赛日,天阴。

方屿起步稳,中段被人连超两台,掉到第十三。最后八圈,他开始往上追,一台,又一台,最后一圈冲线,第七。

九个积分,不多,但都是拿命抢的。

主要对手那站夺冠,积分差被拉大到十七分。

赛后的热搜一点都不客气:#野望无人可用#。

十万块招不到人,赛道上也换不来人。

青训出来的就这水平,建议程总还是花钱请外援。

维修区里,方屿摘了头盔,眼圈通红,一个劲儿说对不起,对不起程总,那两个弯我不该保守的。

程野把毛巾扔他头上。

“第七名,第一次跑正赛,零失误。”他说,“你让我骂什么?骂你不够冒进?方屿,记住今天,下一次站上这台车的时候,你就不是来完赛的了。”

回到渝州,车队例会。程野把积分榜投在幕布上,第一名,第二名,中间隔着十七分。

“还有一场。”他说,“就一场。”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知道,理论希望还在,现实概率渺茫。

“我不做什么动员了。”程野把幕布关了,“各回各位,把车弄好。傅工的轴承,孙立留下的台架数据,方屿探回来的赛道信息,还有祝灏的锁骨。就这些。下个星期,我要看见一台敢进雨里的车。”

三天后,祝灏拆了钢板,复查合格,正式归队。

他回车队第一件事,是去车间看那台装了新轴承的赛车。绕着车走了两圈,伸手在油箱上拍了一下,跟拍老朋友的肩膀一样。

“老伙计,”他说,“最后一场,你稳住,我拼命。”

第十一章 雨战

赛季收官站,雨。

天气预报提前三天就说了,正赛当天有暴雨,赛会不排除红旗中止。

维修区里,新的自研轴承第一批刚装车,工程师们轮班守着台架,眼睛熬得通红。

赛前技术会,气氛绷得像拉满的钢丝。

车队工程师报完最后一组数据,傅工站起来,扶了扶老花镜。

“三百小时台架,全程数据我签字。”老头说,“这套轴承,我拿我这四十年给它作保。”

程野正蹲在车边,检查后摇臂的走线。祝灏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程总,”祝灏说,“这轴承,新装的,我心里没底。”

“我知道。”程野没抬头。

“上一次摔车,断的差一点是我一年的生涯。这个你别在我面前装不在乎。”

程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自己的车手。二十八岁的祝灏,从十六岁跟着野望跑到现在,身上到处是旧伤。

“祝灏,我只问你一句。”程野说,“傅工签了字的数据,你信不信我们自己的工程师?”

祝灏不说话。

“你说信,这车就下。你说不信,今天我换备用车,用老件。稳,但一圈慢一秒半。”

维修区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着耳朵。雨点砸在顶棚上,噼里啪啦。

祝灏盯着程野看了十秒,忽然咧嘴一笑:“妈的,下。慢一秒半,那是侮辱。”

发车格后面的看台上,有一小片红旗子。是从渝州飞过来的车迷会,带队的举着横幅:野望,冲。

横幅边上还站着一个晒得黢黑的老头。滇藏线上来的钟叔,自己买的机票,不懂英语,就竖着大拇指,朝维修区的方向。

程野隔着围栏看见他,愣了一下,抬手比了个拧油门的动作。老头在对面笑得满脸褶子。

发车前两分钟,雨没有停的意思。傅工做完最后一次巡检,回来冲程野点了点头。

程野走到祝灏跟前,帮他把头盔的镜面擦了擦。

“去吧。”他说,“我在这等你回来。”

正赛下午三点发车,雨大得像天上破了口子。

祝灏第十二位发车。

第一圈过弯,群车抱团,水雾糊了满屏。车队无线电里,工程师的声音很稳:

“水温正常,油压正常,轴承温度,比老件低四度。”

“收到。”祝灏说,“那就放心咬了。”

前十圈,他从第十二超到第八。水雾里,那台银灰色赛车的走线又平又刁,每一脚刹车都踩在别人不敢踩的位置。

第十五圈,第五。

第三十圈,雨更大了,前面连续三台车在同一个弯里打滑出去。全场都被雨搅得人仰马翻,只有野望那台车稳得像长了轨道,一台一台地往上啃。

解说员的嗓子都劈了:“野望机车!又是一台野望机车!这已经是他们今晚超过去的第……我数不清了!第十二位发车,现在他们在争夺领奖台!”

维修区里,工程师盯着遥测屏幕,报数的声音越来越快:“圈速稳定,比干地慢十一秒,比全场平均快两秒三。”

“轴承温度呢?”程野问。

“稳得像焊死的。”

最后一圈,最后一个弯。

祝灏从外线切进去,两台车几乎并排冲过终点线。

慢镜头回放了整整一分钟。

第三名,野望机车,祝灏。差零点零八秒压过线。

维修区炸了。工程师们又蹦又跳,有几个三十多岁的老爷们抱在一起,哭出了声。傅工没蹦没跳,背着手站在原地,看着雨里那台车,抬起手,抹了一把脸。

无线电里传来祝灏的声音,喘着,哑着:

“程总,这车,真稳。替我谢谢傅工,谢谢车间那帮兄弟。”

祝灏把车滑进维修区,没摘头盔,径直走向程野,在雨里朝他弯腰行了个礼。

程野一把把他拽过来,搂住,拍了拍背,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颁奖台上,五星红旗升起来的时候,雨还没停。

程野站在台下的雨里,仰着头,看了很久。

积分榜最终定格:第二名,差一分。

年度冠军没拿到。但那天晚上没有一个人提这件事。

热搜第一换了词条:#中国人的机车#。

挂了一整夜。

有媒体把三个月前那场校招风波的旧视频翻出来,重新剪了一版。这一次,带上了后半句。

还有一条热评被顶了几十万赞:十万块招来的人,造出了让老外怕的雨战机器。你管这叫傲慢,我管这叫底气。

第十二章 回旋镖

反转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十二月中旬,一家做空机构发布报告,直指天工动力招股材料里三电系统的核心参数涉嫌造假。

那个“零百两秒八”,第三方实测三秒九,还是满电、顺风、关空调跑出来的。

报告发出去第四天,又有媒体起底:天工发布会上吹的扭矩平台,和野望下一代平台的试验数据高度雷同,来源指向一名跳槽高管带走的资料。野望的法务当天就发了函。

天工股价一周腰斩。监管的立案通知贴出来那天,魏宏的最后一条朋友圈停在“风大,慢行”四个字,然后失联。

再出现时,是配合调查的新闻画面。

舆论的水落下去,石头露出来了。

有媒体顺着天工的公关合同,把那批带节奏的营销号挖了个底掉。四百多个账号,签的是同一家公关公司,项目名称写得很干净:舆情竞争服务。合同金额,六百八十万。

最讽刺的是其中一份排期表。早在校招宣讲会之前三天,热门词条的方向就定好了,就五个字:冠军企业家的傲慢。

不是网友先愤怒的。是有人先写好了剧本,坐在后台等着愤怒发生。

程野没有去追告那些骂过他的普通网友。法务列了一张名单,他划掉了九成,只留下签合同的公司和带头的职业黑号。

“骂过我的人,多数是被剧本骗的。”他说,“骗人的人,一个都别想跑。”

裁员的消息隔周就到。首批百分之三十,应届生几乎全灭。裁员谈话平均七分钟一人,HR的话术统一:行业调整,与个人无关。

顾嘉树在裁员名单第二批里。

入职四个月,期权没等到行权,签字费退了一半。他在出租屋里坐了一整夜,翻出自己四个月前那条“成年人只看报价”的动态,两万个赞,此刻像两万记耳光。

他想起来这四个月是怎么过的。

入职头一天,内网挂了欢迎海报,他是“大神”。第二周,他发现“首席科学家办公室”里连台架都没有。他提过三次验证流程,三次被驳回。第五周,同组的老人拍着他肩膀劝:兄弟,别较真,天工是讲叙事的公司,你把PPT做好,比什么都强。

他后来跟人说,那一夜他就想明白了一件事:天工给他二十六万,四个月,连一句真话都不肯对他负责。

第二天早上,师兄的消息进来了,就一句话:野望校招开始了,你敢不敢再去看一眼。

顾嘉树盯着那行字看了十分钟,把那条“成年人只看报价”的动态删了。截图早就被人存了,删不干净,走到哪儿都有人翻出来膈应他。他认。

然后他把简历重新写了一遍。删掉所有包装词,什么“深度参与”改回“跟着看”,什么“主导核心模块”改回“画了三个月图纸”。写完一看,两页纸瘦成一页,难看,但每一句都是真话。

第二年三月,野望新一年校招启动。

宣讲会前一周,程野在办公室见了一个人。

孙立。

四十二岁的研发副总瘦了一圈,站在办公桌前,像个来面试的应届生。

“程总,我来按流程。”他说。

程野靠在椅背上看了他半天,把一份文件推过去。

“技术保密协议,先签。”他说,“你在天工知道的,一样不许往外带。带回来的,只有你脑子里那些本来就是我们教的。想清楚了再签。”

孙立签了。签完,他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推过来。

“这是我在天工四个月记的东西。”他说,“他们三个部门的流程漏洞,供应链的坑,还有那个造假项目我从头到尾的经手记录。我都写下来了。该走的法律程序,我配合。别的不为,我女儿问我为什么换工作,我想有个说法。”

程野把笔记本收进抽屉。

“明天开始上班。”他说,“先从试验台架干起,三个月。总监的位置腾出来给年轻人,你从组长做起,降两级。”

孙立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应该的。”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程总,”他说,“去年我在会上说,钱能解决问题。”

“嗯。”

“我看走眼了。钱能解决工资,解决不了造车。”

门轻轻带上了。

同一周,程野在公司楼下碰见另一个人。

顾嘉树瘦了一大圈,站在前台,手里捏着一沓简历,看见程野,脸涨得通红。

“程总,”他开口,声音干得发裂,“我知道您认出我了。我今天来,不是求情。我就是想问,我这样的人,您还要吗?”

保安想请他出去,程野摆摆手。

“当年在台上问您话的时候,其实我心里清楚,我看不起摩托车行业,看不起十万块。”顾嘉树低着头,“我师兄说,程野那个厂子是做真东西的,我还笑他没出息。”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我看不起的是我自己。”他抬起头,“您那天那句被剪掉的后半句,我一个字一个字听完了。程总,天工给了我二十六万,四个月,它连一句真话都不肯对我负责。”

走廊里很静。

程野看了他很久,忽然问:“气门研磨的手感,还记得吗?”

顾嘉树一愣:“在校的时候跟导师做过发动机课题,磨过。”

“下个月一轮技术笔试,加实操。”程野说,“考得过,从实习生干起,起薪八万。考不过,明年再来。门一直开着。”

“不当场录取?”

“我这里不看故事,看手艺。”程野拍拍他的肩,“顾嘉树,工资可以谈,热爱没法谈。你要真想造车,就把面子留下,把手伸进油盆里。”

顾嘉树站在原地,冲他深深鞠了一躬。

笔试那天,监考实操的考官是林小满。

顾嘉树进门看见她,愣在原地。一年前,他站在校招礼堂的前排发难;一年后,她坐在考官位上,工装袖口磨得发白,面前摆着一台拆散的缸头。

“规则一样。”林小满说,“磨到过为止。今天的考核标准,是我自己定的,比我当年进厂时候严。”

顾嘉树深吸一口气,坐下来,拿起了锉刀。

那天他磨了三个小时,手上磨出两个水泡。交件的时候,林小满测完数据,在评分表上写了个“合格”,抬头补了一句:

“进车间之前,去更衣室领工装。袖口要卷到小臂,这行的规矩。”

成绩出来,他考过了。

第十三章 发布会

发布会前一个月,逐日的最后一批试制车下线。

这台车的出身不容易。三伏天,试验场地表温度五十度,林小满带着两个人蹲在车边做热失效测试,一套数据采三天。高原标定跑了两趟川西,人瘦了一圈,车没掉链子。

她负责的那套快拆结构,前后试验失败三次。第一次共振异响,第二次支架疲劳断裂。第三次交样前夜,她在车间想通了症结,把受力点从三处改成五处,重新开模。第四次,一次过。

验收那天,孙立把报告翻了三遍,只在公差标注上改了一个数,然后签了字。签完对她说:这个方案,比我当年在大厂看的强。

傅工那边的轴承线也转起来了。赛车用高规格,民用版把成本降下来两成,上了逐日的量产线。老头现在每周去车间转两天,说不上班,就是去看看那批孩子。

第二年十月,野望机车年度发布会。

台上没有明星,没有圆滚滚的概念车。程野还是那身工装,身后大屏上就一行字:全年营收十四亿,首次盈利,研发投入一点二亿。

台下坐着一千多家经销商,掌声响了快一分钟。

发布的新车,中排量街车,名字定了,叫逐日。

发布会前有人给程野提了十几个洋气点的备选名,他都毙了,最后自己拍的板:“夸父逐日,追不上,渴死了,手杖还化成一片林子。造车的人,得有这个傻劲。”

定价压在同等配置进口车的六成。程野在台上讲了定价策略:“该省的省,该花的花。花钱的地方在厂里,省下来的钱,是车友的。”

台下有人喊:“程总,明年还招应届生吗?”

“招,一百五十个。”程野笑了,“研发岗起薪,十五万起步。这一年公司挣钱了,大家也涨了。”

台下又是掌声。

“但有句话,我还是想说在前头。”程野走到台边,“去年这个时候,我因为一句话被全网骂了半个月。那句话我今天带过来了。一个字不改,还敢再说一遍。”

大屏切换。

工资十万,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台下安静下来,几百台手机举起来。

“当时有段视频,全网都看了,三秒钟。”程野说,“今天我把完整版放在这里。那句话后面还有一句:但是你干了,我就得对你负责。”

大屏上,后半句一行一行浮出来。

你入职,五险一金一分不少。你加班,加班费按法律给。你做出东西,我给股份。你摔了病了老了,厂子托底。

“招聘这个东西,说到底是双向的。”程野说,“你选我,我选你。你拿青春换手艺和前程,我拿真金白银换你八小时里掏出来的心。谁也别糊弄谁,谁也别绑架谁。”

“这就是我理解的,双向选择。”

发布会最后是新车骑士登台环节。

林小满上台了。她现在是自己带项目的工程师,负责的那套快拆结构,用在了逐日身上。她穿着工装,剪短了头发,站在台上有点拘谨,说到自己爸妈正在看直播的时候,声音抖了一下。

台下,赵磊带头鼓掌,巴掌拍得震天响。

孙立站在后台的幕布边,抱着胳膊看完全程,没说话,散场时把林小满那份方案又要了过去,说回去帮她再抠一遍公差。

后台的过道里,程野和赵磊蹲在台阶上,一人一瓶汽水。

“还记得2016年你第一天来吗。”程野说,“搬工具箱,摔了,扳手撒了一地。”

“记得。你骂我手抖。”

“你当时梗着脖子回我一句,说这双手以后给我装一万台车。”程野笑了笑,“现在装了多少了?”

赵磊仰头灌了口汽水:“两万三千多台。上个月刚过。”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过道那头,装配线的方向隐隐传来收工的铃声。

散场后,唐薇给程野看后台数据:直播在线峰值四百多万,逐日预售四十八小时,订单八千三百台,舆情曲线,绿的。

“程总,下周校招宣讲,第一站还是渝大。”她翻着日程表,“去年那个礼堂,校方问咱们还去不去。”

“去。”程野说,“同一间礼堂。”

他顿了顿,又说:“帮我在PPT第一页加一行字。”

“加什么?”

“工资我们尽力给,热爱得你自己带。”

第十四章 修理铺

渝州老城区,巷子深处,有一间十二平米的修理铺。

卷帘门上的漆掉了一半,招牌是手写的:老周摩托修理。

去年老周走的时候,把铺面留给了程野,留了句话:不许拆,也不许装修,就让它破着。

所以每年,程野都会回来两三次。进门先看那口机油盆,铁的,边缘磨得发亮,是他十四岁刷过的第一个。墙上多了一个相框,老周的照片,程野挂上去的,旁边还钉着那张泛黄的《机械手册》扉页。

今年来的时候是十一月底,刚下过雨,巷子里没什么人。

程野蹲在铺子门口,拿棉纱擦那台老CG125。这是当年他手改的第一台车,能点火,老周一直没收他的钱。

手机震了一下,林小满发来消息:程总,新入职的实习生手册,最后一页我加了一句话,您审一下。

后面跟着一张截图。最后一页,一行字:

手上没有油泥的人,造不出好车。

程野看了两遍,回复:通过。别署名。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擦车。

天擦黑的时候,巷口进来几个放学的小孩,扒着门框往里看。

“叔叔,”其中一个问,“修车赚钱吗?”

程野笑了。

“赚。”他说,“但比钱赚得更多的,是别的。”

“别的什么东西呀?”

程野拧紧最后一颗螺丝,起身,把车钥匙插上,一脚踩下启动杆。

发动机突的一声醒了,声音粗粝,有力,在窄巷里荡出去很远。

“听。”他说,“就是这个。”

小孩们听不太懂,但都没走,围着那台老车看。

程野跨上车,回头朝他们摆摆手,拧了一把油门。

车灯亮起来的时候,他想起了二十二年前的自己。十四岁,蹲在这同一个门口,刷了一个月的机油盆。师傅问他:小野,知道为什么让你先刷盆吗?

那时候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

机器不骗人。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你把心放进去,它就还你一条路。

路修通了,钱,是顺着路边长出来的。

车汇进了夜色。巷子口的路灯次第亮起,一直亮到很远。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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