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七个名字
那张纸传到我手里的时候,上头已经有七个名字了。
圆桌,转台上摞着没撤的碗,谁把一碟花生米挪到边上,给纸腾出一块。纸是打印的,边角被手汗蹭软了,右上角有一小片油印。最上头一行写着情况说明,底下四行字,我看了两遍才看完。
第四行写:库区材料短缺一事,系周某未经安排,夜间自行取用。
我把笔接过来,没写,先把七个名字从头数了一遍。
前六个都熟。老陈的字最大,占了两格。管账的李哥把名字写得很小,缩在格子底下,像怕多占地方。开货车的大刘那一横拖出格,划到人家那行去了。老姚岁数最大,签完还在旁边按了下手指印,大概是手上的墨没干,蹭了一道灰。
第七个在最下面,靠左,写得歪,最后一笔往下坠,坠出格子,像是写的人撑不住了。
我认得那个字。
我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空的,只有一道印子,是上一张纸压出来的,斜着,从左上角到右边。我又翻回来,把纸摆正,摆得跟桌沿齐。
“就差你了。”老陈说。
“周叔签了。”我说。
“签了。”老陈把烟按在碟子边上,没抬眼,“下午签的,我拿过去的。他手抖,我扶着写的。”
“扶着写的。”
“那又怎么了。”大刘在桌子那头接得很快,他一说话,脖子上的筋就出来,“是他自个儿认的,你没听清?”
“我听清了。”我说。
我把笔放在纸上。笔杆顺着那行字滚了半圈,停在取用两个字中间,没再动。
桌上没人说话。转台不知被谁碰了一下,慢慢转了小半寸,那碟花生米又晃回原来的位置。外头雨下得不大,打在雨棚上,一下一下,间隔很匀。
陈婶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个碗。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纸,没问,把碗搁到我手边。是热的,里头两个荷包蛋,汤上浮着一圈香油,蛋边煎得有点焦。她拿袖子把我跟前那滴水擦了,又进去了,拖鞋在地板上蹭出两声。
老陈把烟摁灭,往前欠了欠身。他没伸手去拿笔,两只手搭在桌沿上,指头肚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点。
“你先把饭吃了。”他说,“纸不急。明早八点公司来人拿。”
我没动筷子。
里屋的灯灭着,门虚掩着一道缝。我妈六点半就躺下了,这两天咳,睡前吃了药。我进门的时候把外套挂在门后,没敢开大灯,是摸着门框进来的。这屋子我一礼拜来两三回,哪块地板响我都知道。
“外头下雨?”李哥忽然问了句。他问的时候眼睛看着窗户,跟这话一点关系都没有。
“下了。”我说,“台阶湿。”
“我记得你那车停坡上。”他说,“底下那段没路灯。”
“嗯。”
他不说了,从胸前口袋里摸出笔帽,在桌沿上轻轻敲,敲三下停一下,再敲三下。敲得不响,可桌上就剩这么个动静。
大刘把杯子往桌上一墩,茶水晃出来一点。他大概本来想说什么,看了眼里屋那道门缝,把声音压回去了:“那……那到底签不签啊。”
老陈没接他。老陈伸手把笔往我这边推了推,推到碗边停住。他没催,手也没收回去,就那么搭着。
“你念过书。”他说,“字写得比我们几个都好看。”
02 笔帽
李哥敲到第七下,把笔帽扣回笔上,扣得很轻,像怕吵着谁。
“我说个事。”他先开了口,“上回那批单子,有两张是我替人签的。名字不是我自己的,章是我盖的。真要报上去,一张一张核,核到我这儿,我说不清。”
他说完低头喝了口茶,杯子放回去,放得比拿起来还小心。
“谁没个说不清的。”我说。
“那不就得了。”大刘一拍桌子,这回没压着,杯子跳了一下,茶水淌到转台上,“老周自己都认了,公司不追了,钱明后天就能下来。你一个人较这个真,全桌陪着你等?”
“我没让谁等。”我说。
“我闺女九月十号交学费。”他把身子往前一顶,两只胳膊撑在桌上,“四千八。我垫了三个月油钱了,卡里就剩六百。你说我等得起等不起。”
我没答这句。答什么都不对,我就把碗往里挪了挪,给转台让出地方。
“我不是逼你。”他大概也觉出自己声大了,往后靠了靠,拿手抹了一把脸,“我这人说话冲。”
“我知道。”我说。
老姚一直没吭声,这会儿把茶杯转了半圈,杯把儿对着自己,又转回去。“我这趟活干到年底,”他说,“下个月那边要并线,说是留一半人。这种时候名单往上递,谁在里头谁不在里头,不好讲。”
“您那活跟这张纸不相干。”我说。
“是不相干。”他点头,点得很慢,“可递纸的是同一个人。”
这话我接不上。
老陈一直没插话。他等都说完了,才把烟盒在手里转了一圈,抽出一根,没点,又插回去。
“公司那头的意思,”他说,“是把这事了在今晚。了了,谁都不用再去。你周叔那边,补助照走,一分不少。要是往上报,先停,查,查完再说补助。查多久,我不知道,公司也不知道。”
“补助走的是哪条。”我问。
“人道那条。”他说,“数目一样。”
“名头不一样。”
“名头不一样。”老陈认得挺干脆,“差一个字,是私自,还是别的。人活着,钱到手,比一个字要紧。”
大刘在旁边“就是”了一声,没往下说。
我把筷子拿起来,夹了一块蛋,没送进嘴里,又放回碗里。蛋是溏心的,筷子一夹,黄就淌了一点在汤里。
“我下周得带我妈去检查。”我说,“约的周三,我得请假。这趟活要是一直悬着,假不好开口。”
桌上静了一下。这话我说得比自己预想的平。
“你看,”老陈把身子往前又欠了欠,“你也知道悬着不好。”
“我知道悬着不好。”我说,“我没说我要签。”
大刘一下就火了,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他刚要开口,里屋忽然咳了一下。
不重,就一声,咳完还带了一点翻身动静,床架子轻轻响。
全桌像被人按了一下,声音全落下去。李哥把笔帽攥在手心里,不敲了。大刘张着嘴,把那句话咽回去,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杯底磕在桌上,他自己赶紧用手垫了一下。
陈婶从厨房出来,走到里屋门口,侧身进去,没开门,从那道缝里挤进去的。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手里多了个空杯子,顺手把我跟前那碗往我这边又推了推。
“药吃过了。”她说。
她这话不是跟桌上谁说的,也不是问我。说完她把空杯子拿去水池边,开了很小的水,冲了两下。
老陈等水声停了,才开口,声音压得比刚才低一半:“你妈睡了吧。”
“睡了。”我说。
“那就别在这儿耗到太晚。”他把笔又往我手边挪了一寸,指尖在笔帽上点了一下,“吃完饭,写上,我好收。”
外头雨棚上那一下一下的动静,忽然密了一阵,又疏回去。
我低头看那七个名字。第七个那笔往下坠的地方,纸纤维被笔尖戳毛了一小团,墨洇开一点,像是写的人在那儿停了很久才把笔提起来。
“老陈。”我说,“他写这一笔的时候,你在旁边?”
老陈的手从笔帽上收回去。
“在。”他说。
“他说什么了没有。”
老陈看着我,看了两秒,把烟盒拿起来又放下。
老陈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他说,让你别为难。”
03 月底那一回
“让你别为难”这句话落地以后,有半分钟没人说话。
大刘拿手指去蹭桌上那道茶水,蹭了两下,纸角沾湿了一点,他赶紧把手收回去。李哥把笔帽又摘下来,这回没敲,攥着。
我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汤有点咸了,蛋还是热的。
“他手抖成那样,”我说,“还写自己的名字。”
“他非要写。”老陈说,“我说我替他签,他不干。”
“你扶着写的。”
“扶着写的,也是他自己落的笔。”老陈把烟盒推到桌子中间,谁也没拿,“你要问这个,我答不上来。他非要写,我就扶着。”
老姚忽然插了句:“那天下午,库房的门是谁锁的来着。”
我答得比谁都快:“我。”
答完我自己听见了,快得有点怪。桌上也没人觉出什么,李哥“哦”了一声,低头去看那张纸,一行一行往下看。
“那天下午本来是我在库房。”我又补了一句,“清点嘛,月底那一回。”
“清点是你。”老陈说,眼睛没抬,“锁门也是你。这有什么。”
“没什么。”
“你别多想。”老陈说,“我没别的意思。”
我说好,把碗放下。外套挂在门后,我进来的时候把手机和一张折起来的纸都塞在左边口袋里,这会儿口袋被桌沿顶着,那张纸的角隔着布硌了一下我的腿。我拿手在桌底下按了按,按平了。
陈婶从厨房端了盘炒青菜出来,放在转台上,转了半圈,把盘子转到我这边停住。她没说吃菜,也没看纸,回厨房的时候顺手把里屋的门带小了一点。
“你爸当年,”老陈忽然说,“也这样。”
我抬头。
“九几年,厂里那回盘库,差了二十几根管子。”老陈拿手指在桌面上比了个长度,“谁拿的,谁也说不清。让你爸签个说明,他就是不签。坐在那把椅子上,坐到后半夜。”
“后来呢。”
“后来他签了。”老陈说,“第三天签的,签完照样上班,谁也没难为他。就是那三天,家里没一个人跟他说话。”
大刘小声嘀咕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大概是“这不还是签了”。
“你跟我说这个,”我说,“是让我别坐到后半夜。”
老陈笑了一下,笑得很短。“我是说,别把三天过成三年。”
我没接。
雨小了些,雨棚上那点动静变成断断续续的滴。墙上那只挂钟走针的声音就显出来了,平日里在这屋吃饭从来听不见。我抬头看了一眼,十点四十。
“十二点前我得给公司回个话。”老陈说,“回一句了了,还是回一句再等等。就这两个,别的我编不出来。”
“明早八点来拿纸。”我说。
“回话是今晚。”他说,“纸是明早。”
李哥这时候把笔帽扣回去,扣偏了,又摘下来重扣。他手不太稳,扣了三回才扣上。
“要不,”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写不清楚三个字,行不行。就写当时情况不清楚,别写谁取的。公司要的是有个说法,不一定非得有个名字。”
大刘一下坐直了:“这我赞成。”
老陈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他看着我。
我把那张纸拉到跟前,手指按在第四行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系周某未经安排,夜间自行取用。十四个字,打印的,宋体,一个字没错,一个字也不多。
“写不清楚,”我说,“那这十四个字留着,还是划掉。”
李哥不说话了。
“留着。”老陈说,“划了就不叫说明了。”
“那就不叫签。”我说,“那叫换个说法再签。”
大刘把两只手往桌上一摊,摊完又收回去,没摔。
老陈慢慢站起来,绕到我这边,没坐下,一只手撑在我椅背上。他离得近,我能闻见他夹克上那股烟味,还有一点雨腥气。他没看纸,看的是里屋那道缝。
“你妈这两天咳,”他说,“我听陈婶讲了。”
“嗯。”
“周三你请假,我批。”他说,“这跟纸不相干,你别往一处想。”
我坐着没动。他那只手在我椅背上搭了三四秒,收回去,走回主位。
挂钟当的一声,敲了十一下。敲完屋里更静,连厨房水龙头滴水的声音都听得见。
老陈把那张纸往我这边推正,推得四边跟桌沿齐,跟他刚才摆烟盒一样齐。
“你想想。”他说,“我去把车挪一挪,坡上积水。”
他拿了手电开门出去。门一开,外头的雨声灌进来一阵,又被带上。桌上剩下的人谁也没看谁,李哥把那碟花生米往中间推了推,推完发现没人吃,又推回原处。
我伸手去摸口袋。那张纸还折着,折了三折,边角有点起毛,是我在库房抽屉里找出来的时候蹭的。
我捏住它,没拿出来。
04 里屋的灯
老陈一出门,桌上像松了一根绳。
大刘先动的,把身子往后一靠,两只胳膊交叉抱在胸前,抱了没两秒又放下来,去够那碟花生米。他捏了几粒,没往嘴里送,一粒一粒在碟子边摆成一排。
“我刚才声大了。”他说。
“嗯。”我说。
“我不是冲你。”他摆完那排花生米,又把它们拨乱,“我媳妇昨天在电话里念了半个钟头,四千八,四千八。我这一晚上耳朵里就这四个字。”
我没接话。他把最后一颗花生米捏起来,扔进嘴里,嚼得很响。
“你别往心里去。”我说。
“我不往心里去。”他说,“我就是。”他没找着后半句,端起杯子,杯里空了,又放下。
李哥一直低着头。这会儿他把胸前那支笔摘下来,放在桌上,又拿起来,转了半圈。“我那两张单子,”他忽然说,“是替老周签的。”
我看着他。
“他那天手就抖了。”李哥说,“开春起就抖,端缸子都洒。他签不了,我说我替你写一下,写完他按了个手印。公司那会儿没细看。真要一张张核,头一张就是我写的他名字。”
“手印是他的。”我说。
“手印是他的。”李哥点头,“可笔迹是我的。人家问起来,我先得说清我为什么替他签。说清了,他这半年签的那一堆单子,全得翻出来重看。”
他把笔插回口袋,插了两回才插进去。
“我不是怕罚。”他说,“是怕翻。一翻,他这九年就成了一堆待核的单子。”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自己会这么说,端起空杯子又喝了一口。
旁边有人“嗯”了一声,很轻。
里屋那道门缝底下,忽然亮了一线。
不是大灯,是床头那只小灯,光是黄的,从地板上斜着爬出来,爬到我椅子腿边上就没了。亮了大概三四秒,又灭了。
桌上没人提。大刘本来要说话,把嘴闭上了,眼睛往那边扫了一下,又收回来。厨房里没出来人,水池那边也没动静。
我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那张纸被我带出一个角,折痕卡在口袋边上,露了小半寸。上头是打印的表格,蓝格子,我看不清字,只看见一格里有半个手写的数目字,还有一道很重的钩,是老陈画钩的习惯,收笔往上一挑,挑得老长。
我把它按回去了。
“那是什么。”大刘问。
“出库单。”我说。
“哪天的。”
“上月的。”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他大概以为我是拿这个来对账的,谁月底手里没几张单子。李哥倒是抬了下眼,看的是我的口袋,不是我的脸,看完就低头去理那张情况说明的边角,把卷起来的一角压平,压了两次。
“其实,”李哥说,“老周签那一下,我们都看见了。”
我没说话。
“老陈拿过去,他坐床沿上写的。”李哥说,“写到最后一笔,笔停了停,没提起来。老陈说叔,行了。他才提。”
“扶着写的。”大刘在旁边补了一句,这回没什么火气,就是顺口。
李哥跟着点了下头。
我把筷子拿起来,把碗里那个溏心蛋分开,黄淌进汤里,我搅了搅,没吃。
外头手电光晃了一下。
老陈没进来。门开了一条,雨声漏进来一线,手电的白光从门缝扫过桌面,先扫到转台,扫到那碟摆乱的花生米,在那张纸上停了停,又挪开了,最后落在里屋门底下,照出一线地板。
光收了。门没关,也没再开大。
“车挪好了。”老陈在外头说,声音隔着雨,听不出远近,“你们先吃。”
没人应。
大刘拿胳膊碰了碰我,“他站那儿干啥呢。”
我说不知道。
那道门缝一直没合上,风从底下进来,贴着地板走,把我脚踝吹凉了一片。桌上的纸角被风掀起来一点,李哥伸手按住,按住了就没再松手,一只手压在纸角上,压得指头肚发白。
我低头看那七个名字。第七个那道坠下去的墨,正压在李哥指头旁边。
门外老陈忽然说了一句,声音隔着雨,不高:“那张单子,收好。”
李哥按纸角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我。
05 那行字
老陈进来的时候,把湿外套脱下来搭在门后,跟我那件挨着,两件袖子碰在一块儿。他拿手在头发上抹了一把,坐回主位,没急着说话。
“公司刚回了。”他说。
李哥按纸角的手抬了一下。
“十二点前没回话,就按未达成一致走。”老陈把烟盒挪到一边,给自己的两只胳膊腾地方,“明天不来拿纸了,来拿记录。补助先挂着,等调查结论。挂多久,那边没说。”
大刘“啧”了一声,把椅子往后拖了半尺,又拖回来。
“我那四千八。”
“挂着。”老陈说。
“我闺女十号。”
“我知道十号。”老陈说,“我也没说不给你想办法。我是说这张纸今晚不签,明早谁都拿不着钱。”
老姚把茶杯端起来,杯里早空了,他还是举到嘴边,放下了。
“下月那趟货架,”老陈转过来对我说,“我本来报了你带两个人。”
我抬头看他。
“报了,没定。”他说,“排班表我尽量。真走流程,这半个月谁在哪儿都不好排,我不好跟你打包票。”
那趟活我惦记了小半年。城西那个仓,六排架子,谈的时候人家问我能不能自己带人,我说能,回家路上还绕去买了卷尺,新的,现在还在工具包里没拆封。这些我没说,说出来就像在要东西。
“我知道了。”我说。
“你别应得太快。”老陈说,“我这话不是威胁。我要是威胁你,我就不当面讲了。”
“我知道你不是。”我说。
“那你——”
“那行字得改。”
我说得不响,可桌上一下全停了。
大刘先反应过来,身子往前一探:“改?改了能签?”
“我没说能签。”
“你刚说改。”他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脖子上的筋又出来了,“我说你这人——一晚上了,一会儿不签一会儿不清楚一会儿又改,你到底要什么?你说句整的!”
我看着他。
“我要那行字不是那句话。”我说,“周叔那天不是自己去取的。”
大刘张了张嘴。
“他要不是自己去的,”李哥慢慢说,“那是谁让他去的。”
我没答。
老陈把两只手从桌上收下去,放到膝盖上。他坐得很直,眼睛看着那张纸,看了挺久,久到转台上那碟花生米被风推得又动了一点。
“改了,”他说,“公司不会收。”
“我知道。”
“改了,明早来拿的就不是一张说明,是一堆问话。”
“我知道。”
“那你还改。”
“我没说改了能签。”我说,“我是说,我不能往那行字底下写名字。”
大刘猛地往椅背上一靠,靠得椅子叫了一声。他抬手想拍桌子,手举到半空停住,改成抓了抓自己后脑勺,抓完把那只手压在膝盖底下坐着,没再动。
“我真是。”他说,“算了,你吃你的。”
陈婶这时候从厨房出来,走到我跟前,伸手把那碗端走了。
碗里的蛋早凉了,汤上那圈香油凝成一小片一小片的白。她端得很稳,一只手托着底。
“饭凉了。”她说,“我给你热热。”
她没看桌上的纸,也没问谁说了什么,端着碗进厨房,把微波炉门关上,按了两下。机器转起来,嗡嗡的,屋里那点静被它填了一阵。
我面前空出一块桌面。玻璃面,有一道旧划痕,从我这头斜着过去,是去年搬桌子磕的。
老陈看着那块空地方,过了一会儿,把那张纸从李哥手底下抽出来,慢慢推过去,推到那块空位上,摆正,纸边压着那道旧划痕。
推完他没松手,两根手指还压在纸的上边。
“你想清楚。”他说,“你周叔自己都落笔了。他要是想让你替他争,他写那一笔干嘛。”
微波炉在厨房里“叮”了一声。
我没去端碗,也没去接纸。第七个名字那道往下坠的墨压在那儿。老周捏笔的时候食指是弯的,压在笔杆上,压得指甲发白,写不了三笔就得歇一下。我给他递过多少回缸子,都是这么看的。
“他不是让我别争。”我说。
老陈的两根手指停住了。
“他是怕我争。”
老陈没接。他把手从纸上拿开,去够桌那头的烟盒,够到一半停住了。
06 东棚
微波炉响完,陈婶端着碗出来,放在我右手边,没放在那块空位上。碗底垫了张纸巾,是怕烫着玻璃。
“蛋老了。”她说。
“没事。”
她拿抹布在我跟前抹了一下,抹的是那道旧划痕,抹完把抹布叠成方块搭在椅背上。她转身回厨房的时候,眼睛从我膝盖上过去了一下,很快,快到我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我还是把那张纸拿出来了。
在桌底下摊开的,摊在膝盖上,折了三折,压平了有两道很深的印。蓝格子,打印的表格,抬头是材料出库单。日期是出事那天下午,四点二十几。品名一栏写着角钢,四十乘四十,数量二十四根。领用部门空着,盖章那一格也空着。
底下备注栏有一行手写字:东棚暂存,回头补手续。
字不多,最后一笔是个钩,收笔往上一挑,挑得老长,挑到格子外头去了。
经手人那一栏是我自己的名。我写的,那天下午在库房窗口,笔是拴在窗框上那支圆珠笔,油不太够,写到最后一根字发虚。我记得写完我还问了一句这个要不要留底,窗口那头说先放着。
我坐在那儿看了很久。桌面上的说话声隔着一层,谁在讲什么我都没听进去,只听见李哥的笔帽又敲了两下,敲完自己停了。
那二十四根角钢,是我从三号位挪到东棚的。挪完我锁的门。第二天早上账面短了二十四根,公司查下来的时候,没人问过我下午在库房。
也没人问过老陈那句话是跟谁说的。
我把纸翻过来,背面有一小块胶痕,是曾经贴在什么上头又撕下来的。我拿指甲刮了两下,没刮掉,就把纸顺着原来的三道折痕折回去,折得比原来齐,捏在手里。
“你出来一下。”
老陈站在我椅子侧后方,不知道站了多久。他外套没穿,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捏着车钥匙,钥匙环上的牌子在晃。
大刘抬头:“出去干啥?”
“抽根烟。”老陈说。
“他不抽烟。”李哥说。
老陈没接这句。他看的是我手里那张折起来的纸,看了两秒,把眼睛挪开,看门。
“就一会儿。”他说。
我把出库单塞回左边口袋,塞到底,拿手在口袋外面按了按。椅子往后推的时候腿在地上刮了一声,我伸手扶住椅背,把它推回去,推得跟桌沿齐。
桌上那张情况说明还摆在空位上,四边齐着,七个名字朝上,第七个在最下面。
“碗趁热吃。”陈婶在厨房里说。
我“嗯”了一声,跟着老陈往门口走。他先出去,手电没开,站在台阶上等我,两只手插在裤兜里。雨是真停了,坡上那摊水映着楼上的灯,一小片黄,被风揉得皱皱的。
我把门带上,带得很轻,里屋那道缝还留着。
“你那单子,”老陈开口,没回头,“哪儿找着的。”
07 台阶
“库房抽屉。”我说,“最底下那格,压着一沓过期的。”
老陈“哦”了一声。他没问哪一格,也没问我还翻出别的没有。台阶上那摊水被楼上灯照着,风一过,那片黄就碎一下,又拼回去。
“我那天跟你说,先挪到东棚。”他说。
“说了。”
“我说明早补手续。”
“说了。”
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摸了摸下巴,又插回去。楼上有家人关窗户,滑轨响了一长声,响完坡上更静。
“第二天查账,我在场。”老陈说,“二十四根,谁挪的,我心里清楚。我没吭声。”
我没接。
“我不是怕罚。”他说得挺慢,像在一句一句掂,“我在这条线上十九年,库里哪根管子哪年进的我都记得。真要摊开讲,人家先问的不是这二十四根,是为什么十九年里挪东西从来不填单子。一问,这桌上得有一半人坐到办公室去。李哥那两张,岁数大的那几趟,大刘拉过多少回没开的票。都翻出来,谁也干净不了。”
他停了一下。
“我当时想的是,明早补上就完了。”他说,“就那一晚。”
坡下有辆车过,灯扫过来,把他半边脸照亮了一下,又带走了。他没躲。
“你那单子,”他说,“能把我钉上。”
“能。”我说。
“你揣了一晚上。”
“揣了一晚上。”
老陈看着我。他没伸手,也没往下说半句软话,就那么站着,两只手在裤兜里,肩膀往下塌了一点,跟他坐在主位上欠身的时候不是一个人。
“我没打算拿出来。”我说。
他没谢,也没松口气的样子。他点了一下头,点得很小,然后转过身看那摊水。
“那你怎么签。”他问。
“不签那行。”
“改了公司不收。”
“我知道。”
“那你还写。”
“写跟收不收是两回事。”我说。
老陈没再问。他拉开门,等我先进,门轴响了一声,他把门扶住,没让它自己回弹。
屋里一桌子人全在看门。
大刘先开口:“谈好了?”
“外头不下了。”我说。
我走回位子,把椅子拉开坐下。陈婶热的那碗还搁在右手边,汤面上又凝了一小片白,我用手指碰了下碗边,温的。
老陈绕回主位,没坐,站在椅子后头,一只手搭在椅背上。他没看我,也没看纸,看着转台中间那碟摆乱的花生米。
李哥把笔帽摘下来了,攥在手里。老姚把茶杯往自己跟前收了收,收得很轻。大刘张了两回嘴,两回都没出声,最后拿手在自己膝盖上搓了一下。
那张纸还摆在我面前那块空位上,没挪过。七个名字,最下面那个歪的,墨洇在格子外头。
我把碗往边上挪了挪,挪到不挡手的地方。
然后伸手,把笔拿起来了。
大刘的椅子“咯”了一声,是他人往前倾,又硬停住。李哥攥笔帽的手抬到半空,停在胸口那儿。陈婶在厨房里把水龙头关了。
笔尖悬在底下那行空格上,没落。
08 划掉
我没在底下那行空格里写。
笔尖落到第四行,在“系”字上顿了一下,洇了个很小的点。我没管,横着划过去,一道到头,划到“取用”两个字,纸被笔尖压出一道槽。我又回手补了一道,两道叠着,那十四个字看不清了,只剩两行蓝墨。
“哎。”大刘叫了一声,叫完没下文。
我把纸转了个角度,在划掉的旁边那块空白处写。地方不大,得把字写小。
那批角钢是我挪的,与周某无关。
写到“挪”字我停了一下,笔油不太够,最后一竖发虚,我照着描了一遍。写完在下面签自己的名,名字底下补了日期,是今天。
李哥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拖了半尺。他没往这边走,就站着,一只手还攥着笔帽,另一只手扶着桌沿。
“你这……”他说了半句,把嘴闭上了。
“他那天在库房。”老姚慢慢说,“清点嘛,月底那一回。”
“我在。”我说。
大刘两只手撑在桌上,低着头看那张纸,看了很久。他喉咙里响了一下,没说出什么,把那碟花生米往旁边推了推,给我腾地方。我早写完了。
陈婶从厨房出来,站在门边,手里还捏着抹布。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纸,又看了一眼我,没过来。
老陈绕过桌子走过来。他没伸手拿,先站着看,两只手垂着,看得比谁都久。他看的是我新写那行,不是划掉那行。
“角钢二十四根。”他说。
“二十四根。”我说,“东棚,靠北那排底下,还盖着帆布。”
他“嗯”了一声,这才把纸拿起来,两根手指捏着上边,捏的位置正好是那片油印。
七个名字朝上。最下面那个歪的,最后一笔往下坠,坠在我新写的那行字旁边,两处墨挨得很近,差一点就碰上。老陈把纸往亮处偏了偏,看了一眼,又摆正,摆得四边跟桌沿齐,跟我刚才摆的一样齐。
他没把那个名字遮住。
“周叔这个,”我说,“算不算数。”
老陈没马上答。他把纸对折,折的时候避开我写的那行,顺着原来就有的那道印子折,折完折痕正好压在中间。
“我明早一并交。”他说。
“公司收不收。”
“收不收,我回你。”他把纸装进衬衫内兜,用手掌在外面按了按,按完那只手在那儿多停了两秒,“不收,我再跑一趟。”
大刘忽然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扯下来,扯得扣子哗啦响。“那我那四千八。”
“我明早去问。”老陈说。
“我不是催。”大刘把外套团在手里,声音低下去,“我不是那个意思。算了,明早再说。”
他把外套又搭回椅背上,搭了两次才搭住。
李哥坐下了,坐下才想起手里还攥着笔帽,低头把笔摘下来扣上,这回一下就扣正了。他把笔放在桌上,往我这边推了推,推到一半又停住,大概想起来笔本来就是我这儿传过去的,就收回去了。
老姚端起空茶杯,起身去厨房续水。走到门边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眼桌上。纸已经不在了,只剩那块空位和一道旧划痕。
挂钟当的敲了一下,十二点。
老陈走到门口去拿外套。两件袖子还挨在一块儿,他把湿的那件拎起来,抖了抖,抖下来几滴水,落在地板上。他没穿,搭在胳膊上,拉开门,外头的风是凉的,没有雨味了。
“坡上那摊水,”他背对着我说,“你车停上头,倒着下去慢点。”
“知道。”
他一只脚已经迈出去了,又停了一下。
“你爸那三天,”他说,“后来跟我讲过一句,说不是不肯签,是没人问过他那天下午在哪儿。”
门带上了。
09 吃了没
人是一个一个走的。
老姚先续了水,没喝,端着杯子站了一会儿,把杯子放回桌上才拿外套。他跟谁都没打招呼,走到门口拿手在门框上扶了一下,鞋底在台阶上蹭了两回,蹭得很仔细。
李哥把那支笔收进胸前口袋,扣好,又摸了一下确认扣住了。他临走绕到我这边,把桌上那碟花生米摆了摆,摆完说了句“下回带点热的来”,说完自己也没等回应就走了。
大刘最后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拽下来,这回穿上了,拉链拉到一半又拉开。他路过我身边时用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敲得很轻。
“我那话。”他说。
“没事。”我说。
他“嗯”了一声,出门。过了一会儿,坡下传来他打电话的声音,隔着窗户听不清整句,只听见“十号之前”,说了两三遍,越走越远。
陈婶开始收碗。她把转台上那几个摞起来,摞得一个套一个,收到我面前停了停,看了一眼我那碗。
“没动啊。”她说。
“一会儿吃。”
她没端走,也没去热第三回,把碗往我手边又挪了半寸,转身进厨房了。水龙头开了很小的水,碗碰碗的声音一下一下。
屋里就剩挂钟。
我把手伸进左边口袋。那张出库单还在,折了三折,边角起毛的地方被我捏得有点软。我把它抽出来,在桌底下摊开,顺着原来那三道折痕又按了一遍,按得很平,压得折痕发白。
蓝格子,二十四根,东棚暂存,回头补手续,末尾那个往上一挑的钩。
我看了两秒,折回去,没塞回左边口袋,塞进衬衫内兜,跟老陈刚才装那张纸是同一个位置。塞完我把外面那颗扣子扣上了,其实那兜本来就没扣子,我扣的是上面那颗。
里屋门缝底下,那线黄光还亮着。
那盏小灯从我进屋到现在,灭过一回,又亮了。地板上那一线光斜着爬过来,爬到我椅子腿边上,位置跟刚才一样。
“吃了没?”我妈在里屋问。声音不高,带着点咳完的沙。
我等了一下才答。
“吃了。”我说。
里屋没再问。床架子轻轻响了一声,是翻了个身。
桌上那碗还在。汤面上那圈香油凝成的一小片一小片白,这会儿连成了一整圈,贴着碗边。荷包蛋沉在底下,蛋边那点焦泡得发软了。
窗外坡上那摊水还映着楼上的灯,没刚才亮了。老陈的车已经不在了,湿地上留着两道印,一边深一边浅。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推得跟桌沿齐。
墙上的钟走过十二点,针的声音在这屋里还是听得见。厨房的水龙头关了,陈婶拖鞋在地板上蹭了两声,没出来。
我走到门后取外套。两件挂在一块儿的时候,我那件的袖子被他湿的那件压过,这会儿袖口有一小片潮,摸着凉。我抖了抖,搭在胳膊上,没穿。
台阶上那片水没干。我一只脚踩下去,鞋底打了个很小的滑,扶了下门框。
坡下有人按了两声喇叭,不是找我。我拿手在内兜外面按了按,沿着那两道车印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