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今天中午,向来喂猪食的公司食堂菜品竟然有红烧肉、孜然羊肉和麻辣小龙虾。
食堂大妈手也不抖了,一打就是一大勺。
所有人都夸公司终于良心发现,做了一回人。
只有我汗流浃背,拉着闺蜜陈婷婷往外走。
“这顿饭有问题,下午我们别上班了,现在就去请假!”
陈婷婷很不理解。
“不是,今天的食堂看起来就好吃,不吃岂不是傻?!”
人事主管王姐一声冷笑。
“你被害妄想症吧?食堂伙食好点还有错了?请假想也别想,除非你旷工!”
我提醒大家事出反常必有妖。
吃货同事沈浩剥了一只小龙虾,把虾壳扔我脸上。
“不吃就滚,别影响我干饭!”
刚入职的实习生刘敏开直播骂我:
“大家都来看啊!我们公司伙食难得给力一次,这位大小姐居然怀疑公司对我们图谋不轨,这不是纯纯有病?”
就连陈婷婷都骂我神经,拉着她一起丢人现眼。
最后,我一个人旷工离开。
三天后警察立案,公司八十三个人,全部人间蒸发!
……
中午,我拉着饭搭子陈婷婷走进公司食堂,第一眼还以为走错了地方。
打饭窗口摆着红烧肉、孜然羊肉和麻辣小龙虾,旁边还有珍珠奶茶和西瓜汁。
过去两年,我们的午饭不是萝卜白菜就是土豆和肥肉,主打的就是把我们当猪喂。
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陈婷婷松开我的手,挤到窗口前。
“今天是什么日子?公司终于舍得给员工吃肉了?”
食堂大妈笑得满脸皱纹,舀了满满一勺红烧肉扣进她餐盘。
“公司心疼你们工作辛苦,特意加的餐。多吃点,今天管够。”
周围一片欢呼,有人说老板终于开窍,也有人开玩笑要把肚子吃到爆炸。
我却站在窗口前没动。
红烧肉的酱汁很亮。
羊肉切得很碎,厚厚的孜然盖住肉面。
小龙虾更是红得发暗。
三道菜全是重油、重盐、重香料,连一道清淡菜都没有。
我经常下厨,知道这种烧法最能压住食材本身的味道。
可让我发冷的不只是菜。
往日打菜,食堂大妈总嫌我们排队慢,今天她却不断地怂恿大家多吃多拿,眼睛还一直瞟向后厨。
后勤主管站在后厨门口,半个身子藏在门后,和她对视时轻轻点了一下头。
我压低声音对陈婷婷说:
“餐盘放下,这些菜先别碰。”
她愣住了:
“你看出什么了?”
“人还是原来那批人,预算也没听说增加。今天不是公司周年庆,没有客户来访,更没有任何通知,凭什么突然这么好的伙食?”
“也许老板心情好呢?”
“那你看她的手。”
食堂大妈正给一名同事打菜,勺子在餐盘上磕了两次,红烧肉撒到桌上都没察觉。
我接着说:
“她手是不抖了,可她紧张得连勺子都拿不稳。后勤主管也不敢出来。这顿饭就算不是有毒,也绝对不像他们说的那么简单。”
陈婷婷盯着肉咽了咽口水,还是把餐盘放下了。
我带她往外走。
“不只是不吃。这顿饭如果是公司管理层故意安排的,咱们下午留在这里也不安全。”
刚走到食堂门口,人事主管王姐迎面拦住我们。
我立即提出要请半天事假。
她冷笑:
“公司花钱改善伙食,你不领情就算了,还想撂挑子走人?林薇,别当白眼狼。”
“我身体不舒服,请假和午饭没关系。”
“病历呢?没有病历就回去上班。今天谁都不准临时请假,你敢走就按旷工算。”
我看了她一眼,转身想从另一侧离开。
王姐突然攥住我的胳膊,冲满食堂的人喊:
“都过来看看!林薇说公司今天这顿饭有问题,要害死你们!”
2
王姐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了过来。
我甩开她的手,没有跟她争,只走到最近的几张餐桌旁,压低声音提醒:
“先别吃,我已经发现几处不对劲,真有问题,现在停筷子还来得及。”
有人已经扒了半碗饭,闻言只是抬头看我,像看一个疯子。
陈婷婷追上来拽我的衣角:
“林薇,别再说了。也许真就是一次加餐,你这样闹,以后还怎么上班?”
销售部的沈浩是公司出了名的吃货,每天都在痛骂食堂的伙食难以下咽。
现在,他端起羊肉闻了闻,不耐烦地说:
“孜然味这么正,肉味十足,能有什么问题?你没证据证明有毒,就别耽误大家吃饭。”
我看着他。
“想吃肉以后多的是机会。”
“一份饭值不了几个钱,没必要拿自己冒险。”
沈浩翻了个白眼,当着我的面把一大块肉塞进嘴里。
王姐趁机走过来,声音比刚才更高:
“公司好不容易改善一次伙食,她张口就说菜里有毒。林薇,你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精神出问题了?”
“我没病,食堂的这顿饭真的很可疑,你敢让食品安全部门的人来检查吗?”
王姐没接我的话,只催促周围的人赶紧吃,别让我扫了兴。
刚进公司的实习生刘敏举着手机挤到最前面,镜头直接对准我的脸。
她天天在网上发公司日常,粉丝不多,口气却不小。
“大家评评理,我们公司第一次做红烧肉和小龙虾,这位老员工就到处说公司要害人。”
她把镜头转向餐盘。
“这么丰盛的菜,她说有毒,是不是被迫害妄想症?”
直播间的评论飞快往上滚。
有人骂我戏多,有人说我故意制造恐慌,还有人让公司赶紧把我开除。
我伸手挡住镜头:
“关掉直播。事情没查清之前,你把同事的脸和公司名称发出去,出了后果谁负责?”
刘敏立刻后退:
“大家看见没有,她还威胁我!”
后勤主管终于从后厨门口走出来。
“林薇,你不是要证据吗?”
他把笔记本电脑放到餐桌上,点开两段视频。
一段是早晨的食材采购,另一段是后厨做饭的监控。
“肉是今天买的,虾也是今天送的,后厨每一步都拍着呢。公司敢把采购和后厨都公开,你还想怎么样?”
同事们凑过去看,纷纷点头,刚才那点迟疑也散了。
我盯着屏幕,没有跟他争食材是真是假,只问:
“后厨视频九点四十二分,为什么直接跳到了九点四十八分?”
后勤主管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我指着进度条。
“中间少了将近六分钟。”
“采购视频只能证明你们买过东西,不能证明菜做熟之前加过什么。缺失的六分钟去了哪里?”
他很快回答:
“监控分段存储,导出时有跳帧,技术问题而已。你要是不懂,就别把什么都想成犯罪。”
“跳帧会正好跳走六分钟?”
王姐走过来把电脑合上。
“林薇,你没完了是吧?”
“视频也给你看了,采购也给你看了,你还想查什么?真把自己当警察了?”
周围的人重新拿起筷子,刘敏的直播间里全是嘲讽我被打脸的弹幕。
我还想做什么,沈浩忽然站起来,把刚剥下的虾壳朝我脸上砸了过来。
3
虾壳擦过我的颧骨,油渍顺着脸颊滑到下巴。
沈浩重新坐下,又剥了一只小龙虾。
“不吃就出去,别站在那儿影响老子胃口。”
刘敏笑出了声,镜头立刻凑近,给虾壳落地的位置一个特写。
直播间有人刷“扔得好”,还有人问她我是不是平时就爱装特殊。
我抽了张纸擦掉油,没有冲过去跟沈浩对骂。
跟一群已经认定你有病的人争输赢,只会让自己也困在这里。
王姐抱着胳膊说:
“要吃就找个位置坐下,不吃现在就走,别耽误别人。”
我环视一圈,做了最后一次提醒:
“我没办法在这里拿出化验结果,所以你们可以不信我。但菜别吃完,留一份样品;下午如果有任何异常,先告诉家里人。”
一个同事举着筷子笑了:
“我都吃这么多口了,不还好好的?你是不是见不得别人好?非得看大家出点事才满意?”
另一个人接话:
“人家后勤连监控都拿出来了,她还揪着六分钟不放。真要这么怕,以后自己带饭呗。”
他们说完又低头吃了起来。
我走到陈婷婷身边,伸手拉她。
“跟我走。你可以不信我的判断,但先别拿命赌。”
她用力甩开我的手,餐盘里的汤洒在我的袖口上。
“林薇,你有病就去治,别拉着我一起丢人现眼!我就是想吃顿饭、好好上个班,怎么就那么难?”
我看着她,没有再去抓第二次。
这时,一直很少出现在食堂的公司老板从电梯走出来。
他进门后先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都停一下。”
食堂安静下来,刘敏也在他的示意下关了直播。
老板走到我面前,语气温和:
“林薇,你谨慎不是坏事。最近项目压力大,人容易多想,我能理解。”
“你现在好好吃饭,下午好好工作,今天的事我不追究。”
这番话让不少人露出羡慕的表情,好像我犯了多大的错,又得了多大的恩典。
我问:
“如果我一定要走呢?”
他脸上的温和没变。
“那只能按公司制度处理。成年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好,我不干了。”
我拿出手机,对着食堂拍了几张照,又保存了刘敏尚未删除的直播回放链接。
王姐骂我不知好歹,老板却抬手拦住她,示意保安送我出门。
他只想要一个结果:愿意闹的人自己离开,剩下的人别再被影响。
我走出食堂时,身后已经重新响起碗筷碰撞声。
我听见老板低声问王姐:
“人数再核对一遍。”
王姐回答:
“除了林薇,八十三个人,一个不少。”
4
我没有回家,直接去了高铁站,买了最近一班去邻市的车票。
老板亲自到食堂安抚众人,王姐反常地卡住所有请假,再加上那段被剪掉的监控,我不敢假设他们只会逼员工吃一顿饭。
列车开动后,陈婷婷给我发来消息。
“午饭吃完半个小时了,我一点事都没有。老板现在也没处分你,你回来认个错,工作还能保住。”
我回复她:
“后厨视频少了六分钟,后勤没有合理解释。你今天别参加任何临时活动,下班直接回家。”
她很快回道:
“人家说那是跳帧,你非说有问题,我也没办法。全公司那么多人都吃了,总不能大家合伙害自己吧?”
我打开公司群,想把视频时间差和老板的异常发到群里,让愿意听的人留个心眼。
消息刚编辑好,系统先弹出提示:你已被移出群聊。
紧接着,陈婷婷发来几张群聊截图。
沈浩说我闻见肉香就犯病,刘敏把我的照片做成了“被迫害妄想症”表情包,还有人打赌我明天会不会哭着回来上班。
陈婷婷最后发来一句:
“大家现在都在看你笑话。薇薇,要不你去医院看看吧,我是为你好。”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只回了一个“好”。
该提醒的我提醒了,该拉的人我也拉了,我能做的到此为止。
我在邻市订了三天酒店,关掉公司的考勤软件,没有再联系任何管理层。
当晚九点多,我还是给陈婷婷拨了电话。
她接得很快,说自己已经下班回家,刚洗完澡,一切正常。
可她的声音平得反常,每句话之间都停顿两秒,像在照着什么念。
我问:
“你真的在家?”
“在家,准备睡了。”
她那边忽然响起一声长途客车到站的提示音,紧接着有人低声催了句什么。
电话立刻被挂断。
我再拨过去,已经关机。
第二天,一个陌生账号申请加我好友,对方自称是财务部李静的丈夫。
“林薇,我老婆昨晚十一点说公司临时开会,之后就没回家。王姐说你昨天在食堂闹过,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把食堂发生的事完整告诉他,然后提醒他:
“现在报警,不要再等公司回复。把你掌握的所有信息全部交给警方。”
他当天就去报了案。
第三天中午,我突然被拉进一个一百多人的“失联员工家属群”。
群里不断弹出消息:
丈夫一夜未归、女儿电话关机、父亲最后定位离开市区、公司所有管理层都联系不上。
有人统计,除了我,当天在岗的八十三名员工全部失联。
我正准备报警,一个陌生号码先打了进来。
电话那头传来陈婷婷虚弱得几乎不成调的声音。
“薇薇,我快死了,救命!
”
5
那声求救之后,电话只剩下一阵杂乱的碰撞声,随后彻底中断。
通话记录停在七秒。
我立刻回拨,号码已经无法接通。
我选择报警,把号码、接听时间和陈婷婷的原话全部报给办案人员。
负责案件的周警官告诉我,公司八十三名员工集体失联案已经立案,警方正在寻找管理层和三辆失去踪迹的公司大巴。
“你现在不要自行联系嫌疑人,也不要在网上公开案情。保存好所有原始记录。”
两个小时后,我坐到局子的询问室里,把食堂拍下的照片、刘敏的直播回放、陈婷婷发来的截图和通话记录逐一提交。
周警官询问我:
“你当时为什么直接离开本市?”
我回答:
“王姐不准任何人请假,老板却允许我一个人走。他们不怕少我一个,只怕我留下继续说。”
我指着照片里后厨门口的人影,那是后勤主管。
“视频少了六分钟,后勤主管又一直回避我的问题。我没有证据能证明他们犯罪,只能先保证自己安全。”
警方没有问我为什么不多劝几句,只核对了每一项证据的取得时间。
刘敏的直播回放反而成了重要材料。
画面拍到了后勤主管展示监控的完整过程,也拍到老板进食堂的时间,以及王姐清点人数的动作。
当天下午,家属群里有人提供了爱人手机的家庭共享定位。
更多定位信息被警方汇总后,一条相同的路线浮了出来。
八十三部手机曾在失联当晚分批经过城郊省道,最后信号都集中在西南边境附近。
有人凌晨一点消失,有人凌晨三点消失,之后再也没有开过机。
三辆公司大巴的ETC记录也指向同一个方向,其中一辆在边境服务区停留过四十分钟。
服务区监控拍到员工重新排队上车,没人交谈,也没人向工作人员求助。
王姐拿着名单挨个点名,后勤主管负责收手机。
陈婷婷上车前曾回头看了一眼摄像头,脚步慢了两秒,立刻被王姐推了上去。
周警官把这一帧暂停给我看。
我认出她手里还攥着家里的钥匙。
她以为自己很快就能回家,直到车门锁上,才连下车的机会都没有了。
陈婷婷说她在家里洗澡时,人其实已经在离家的路上。
家属群里有人当场崩溃,反复问我:
“他们会不会只是被拉去谈什么项目?”
我没有安慰他。
八十三个人同时关机、管理层集体失联、车辆开往边境,这些事实加在一起,已经容不下好听的猜测。
周警官告诉我,警方已经启动边境协查,但还需要找到失踪链条里最接近公司的一环。
傍晚,调查结果先落到了食堂大妈身上。
她没有上任何一辆大巴,也没有失联。
第二天,她甚至照常去另一家餐馆应聘,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的银行账户里没有异常转账,随身现金却多了两千元。
警方找到她时,她正准备把那两千元存进自动取款机。
6
食堂大妈被带走不到半天,就承认自己在菜里动过手脚。
周警官把可以告知我的部分供述转告给我时,我正在协助核对公司员工名单。
“后勤主管前天找过她,给了她两千元,让她把一包东西加进午饭。她说自己知道那不是调料,但对方保证只是让人犯困,不会出人命。”
我问:
“她信了?”
“她只关心会不会当场死人。听说不会,就收了钱。”
她还交代,事发后老板答应带她一起走,她却在宿舍等到深夜也没接到电话。
那两千块不是合作款,只是让她闭嘴的零钱。
她以为自己也是他们的人,真正出事时,却连被带上车的资格都没有。
可她直到被抓,最担心的仍是那两千块会不会被没收,没有主动问过一名员工是否平安。
我想起她打菜时那张老实憨厚的脸。
原来表面老实的人做坏事,不需要多大的胆,只要两千块和一句不会闹出人命。
食堂剩余菜品早被处理干净,但警方从下水道残留物和没有清洗的调料桶中提取到了相关成分。
检验结果显示,午饭里被加入了复合镇静类药物。
这种东西不会让人刚吃几口就倒下,而是会逐渐让人困倦、反应迟缓,削弱正常判断能力。
难怪沈浩当时能用“我吃了也没事”堵我,难怪陈婷婷半小时后还能发消息证明自己一切正常。
等药效真正上来,他们已经被通知去会议室集合,随后又按管理层的指令分批上了车。
所谓自愿跟随,不过是在判断力下降后,没人再认真追问目的地。
那段缺失的六分钟,正是食堂大妈在后厨动手的时间。
后勤主管所谓的监控跳帧,从头到尾都是拿来糊弄员工的谎话。
采购视频是真的,肉也确实是当天买的,所以他们才敢当着所有人的面播放。
真的食材、做了手脚的监控,再加一句公司福利,足够让急着吃饭的人放下戒心。
与此同时,警方查到公司的经营早已撑不下去。
老板拖欠供应商货款近半年,几处房产都做了抵押,个人还背着巨额债务。
可就在员工失联前两天,一个与境外账户有关的空壳公司,向他的私人控制账户转了三百万元。
备注写的是项目合作款。
公司没有任何对应项目,也没有一份真实合同。
王姐在失联前删除过人事系统里的部分资料,后勤主管则清空了车辆和采购记录。
他们以为自己删得够快,却不知道服务器每天都会留下备份。
老板不是临时起意,他提前安排了钱、车、人员和路线。
那顿午饭只是让八十三个人在最短时间内失去反抗能力。
我把这条犯罪链整理到笔录里时,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一个陌生的境外号码。
周警官立刻示意技术人员准备追踪,我按下接听和录音。
陈婷婷带着哭腔挤出一句话:
“薇薇,他们说明早要把我们分批转走!”
7
我把手机放在桌面上,让声音清楚传出来。
“先别哭,听我说。”
“你现在安全吗?旁边有没有人?”
周警官坐在我对面,技术人员已经开始锁定信号来源。
陈婷婷压着呼吸。
“看守刚出去,我是偷偷藏的手机。薇薇,我错了,我不该骂你,你救救我。”
“我会救你,但你必须帮我确认位置。你从哪里拿到的手机?”
“一个看守落下的,他马上就会回来。”
“好,不要挂电话。你周围有多少人?沈浩和刘敏还在吗?”
“大部分人都在,沈浩白天被带走过,回来后一直吐血。刘敏发烧,已经说不太清话。”
她说得断断续续,外面不时传来铁门碰撞声。
技术人员递给周警官一张纸条,他看了一眼,又在我面前写下一句:再拖两分钟。
我握紧笔,继续问:
“你被关的房间有什么特征?窗户能看到什么?”
“看不见,窗户钉死了。送饭的时候我看见外面有一栋蓝色厂房,门口立着两个很旧的圆罐。”
“你们晚上睡在哪里?有没有听到飞机、火车或者船的声音?”
“水泥地,很多人挤在一起。外面总有机器响,像发电机。薇薇,你是不是已经报警了?警察知道我在哪儿吗?”
“已经报警,警方正在找。你把手机藏好,不要跟他们硬碰。”
我不能告诉她定位还需要时间,只能让她保持说话。
陈婷婷突然哭出声:
“要是我当时跟你走就好了。你为什么不再拉我一下?你明明看出来了……”
这句话扎得我心口一紧,但我没有停下来争对错。
“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你告诉我,房间里有没有摄像头,看守一般多久回来一次?”
“门口有一个,进来前会刷卡,大概十分钟。”
“手机还剩多少电?”
“百分之十二。”
“把屏幕亮度调低,别发消息,保持通话。如果看守回来,立刻藏好,不要被他发现。”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模糊的咳嗽,陈婷婷赶紧压低声音:
“有人过来了。”
技术人员抬手示意,定位进度仍在跳动。
我立刻说:
“最后再告诉我一件事,你们明早几点转移,分几辆车?”
“五点,听他们说有三辆,先去一个叫……”
门那边突然响起刷卡声。
陈婷婷的呼吸停了一瞬,随后传来手机被匆忙压进被褥的闷响。
我没有挂断,也没有喊她的名字。
十几秒后,一个男人的脚步声靠近,被子被猛地掀开,通话戛然而止。
房间里没人说话,所有目光都落在技术人员身上。
他盯着最后一组回传数据,迅速放大电子地图。
红点越过边境,停在一处标着废弃工业园的区域内。
“准确位置锁定。”
“蓝色厂房、两个储料罐,和卫星图对上了。”
周警官立即起身。
“马上申请联合救援,五点钟转移前,必须把人找到。”
8
救援是在定位后的第二天凌晨完成的。
跨境协作、身份核验和撤离安排又用了五天。
第七天,八十三人全部回到国内,周警官才正式通知我:
“八十三名失联员工全部找到,正在分批送医。”
我没有问救援过程,只问他:
“人都还好吗?”
“有些人情况不好。”
我在指定医院见到他们时,很多人已经换过病号服,仍然瘦得脱了形。
陈婷婷躺在靠窗的病床上,手背上全是针孔,看到我时挣扎着想坐起来。
刘敏肺部感染,右腿也受了重伤,医生说以后能不能正常走路还要看恢复。
沈浩的伤情最重。
他被带走强迫配型,左肾已经被摘除,因为术后感染,差点没撑到救援。
病房里还有骨折、脱水和长期营养不良的人,家属围在床前哭成一片。
陈婷婷抓住我的手腕,哭得喘不上气:
“薇薇,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那里每天都有人被打,我真的快吓死了。”
我把床头的温水递给她:
“先配合治疗,别的事以后再说。”
她却没有松手:
“你当时明明已经看出问题了,为什么不再坚持一下?你要是强行把我拉走,我就不会变成这样。”
隔壁床的一名家属也抬起头:
“是啊,林薇,你既然怀疑菜里有药,为什么不直接报警,非要自己一个人跑?”
沈浩躺在病床上,声音沙哑:
“你多解释两句,大家也许就信了。”
刚安静下来的病房,渐渐响起附和。
他们遭受的伤害都是真的,可这一刻,他们还是想找一个比自己更容易责怪的人。
我抽回被陈婷婷攥着的手,站直了。
“我在窗口提醒过陈婷婷,在餐桌旁提醒过你们,也当着王姐和后勤主管的面指出视频缺了六分钟。”
我看向沈浩:
“我说先别吃,你把虾壳扔到我脸上。”
又看向刘敏:
“我说别拿镜头网暴我,你开着直播让我滚。”
最后,我看回陈婷婷:
“我拉过你,你甩开我,让我有病就去治。后来我还要在公司群提醒,管理层把我移出了群。”
病房里没人再接话。
“该说的我都说了,该做的提醒我也做了。八十多个人,八十多个脑子,没有一个人愿意信。”
“我没有能力把你们一个个绑走,也没有义务留在那里跟你们一起失踪。”
沈浩盯着被角,半晌才挤出一句:
“是我手贱。”
刘敏把脸转向墙里,哭得肩膀直抖。
陈婷婷也慢慢松开了手:
“对不起。我只是……我只是太后悔了。”
“你该后悔的是没相信自己的判断,不是后悔没把我拖下水。”
我没有再说狠话,也没有答应她我们还是最好的朋友。
这时,周警官出现在病房门口,示意我出去。
他告诉我,落网的大部分只是看守和运输人员,老板、王姐以及后勤主管都没有在救援现场。
他们带着剩余的钱分头逃跑,其中老板刚刚使用过一个假身份,准备再次出境。
9
老板是在边境一家小旅馆里被抓获的。
他用假身份证登记,随身带着两部新手机和一张写满数字的纸。
王姐躲在长途汽车站的行李寄存处,后勤主管则藏在一辆准备出境的货车里。
三个人在不同地点落网,没有一个人主动投案。
周警官通知我去补充笔录时,把警方查明的资金链讲得很清楚。
公司早在八个月前就没有正常盈利,老板却一直在员工面前维持扩张假象。
他拖欠工资、借高利贷、抵押资产,最后把员工当成了能变现的资源。
境外团伙按人头给他结算,健康信息和家庭资料越完整,价格越高。
王姐利用人事权限整理名单,隐瞒请假和失联信息;后勤主管负责车辆、饭菜和伪造视频;食堂大妈用两千块卖掉了自己的良心。
老板原本计划在员工被转运后立刻出境,让家属以为所有人只是参加了一个保密项目。
等家属真正察觉不对,他已经拿着钱换了身份。
周警官说:
“刘敏的直播帮了很大的忙。”
“她本来想网暴你,却把王姐清点人数、后勤展示假监控的过程完整拍了下来。”
“视频里还有一个细节,老板手腕上戴着运输车的储物柜钥匙。”
我没想到,那场让我最难堪的直播,最后会成为钉死他们的证据之一。
可证据不是刘敏的功劳。
她按下开播键时,想的只是让更多人骂我。
案件移送审查起诉后,陈婷婷出院来找过我一次。
她瘦了很多,站在门口半天,只说了一句:
“薇薇,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吗?”
“不能。”
她眼圈立刻红了:
“我已经知道错了,也一直在后悔。”
“你出事以后后悔没跟我走,这很正常。但你在食堂甩开我、发截图让我去看脑子的时候,也确实选择站在他们那边。”
我没有关门,也没有请她进去。
“你的道歉我听到了,医药费和生活上有实际困难,我可以帮你联系救助。但朋友就算了吧。”
陈婷婷哭着离开,我没有追出去。
不原谅一段消耗自己的关系,不等于我心狠。
开庭那天,我作为证人出席。
老板被带上被告席时,仍旧不承认自己是在害人,反复辩称公司养过这些员工,他只是拿他们抵债。
公诉人当庭出示了转账记录、被剪辑的监控、车辆轨迹和陈婷婷的求救录音。
最后一份证据,是警方从境外窝点缴获的结算名单。
八十三个人,在名单上没有姓名,只有编号和价格。
名单最后一页单独写着我的名字,后面不是价格,而是一个叉。
王姐供述,老板原本不打算让我活着离开。
可老板担心当场强留会引起骚乱,才临时改成放我走,再安排人到我家里找。
警方后来在我原住处附近抓到过一名盯梢者,那人手机里存着我的照片和住址。
直到那一刻,我才知道,我离开食堂后直接去邻市,躲开的不只是那顿饭。
老板被法警带下去前,终于不再争辩,只死死盯着那份名单。
法官宣布休庭,案件将择期宣判。
10
宣判那天,被告席一共站了十七个人。
老板参与的境外犯罪链条里,此前还有两名被害人死亡的案件被一并查实。
法院结合本案八十三人被控制、多人重伤以及器官被非法摘取等后果,认定他系组织、指挥犯罪的首要分子。
最终,老板数罪并罚,被判处死刑。
境外窝点的两名主犯也在各自案件中获死刑,后勤主管被判无期徒刑,王姐获刑十八年。
食堂大妈收了那两千元时,以为自己只是往菜里添了一点让人犯困的东西。
她最终也为这个行为付出了七年刑期。
其余看守、运输人员和接应者,分别按参与程度获刑。
判决读完,旁听席上没有欢呼,只有压抑了许久的哭声。
对那些失去健康的人来说,再重的判决也换不回一个完整的身体。
公司随后进入破产清算,拖欠的工资和经济补偿依法处理。
刘敏删掉了账号里所有拿别人取乐的视频,只保留了一份交给警方的原始直播。
她没有再开直播博同情,托家属给我带过一句道歉。
沈浩出院后仍需要长期治疗,他在家属群里发过一句话:
“那天她劝我们的时候,我只顾着那口肉。大家别再怪她。”
这句话之后,群里没人再要求我解释为什么当时没有救下所有人。
李静的丈夫把妻子手机里恢复出的群聊记录打印了一份给我。
沈浩的辱骂、刘敏做的表情包、王姐把我移出群聊的系统提示,全在上面。
他说:
“不是你没说,是大家把你说的话全当成了笑话。”
我收下那份记录,没有说什么。
有些人终于明白,承认自己做错,比找一个没把自己救到底的人负责更难,也更应该。
有记者想采访我,问我是不是凭一道菜就识破了整个犯罪计划,我拒绝了。
菜色只能让我起疑,真正让我离开的是管理人员前后矛盾的反应。
他们越想堵住我的嘴,我越确定不能留下。
把这件事说成一个神探故事,只会让人忽略那些原本可以自救的细节。
陈婷婷后来给我发过几次消息,问我过得好不好。
我正常回复,没有再约她吃饭。
我没有恨她,但也没有再把她当朋友。
我换了工作,也搬了家。
新公司的入职体检结束后,行政通知大家食堂有免费加餐,我没有再凭一句话决定吃或不吃,而是先看清供应单位、留样记录和厨房管理。
同事笑我谨慎,我没有争辩。
谨慎不需要靠一场灾难证明正确。
周末,我在家给自己做了一顿饭。
肉是我早上去市场挑的,菜只放了少量盐,厨房里没有任何需要遮住的怪味。
我关掉火,把陈婷婷最后一条劝我“别总这么紧绷”的消息留在未读里,安静吃完了那顿饭。
从此以后,吃什么、信谁、为谁冒险,都由我自己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