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捡破烂供陈建国读完大学,熬坏了身子,成了村里人人称羡的官太太。
胃癌晚期,陈建国衣不解带地在病床前伺候我,连护士都夸他深情。
临终前,我疼得意识模糊,抓着他的手想交代后事。
喝醉的陈建国却突然崩溃大哭,将脸埋在我的掌心。
“秋月,你别走,我后悔回城了……”
秋月,是当年和他一起下乡,后来嫁给厂长的女知青。
我猛地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我伺候了半辈子的男人。
原来他一辈子的体贴,只是为了赎罪,因为他当年偷了秋月的回城指标。
我连骂他的力气都没了,在一阵剧痛中咽了气。
再睁眼,回到了1980年陈建国偷拿秋月指标被我撞见的那天。
我反手就把大队书记叫了过来:“书记,抓贼!”
1
“有人偷知青的回城表!”
男人正把盖着红印章的表格往怀里塞。
那张纸写着苏秋月的名字。
那是今年村里唯一的返城进厂指标。
陈建国的手在抖。
上辈子我就是在这时冲进去,替他掩盖,替他瞒天过海。
后来我卖血供他读大学。
我捡烂铁给他买钢笔。
我熬坏了胃,躺在病床上等死。
他跪在我床头哭喊的却是苏秋月的名字。
他说他对不起苏秋月,偷了人家一辈子的人生。
他说伺候我是为了赎罪。
真恶心。
屋里的陈建国吓得摔倒在地。
公社大院的铜锣被敲响了。
七八个民兵打着火把冲过来。
大队书记周满仓一脚踹开门。
陈建国趴在地上,怀里的纸掉在泥水里。
红印章被踩得稀烂。
周满仓捡起纸,脸色发青。
“陈建国,你在干什么?”
陈建国爬起来,指着门外的我。
“是秀娥让我拿的!”
“秀娥说苏秋月成分不好,不配回城!”
“秀娥说要帮我抢这个名额!”
民兵的火把全对准了我的脸。
火星子噼啪作响。
陈建国冲到我面前,抬手就推我的肩膀。
“沈秀娥,做人要凭良心!”
“你贪图城里户口,非逼着我当小偷!”
“我劝不住你,才跑过来拦着的!”
周满仓瞪着我。
“秀娥,建国说的是真的?”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周书记,他裤兜里还有一把偷配的大队部钥匙。”
“是我贪图户口,还是他早有预谋?”
陈建国脸色煞白。
民兵伸手去掏他的口袋。
黄铜钥匙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动。
周围响起一片唾骂。
陈建国的母亲张翠花从人群后头挤进来。
张翠花抄起手里的扁担,迎头朝我砸过来。
“烂心肠的贱蹄子,你敢害我儿子!”
扁担砸在我的胳膊上。
骨头发出一阵酸痛。
我没有躲。
我死死盯着张翠花。
“周书记,按规矩,盗窃公文该送公社派出所吧?”
张翠花扔掉扁担,扑上去抢那张表格。
“不准报派出所!”
“这是误会!”
“建国是高中生,他要是进了局子,全家都得死!”
陈建国跪倒在周满仓脚边,扯着周满仓的裤腿。
“周叔,我是一时糊涂。”
“秀娥跟我定了亲,她是我媳妇,她能替我作证的!”
陈建国扭头看着我,嘴唇直哆嗦。
“秀娥,你快跟周叔说,咱们俩闹着玩的!”
“你快说啊!”
我退后一步,站在雨幕里。
“谁跟你定了亲?”
“彩礼没给,婚书没写。”
“小偷的媳妇,我沈秀娥嫌脏。”
周满仓挥了挥手。
“先把陈建国押到柴房关起来,明天天亮送公社公社发落!”
陈建国被民兵架着拖走。
他一边挣扎一边冲我喊。
“沈秀娥,你敢毁我的前途,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张翠花坐在烂泥里拍大腿嚎哭。
周围的社员指指点点。
我转身往回走。
冷雨浇透了我的粗布棉袄。
胳膊上的剧痛提醒我,我还活着。
这一世,泥坑他自己跳,血泪他自己咽。
走到巷子口,一个撑着油纸伞的女人拦住了路。
是苏秋月。
苏秋月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裤脚挽得整整齐齐。
苏秋月看着我,递过来一方手帕。
“秀娥,建国也是为了我们好,你何必把事情做绝?”
2
三天后,太阳晒干了地上的泥泞。
陈家老屋里散发着霉味。
张翠花从柜子里摸出一碗掺了沙子的糙米饭。
她把破碗狠狠砸在桌上。
“吃吃吃,饿死鬼投胎!”
“建国在公社写检查,你还有脸待在这?”
我坐在板凳上,理都没理她。
陈建国最终没被关进大牢。
苏秋月去公社撤了报案,说是同学间借看材料。
周满仓念在两家老人的交情上,罚陈建国挑大粪一个月。
回城指标作废了。
陈建国的大学梦碎了一半。
门帘被掀开。
陈建国挑着空桶走进来。
他身上的恶臭熏得张翠花直后退。
他把扁担扔在地上,死死盯着我。
“沈秀娥,你现在满意了?”
“我成了全公社的笑话。”
“大家都指着我的脊梁骨骂我是贼。”
我喝了一口井水,放下碗。
“偷东西的人是你,认贼作父的不是我。”
陈建国大步跨过来,按住桌沿。
“你把外婆留给你的银锁拿出来。”
“去县里买指标要一百块,加上两百斤全国粮票。”
“苏秋月托了城里的关系,只要钱到位,指标还能办。”
张翠花跟着附和。
“对,把银锁交出来!”
“那银锁少说值五十块,再把你的工分折成钱!”
“建国进了城,你也是干部太太,别不识好歹!”
我站起身,冷冷看着他们。
“银锁是我外婆的遗物,凭什么给你买前途?”
陈建国伸手就来扯我的衣领。
“沈秀娥,你别给脸不要脸!”
“没有我,你就是一个没人要的乡下孤女!”
“我肯带你进城,那是你的造化!”
我抓起桌上的粗瓷碗,直接砸在他脸上。
瓷片割破了他的额头。
鲜血顺着他的鼻梁流下来。
陈建国惨叫一声。
张翠花像疯狗一样扑过来。
“小贱人,你敢打我儿子!”
张翠花扯住我的头发往后拽。
陈建国趁机去摸我的胸口,硬生生把贴肉藏着的红绳拽断。
银锁落在他手里。
上面还带着我的体温。
“建国,锁拿到了,快走!”
张翠花推开我。
我撞在土墙上,后背发麻。
陈建国擦了擦脸上的血,抓着银锁夺门而出。
张翠花拿起门闩,反手把柴房的门锁死。
“你就在里头好好反省吧!”
“等建国办成了手续,再放你出来磕头赔罪!”
屋里黑了下来。
柴房里只有一堆烂稻草和霉烂的玉米芯。
我靠着墙坐下。
后背生疼,心口却很静。
前世我也是被他们这样关起来,逼着我交出银锁。
那会儿我哭着求他们,以为付出一切就能换来真心。
现在不会了。
我踩着玉米芯站起来,伸手摸向柴房顶上的天窗。
土墙早就被雨水泡软了。
我用手里的铁钉一点点抠掉窗框上的烂木头。
木屑扎进指甲缝里,鲜血直流。
半个时辰后,天窗被我卸下一块木板。
我踩着稻草垛,翻了出去。
天色擦黑。
我没回大队部,直接去了公社卫生所。
陈建国受了伤,肯定要去卫生所包扎。
卫生所后面的丁香树下,站着两个人影。
陈建国额头上裹着纱布,把银锁递给对面的女人。
“秋月,这银锁当了能换六十块。”
“我娘还凑了四十块私房钱。”
“你表哥在省城招工办真能说上话?”
苏秋月接过银锁,借着月光翻看。
“建国,你放心,我表哥最听我的话。”
“只要沈秀娥不捣乱,这招工名额就是你的。”
陈建国叹了口气。
“那个蠢女人,被我娘锁在柴房里了。”
“等我进了城,随便找个由头把她甩了。”
“秋月,我心里只有你。”
苏秋月收起银锁,往前走了一步。
“我知道你的委屈。”
“不过沈秀娥手里的粮本还在不在?”
“进城报到需要迁移证和粮本,你得让她老老实实交出来。”
陈建国冷笑一声。
“不交就打到她交。”
“大队里没人管闲事,她一个孤女,翻不起大浪。”
我站在树影后面,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割草的镰刀。
刀刃在月光下闪着青光。
我绕到他们身后,一把揪住苏秋月的头发。
苏秋月尖叫出声。
我手里的镰刀直接横在陈建国的脖子上。
“陈建国,把银锁还我。”
3
陈建国的脖子被镰刀贴住。
他一动不敢动。
皮肉被刀锋划出一道红印。
苏秋月疼得眼泪直掉,用手去掰我的手指。
“沈秀娥,你疯了!”
“放手,快放手!”
我手腕用力,苏秋月的头皮被扯得渗血。
“银锁拿出来。”
苏秋月赶紧把兜里的银锁掏出来,扔在地上。
我脚尖一勾,把银锁踩在脚底,捡起来揣进内兜。
陈建国僵着身子,两腿发软。
“秀娥,有话好好说。”
“动刀子要枪毙的,你别做傻事!”
我收回镰刀,退后三步。
“再敢动我的东西,下一次割的就是你的脖子。”
我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苏秋月的抽泣声和陈建国的咒骂声。
我揣着银锁,连夜沿着土路走进了县城。
天刚蒙蒙亮。
县纺织厂门口已经围满了人。
今天纺织厂招临时工。
八十年代初,一个城里户口的正式工比天还大,临时工也是抢破头的肥肉。
我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招工办的干事坐在大树底下登记名字。
轮到我时,干事抬起头。
“初中文凭有没有?农村户口只能当车间保洁,肯不肯干?”
“肯干。”
我把初中毕业证递过去。
干事翻看了一下,正要盖章。
一辆飞鸽牌自行车急刹在招工处旁边。
陈建国从车上跳下来,脸色铁青。
身后还跟着苏秋月。
陈建国一把按住干事手里的印章。
“同志,不能招她!”
“这女人是个小偷,从村里偷跑出来的!”
周围招工的人全围了过来。
干事皱着眉放下印章。
“怎么回事?”
陈建国大声嚷嚷。
“我是她同村的知青,陈建国。”
“她叫沈秀娥,在村里手脚不干净,偷了大队的生产物资!”
“她还拿刀砍人,我们公社正到处抓她呢!”
苏秋月走上前,红着眼圈抹眼泪。
“干事同志,我是知青苏秋月。”
“我可以作证,她昨晚抢了我的银锁,把我打伤了。”
苏秋月掀开头发,露出头皮上的血痂。
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
“看着挺老实个闺女,怎么是小偷呢?”
“农村跑出来的盲流吧,赶紧叫保卫科抓起来!”
干事推了推眼镜,神色严肃起来。
“女同志,你有大队的介绍信吗?”
我从布包里掏出一张盖了红印的公函。
“我有。”
“周满仓书记亲自开的介绍信,证明我思想端正,同意进城务工。”
陈建国愣了一下。
“不可能!周书记怎么会给你开介绍信?”
我看着陈建国。
“周书记没给我开,但我走之前,去了一趟县纪检组。”
“我把你在大队部撬锁偷指标的笔录复印件交上去了。”
“周书记为了不让大队名誉受损,才主动给我补办的介绍信。”
陈建国的脸瞬间变成了猪肝色。
“你胡说八道!”
苏秋月急了,扯着干事的袖子。
“同志,她身上的衣服料子不对!”
“那是纺织厂外销的残次布,村里根本买不到,她肯定是偷的!”
我冷笑一声。
“这块布是我拿两只母鸡,跟县供销社采购员陆骁换的瑕疵品。”
“发票还在我兜里。”
我掏出发票,拍在桌子上。
红色的印章清清楚楚,写着陆骁的名字。
干事看了一眼发票,又看了看介绍信,脸冷了下来。
干事指着陈建国和苏秋月。
“你们两个无理取闹,扰乱招工秩序!”
“再不滚,我就叫厂保卫科把你们关起来!”
陈建国咬着牙,恨恨地瞪着我。
“沈秀娥,你别得意。”
“就算你当了清洁工,你也是个下等人!”
苏秋月扯了扯陈建国的袖口。
“建国,别跟她吵,去百货大楼找我表哥要紧。”
他们俩骑着自行车灰溜溜地走了。
干事在我的招工表上盖了章。
“明天早上八点,来厂后勤部领工作服。”
“谢谢领导。”
我接过表格,手心全是汗。
第一步,我走出来了。
我没有去住旅馆,而是花了两毛钱,在车站旁边的长凳上坐了一夜。
我不能停下。
我知道陈家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第二天下午,我回村去收拾户籍和粮食关系。
刚踏进村口,几个村民就神秘兮兮地看着我。
王大婶拉住我的胳膊。
“秀娥,你快跑吧!”
“陈家给你找了个婆家,人已经进门了!”
4
我加快步子冲到沈家祖宅门口。
我父母走得早,这院子一直是我一个人住。
院门被人用大石头顶着。
院子里站着四五个人。
张翠花正坐在院子当中的石磨上嗑瓜子。
旁边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男人驼着背,右腿瘸着,嘴角流着口水,傻笑着打量院子。
是邻村的赵瘸子。
赵瘸子家里有三个光棍,穷得叮当响,平日里靠偷鸡摸狗过日子。
陈建国靠在门框上抽烟。
看到我进来,张翠花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站起来。
“小贱人,你还知道回来!”
“介绍信被你弄去了又能怎么样?”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叔叔婶婶把你的婚事许给赵家了!”
我叔叔沈大柱从堂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旱烟袋。
沈大柱眼神闪躲,不敢看我。
“秀娥啊,赵家出了两百块彩礼。”
“建国进城需要钱打点,这钱正好借给建国。”
“赵家条件不错,你嫁过去不吃亏。”
两百块。
他们把我卖了两百块,转手就要送给陈建国当买官的盘缠。
陈建国吐掉烟头,踩灭。
“沈秀娥,认命吧。”
“你一个孤女,在城里能有什么活路?”
“嫁给赵大哥,踏踏实实在村里生娃,才是你的本分。”
赵瘸子瘸着腿走过来,伸手就要抓我的胳膊。
“媳妇,跟我回家生娃!”
“我娘连红被窝都铺好了!”
那只脏兮兮的手伸到我眼前。
我侧身躲过,顺手抄起墙角靠着的扁担。
扁担带着风声,结结实实砸在赵瘸子的膝盖上。
赵瘸子惨叫一声,噗通跪在地上。
“哎哟!打断腿了!”
张翠花尖叫起来。
“反了天了!翻了天了!”
“建国,大柱,按住她!”
“今天不把婚书按上手印,她休想走出这个院子!”
沈大柱和陈建国一起扑过来。
沈大柱抱住我的扁担,陈建国从后面反剪我的双手。
男女力道悬殊。
我被陈建国死死按在石磨上,脸贴着冰凉的石磨盘。
张翠花从兜里掏出一张红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婚书。
赵瘸子一瘸一拐跑过来,手里拿着红印泥。
“按手印!按了手印就是我的人了!”
陈建国抓着我的大拇指,硬往印泥里按。
他的力气极大,骨头被捏得发白。
“沈秀娥,怪只怪你心太狠。”
“你要是乖乖把银锁和工作让出来,何至于走到这一步?”
我咬紧牙关,没有哭。
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
我的大拇指沾上了红印泥,正一点点贴近红纸。
就在手指距离红纸只有半寸的瞬间。
我盯着陈建国的脸,冷冷开口。
“陈建国,你是不是以为,苏秋月真是你表哥的亲戚?”
陈建国动作停顿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咧开嘴,吐了他一口血沫。
“苏秋月肚子里怀了两个月的野种。”
“她表哥是县化肥厂的副厂长,也是那个野种的亲爹。”
“他们凑钱让你回城,是要让你当现成的接盘侠。”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陈建国愣住了。
张翠花骂道。
“你放屁!秋月是清清白白的大姑娘!”
我盯着陈建国的眼睛。
“苏秋月床底下的铁盒子里,收着化肥厂副厂长写给她的七封绝笔信。”
“信里写得清清楚楚,要她在乡下找个替死鬼结婚落户。”
“你如果不信,现在去知青点翻她的铁盒。”
陈建国松开了手。
他的手在抖,脸色由红变白。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我反手挣脱他的禁锢,退到院门口。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沉稳的脚步声,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院门外的夕阳。
5
站在院门口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
身形高大,肩膀宽阔。
手里拎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
是供销社的采购员陆骁。
陆骁的五官硬朗,眉骨处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他扫了一眼院子里的狼藉,目光落在我红肿的手腕上。
“公社接到举报,有人在这里强买强卖妇女。”
沈大柱吓得扔掉了手里的旱烟袋。
“同志,这是家事!我们给侄女定亲呢!”
陆骁大步跨进院子,从兜里掏出一张盖着县武装部公章的文件。
“沈秀娥同志已经被县纺织厂正式录用。”
“按照政策,任何企图破坏招工、强迫包办婚姻的行为,一律移送司法机关。”
张翠花跳着脚喊。
“哪来的野男人,管我们家的闲事!”
陆骁没有废话。
他一把扣住冲上来的赵瘸子的手腕,反手一拧。
赵瘸子顿时像杀猪一样叫唤起来,身子拧成了麻花。
陆骁把赵瘸子甩在地上,抬头看向陈建国。
“你刚才按着她的手,哪只手动的?”
陈建国吓得倒退三步,靠在墙角。
“我……我没动!”
陆骁冷哼一声,走到我身旁。
“沈同志,东西收拾好了吗?”
我点头。
“本来就没什么好收拾的,户口底卡和粮油本在村部。”
陆骁侧过身。
“我陪你去村部办迁移手续,车在村外等着。”
张翠花想去拦,被陆骁冷眼一扫,吓得缩回了手。
走出沈家老宅,走在乡间的小路上。
晚风吹过田埂。
我揉了揉手腕。
“陆采购员,今天谢谢你。”
陆骁走在前面,脚步放慢了些。
“不用谢,你在招工处拿出发票的时候,我正好在场。”
“你胆子挺大,敢拿我的名字当挡箭牌。”
我抿了抿唇。
“当时情急,如果冒犯了陆同志,我向你道歉。”
陆骁从兜里掏出一盒清凉油,递给我。
“手腕抹一抹,别耽误明天进车间干活。”
“城里日子没你想的那么容易,保洁工最受气。”
我接过清凉油。
铝盒冰凉,上面带着淡淡的薄荷味。
“受气也比在泥潭里当牲口强。”
办完手续,我坐上了陆骁借来的边三轮摩托车。
马达轰鸣,把陈家庄远远甩在身后。
那一刻我知道,我和那个吃人的陈家,彻底斩断了第一道锁链。
到了纺织厂,我成了后勤车间的一名临时保洁工。
每天清晨五点起床,扫干净三栋车间的过道,擦拭织布机下面的油污。
机油味刺鼻,双手泡在碱水里,脱了一层皮。
但我每一天都吃得饱。
厂食堂的白面馒头,两分钱一个。
我干活麻利,从不偷懒,还帮着仓库清点残次纱锭。
三个月后,后勤科长让我兼管残次品仓库。
我把仓库里堆积的烂棉纱和碎布料分门别类整理出来。
利用下班时间,我用碎布头拼成坐垫和布包,托陆骁带去供销社代销。
一个碎布包卖三角钱。
一个月下来,我不仅攒了六十块钱,还成了后勤部的骨干。
而陈建国那边,日子彻底乱了套。
那天陈建国真的跑去知青点翻了苏秋月的铁盒子。
盒子里虽然没有所谓的绝笔信,但确实翻出了化肥厂副厂长给苏秋月买的进口红梅香烟和雪花膏。
陈建国和苏秋月大吵了一架。
但陈建国为了回城指标,硬是把这口绿气咽了下去。
他拿着赵瘸子没退回去的彩礼钱,加上张翠花借的高利贷,跟着苏秋月进了城。
可他们不知道,那个所谓的化肥厂副厂长,正被卷进一场经济大清查里。
6
半年后,盛夏。
县城火车站旁的红旗商贸街热闹非凡。
个体户的摊子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我停薪留职,从纺织厂退了出来。
我拿着攒下的两百块钱,租下了商贸街转角处的一个临街小窗口。
我做的是卤肉饭和小吃。
祖传的卤汤配方,加了草果、丁香和陈皮。
卤出来的五花肉和猪下水香飘半条街。
陆骁帮我从省城弄来了一台二手电风扇,屋里凉快不少。
窗口排起了长队。
“沈老板,来两份卤猪头肉,多切点肥的!”
“好勒!”
我麻利地手起刀落,切好的肉片码在白米饭上,浇上一勺滚烫的卤汁。
两块钱一份,供不应求。
陆骁靠在门边的柜台旁,手里拿着算盘帮我记账。
“今天流水破了一百二十块。”
陆骁递给我一杯凉白开。
我擦掉脑门上的汗,笑了笑。
“按这个进度,年底就能把旁边的门面也盘下来。”
就在这时,门口的队伍忽然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皱巴巴中山装的男人冲了进来。
是陈建国。
才半年没见,陈建国瘦得脱了相。
颧骨高耸,头发油腻,原本体面的中山装上掉了两个扣子。
他死死盯着锅里翻滚的卤肉,喉结滚动。
“沈秀娥!你果然在这里发大财!”
张翠花也从后面挤了进来。
张翠花穿着一双开胶的布鞋,扑通坐在店铺门口的台阶上。
“大家伙快来看啊!”
“没天理了啊!”
“发达了就不认婆家,抛夫弃婆婆的没良心货啊!”
周围买肉的顾客全停住了,对着店里指指点点。
陈建国跨进门,伸手就要去抓案板上的钱盒。
“把钱拿出来!”
“你是我没过门的媳妇,你的钱就是陈家的钱!”
我的菜刀猛地剁在案板上。
刀刃陷进厚木头里三分,发出沉闷的钝响。
陈建国吓得缩回了手。
陆骁走上前一步,直接挡在陈建国面前。
陆骁个头高出陈建国半个头,冷冷垂着手。
“你想干什么?”
陈建国看着陆骁,又看了看我,眼珠子通红。
“好啊,沈秀娥,你在城里养野汉子!”
“怪不得死活不跟我过!”
“我今天非砸了你的狗窝不可!”
陈建国抬脚就要去踹煤炉子。
陆骁伸手抓住他的衣领,单手将他提离了地面。
陈建国两脚乱蹬,脸色憋成猪肝色。
“放开我!我是化肥厂的正式工人!你敢打我,我让你坐牢!”
门外传来一阵高跟鞋的响声。
苏秋月踩着一双红色塑料凉鞋跑过来。
苏秋月烫了卷发,脸上抹了厚厚的胭脂,却遮不住眼圈底下的青黑。
她肚子已经显怀了,穿着宽大的孕妇裙。
苏秋月冲进屋里,指着我。
“沈秀娥,你放开建国!”
“化肥厂马上要分福利房了,建国是优秀骨干!”
“你这个个体户投机倒把,信不信我去工商所举报你!”
我从案板后面走出来。
我拿起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油渍。
“苏秋月,你表哥那个化肥厂副厂长,上周因为贪污受贿被抓进去了吧?”
苏秋月的脸色变了。
我继续说道。
“陈建国进厂的招工表格,是伪造的吧?”
“你以为我不知道,化肥厂保卫科正在查顶替指标的事?”
陈建国像被雷劈了一样,挣扎着转头看向苏秋月。
“秋月,她说的是真的?”
“副厂长被抓了?那我转正的事怎么办?”
苏秋月慌乱地避开陈建国的视线。
“建国,你别听她胡说!”
“我们先回家,回家再说!”
张翠花一听不干了,从地上爬起来,抓着苏秋月的胳膊。
“什么副厂长被抓了?”
“我们家建国花了五百块钱买的工作,到底能不能转正?”
“你肚子里揣着我们老陈家的种,要是弄丢了工作,我打死你!”
苏秋月一把甩开张翠花的手。
“死老太婆,你碰谁呢!”
“要不是为了建国,我能落到这步田地?”
三个原本一伙的人,在我的店门口互相推搡抓挠起来。
滑稽得像一出闹剧。
看热闹的街坊嘘声一片。
我冷眼看着他们。
“滚远点吵。”
“再挡着我做生意,我就把公安局的人叫来,好好聊聊指标的事。”
陈建国停下撕扯,恶狠狠地指着我。
“沈秀娥,你别狂。”
“这店你开不长久,我们走着瞧!”
7
三天后的傍晚。
正是商贸街人流最多的时候。
几个穿制服的工商执法人员突然进了我的店。
后面跟着陈建国和鼻青脸肿的赵瘸子。
领头的执法人员严肃地敲了敲柜台。
“接到群众实名举报,这家卤肉店使用病死猪肉,涉嫌严重食品中毒隐患。”
店里的几个食客吓得赶紧把筷子扔在桌上。
张翠花在门口大喊大叫。
“天杀的黑心肝啊!大家快别吃了!”
“我吃了她家的肉,拉了三天肚子,差点死过去!”
赵瘸子也举着手里的药瓶子。
“我也吃出毛病来了!赔钱!必须赔钱封店!”
周围聚拢了上百人。
在这个年代,个体户本就处于风口浪尖,一旦沾上病死猪肉的恶名,不仅店铺要被封,人还要去坐大牢。
陈建国站在执法人员身后,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陈建国凑上前,对领头的说。
“同志,证据就在后厨的缸里。”
“我亲自看见她买的廉价死猪肉!”
领头的干事挥手。
“去后厨搜查!”
我站在原地,没有慌乱。
我甚至没有去拦那几个干事。
陈建国以为我吓傻了,冷笑出声。
“沈秀娥,做生意凭良心,你卖毒肉害人,下半辈子去牢里啃窝窝头吧!”
就在这时,后门被推开了。
陆骁带着县肉联厂的保卫科长和两位检验员走了进来。
不仅如此,县电视台的摄像机也扛了进来。
陆骁把厚厚一叠检疫证明拍在桌上。
“同志,这是沈秀娥个体餐饮店近三个月的所有进货台账。”
“每一斤五花肉、每一副猪下水,全由县第一肉联厂特供。”
“这是肉联厂生猪检疫合格证,每一批次都有检验员陈科长的亲笔签名。”
肉联厂的陈科长站出来,义正辞严。
“我是肉联厂副厂长陈守义。”
“沈秀娥同志是我们肉联厂评选的诚信示范个体户,用的是最优质的定点生猪。”
“至于这位大娘说的死猪肉,根本是无稽之谈!”
领头的工商执法人员拿过材料,翻看之后,神色大变。
这些材料手续齐全,盖满了大红公章。
陈建国慌了。
“不可能!她一个个体户,怎么可能买得起肉联厂的定点肉?”
陆骁一步步走到陈建国面前。
“因为她每天早上四点去肉联厂帮工排酸,凭真本事拿的优质供货权。”
“反倒是你,陈建国。”
陆骁掏出一张收据,亮在众人面前。
“昨天下午,有人在城郊屠宰点花五块钱买了两块发臭的死猪下水。”
“卖肉的张老汉已经指认了,买主就是你旁边的赵瘸子。”
赵瘸子吓得腿一软,瘫倒在地上。
“不关我的事!是陈建国给我十块钱,让我把臭肉偷偷塞进她家水缸里的!”
全场哗然。
录像机的镜头死死对准了陈建国惨白的脸。
张翠花吓得捂住脸转身就跑,被门口的治安队员一把抓了回来。
工商领头的干事脸色铁青。
“诬陷正当经营户,伪造投毒现场,性质极其恶劣!”
“把他们带去派出所!”
陈建国被治安队员反剪双臂按在地上。
他的脸贴着我店里的水泥地,上面还滴着刚刚被打破的酱油渍。
就像前世我跪在病床前给他擦脚一样狼狈。
陈建国抬起头,满眼血丝地看着我。
“秀娥!秀娥我是建国啊!”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你不能这么害我!”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陈建国,从你当年偷走指标的那一刻起,我们就不是一路人了。”
“带走。”
治安员毫不留情地将陈建国和赵瘸子拖了出去。
门外的围观群众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电视台的记者走到我面前。
“沈同志,面对这种恶意破坏改革开放、阻碍个体发展的恶劣行为,您有什么想说的?”
我看着镜头,神情平静。
“正道走得稳,歪门邪道终究会摔死在泥坑里。”
8
派出所的调查像滚雪球一样,扯出了陈建国一连串的烂事。
赵瘸子为了减刑,把陈家当年做过的阴毒勾当一股脑全招了。
甚至还交代了一件尘封了三年的命案。
那天上午,县刑警队找到了我的店里。
带队的刑警神色凝重。
“沈秀娥同志,根据赵瘸子的口供,我们要重新立案调查你弟弟沈小宝当年的溺水案。”
听到“沈小宝”三个字,我的心口猛地抽搐了一下。
小宝是我唯一的亲弟弟。
三年前,九岁的小宝在村后头的野水泡子里淹死了。
当时陈建国第一个跳下水把小宝捞上来。
陈建国哭得死去活来,说自己去晚了一步没救成。
因为这件事,我对他感恩戴德,把陈家当成了唯一的依靠。
我死死抓住刑警的袖子。
“警察同志,小宝当年不是失足溺水的?”
刑警拿出一份发黄的笔录材料。
“赵瘸子交代,当年陈建国为了筹钱买回城知青的高考复习资料,偷了村小学的铁管去卖。”
“正巧被你弟弟小宝撞见了。”
“小宝说要去告诉大队书记。”
“陈建国害怕事情败露,在水库边追赶小宝,亲手把小宝推下了深水区。”
“赵瘸子当时在芦苇荡里摸鱼,亲眼看见了这一幕。”
“陈建国给了赵瘸子二十块钱和两只母鸡封口,后来又假装路过跳下水救人,博取好名声。”
字字句句,像一把钝刀子在我心上狠狠地剜。
原来如此。
原来我上辈子当牛做马、供养了半辈子的男人,竟然是杀害我亲弟弟的凶手!
原来他临终前的忏悔,不仅仅是因为偷了苏秋月的指标,更是因为这背负在身上的血债!
我浑身抖得像筛糠,喉咙里发出一阵干呕。
陆骁伸出手,揽住了我颤抖的肩膀。
他的手臂坚实有力,支撑着我几乎瘫软的身体。
“别怕,我在。”
“血债,必须血偿。”
当天下午,县看守所提审室。
我坐在隔板的一侧。
陈建国剃了光头,穿着囚服坐在对面。
几天时间,他整个人已经枯槁得像一具干尸。
看到我,他扑在铁栏杆上,声音嘶哑。
“秀娥,你救救我!”
“化肥厂开除我了,苏秋月把钱全卷跑了!”
“她肚子里根本不是我的孩子,她是个骗子!”
“只要你出谅解书,说臭肉是你自己不小心买的,我就能出去!”
我静静地看着他,一句话也没说。
陈建国看我不说话,突然笑了起来,神情癫狂。
“秀娥,你舍不得我的对不对?”
“你供我上大学,你给我洗衣做饭,你上辈子就是我的奴隶!”
我缓缓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
“陈建国,小宝在下面冷不冷?”
陈建国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的嘴角抽搐着,瞳孔放大,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缩。
“你……你说什么?”
“小宝死的时候,抓破了你的胳膊吧?”
“你脖子上那块留了三年的抓痕,不是野猫挠的,是九岁的小宝留下的绝望。”
陈建国像见到了索命的厉鬼,整个人从凳子上摔了下来。
他抱住头,歇斯底里地嚎叫。
“不是我!是他自己掉下去的!”
“他要告发我!他想毁了我的前途!”
“他是农村人,他的命不值钱!凭什么挡我回城的路!”
旁边的管教民警冲上去,死死将他按倒在地。
我站起身,擦干了眼角的泪水。
没有愤怒,只有彻底的冰冷。
“陈建国,杀人偿命。”
“一颗子弹,是你欠小宝的。”
走出看守所大门,外面的天空下起了暴雨。
大雨如注,洗刷着街面上的尘埃。
我站在屋檐下,任由狂风吹散头发。
小宝,姐姐终于找到真相了。
9
一个月后,县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宣判。
故意杀人、栽赃陷害、投毒未遂、巨额诈骗。
数罪并罚。
审判长威严的宣判响彻法庭。
“判处被告人陈建国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法槌落下的那一刻。
张翠花在旁听席上一声惨叫,直挺挺地昏死过去。
醒来后,张翠花中风了,半边身子瘫痪,嘴歪眼斜,只能靠沿街乞讨度日。
而那个曾经自命不凡、踩着别人鲜血往上爬的陈建国,瘫软在被告席上,被法警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路过我身旁时,他用尽全身力气扯住我的裤腿。
“秀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来世……来世我给你做牛做马……”
我抬起脚,踩掉他的手指。
“你的来世,去地狱跟阎王说吧。”
另一边,苏秋月的下场同样凄惨。
化肥厂副厂长涉案金额巨大被判无期徒刑,其原配妻子带着娘家人找上门来。
苏秋月卷走的钱全部被当作物证依法追缴。
原配当街撕破了苏秋月的衣裳,打掉了她肚子里的私生子。
苏秋月名声臭遍了整个省城,回城档案被退回知青办,打回原籍农村劳动改造。
听说她后来嫁给了一个大她三十岁的暴虐鳏夫,动辄挨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八月的天空湛蓝如洗。
行刑的那天清晨,一声清脆的枪响在城郊荒滩响起。
那一阵积压在胸口两辈子的阴云,终于被阳光彻底驱散。
我买了一束白菊和一袋白糖糕,去了小宝的坟前。
杂草已经被清理干净。
小宝小小的土坟前立了一块簇新的青石碑。
那是陆骁亲手帮我刻的。
“沈小宝之墓,姐姐沈秀娥立。”
我把白糖糕摆在碑前,倒了半碗清甜的米酒。
“小宝,吃吧。”
“仇人伏法了,姐姐替你报仇了。”
山风吹过松林,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就像小时候小宝跟在我屁股后面跑跳欢笑的动静。
我跪在地上,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
站起身时,身后递过来一件干燥温热的军大衣,披在我的肩头。
陆骁站在我身后,替我挡住了山顶凛冽的晨风。
陆骁看着墓碑,低声道。
“小宝会安心的。”
我抓紧了胸前的衣襟,转头看向陆骁。
“陆骁,一切都结束了。”
陆骁握着方向盘的大手伸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不,沈秀娥同志。”
“你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10
1984年,春。
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了大江南北。
省城最繁华的中山路上,一座三层高的餐饮大酒楼张灯结彩。
红色的横幅挂满了外墙。
“秀娥香万家餐饮实业公司开业大吉”。
鞭炮声震耳欲聋,硝烟散去,满地通红。
来自市轻工业局、商业局和工商联的领导纷纷走下轿车,与站在门口的我握手祝贺。
我穿着一袭修身的深蓝色羊呢套裙,头发高高挽起,从容优雅。
四年时间。
从商贸街两平米的窗口,到如今省城拥有三家连锁酒楼、一家标准化调味品加工厂的女企业家。
我的名字登上了《省城经济报》的头版头条。
题目是《从农村孤女到百万资产实业家——沈秀娥的奋斗之路》。
酒楼大堂里,宾朋满座。
陆骁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端着酒杯走过来。
他如今已经从供销社辞职,全权负责我们食品加工厂的全国物流与采购业务。
陆骁将一杯温热的红枣茶递到我手里。
“今天喝茶,别喝烈酒,胃受不了。”
我接过茶杯,抿了一口。
茶水甘甜温热,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
“加工厂下个月要发往南方的五车间卤料包,进度跟得上吗?”
陆骁笑了笑,眉骨上的那道疤痕在暖光灯下显得格外沉稳。
“放心吧,一切都在计划内。”
“倒是你,沈董事长,今天是你二十五岁生日,能不能把工作放一放?”
我愣了一下。
二十五岁了。
前世的这个时候,我正穿着打补丁的破棉袄,踩着冰冷刺骨的泥水,在县城的垃圾场里翻找废铁。
那时候的我,指甲溃烂,胃痛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而现在,我站在宽敞明亮的大理石地砖上,手握自己的命运。
酒楼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大堂经理快步走过来,低声对我耳语。
“沈总,门口有个瘫子乞丐赖着不走,弄脏了红地毯。”
“保安正打算赶人,那乞丐嘴里一直念叨着您的名字。”
我微微皱眉。
“去看看。”
陆骁陪着我走出酒楼旋转大门。
红地毯边缘,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市民。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太婆趴在地上,嘴眼歪斜,口水淌在下巴上,冻得结了冰碴。
正是中风瘫痪的张翠花。
张翠花用手肘在地上一点点往前挪,手里捧着一个缺了口的搪瓷破碗。
看到我走出来,张翠花那只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
她喉咙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拼命用手抓着大理石台阶。
“秀……秀娥……”
“赏……赏口饭……”
“建国……建国死了……我饿啊……”
周围的人纷纷退避,捂住口鼻。
“哪来的叫花子,真脏。”
“赶紧叫收容所拉走吧,别耽误人家大老板做生意。”
我站在高高的台阶上,低头看着趴在泥灰里的张翠花。
前世,也是这个女人,拿着烧红的火钳烫我的后背。
骂我是不下蛋的母鸡,逼我一天洗三大家子的衣服。
现在,她就像一条被碾碎了脊梁的野狗,只能仰视着我的鞋尖。
我从手包里掏出一张一角钱的纸币。
我没有弯腰。
我松开手,纸币飘飘荡荡落在了她的破碗里。
发出轻微的声响。
张翠花颤抖着枯瘦如柴的手,紧紧抓着那一角钱,老泪纵横,连连磕头。
“谢谢……谢谢秀娥……”
我神色平静,转身对大堂经理吩咐。
“把门前扫干净。”
“今天是开业大吉,别让灰尘污了客人的眼。”
经理立刻应声。
“好的沈总!”
我不再看地上的张翠花一眼,挽起陆骁的臂弯,转身走进了金碧辉煌的大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