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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8:06:53

中午十二点,刚下班的我蹲在便利店后门啃饭团。眼前突然弹出一块光屏。

(恭喜您被选中末日生存游戏。

本局游戏十位玩家,一万名NPC,存活三十天返回现实,失败即死亡!)

我眨了眨眼,光屏还在。

我掏手机,没有信号,时间定格在了12:00。

“姜清清!你蹲那边孵蛋呢?”大伯姜春在门口喊,“度假村一点接客,要带什么赶紧买,我可告诉你,度假村不养闲人。”

我张了张嘴,没问。感觉问了也是白问。

我从小直觉就准。小学郊游我不肯上大巴,老师怎么劝都没用,结果那车在半路爆了胎。

高中住校,我刚放学非要回家住,第二天就听说我宿舍那张床的床板塌了。

现在,我的直觉仿佛在拉我的袖子说:“别去。”

可我已经站在度假村门口了。

太阳很毒。度假村的主楼修得跟城堡一样,玻璃幕墙反着光,门前的喷泉哗哗地响。空气里有股浓烈臭味,像放了半个月的鱼。

门口的牌子上写着:天堂度假村。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便跟着大伯进去了。

路过后厨卸货区的时候,我听见“砰”的一声。好像是冷柜里有东西撞了一下。

一个穿制服的保安马上过来,弯腰捡起地上的撬棍:“不好意思,撬棍掉了,没砸到您吧?”

“没有。”我指了指冷柜问道,“你们这柜子里装了什么?”

他看了一眼,笑道:“刚送来的冷冻金枪鱼,晚宴要用。”

我在大润发杀过两年半的鱼,鱼好像确实是这个味儿,便没多想。

冷柜底下好像有条黑色的手环,不注意的话很难看见。

我过去捡起来,手指刚碰上手环,光屏就跳了出来。

(获得特殊物品:空间手环,内部空间10立方米。)

我把手环塞口袋里,装作无事发生。

转身回便利店去买东西:两立方的纯净水,五十包泡面,五十块面包,一整个便携医药箱,以及一袋橘子和一个榴莲...

然后去户外店买了一只橡皮艇,老板送了个手动充气筒。

悄咪咪把这些东西塞进手环,我自己都觉得神奇。

心里总算有了底气。

后来我才知道,底气是会用完的。

厅堂度假村占地两百多亩,员工六十个。

我的活是洗碗,跟另一个清洁工睡一间宿舍。

度假村开业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客人。

心里给自己打气说:三十天,睡一觉就过去了。

过了三天都无事发生,要不是光屏还在,我都要怀疑这真的是末日生存游戏吗?

第五天,帮厨小张发烧没来,厨师长王师傅让我去送饭。

小张住在员工宿舍走廊尽头,门上挂着一条湿毛巾,堵着门缝。

我敲门,里面静悄悄的。

我看了一眼餐车,又看了一眼门。直觉在告诉我:“别待在这。”

“张哥,饭我放门口了,我去给别人送饭去了,您有需要喊我。”我把饭放在门口,退了两步说道。

门里沉默了两秒,接着是小张哀嚎的声音。我推着餐车走了,走得很快,没回头。

那天夜里下暴雨,我躺在床上迟迟无法入睡,走廊里突然传来王师傅的惨叫。

我开了条门缝。小张从房间里冲出来,满脸乌青,身上还湿哒哒的像是包裹了层粘液,五官扭曲,扑向走廊里的王师傅。

王师傅的手臂被咬掉一块。旁边几个人把小张按回房间,用绳子捆了,拿洗碗布塞住他的嘴。

走廊上全是血水。张阿姨拿拖把拖,拖着拖着泪流满面。

我关上门,背抵着门板,想起二十分钟前我刚给小张送过饭。他隔着门哀嚎的声音,顿感一阵后怕。

第六天,王师傅伤口开始发青。

第七天早上,陈总在宴会厅开会。

六十个人,来了二十八个。剩下的不是躺在医务室,就是不肯出门。

“把被咬的关起来。”陈总说,“医务室、小张的房间,都锁上。每天送饭送水,等接驳船来再说。”

“可是离接驳船来还有二十三天。”有人说。

“那就关二十三天。”

“关不住呢?现在二十三天度假村还能撑到吗?”一个光头拍桌子站了起来。

我后来才知道他叫赵强,“人被咬了就不是人了,昨天你们没看见?”

没人说话。

赵强说:“我建议,把被咬的,都处理掉。”

宴会厅里静了一下。

陈总朝着赵强怒吼:“不行!他们也是员工!”

“可他们会咬人。”

“那就先把他们关起来。”

赵强无奈地看了陈总一会儿,坐下了。

散会的时候他从我身边过,看了我一眼。

我感觉那一眼不像是在看一个人,而像是在看一件东西。

第七天,宋医生也被咬了。

宋医生是度假村唯一的医生,他卷起袖子给我看纱布,还在笑:“药都在医务室。三天治不好,你就按给小李送饭那样,给我们送。”

我说好,转身要走,他却叫住我。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喉结沙哑道。

“给我们带点鱼肉。”他说,“最好是活的海鱼。”

那天晚上,我推着三车今天刚送来的海杂鱼过去。

门在我身后关上,灯灭了。我听见里面咀嚼的声音。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去敲陈总的门。

陈总姓陈,五十多岁了,满脸的皱纹,昭示着他沧桑的经历。

他看见我过来问:“你哪儿被咬了?”

我回道:“心里,我害怕。”

他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也疯了。

但现在度假村人心惶惶,多隔离一个人,少一分麻烦。

陈总一边签字一边说:“去吧,缺什么跟张阿姨说。”

我推着一餐车食物进屋,反锁门,用沙发和冰箱抵住,然后翻开笔记本,写下第一行:

(不要相信任何人。)

写完,我又补了一句:

(包括我自己。)

因为我连自己会不会心软都说不准。

那天夜里,我听见走廊上有人在敲每一扇门。敲到我的门时,停了很久。

“清清,是我,张阿姨。”

门外说,“你开开门,我害怕。”

我没敢开门,我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她的脚步声走远。

第二天早上,走廊上没有张阿姨了。

隔离第二天,我发现一件事:度假村的血,直接排进湖里。员工在吃刚捞上来的鱼。

我端着鱼肉粥,看着大伯姜春一口一口吸溜,鱼片上带着乌红的血丝。我把碗放下,他又盛了一碗,蹲在后门口吃,鱼刺吐了一地。

“今天的鱼不干净。”我说。

他抬起头:“你个小兔崽子,咒谁呢?”

李阿姨在旁边笑:“就你事多。”

那天中午,全度假村六十个人,有五十个吃了鱼。

下午我去厨房要热水。厨师顾师傅在灶台前煎鱼,鱼皮在锅里响,油花溅起来。

“要什么?”

“热水。”

他指了指角落的保温桶。

我灌水的时候,看见他把煎好的鱼一片片码在盘子里,摆得很整齐。

“鱼是刚捞的。”他说。

“我知道。”

“你不吃?”

“我不吃鱼肉。”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我拎着热水走到门口,听见他在后边说:“不吃也好。”

我去找陈总,说我不舒服,继续隔离。

陈总挥挥手,我回屋锁门。

第二天下午,顾师傅来送饭。他站在门口,手里那根萝卜削了一半,削得还是很难看。

“姜清清,你今天也没吃鱼?”

“我不喜欢吃鱼。”

“陈总说,你申请隔离。”

“嗯。”

“为什么?”

“因为我害怕。”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长。

“躲起来也不错。”他把玩着手里的刀,“但你不觉得,杀了那些感染者会更好?”

我握着门把的手紧了紧。感觉这话不像一个厨子说的。

那天晚上,我躲在隔离间里,用小锅煮了一锅面。只放了根火腿肠,切得很薄,一片片铺在面上。

我一边吃,一边听走廊上的声音: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在敲钉子封门。

我把汤喝完了。

第十天,宴会厅出事。两个新玩家开了不该开的冷柜。

声音不是尖叫,是很低的、很多人一起发出的“嗬”,像一整个夏天的蝉从铁皮里爬出来。

三百多只长满鱼鳞的怪物涌进宴会厅,见人就扑。开柜的黄毛当场被咬,眼镜往二楼跑。

我趴在猫眼上,手抖着记:

(听觉灵敏,视力低下,不怕光,跑得快,没有痛觉,力气大。)

有人的手机闹钟响了。一整条走廊的鱼怪涌过去,三分钟后,那边安静了。

我又趴回猫眼,看见一个人从房间里冲出来往楼梯跑,跑到一半被一只鱼怪扑倒,他的手伸向我的门。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在门上抓了三下,留下三道血印,然后不动了。

那三道印在我门上留了二十天。

我在本子上写:(要时刻保持安静,门挡不住鱼怪。)

那天下午,姜春撞开了自己的门。

他扑向对面的宿舍,里面的人尖叫着,一直在撞门,撞了十几下,没撞开。

我坐在床沿,手里握着菜刀。声音停了以后,走廊上多了一个走动的脚步。

那天夜里,有东西从门缝底下伸进来。是一只手。手指很细,手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鳞片。

它拍打着地面。

我拿菜刀砍在它手背上。手上多了道狰狞的伤口,迅速缩回去了,门外没有了声音。

我坐在床上一直到天亮。

第十一天,我开始数,剩下的泡面四十一包,我什么都数,数清了才睡得着。

下午,走廊上有人喊救命。一个男人拖着一条腿,往厨房的方向爬。

厨房的门开着,他爬到门口拍门,门没有开。

里面的人说:“他被咬了。”

“我没有!”

“你腿上有血。”

“那是我不小心划的!”

门还是没开。他拍了很久,声音越来越小...

后来走廊上多了一个走动的脚步。

第十二天,厨房那帮人开始往外扔人。

先是一个不肯交房间的清洁工,再是一个偷水的帮厨。

尸体在走廊上放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不见了。

我趴在猫眼上看他们。领头的是赵强,手里有枪,身后跟着一个高马尾女人董艳,还有两个壮汉,其中一个叫阿福。

他们走路不看脚下,踩过血也不擦。

第十三天,陈总死了。

尸体从厨房扔出来,十二小时后他身上长满鳞片站了起来,身上的西装上还别着胸牌。

他站在走廊中间转了一圈,像是在找总控室,然后往楼梯走,走到一半,被别的东西引走了。

我看着他慢慢走远。

也是那一天起,鱼变的时间从二十四小时缩到了十二小时。

它们的鼻子开始抽动,隔着门板都能听见吸气的声音。

第十四天,有人敲我的门。

“里面的人出来,我是赵强!”

我没出声。

“你这间我看了三天。门后堵了东西,窗户焊死了,通风口有盖子。你出不来,别人也进不去。”

我还是没出声。

“我们不抢你。”他说,“你开门,跟我们走。厨房有吃的,有热水,有人守夜。”

“我不饿。”

“你早晚会饿。”

“那也是我的事。”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行,那我跟你说清楚。这度假村十个玩家,死了一半。剩下的,三个在我们那儿。你不来,就自己熬。”

“熬到最后五天,别来求我。”

脚步声走了,我坐在门后,手心全是汗。

他说得对,最后五天最难。

可我也知道,开门的人,都成了走廊上的尸体。

第十五天,又有人来。这次是个女人,声音很轻。

“姜清清。”

我没应。

“我不是来抢东西的,我叫董艳。”

她停了停。

“我就问一句,你还有没有多余的消炎药?”

我握着门把,没说话。

“赵强受伤了,不是咬的,是划的。再不管,就要溃烂了。”

“我没有。”

“行,那打扰了。”

脚步声走了。

我坐在床上,看着手环里那一整个急救箱,我没给。

第十六天夜里,门被撞开三指宽。一只长满鳞片的手臂伸了进来,指甲在铁网上刮。

我把床推过去顶住。

我拿菜刀砍它的手腕,砍了三下,终于砍断了。

手掉在了地上,手指还在动,我用铁盆扣住,撇到墙角去了。

那一夜我没睡。天亮以后,我从猫眼里看出去,走廊上多了三只鱼怪。

我把最后半包面吃了。吃到一半,床头柜上的对讲机响了。

“喂。”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二层还有活人吗?”

我拿起对讲机,没说话。

“我是眼镜,开错箱子的那个,我在总控室下面。”

“你还活着?”

他笑了一声,“快了,我这儿的窗户能看见停车场,我跟你说件事。”

“你说。”

“度假村运的不是货。”他说,“我撬开过一个冷柜,里面是鱼怪冻着的,整整齐齐。”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猜的。”

“还有,总控室里有园区图,这地方根本不在湖边,在湖心岛上,接驳船三十天来一趟。”

“所以?”

“所以只要接驳船靠岸,再过十三天就能走,可它在绕圈。”

“绕圈?”

“我看了两天,它一直在绕。”

对讲机里全是杂音。

他叹了口气道:“唉,我得走了,我打算去总控室看看。”

“你别去。”

“不去也是死。”他说,“我这已经没有淡水了。”

对讲机断了。后来我再也没听见他的声音。

我在笔记本上写:(湖心岛,三十天,绕圈。)写完,在“绕圈”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线。

船在绕圈,说明有人不想让它靠岸。

谁?

第十八天,水龙头里的水开始发黄,有股腥味。我拧开闻了一下,没喝。空间里的水还剩一立方,我减缓用水。

那天下午,度假村停电了。

整栋楼安静下来,走廊上的鱼怪也停了。

它们站在那儿,头朝着一个方向,一动不动。

我趴在猫眼上看,看了十分钟。

然后灯又亮了,它们又走了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

那天夜里我想了很久,决定去一趟宴会厅,不是为了逃,而是想看看。

第十九天一早,我穿了三层衣服,袖口裤脚用胶带缠紧,背上背包,手里握着长刀。

开门之前,我在门后站了五分钟听走廊,没有一点声音。

我把门开了一条缝,走廊的灯坏了一半,明暗交替,地上有拖痕,从我这间一直拖到楼梯口。

我贴着墙走,走到楼梯口,往上。

二层的门被焊死了,焊点很新,焊渣都没清。

我换另一边的消防通道,走到一半,看见墙上挂着一张园区结构图,玻璃框碎了,图还在。

我看了很久。度假村有七层,冷库在地下三层,宴会厅在一楼,客房在上面,码头在最后面。

我继续往上,最顶上的门开着。

外面是宴会厅的露台,风很大。冷柜一排一排,从这头排到那头,堆了七层高,每一排都望不到头。

我数了一排,十二个;数了十排,一百二十个。

我不能再数了。

码头在露台两边,我走过去,看见游船被铁链锁在桩子上,锁头是新的。

风把我的头发吹起来,我站在那儿,忽然明白:这地方压根没打算让任何人下去。

我往回走。路过宴会厅的钟时,风把它吹响了。

当一声。

整个楼底下响起了回声,不是回声!

是很多只手同时拍在铁皮上!

我迅速往下跑,下到第五层,听见上面有脚步声,躲进一间客房,屏住呼吸。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门把手转了一下。

我把刀举起来。门开了。

一只鱼怪站在门口,穿着保安制服,胸口别着名牌:王明。

它看着我,我一刀砍向了它的脖子。

刀卡在了骨头里,拔不出来,我松开手,抓紧往楼下跑。

跑回二层走廊,看见三只鱼怪堵在门口。

我绕到另一边的消防通道,从窗户爬进去,回到房间。

门关上,我坐在地上,手抖得握不住东西。菜刀也丢了...

那天晚上,我用床板削了一把新的刀。

第二十天夜里,通风口的盖子响了一下。

我举起菜刀。盖子被从外面掀开,一个人头先探出来,然后是一双很长的手。

“有吃的吗?”

我把刀往前送了半寸。

“顾浩辰,厨房的厨师。”

我认出他了,削萝卜的那个。

“你怎么在这儿?”

“爬过来的。”他跳下来,落在我的床上,几乎没有声音。

“你这间我看了三天,晚上只亮一盏小灯,白天不出门,整层楼,晚上还亮灯的,就你一间。”

“你要干什么?”

“借住三天。”

他把枪放在桌上,“交换,我告诉你我找到的规则。”

我看着那把枪。

“什么规则?”

“玩家吧?”他看我一眼。

他告诉了我两条规则。

“前十日潜伏,中间十日爆发,最后十日危险。最后五天最难。”

“这是个人游戏,不要结盟,不要信外人。”

我把规则记在笔记本上。记完后,我抬头:“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我们需要活下来,我也需要一个不会在背后捅我的人。”

“这算什么理由。”

“这算交易。”

他睡沙发,我睡床,中间拉了一条床单。

他睡觉很轻,我半夜起来喝水,杯子刚碰到桌沿,他就睁眼了,手已经摸到枪。

“是我。”我说。

“知道了,下次先出声。”

“你不是厨师吧?”

“我是。”

“谁家厨子带枪啊?”

“那你别管,赶紧睡觉。”

半夜,通风口的盖子响了。

外面好像有东西在推盖子。

我坐起来。顾浩辰已经站在床下,左手握枪,右手拿刀。

拿着枪的左手冲我比了个手势:别出声。

“通风口不能这么开着,有铁皮吗?”他轻声道。

“衣柜后面有一块。”

我们把铁皮钉在通风口上,只留一个巴掌大的口子透气。

他看了我一眼:“你比我想的能活。”

“这算夸我?”

“算。”

“所以你为什么来我这间?”

“因为你这间的门后堵了东西,比较有安全感。”

“不是哥们?”

“还有。”

“还有什么?”

“你门上只有三道抓痕。”

我愣了一下。

“那咋啦?”

“整层楼的门都被拍烂了,只有你这扇,二十天就三道抓痕。”

“那说明什么?”

“说明你一次门都没开过。”

“开了会怎么样?”

“开了,门口就不会只有三道。”

他看了我一眼。

第二天上午,他要去后厨的储物间。

“没吃的了,你也跟我去。”

“我才不去。”

“那我自己去,回来分你一半。”

我看了他三秒:“我还是去吧。”

我们从通风管里爬,他走前面,我跟着。

储物间在负一层,门锁着,他用一根铁丝捅开。

里面是罐头、饼干、矿泉水,还有一箱急救包。

“快装。”他递给我一个袋子。

我装到一半,突然听见外面有脚步声,他按住我的肩,紧张的空气里多了几分暧昧。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又走了。

“赵强的人?”我低声问道。

“嗯呐。”

“他们知道这儿吗?”

“知道,但他们不来,是因为门上有锁,懒得撬。”

我们装满了两个袋子,便往回爬。

路过厨房上方的时候,我从缝里往下看。

地上躺着九个人,有的穿厨师服,有的穿睡衣。

他们的头朝着同一个方向,脚朝着另一个方向,摆得很整齐。

“别看了。”他在前面低声道。

“他们为什么摆得这么整齐?”

“因为摆的人不想让他们变鱼怪的时候挡路。”

我收回视线,继续爬。

爬到一半,前面被堵住了。

一只鱼怪卡在管子里,头朝着我们,动不了。

顾浩辰拿刀捅它的眼睛,把尸体往后推,推了很久,才推开。

我们钻过去,回到了房间。

“储物间还有多少?”我问。

“够两个人吃十天。”

“那……”

“不够给一群人。”他打断我,“你想都别想。”

我把嘴闭上。

他从袋子里翻出一个旧收音机,拧开,全是杂音。

“没用。”我说。

“有用的,一般度假村都有应急频道。”

杂音里,有一个很轻的女声,在念数字。

“七、六、五、四……”

“那是什么?”

“倒计时。”他说,“每天都在念。”

“念到零呢?”

“不知道。”他把收音机关了,“我没等到过。”

那天晚上,我煮了一锅面,这次连火腿肠都没有。

他坐在沙发上,看我忙活:“你还有心思做饭。”

“人总要吃饭。”我把锅推过去,“最后一顿了,明天你就走。”

他低头吃面,吃得很慢,一大锅连汤都喝完了。

“还行。”他评价。

“什么叫还行?”我不服,“我在面馆打过工,煮面一绝。”

他笑了一下,很浅,一闪而过。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跑远洋船的,三年一趟。”

“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你什么都会。”

“我什么都不会。”他说,“我只会活着。”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进度假村以来第一次没做噩梦。

第三天早上,他走。他把钉死的铁皮撬开,我塞给他一包泡面。

他站在通风口下,说:“最后一个提醒。”

“什么?”

“别太善良。”

他走以后,我把铁皮重新钉上,又把盖子从里面锁了。

第二十四天,水龙头彻底没水了。

门外的鱼怪少了一些,走廊尽头的厨房每天都有动静,我知道不能再等了。

我拆了床板,用胶布把菜刀缠在半米长的木棍上,做成一把长刀,然后爬上通风管。

管子里很黑,只能靠手摸。

我爬了十分钟,路过医务室上方,听见下面有人走。

我停下来,从缝里往下看。

药柜倒了,药片撒了一地,七八个人在里面走,宋医生也在。

他的白大褂全黑了,袖子空了一截。

他走到通风口正下方,忽然抬头。

我屏住呼吸,他的鼻子抽了两下,转开了。

我往前爬,爬过去很久,我停下来,想回去,最后没有。

再往前,路过一个房间,听见有人在敲管子。

很轻,三下,停一停,又三下。

我停下来,从缝里往下看。

一个女孩躺在地上,身边全是空瓶子和零食袋,嘴唇起了皮。她仰着头,正好看见我。

“水...有水吗?”

我看了她一会儿,指甲做过,头发油了但很整齐,手上没伤,衣服上没血。

在鱼怪堆里待了二十多天的人,太干净了。

我本来不想管。这里的规矩,多一个人,多一张嘴,多一只会在背后推你的手。

可她已经站不起来了。

我骂了一句,把通风口的螺丝拧开。

“上来。”我说。

她爬得很慢,膝盖在铁皮上磕出声。我把她拉上来,给她一瓶水。

“我叫柳茜,真的很谢谢你能救我。”

“姜清清。”

爬了十分钟,找到电梯。门口游荡着三四只鱼怪。

“分工。”我说,“一个引开,一个开门。你选。”

“我害怕……”

“都害怕,没得选。”

“那我开门吧。”她咬着嘴唇。

“你小心一点。”

我把半瓶香水喷在她身上,又喷在自己身上,爬出去喊:“来抓我啊,你们这群傻子!”

鱼怪全抬起了头。

我听见电梯门开,听见她尖叫,听见菜刀落下去。

等我跳下去把她从鱼怪嘴里拽出来,她鞋上已经留了一圈牙印。

我们躲进一个房间。她抱着我的腿哭。

“你太厉害了……你是玩家吗?”

我没说话。

她擦眼泪:“我想跟你合作。”

我看着她。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很亮,我想,这个人也许能信。

后来我才知道,能活下来的人,都有自己的一套。

她的一套,是把别人推出去。

然后她说到通关的诀窍,声音就变成了杂音,像收音机跑台。

我看着她嘴一张一合,一个字也听不见。

我一边听,一边把背包往身后挪。

直觉在拉我。

后来我们冲上二楼,门被反锁。

鱼怪群追了上来,我劈门,她却躲在后面。

门开的那一刻,我伸手拉她。

一股相反的力,把我往后拽。

我回头。她踩着我的肩膀,往上跑。

跑的时候,她把我放在楼梯口的背包拎走了。

鱼怪的指甲刮过我的后背。

一只手从门外伸进来,抓住我,把我拖出去,消音器响了两声。

门关上,我坐在地上喘。

然后我拎着菜刀,一步一步走向她。

“你听我解释,刚才是误会...”

我一脚踹在她腿上。

“我救你,给你水,带你出来,你拿我垫背?”

刀从她脖子边劈过去,砍进墙里。

“滚。”

她连滚带爬地跑了。

我转过身,看见顾浩辰靠在墙上。

“刚才不是挺神气?”他看了我一眼。

我张了张嘴,想道谢,说出来的是:“这上面的厕所在哪儿?”

他指了指走廊尽头。

我跑过去,关上门,蹲下来,手抖得系不上裤子。

那天晚上,柳茜死了。

她偷了我的背包,撬开了宴会厅的两个冷柜,鱼怪涌了出来,把她堵在过道里。

我站在冷柜顶上,听她喊我的名字。

我没动。叫声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爬到柜顶才看得清,八成的冷柜里装的都是鱼怪,只有少量存放物资。

一个破洞里伸出一根手指,指甲涂着红色,已经长满了鳞片,我停了两秒,继续往上爬。

“大概整整一万。”顾浩辰说。

“你数过?”

“开局就说了,有一万NPC...”

我坐在柜顶,想笑。我以为那一万是算上度假村的客人,结果是整整一万只鱼怪等着开柜放出来。

原来箱子里的“冷冻金枪鱼”,是鱼怪。

一万只鱼怪,被装进铁皮里,运到岛上,等着被打开。

冷柜的边角是湿的,手一抓就打滑。

我把刀咬在嘴里,两只手爬。

爬到第三层,我往下看了一眼,底下的鱼怪像蚂蚁。

我赶紧把头收回来。

“别往下看。”顾浩辰说。

“我没看。”

“你腿在抖。”

“我恐高。”

“恐高还爬?”

“不爬就死。”

“有道理。”

我们爬了一个小时,中间开了三个冷柜,三个都是鱼怪,顾浩辰的手气差得离谱。

“呃...顾浩辰,您要不要先拜一拜?”

他无语地看我:“那你来?”

我打开第四个。

罐头、水、衣服、药、还有一排枪。

“六百六十六,演都不演了。”

顾浩辰呆愣地说。

我们把箱子里的东西清了一遍:罐头100个,矿泉水48瓶,压缩饼干12包,急救包2个,手电2把,电池一盒,枪四把,子弹一百发。

“够了。”他说。

“够什么?”

“够活到第三十天。”

“然后呢?”

“然后就回家了啊。”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第二天,他开了一罐黄桃,分了一半给我。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柜顶吃黄桃,很甜...

他问:“好吃吗?”

“好吃。”

他没说话,把自己那一半又分了我一块。

“你不吃?”

“我不爱吃甜的。”

“那你刚才还吃。”

“我尝尝。”

我把那块黄桃吃了。

湖风很大,罐头水沾在手上,黏乎乎的。

那天晚上,他拆了一把USP,装上消音器,递给我。

“收好,别走火。”

“顾浩辰,你刚刚好帅啊~”

他没理我,耳根有点红,也可能是我看错。

第二十六天,湖上起风。

冷柜在风里响,像有人在外面敲铁皮。

我们用绳子把自己绑在柜角的锁扣上,睡两个小时,换一次班。

第二十七天白天,我看见赵强他们吵起来了。

隔着几十米,听不清,只看见一个人指着另一个人的鼻子,另一个人把枪举起来,又放下。

他们现在只剩五个人了。

那天夜里,他们动了手雷,炸开了冷柜。

五六千只鱼怪从七层高的地方往下冲,宴会厅成了屠宰场。

赵强他们一边跑一边开枪,子弹打完了扔手雷,手雷扔完了把同伴推下去。

脚下的柜子开始倾斜,下面有人喊救命,是刚才推同伴下去的那个男人。

他抓着一根断梯,半个身子悬空,底下全是仰头的鱼怪。

“走!”

我们往下跳,两层,四米。

顾浩辰推了我一把,我在半空骂了一句,落地滚了一圈,眼前发黑。

跑到码头边,没有船。

“有。”我拽出橡皮艇,把救生衣塞给他。

“跳!”

他抱着救生衣,愣了一秒。

那一秒我有点得意。

落水,充气,上船,划出去。

身后有东西落水,一声接一声。

我回头,几只鱼怪从岸边跳下来,砸进湖里,沉下去,又浮上来,游得飞快。

顾浩辰开枪,我抓紧划船。

一只鱼怪抓住船边,被顾浩辰一枪打中脑门。

直到他一边脱外套一边说:“我去,这游戏还有储存空间?”

我愣了一下。

“呃...合作这么多天了,你不会因为一个手环干我吧?”

“我要杀你,会等到现在?”

他转身,腰后一道十几厘米的口子,血把衬衫浸透了。

我把药全倒出来。

他看着那堆药,皱眉:“这么多药,一只橡皮艇,你剩下的空间装了什么?”

“两立方的纯净水,五十包泡面,五十块面包,一整个便携医药箱,以及一袋橘子和一个榴莲...

然后去户外店买了一只橡皮艇,充气筒,衣服,雨衣。”我掰着手指,“够吃够穿。”

“你空间多大?”

“十立方米。”

他没说话。

“怎么了?”

“羡慕。”

湖风把橡皮艇吹得晃。

最后两天,我们在湖上漂。

第二十八天夜里,起了风。浪把橡皮艇顶起来,又砸下去。

“把东西绑好!”顾浩辰大喊道。

我把背包、水、药,一件件放进手环里。一个浪打过来,艇里进了半仓水。

又一个浪。艇立起来,我抓住了绳套,没掉下去。

顾浩辰没抓住。

我伸手,抓住他的手腕。他腰上的伤口裂开了,血把湖水染黑了一小片。

我把他拖上来。

“你松手,就少一个累赘。”他说。

“你闭嘴。”

天亮的时候,风停了,湖面很平,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舀完最后一盆,坐在艇底,看太阳升起来。

远处漂着一个冷藏箱,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

“要去看看吗?”我问。

“不去。”

“万一有吃的。”

“万一有别的,最后两天,省省吃的,没必要去冒险。”

我看着那个箱子漂远,箱子里伸出一只长满青色鳞片的手...

我转过头。

“还有两天。”他说。

“一天半。”我说。

他笑了一下。

“你连这个都算。”

“我什么都算。”

“如果出不去呢?”我问。

“那就下辈子出。”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把最后两天过好。”他说,“饿着也是过,吃饱也是过。”

我从空间里摸出最后一包面。

“还有一包。”

“留着。”

“留着干什么?”

“出去以后煮。”

我笑了:“你就惦记这个。”

“人总得惦记点什么。”

我把面放回了手环。

湖面上有星星。

“出去以后,你想干什么?”

“不知道,我没想过那么远。”

“想想。”

他想了一会儿。

“找个有大床的房子,好好睡一觉。”

“就这个?”

“就这个。”

“我还以为你会说环游世界呢。”

“哪有那精力?”

那天夜里,我们聊了很多...

第二十九天中午,我们分完了最后的物资——一个榴莲...

“你说,”我问,“通关以后,我们会记得吗?”

“会。”顾浩辰肯定地回答。

“你怎么知道?”

“...”

他说:“这是我这辈子最难忘的三十天。”

我停下手里的桨。

湖面上很黑,我看不清他的脸。

“我也是...”

第三十天早上,我醒得很早。湖面很平。顾浩辰坐在艇头,看着远处。

“如果只能走一个的话,你走吧。”

“凭什么?”

“因为你年轻,你还有家人等着你。”

“你也不老。”

“外面没人等着我,无所谓。”

“你说了不算。”

“我说了算。”他转过头。

他看了我一会儿。

“你这个人,真不会说话。”

“我不会说话,我会算数。”

湖风吹过来。

“那就都走。”他说。

“本来就都走。”

第三十天,光屏亮了。

(生存三十日,恭喜通关末日生存游戏。)

一阵耀眼的白光。

我闭上眼,等了三秒。

我睁开眼。还在湖上。

顾浩辰坐在对面,看着我。

“我们可以回家了。”他说。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都通关了。”他把枪收起来,“恭喜,马上你就可以回到便利店后门吃饭团。”

我坐在橡皮艇上,看着远处那栋逐渐塌进湖里的厅堂度假村,默不作声。

一分钟后一阵强烈的眩晕感传来,我晕了过去...

我缓缓睁眼,躺在便利店后门,旁边还躺着个吃一半的饭团。

我看手机,12:03。

可我脑海里记得三十天。

我看向了手腕,手环没了,手腕上什么都没有。

我摸了摸口袋,摸出小笔记本和一支笔。

笔记本上什么也没有...

是梦?

突然,我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我抬头一看,是顾浩辰。

下意识道:“你干啥啊?”

随即反应到什么,怔怔地看着顾浩辰那张冷峻的脸庞。

泪水止不住流了下来。

我激动地抱住了他。

“轻点,轻点,呼吸不了了!”

我松开手,双颊迅速泛红,然后默不作声。

“没事了,没事了,我们不都活下来了嘛。”

我感觉心跳十分沉重,意识逐渐朦胧。

他看见我下一秒仿佛要倒了下去,急忙来扶我。

看着他那近在咫尺的,帅气的脸庞。

而失败的八个人,好像被无情的大手抹去了一切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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