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刚下班的我蹲在便利店后门啃饭团。眼前突然弹出一块光屏。
(恭喜您被选中末日生存游戏。
本局游戏十位玩家,一万名NPC,存活三十天返回现实,失败即死亡!)
我眨了眨眼,光屏还在。
我掏手机,没有信号,时间定格在了12:00。
“姜清清!你蹲那边孵蛋呢?”大伯姜春在门口喊,“度假村一点接客,要带什么赶紧买,我可告诉你,度假村不养闲人。”
我张了张嘴,没问。感觉问了也是白问。
我从小直觉就准。小学郊游我不肯上大巴,老师怎么劝都没用,结果那车在半路爆了胎。
高中住校,我刚放学非要回家住,第二天就听说我宿舍那张床的床板塌了。
现在,我的直觉仿佛在拉我的袖子说:“别去。”
可我已经站在度假村门口了。
太阳很毒。度假村的主楼修得跟城堡一样,玻璃幕墙反着光,门前的喷泉哗哗地响。空气里有股浓烈臭味,像放了半个月的鱼。
门口的牌子上写着:天堂度假村。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便跟着大伯进去了。
路过后厨卸货区的时候,我听见“砰”的一声。好像是冷柜里有东西撞了一下。
一个穿制服的保安马上过来,弯腰捡起地上的撬棍:“不好意思,撬棍掉了,没砸到您吧?”
“没有。”我指了指冷柜问道,“你们这柜子里装了什么?”
他看了一眼,笑道:“刚送来的冷冻金枪鱼,晚宴要用。”
我在大润发杀过两年半的鱼,鱼好像确实是这个味儿,便没多想。
冷柜底下好像有条黑色的手环,不注意的话很难看见。
我过去捡起来,手指刚碰上手环,光屏就跳了出来。
(获得特殊物品:空间手环,内部空间10立方米。)
我把手环塞口袋里,装作无事发生。
转身回便利店去买东西:两立方的纯净水,五十包泡面,五十块面包,一整个便携医药箱,以及一袋橘子和一个榴莲...
然后去户外店买了一只橡皮艇,老板送了个手动充气筒。
悄咪咪把这些东西塞进手环,我自己都觉得神奇。
心里总算有了底气。
后来我才知道,底气是会用完的。
厅堂度假村占地两百多亩,员工六十个。
我的活是洗碗,跟另一个清洁工睡一间宿舍。
度假村开业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客人。
心里给自己打气说:三十天,睡一觉就过去了。
过了三天都无事发生,要不是光屏还在,我都要怀疑这真的是末日生存游戏吗?
第五天,帮厨小张发烧没来,厨师长王师傅让我去送饭。
小张住在员工宿舍走廊尽头,门上挂着一条湿毛巾,堵着门缝。
我敲门,里面静悄悄的。
我看了一眼餐车,又看了一眼门。直觉在告诉我:“别待在这。”
“张哥,饭我放门口了,我去给别人送饭去了,您有需要喊我。”我把饭放在门口,退了两步说道。
门里沉默了两秒,接着是小张哀嚎的声音。我推着餐车走了,走得很快,没回头。
那天夜里下暴雨,我躺在床上迟迟无法入睡,走廊里突然传来王师傅的惨叫。
我开了条门缝。小张从房间里冲出来,满脸乌青,身上还湿哒哒的像是包裹了层粘液,五官扭曲,扑向走廊里的王师傅。
王师傅的手臂被咬掉一块。旁边几个人把小张按回房间,用绳子捆了,拿洗碗布塞住他的嘴。
走廊上全是血水。张阿姨拿拖把拖,拖着拖着泪流满面。
我关上门,背抵着门板,想起二十分钟前我刚给小张送过饭。他隔着门哀嚎的声音,顿感一阵后怕。
第六天,王师傅伤口开始发青。
第七天早上,陈总在宴会厅开会。
六十个人,来了二十八个。剩下的不是躺在医务室,就是不肯出门。
“把被咬的关起来。”陈总说,“医务室、小张的房间,都锁上。每天送饭送水,等接驳船来再说。”
“可是离接驳船来还有二十三天。”有人说。
“那就关二十三天。”
“关不住呢?现在二十三天度假村还能撑到吗?”一个光头拍桌子站了起来。
我后来才知道他叫赵强,“人被咬了就不是人了,昨天你们没看见?”
没人说话。
赵强说:“我建议,把被咬的,都处理掉。”
宴会厅里静了一下。
陈总朝着赵强怒吼:“不行!他们也是员工!”
“可他们会咬人。”
“那就先把他们关起来。”
赵强无奈地看了陈总一会儿,坐下了。
散会的时候他从我身边过,看了我一眼。
我感觉那一眼不像是在看一个人,而像是在看一件东西。
第七天,宋医生也被咬了。
宋医生是度假村唯一的医生,他卷起袖子给我看纱布,还在笑:“药都在医务室。三天治不好,你就按给小李送饭那样,给我们送。”
我说好,转身要走,他却叫住我。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喉结沙哑道。
“给我们带点鱼肉。”他说,“最好是活的海鱼。”
那天晚上,我推着三车今天刚送来的海杂鱼过去。
门在我身后关上,灯灭了。我听见里面咀嚼的声音。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去敲陈总的门。
陈总姓陈,五十多岁了,满脸的皱纹,昭示着他沧桑的经历。
他看见我过来问:“你哪儿被咬了?”
我回道:“心里,我害怕。”
他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也疯了。
但现在度假村人心惶惶,多隔离一个人,少一分麻烦。
陈总一边签字一边说:“去吧,缺什么跟张阿姨说。”
我推着一餐车食物进屋,反锁门,用沙发和冰箱抵住,然后翻开笔记本,写下第一行:
(不要相信任何人。)
写完,我又补了一句:
(包括我自己。)
因为我连自己会不会心软都说不准。
那天夜里,我听见走廊上有人在敲每一扇门。敲到我的门时,停了很久。
“清清,是我,张阿姨。”
门外说,“你开开门,我害怕。”
我没敢开门,我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她的脚步声走远。
第二天早上,走廊上没有张阿姨了。
隔离第二天,我发现一件事:度假村的血,直接排进湖里。员工在吃刚捞上来的鱼。
我端着鱼肉粥,看着大伯姜春一口一口吸溜,鱼片上带着乌红的血丝。我把碗放下,他又盛了一碗,蹲在后门口吃,鱼刺吐了一地。
“今天的鱼不干净。”我说。
他抬起头:“你个小兔崽子,咒谁呢?”
李阿姨在旁边笑:“就你事多。”
那天中午,全度假村六十个人,有五十个吃了鱼。
下午我去厨房要热水。厨师顾师傅在灶台前煎鱼,鱼皮在锅里响,油花溅起来。
“要什么?”
“热水。”
他指了指角落的保温桶。
我灌水的时候,看见他把煎好的鱼一片片码在盘子里,摆得很整齐。
“鱼是刚捞的。”他说。
“我知道。”
“你不吃?”
“我不吃鱼肉。”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我拎着热水走到门口,听见他在后边说:“不吃也好。”
我去找陈总,说我不舒服,继续隔离。
陈总挥挥手,我回屋锁门。
第二天下午,顾师傅来送饭。他站在门口,手里那根萝卜削了一半,削得还是很难看。
“姜清清,你今天也没吃鱼?”
“我不喜欢吃鱼。”
“陈总说,你申请隔离。”
“嗯。”
“为什么?”
“因为我害怕。”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长。
“躲起来也不错。”他把玩着手里的刀,“但你不觉得,杀了那些感染者会更好?”
我握着门把的手紧了紧。感觉这话不像一个厨子说的。
那天晚上,我躲在隔离间里,用小锅煮了一锅面。只放了根火腿肠,切得很薄,一片片铺在面上。
我一边吃,一边听走廊上的声音: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在敲钉子封门。
我把汤喝完了。
第十天,宴会厅出事。两个新玩家开了不该开的冷柜。
声音不是尖叫,是很低的、很多人一起发出的“嗬”,像一整个夏天的蝉从铁皮里爬出来。
三百多只长满鱼鳞的怪物涌进宴会厅,见人就扑。开柜的黄毛当场被咬,眼镜往二楼跑。
我趴在猫眼上,手抖着记:
(听觉灵敏,视力低下,不怕光,跑得快,没有痛觉,力气大。)
有人的手机闹钟响了。一整条走廊的鱼怪涌过去,三分钟后,那边安静了。
我又趴回猫眼,看见一个人从房间里冲出来往楼梯跑,跑到一半被一只鱼怪扑倒,他的手伸向我的门。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在门上抓了三下,留下三道血印,然后不动了。
那三道印在我门上留了二十天。
我在本子上写:(要时刻保持安静,门挡不住鱼怪。)
那天下午,姜春撞开了自己的门。
他扑向对面的宿舍,里面的人尖叫着,一直在撞门,撞了十几下,没撞开。
我坐在床沿,手里握着菜刀。声音停了以后,走廊上多了一个走动的脚步。
那天夜里,有东西从门缝底下伸进来。是一只手。手指很细,手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鳞片。
它拍打着地面。
我拿菜刀砍在它手背上。手上多了道狰狞的伤口,迅速缩回去了,门外没有了声音。
我坐在床上一直到天亮。
第十一天,我开始数,剩下的泡面四十一包,我什么都数,数清了才睡得着。
下午,走廊上有人喊救命。一个男人拖着一条腿,往厨房的方向爬。
厨房的门开着,他爬到门口拍门,门没有开。
里面的人说:“他被咬了。”
“我没有!”
“你腿上有血。”
“那是我不小心划的!”
门还是没开。他拍了很久,声音越来越小...
后来走廊上多了一个走动的脚步。
第十二天,厨房那帮人开始往外扔人。
先是一个不肯交房间的清洁工,再是一个偷水的帮厨。
尸体在走廊上放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不见了。
我趴在猫眼上看他们。领头的是赵强,手里有枪,身后跟着一个高马尾女人董艳,还有两个壮汉,其中一个叫阿福。
他们走路不看脚下,踩过血也不擦。
第十三天,陈总死了。
尸体从厨房扔出来,十二小时后他身上长满鳞片站了起来,身上的西装上还别着胸牌。
他站在走廊中间转了一圈,像是在找总控室,然后往楼梯走,走到一半,被别的东西引走了。
我看着他慢慢走远。
也是那一天起,鱼变的时间从二十四小时缩到了十二小时。
它们的鼻子开始抽动,隔着门板都能听见吸气的声音。
第十四天,有人敲我的门。
“里面的人出来,我是赵强!”
我没出声。
“你这间我看了三天。门后堵了东西,窗户焊死了,通风口有盖子。你出不来,别人也进不去。”
我还是没出声。
“我们不抢你。”他说,“你开门,跟我们走。厨房有吃的,有热水,有人守夜。”
“我不饿。”
“你早晚会饿。”
“那也是我的事。”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行,那我跟你说清楚。这度假村十个玩家,死了一半。剩下的,三个在我们那儿。你不来,就自己熬。”
“熬到最后五天,别来求我。”
脚步声走了,我坐在门后,手心全是汗。
他说得对,最后五天最难。
可我也知道,开门的人,都成了走廊上的尸体。
第十五天,又有人来。这次是个女人,声音很轻。
“姜清清。”
我没应。
“我不是来抢东西的,我叫董艳。”
她停了停。
“我就问一句,你还有没有多余的消炎药?”
我握着门把,没说话。
“赵强受伤了,不是咬的,是划的。再不管,就要溃烂了。”
“我没有。”
“行,那打扰了。”
脚步声走了。
我坐在床上,看着手环里那一整个急救箱,我没给。
第十六天夜里,门被撞开三指宽。一只长满鳞片的手臂伸了进来,指甲在铁网上刮。
我把床推过去顶住。
我拿菜刀砍它的手腕,砍了三下,终于砍断了。
手掉在了地上,手指还在动,我用铁盆扣住,撇到墙角去了。
那一夜我没睡。天亮以后,我从猫眼里看出去,走廊上多了三只鱼怪。
我把最后半包面吃了。吃到一半,床头柜上的对讲机响了。
“喂。”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二层还有活人吗?”
我拿起对讲机,没说话。
“我是眼镜,开错箱子的那个,我在总控室下面。”
“你还活着?”
他笑了一声,“快了,我这儿的窗户能看见停车场,我跟你说件事。”
“你说。”
“度假村运的不是货。”他说,“我撬开过一个冷柜,里面是鱼怪冻着的,整整齐齐。”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猜的。”
“还有,总控室里有园区图,这地方根本不在湖边,在湖心岛上,接驳船三十天来一趟。”
“所以?”
“所以只要接驳船靠岸,再过十三天就能走,可它在绕圈。”
“绕圈?”
“我看了两天,它一直在绕。”
对讲机里全是杂音。
他叹了口气道:“唉,我得走了,我打算去总控室看看。”
“你别去。”
“不去也是死。”他说,“我这已经没有淡水了。”
对讲机断了。后来我再也没听见他的声音。
我在笔记本上写:(湖心岛,三十天,绕圈。)写完,在“绕圈”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线。
船在绕圈,说明有人不想让它靠岸。
谁?
第十八天,水龙头里的水开始发黄,有股腥味。我拧开闻了一下,没喝。空间里的水还剩一立方,我减缓用水。
那天下午,度假村停电了。
整栋楼安静下来,走廊上的鱼怪也停了。
它们站在那儿,头朝着一个方向,一动不动。
我趴在猫眼上看,看了十分钟。
然后灯又亮了,它们又走了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
那天夜里我想了很久,决定去一趟宴会厅,不是为了逃,而是想看看。
第十九天一早,我穿了三层衣服,袖口裤脚用胶带缠紧,背上背包,手里握着长刀。
开门之前,我在门后站了五分钟听走廊,没有一点声音。
我把门开了一条缝,走廊的灯坏了一半,明暗交替,地上有拖痕,从我这间一直拖到楼梯口。
我贴着墙走,走到楼梯口,往上。
二层的门被焊死了,焊点很新,焊渣都没清。
我换另一边的消防通道,走到一半,看见墙上挂着一张园区结构图,玻璃框碎了,图还在。
我看了很久。度假村有七层,冷库在地下三层,宴会厅在一楼,客房在上面,码头在最后面。
我继续往上,最顶上的门开着。
外面是宴会厅的露台,风很大。冷柜一排一排,从这头排到那头,堆了七层高,每一排都望不到头。
我数了一排,十二个;数了十排,一百二十个。
我不能再数了。
码头在露台两边,我走过去,看见游船被铁链锁在桩子上,锁头是新的。
风把我的头发吹起来,我站在那儿,忽然明白:这地方压根没打算让任何人下去。
我往回走。路过宴会厅的钟时,风把它吹响了。
当一声。
整个楼底下响起了回声,不是回声!
是很多只手同时拍在铁皮上!
我迅速往下跑,下到第五层,听见上面有脚步声,躲进一间客房,屏住呼吸。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门把手转了一下。
我把刀举起来。门开了。
一只鱼怪站在门口,穿着保安制服,胸口别着名牌:王明。
它看着我,我一刀砍向了它的脖子。
刀卡在了骨头里,拔不出来,我松开手,抓紧往楼下跑。
跑回二层走廊,看见三只鱼怪堵在门口。
我绕到另一边的消防通道,从窗户爬进去,回到房间。
门关上,我坐在地上,手抖得握不住东西。菜刀也丢了...
那天晚上,我用床板削了一把新的刀。
第二十天夜里,通风口的盖子响了一下。
我举起菜刀。盖子被从外面掀开,一个人头先探出来,然后是一双很长的手。
“有吃的吗?”
我把刀往前送了半寸。
“顾浩辰,厨房的厨师。”
我认出他了,削萝卜的那个。
“你怎么在这儿?”
“爬过来的。”他跳下来,落在我的床上,几乎没有声音。
“你这间我看了三天,晚上只亮一盏小灯,白天不出门,整层楼,晚上还亮灯的,就你一间。”
“你要干什么?”
“借住三天。”
他把枪放在桌上,“交换,我告诉你我找到的规则。”
我看着那把枪。
“什么规则?”
“玩家吧?”他看我一眼。
他告诉了我两条规则。
“前十日潜伏,中间十日爆发,最后十日危险。最后五天最难。”
“这是个人游戏,不要结盟,不要信外人。”
我把规则记在笔记本上。记完后,我抬头:“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我们需要活下来,我也需要一个不会在背后捅我的人。”
“这算什么理由。”
“这算交易。”
他睡沙发,我睡床,中间拉了一条床单。
他睡觉很轻,我半夜起来喝水,杯子刚碰到桌沿,他就睁眼了,手已经摸到枪。
“是我。”我说。
“知道了,下次先出声。”
“你不是厨师吧?”
“我是。”
“谁家厨子带枪啊?”
“那你别管,赶紧睡觉。”
半夜,通风口的盖子响了。
外面好像有东西在推盖子。
我坐起来。顾浩辰已经站在床下,左手握枪,右手拿刀。
拿着枪的左手冲我比了个手势:别出声。
“通风口不能这么开着,有铁皮吗?”他轻声道。
“衣柜后面有一块。”
我们把铁皮钉在通风口上,只留一个巴掌大的口子透气。
他看了我一眼:“你比我想的能活。”
“这算夸我?”
“算。”
“所以你为什么来我这间?”
“因为你这间的门后堵了东西,比较有安全感。”
“不是哥们?”
“还有。”
“还有什么?”
“你门上只有三道抓痕。”
我愣了一下。
“那咋啦?”
“整层楼的门都被拍烂了,只有你这扇,二十天就三道抓痕。”
“那说明什么?”
“说明你一次门都没开过。”
“开了会怎么样?”
“开了,门口就不会只有三道。”
他看了我一眼。
第二天上午,他要去后厨的储物间。
“没吃的了,你也跟我去。”
“我才不去。”
“那我自己去,回来分你一半。”
我看了他三秒:“我还是去吧。”
我们从通风管里爬,他走前面,我跟着。
储物间在负一层,门锁着,他用一根铁丝捅开。
里面是罐头、饼干、矿泉水,还有一箱急救包。
“快装。”他递给我一个袋子。
我装到一半,突然听见外面有脚步声,他按住我的肩,紧张的空气里多了几分暧昧。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又走了。
“赵强的人?”我低声问道。
“嗯呐。”
“他们知道这儿吗?”
“知道,但他们不来,是因为门上有锁,懒得撬。”
我们装满了两个袋子,便往回爬。
路过厨房上方的时候,我从缝里往下看。
地上躺着九个人,有的穿厨师服,有的穿睡衣。
他们的头朝着同一个方向,脚朝着另一个方向,摆得很整齐。
“别看了。”他在前面低声道。
“他们为什么摆得这么整齐?”
“因为摆的人不想让他们变鱼怪的时候挡路。”
我收回视线,继续爬。
爬到一半,前面被堵住了。
一只鱼怪卡在管子里,头朝着我们,动不了。
顾浩辰拿刀捅它的眼睛,把尸体往后推,推了很久,才推开。
我们钻过去,回到了房间。
“储物间还有多少?”我问。
“够两个人吃十天。”
“那……”
“不够给一群人。”他打断我,“你想都别想。”
我把嘴闭上。
他从袋子里翻出一个旧收音机,拧开,全是杂音。
“没用。”我说。
“有用的,一般度假村都有应急频道。”
杂音里,有一个很轻的女声,在念数字。
“七、六、五、四……”
“那是什么?”
“倒计时。”他说,“每天都在念。”
“念到零呢?”
“不知道。”他把收音机关了,“我没等到过。”
那天晚上,我煮了一锅面,这次连火腿肠都没有。
他坐在沙发上,看我忙活:“你还有心思做饭。”
“人总要吃饭。”我把锅推过去,“最后一顿了,明天你就走。”
他低头吃面,吃得很慢,一大锅连汤都喝完了。
“还行。”他评价。
“什么叫还行?”我不服,“我在面馆打过工,煮面一绝。”
他笑了一下,很浅,一闪而过。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跑远洋船的,三年一趟。”
“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你什么都会。”
“我什么都不会。”他说,“我只会活着。”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进度假村以来第一次没做噩梦。
第三天早上,他走。他把钉死的铁皮撬开,我塞给他一包泡面。
他站在通风口下,说:“最后一个提醒。”
“什么?”
“别太善良。”
他走以后,我把铁皮重新钉上,又把盖子从里面锁了。
第二十四天,水龙头彻底没水了。
门外的鱼怪少了一些,走廊尽头的厨房每天都有动静,我知道不能再等了。
我拆了床板,用胶布把菜刀缠在半米长的木棍上,做成一把长刀,然后爬上通风管。
管子里很黑,只能靠手摸。
我爬了十分钟,路过医务室上方,听见下面有人走。
我停下来,从缝里往下看。
药柜倒了,药片撒了一地,七八个人在里面走,宋医生也在。
他的白大褂全黑了,袖子空了一截。
他走到通风口正下方,忽然抬头。
我屏住呼吸,他的鼻子抽了两下,转开了。
我往前爬,爬过去很久,我停下来,想回去,最后没有。
再往前,路过一个房间,听见有人在敲管子。
很轻,三下,停一停,又三下。
我停下来,从缝里往下看。
一个女孩躺在地上,身边全是空瓶子和零食袋,嘴唇起了皮。她仰着头,正好看见我。
“水...有水吗?”
我看了她一会儿,指甲做过,头发油了但很整齐,手上没伤,衣服上没血。
在鱼怪堆里待了二十多天的人,太干净了。
我本来不想管。这里的规矩,多一个人,多一张嘴,多一只会在背后推你的手。
可她已经站不起来了。
我骂了一句,把通风口的螺丝拧开。
“上来。”我说。
她爬得很慢,膝盖在铁皮上磕出声。我把她拉上来,给她一瓶水。
“我叫柳茜,真的很谢谢你能救我。”
“姜清清。”
爬了十分钟,找到电梯。门口游荡着三四只鱼怪。
“分工。”我说,“一个引开,一个开门。你选。”
“我害怕……”
“都害怕,没得选。”
“那我开门吧。”她咬着嘴唇。
“你小心一点。”
我把半瓶香水喷在她身上,又喷在自己身上,爬出去喊:“来抓我啊,你们这群傻子!”
鱼怪全抬起了头。
我听见电梯门开,听见她尖叫,听见菜刀落下去。
等我跳下去把她从鱼怪嘴里拽出来,她鞋上已经留了一圈牙印。
我们躲进一个房间。她抱着我的腿哭。
“你太厉害了……你是玩家吗?”
我没说话。
她擦眼泪:“我想跟你合作。”
我看着她。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很亮,我想,这个人也许能信。
后来我才知道,能活下来的人,都有自己的一套。
她的一套,是把别人推出去。
然后她说到通关的诀窍,声音就变成了杂音,像收音机跑台。
我看着她嘴一张一合,一个字也听不见。
我一边听,一边把背包往身后挪。
直觉在拉我。
后来我们冲上二楼,门被反锁。
鱼怪群追了上来,我劈门,她却躲在后面。
门开的那一刻,我伸手拉她。
一股相反的力,把我往后拽。
我回头。她踩着我的肩膀,往上跑。
跑的时候,她把我放在楼梯口的背包拎走了。
鱼怪的指甲刮过我的后背。
一只手从门外伸进来,抓住我,把我拖出去,消音器响了两声。
门关上,我坐在地上喘。
然后我拎着菜刀,一步一步走向她。
“你听我解释,刚才是误会...”
我一脚踹在她腿上。
“我救你,给你水,带你出来,你拿我垫背?”
刀从她脖子边劈过去,砍进墙里。
“滚。”
她连滚带爬地跑了。
我转过身,看见顾浩辰靠在墙上。
“刚才不是挺神气?”他看了我一眼。
我张了张嘴,想道谢,说出来的是:“这上面的厕所在哪儿?”
他指了指走廊尽头。
我跑过去,关上门,蹲下来,手抖得系不上裤子。
那天晚上,柳茜死了。
她偷了我的背包,撬开了宴会厅的两个冷柜,鱼怪涌了出来,把她堵在过道里。
我站在冷柜顶上,听她喊我的名字。
我没动。叫声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爬到柜顶才看得清,八成的冷柜里装的都是鱼怪,只有少量存放物资。
一个破洞里伸出一根手指,指甲涂着红色,已经长满了鳞片,我停了两秒,继续往上爬。
“大概整整一万。”顾浩辰说。
“你数过?”
“开局就说了,有一万NPC...”
我坐在柜顶,想笑。我以为那一万是算上度假村的客人,结果是整整一万只鱼怪等着开柜放出来。
原来箱子里的“冷冻金枪鱼”,是鱼怪。
一万只鱼怪,被装进铁皮里,运到岛上,等着被打开。
冷柜的边角是湿的,手一抓就打滑。
我把刀咬在嘴里,两只手爬。
爬到第三层,我往下看了一眼,底下的鱼怪像蚂蚁。
我赶紧把头收回来。
“别往下看。”顾浩辰说。
“我没看。”
“你腿在抖。”
“我恐高。”
“恐高还爬?”
“不爬就死。”
“有道理。”
我们爬了一个小时,中间开了三个冷柜,三个都是鱼怪,顾浩辰的手气差得离谱。
“呃...顾浩辰,您要不要先拜一拜?”
他无语地看我:“那你来?”
我打开第四个。
罐头、水、衣服、药、还有一排枪。
“六百六十六,演都不演了。”
顾浩辰呆愣地说。
我们把箱子里的东西清了一遍:罐头100个,矿泉水48瓶,压缩饼干12包,急救包2个,手电2把,电池一盒,枪四把,子弹一百发。
“够了。”他说。
“够什么?”
“够活到第三十天。”
“然后呢?”
“然后就回家了啊。”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第二天,他开了一罐黄桃,分了一半给我。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柜顶吃黄桃,很甜...
他问:“好吃吗?”
“好吃。”
他没说话,把自己那一半又分了我一块。
“你不吃?”
“我不爱吃甜的。”
“那你刚才还吃。”
“我尝尝。”
我把那块黄桃吃了。
湖风很大,罐头水沾在手上,黏乎乎的。
那天晚上,他拆了一把USP,装上消音器,递给我。
“收好,别走火。”
“顾浩辰,你刚刚好帅啊~”
他没理我,耳根有点红,也可能是我看错。
第二十六天,湖上起风。
冷柜在风里响,像有人在外面敲铁皮。
我们用绳子把自己绑在柜角的锁扣上,睡两个小时,换一次班。
第二十七天白天,我看见赵强他们吵起来了。
隔着几十米,听不清,只看见一个人指着另一个人的鼻子,另一个人把枪举起来,又放下。
他们现在只剩五个人了。
那天夜里,他们动了手雷,炸开了冷柜。
五六千只鱼怪从七层高的地方往下冲,宴会厅成了屠宰场。
赵强他们一边跑一边开枪,子弹打完了扔手雷,手雷扔完了把同伴推下去。
脚下的柜子开始倾斜,下面有人喊救命,是刚才推同伴下去的那个男人。
他抓着一根断梯,半个身子悬空,底下全是仰头的鱼怪。
“走!”
我们往下跳,两层,四米。
顾浩辰推了我一把,我在半空骂了一句,落地滚了一圈,眼前发黑。
跑到码头边,没有船。
“有。”我拽出橡皮艇,把救生衣塞给他。
“跳!”
他抱着救生衣,愣了一秒。
那一秒我有点得意。
落水,充气,上船,划出去。
身后有东西落水,一声接一声。
我回头,几只鱼怪从岸边跳下来,砸进湖里,沉下去,又浮上来,游得飞快。
顾浩辰开枪,我抓紧划船。
一只鱼怪抓住船边,被顾浩辰一枪打中脑门。
直到他一边脱外套一边说:“我去,这游戏还有储存空间?”
我愣了一下。
“呃...合作这么多天了,你不会因为一个手环干我吧?”
“我要杀你,会等到现在?”
他转身,腰后一道十几厘米的口子,血把衬衫浸透了。
我把药全倒出来。
他看着那堆药,皱眉:“这么多药,一只橡皮艇,你剩下的空间装了什么?”
“两立方的纯净水,五十包泡面,五十块面包,一整个便携医药箱,以及一袋橘子和一个榴莲...
然后去户外店买了一只橡皮艇,充气筒,衣服,雨衣。”我掰着手指,“够吃够穿。”
“你空间多大?”
“十立方米。”
他没说话。
“怎么了?”
“羡慕。”
湖风把橡皮艇吹得晃。
最后两天,我们在湖上漂。
第二十八天夜里,起了风。浪把橡皮艇顶起来,又砸下去。
“把东西绑好!”顾浩辰大喊道。
我把背包、水、药,一件件放进手环里。一个浪打过来,艇里进了半仓水。
又一个浪。艇立起来,我抓住了绳套,没掉下去。
顾浩辰没抓住。
我伸手,抓住他的手腕。他腰上的伤口裂开了,血把湖水染黑了一小片。
我把他拖上来。
“你松手,就少一个累赘。”他说。
“你闭嘴。”
天亮的时候,风停了,湖面很平,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舀完最后一盆,坐在艇底,看太阳升起来。
远处漂着一个冷藏箱,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
“要去看看吗?”我问。
“不去。”
“万一有吃的。”
“万一有别的,最后两天,省省吃的,没必要去冒险。”
我看着那个箱子漂远,箱子里伸出一只长满青色鳞片的手...
我转过头。
“还有两天。”他说。
“一天半。”我说。
他笑了一下。
“你连这个都算。”
“我什么都算。”
“如果出不去呢?”我问。
“那就下辈子出。”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把最后两天过好。”他说,“饿着也是过,吃饱也是过。”
我从空间里摸出最后一包面。
“还有一包。”
“留着。”
“留着干什么?”
“出去以后煮。”
我笑了:“你就惦记这个。”
“人总得惦记点什么。”
我把面放回了手环。
湖面上有星星。
“出去以后,你想干什么?”
“不知道,我没想过那么远。”
“想想。”
他想了一会儿。
“找个有大床的房子,好好睡一觉。”
“就这个?”
“就这个。”
“我还以为你会说环游世界呢。”
“哪有那精力?”
那天夜里,我们聊了很多...
第二十九天中午,我们分完了最后的物资——一个榴莲...
“你说,”我问,“通关以后,我们会记得吗?”
“会。”顾浩辰肯定地回答。
“你怎么知道?”
“...”
他说:“这是我这辈子最难忘的三十天。”
我停下手里的桨。
湖面上很黑,我看不清他的脸。
“我也是...”
第三十天早上,我醒得很早。湖面很平。顾浩辰坐在艇头,看着远处。
“如果只能走一个的话,你走吧。”
“凭什么?”
“因为你年轻,你还有家人等着你。”
“你也不老。”
“外面没人等着我,无所谓。”
“你说了不算。”
“我说了算。”他转过头。
他看了我一会儿。
“你这个人,真不会说话。”
“我不会说话,我会算数。”
湖风吹过来。
“那就都走。”他说。
“本来就都走。”
第三十天,光屏亮了。
(生存三十日,恭喜通关末日生存游戏。)
一阵耀眼的白光。
我闭上眼,等了三秒。
我睁开眼。还在湖上。
顾浩辰坐在对面,看着我。
“我们可以回家了。”他说。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都通关了。”他把枪收起来,“恭喜,马上你就可以回到便利店后门吃饭团。”
我坐在橡皮艇上,看着远处那栋逐渐塌进湖里的厅堂度假村,默不作声。
一分钟后一阵强烈的眩晕感传来,我晕了过去...
我缓缓睁眼,躺在便利店后门,旁边还躺着个吃一半的饭团。
我看手机,12:03。
可我脑海里记得三十天。
我看向了手腕,手环没了,手腕上什么都没有。
我摸了摸口袋,摸出小笔记本和一支笔。
笔记本上什么也没有...
是梦?
突然,我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我抬头一看,是顾浩辰。
下意识道:“你干啥啊?”
随即反应到什么,怔怔地看着顾浩辰那张冷峻的脸庞。
泪水止不住流了下来。
我激动地抱住了他。
“轻点,轻点,呼吸不了了!”
我松开手,双颊迅速泛红,然后默不作声。
“没事了,没事了,我们不都活下来了嘛。”
我感觉心跳十分沉重,意识逐渐朦胧。
他看见我下一秒仿佛要倒了下去,急忙来扶我。
看着他那近在咫尺的,帅气的脸庞。
而失败的八个人,好像被无情的大手抹去了一切痕迹...